夜帝鐵青著臉色,良久,方自沉聲道:「你將靈光與藻兒之事,託付給誰,那人此刻在哪裡?」
鐵中棠道:「他便是我大哥雲鏗,此刻在王屋山下。」
夜帝低喃道:「王屋山……」突然振衣而起,大聲道:「你我兩人之腳程,此刻趕去還來得及阻止於他。」
鐵中棠大喜道:「老伯也要趕去麼?」
夜帝嘆道:「除了日後親口之言,別的事本無法令我出此洞窟一步,但這件事……這件事……」
跺了跺腳,厲聲道:「這件事我卻是非去不可!」
當下大聲呼喚,將少女們都喚了進來。
珊珊睡眼惺忪,道:「什麼事?又要添酒了麼?」
夜帝道:「添什麼酒,準備行裝,我要走了!」
「我要走了!」這四個字,少女們聽來,當真宛如霹靂一般,瞬眼之間,她們的面色都已變了。
珊珊顫聲道:「走……有什麼事麼?」
夜帝厲聲道:「自然有事!」
珊珊道:「什……什麼事?」
夜帝怒道:「不必多問,快去整治行裝,快!快!」
這老人一生行事,瀟灑從容,但此刻心神實已大亂,否則又怎會有如此暴躁的脾氣?
但少女們又怎知他的心事。
十年以來,夜帝對她們都是那麼溫柔,從來有過改變,但卻在此刻突然變了,變得如此疾言厲色。
她們做夢也想不出這是為了什麼,一時之間,你瞧著我,我瞧著你,目中都已泛出了淚珠。
珊珊含著眼淚垂首走了出去,但走到門外,又不禁回過頭來,道:「你……你此去可還回來?」
夜帝見到她們如此神情,心頭又不覺大是不忍,長長嘆息了一聲,道:「你們放心,我自是要回來的。」
翠兒道:「什……什麼時候回來。」
夜帝默然半晌,道:「我也不知道,但想必不致太久。」
少女見他竟不願說出回來的日子,神色更是悲慼,珊珊道:「你……你不能將我們也帶去麼?」
夜帝嘆道:「這件事……你們個能去。」
珊珊流淚道:「什麼事?為什麼我們不能去?」
夜帝滿心焦急,此刻又忍不住暴怒道:「莫再問了,不能去就不能上,再問還是不能去!」
少女們身子顫抖,不等他話說完,齊都以手掩面痛哭著奔了出去。
她們在這裡已度過了十年安閒而平靜的日子,這突來的打擊,實令她門無法忍受,有幾個方跑出門外,身子搖了兩搖,竟生生暈厥過去。
鐵中棠也不禁瞧得滿心酸楚,暗歎息,他自也知道這老人的苦衷,委實不能將此行的原因說出口來。
夜帝扭轉了頭。面向石壁,看也不看那些少女一眼,但面色之沉痛,已俳任何言語所能形容。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然間,只聽一聲驚天動地的大震,將這石窟都震得不住勸搖起來。杯盤碗,嘩啦啦落遍一地。
夜帝面容驟變,驚呼道:「什麼事?」轉身一驚而出。
鐵中棠急急相隨,穿過幾間石,便有一股硝火之氣撲面而來,四下石屑紛飛,當真有如山崩地裂一般。
珊珊、翠兒、與那個杏衫少女敏兒,自石硝煙火中緩緩走出。三人俱是發譬蓬亂,面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敏兒痴痴笑道:「你們拋下我們,你也走下成的!」
夜帝鬚髮皆張,一把抓住了珊珊,厲喝道:「怎麼了?」
珊珊亦是滿面痴笑,我們已用以前開闢這洞府時未用完的炸藥,將出去的那條秘道炸燬了!」
鐵中棠身子一震,大駭道:「炸……炸燬了?」
翠兒痴笑道:「不錯!炸燬了!什麼人也莫想出去、我們為你犧牲了一切,你也該陪著我們。」
夜帝大喝一聲,反手一掌打在珊珊臉上,珊珊卻仍然痴痴笑道:「你打我,你也走不了……」身子一軟,突然倒了下去。
少女們放聲驚呼,夜帝連連頓足,這其間唯有鐵中棠還能保持冷靜,心念一轉,大聲道:「小侄方才入洞時,並未將外面石筍闔起。」
夜帝精神一振,大呼道:「不錯,快去!」兩人先後急掠而出,將少女們的痛哭與驚呼俱都拋在身後。
哪知地道盡頭,那唯一的出口,不知在何時,竟也不知被誰闔起來了,巖洞中一片漆黑,哪有一絲光亮?
