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存孝肅然說道:「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母親養育之恩,實如天高地厚,為人子者,又怎忍違抗於她?」
朱藻早已聽得動容,此刻委實忍不住了,突然大聲道:「這豈是孝順,只不過是愚孝而已,愚忠愚孝,俱非我輩男兒漢的行徑,那……那某人只顧了他母親,便將別人家的好女子一個個害得那般模樣,這……這非但愚不可及,而且簡直……簡直有些混帳了。」
他越說越是激憤,說到後來,競破口大罵起來。
水靈光悲慼道:「此人的孝心,雖然有些……有些太過,但如此純孝的人,我卻佩服得很。」
盛存孝感激的望了她一眼,朱藻卻不禁更是怒形於色,不知水靈光為何總是幫著盛存孝說話。
他自然再也想不到水靈光與盛存孝之間的關係竟是那般的複雜——水靈光的母親,便是盛存孝的妻子。
水靈光雖然怨怪盛存孝害了她母親一生,但卻又不禁對他抱有一種與常人不同的親切之心。
此等心情之微妙與複雜,自也非別人所能瞭解——其實在座之中關係微妙複雜的,又何止水靈光與盛存孝兩人而已。
盛存孝終於接道:「某人第二次成親之後,生怕他母親再……唉,於是便對他妻子時刻留意,處處保護。但無論多麼樣的體貼與關心,也總是不能令正值青春的少婦……滿意的,他第二個妻子,也日漸憔悴了。」
他這「滿意」兩字用的可說極是謹慎,但藍鳳柳棲梧,翠燕易明等少女聽了,卻又不禁羞紅