僅存的出路又被封鎖,唯一的希望又告斷絕……
鐵中棠縱是鐵打的金剛,此刻身子也不禁起了一陣顫抖,只覺手足冰冷,雙膝發軟,幾乎便要撲地躍倒。
突聽夜帝暴喝一聲,慘厲的喝聲中,他身子已平地拔起,接連兩掌,向那出口處的山岩擊了過去。
這兩掌正是名震天下的夜帝畢生功力聽聚,其力道之強猛,其聲勢之驚人,又豈是任何文字所能形容。
但聞一聲驚天動地的大震,四面山壁都為他這一掌之威所震懾,頓時四下回聲如濤如浪,良久不絕於耳。
只是迴音過話,山岩仍無恙,這一掌之威卻可霸絕人間,卻終是不能與大地自然之力相抗。
這歷經時代之變遷,日受海濤之摧打,已被磨鍊得堅逾精鋼之山岩,又豈是任何人力所能摧毀?
夜帝身形起伏不停,雙掌接連發出,片刻間又擊出十餘掌之多,所有的氣力,還是空費。
到最後,這人間霸主,終於還是絕望,仰天慘號一聲,撲地倒了下去,以首頓地,欲哭無淚。
一陣光亮自後面照了過來,翠兒與敏兒手持火把,自曲道間轉出,火光照著她們蒼白的面容,照著她門面上晶瑩的淚珠,照著夜帝蜷曲在地上的身子,照著他蒼蒼白髮,滿額鮮血……
這絕代之雄,此刻竟被完全擊倒,世上又有哪一種光亮,能照得出他心中的絕望與哀痛。
鐵中棠熱淚盈眶,不忍再去瞧他,悄然轉首,只見石地之上,零亂散落著一些肉脯食物。
只聽翠兒顫聲道:「那老婆子下次送飯來時,便會將秘道開啟來的,你……求求你莫要……莫要傷心好麼?」
鐵中棠道:「下次再也不會有人送飯來了。」
翠兒道:「為……為什麼?」語聲不但顫抖,且已嘶啞。
鐵中棠黯然道:「那老婆子昨夜送飯來時,瞧見石筍已開,朱老伯又不知去向,自然以為他老人家走了。」
他目光掃觀散落滿地的食物:「瞧她將食物落了一地,顯然心頭亦是大為驚惶,只怕她也找尋了一會,才失望而去,隨手便將出路緊緊封死,好只當巖窟中己無人了。自然不會再來了。」
這些令人聽了更傷心絕望的話,他本不該說的,但面對夜帝如此非常之人,與其將話忍在心裡,還不如說出得好。
忽然間,一陣淒厲的笑聲傳來。
珊珊厲聲慘笑道:「封死最好……永遠沒有人來最好,我們要活,便活在一起、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笑聲不絕,珊珊已披散著頭髮,被少女們擁著趕來,她玉面已紅腫,明媚的雙目也哭紅了,看來實是悽楚動人。
但鐵中棠瞧見這罪魁禍首,卻忍不住一股怒火直衝心頭,厲聲道:「你可知他老人家是為何要出去麼?」
珊珊嘶聲道:「為什麼?為什麼?你說為什麼?」
鐵中棠大喝道:「為的是……」
「為的是」三個字喝出,語聲突然斷絕,再也說不出話來,只因這件事委實是慘絕人寰,又有誰能說得出口?
哪知夜帝卻突然翻身躍起,目光逼視著珊珊,口中一字字緩緩的道:「你要知道為什麼?好!我來告訴你。」
他額角已被自己撞裂,寬闊的前額上流滿了鮮血,他那充滿絕望與悲憤的雙目,卻比鮮血還紅。
珊珊直被他這種目光瞧得心膽皆寒,忍不住退後兩步。
夜帝那淒厲的語聲,已介面道:「我要出去,只因我若不能立時趕去王屋山,我的親生女兒,便要與我的親生兒子成婚了。」
他說得雖然簡短,但其中包含著的是何等悲慘的故事,無論任何人聽了,都能瞭解,都要心碎。
少女們忍不住都嘶聲驚撥出來,有幾個身子已是搖搖欲倒。
珊珊以手掩口,痴痴的望著夜帝,痴痴望了半晌,顫聲道:「你……」一個「你」字出口,便又暈厥過去。
翠兒與敏兒被驚得呆了半晌,突然撲地跪下,顫聲道:「我……我對不起……」一語未了,齊都放聲痛哭起來。
後面的少女,也跟著跪滿一地,跟著放聲痛哭,一時之間,大地彷彿已佈滿了這種悽慘的哭聲。
鐵中棠只覺肝腸俱斷。
夜帝已是淚流滿面,突然仰大狂笑道:「你們哭什麼,我不怪你們;這……這只是上天在懲罰我的罪孽……」
淒厲的笑聲突然中斷,威猛的身形再次跌倒。
蒼天呀蒼天,你縱要懲罰他的風流罪孽,但這懲罰卻也未免過份了些……太過份了些……
鐵中棠橫抱著夜帝的身子,穿過那跪伏在地上痛哭著的少女,穿過那寒氣森森的曲折地道,走回了石室。
他石像般的面容,已佈滿淚珠……這淚珠在他那堅定的輪廓上,更顯得分外晶瑩,分外奪目。
石室依舊,但那些華麗的陳設,此刻也都似失去了原有的光彩,唯一陣陣刺骨的寒氣,逼人而來。
鐵中棠以珍貴的皮裘蓋住了夜帝的身子——皮裘雖珍貴,卻又怎能擋得住那刺骨的寒意?只因他已冷到心底。
突然,又是一陣驚呼傳來。鐵中棠面色立時慘變,這鐵打的人兒也會變色,只因他所受的打擊委實已經太大了,他已無力再承受別的打擊。
但打擊還是來了,隨著少女們的步履奔騰聲、哀號痛哭聲傳過來:「珊……珊姐撞巖自盡了!」
鐵中棠身子一震,頹然跌坐。
少女們抱著珊珊奔來,珊珊俏麗的面容,此刻已是血肉模糊,口中猶在呻吟著:「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
鐵中棠一躍而起,大聲道:「她還未死,快救她!」
珊珊道:「誰……誰敢救……救我?我不想活了!」
突然一個沉厲的話聲道:「你不想活,我也要你活!」原來夜帝已不知在何時醒來,翻身坐起。
少女們痛哭著撲倒在他足下,齊聲哀號:「你……你把我們都殺了吧……我們都不想活了。」
鐵中棠悄然拭淚,悄然後退。
夜帝突然大喝一聲:「站住!誰要你走的?」
鐵中棠垂首道:「小侄實不忍……」
夜帝厲聲狂笑道:「如此悲慘之境,全因你來才造成的,你縱然不忍,卻也只有在此看下去。」
鐵中棠怔了一怔,啞聲道:「全……全因小侄……」
夜帝大喝道:「若非你來,我全不知此事,怎會有此刻之悲痛,我若不好生懲罰於你,實是心有不甘。」
這道理實是不通之極,但此時此刻,鐵中棠怎樣辯駁,唯有俯首道:「老伯要小侄怎樣,小侄萬死不辭。」
夜帝厲喝道:「真的?」
鐵中棠道:「若有虛言,天誅地滅。」
夜帝道:「好!我要你在三月之內,盡得我武功真傳,你若學不會,我立刻便要取你性命。」
鐵中棠又自一怔,亦不知是驚?是喜?
夜帝大喝道:「還有,我要你三個月後,立即出去!」
鐵中棠俯首道:「小侄必定設法……」
夜帝怒喝道:「誰要你設法,我自有辦法,那山隙雖被炸斷,但絕對不會斷死,有三個月的時間,還不能通開麼?」
鐵中棠不禁大喜,但心念一轉,想到三個月後,朱藻與水靈光勢必已成親,立時又不禁為之心痛如絞。
夜帝面向少女,沉聲道:「你們若覺對我抱憾,便將在這三個月裡,設法打通那炸燬之山隙。」
語聲頓止,目光又自閃電凝注鐵中棠,一字字沉聲道:「你出去後,我要你設法尋著那朱藻與水靈光兩人……」
鐵中棠心頭突然一寒,顫聲道:「做……做什麼?」
夜帝霍然轉過頭去,嘶聲道:「你已立下重誓,完全聽命於我,是麼?」嘶啞的語聲中,竟似已生殺機。
鐵中棠驚怖欲絕,道:「是……但……」
夜帝厲聲道:「好,重誓己立,永無更改!」突然大喝一聲,喝聲有如霹靂,夜帝長身而起,雙目之中,光芒有如雷轟電閃,攝人魂魄,口中嘶喝道:「我萬萬不能容他兩人並存在世上,我要你將他兩人斬於刀下。」
少女們駭極驚呼,鐵中棠已立時暈倒。
王屋山下,再生草廬中,紅燭雙燃,喜氣洋溢。
雲鏗已御下青袍,換上吉服。
那一身粉紅衣衫的易明,上上下下瞧了他幾眼,忽然咯咯嬌笑道:「不想雲大哥換了衣服,竟變得如此漂亮了。」
雲鏗笑道:「漂亮的還是你,只是……只是……」
易明跺足道:「只是什麼,快說呀!」
雲鏗道:「只是你換了這身粉紅衣裙後,名字也要改上一改才是,再喚‘翠燕’兩字,已是名不符實了。」
易明轉了轉秋波。道:「你瞧該叫什麼才合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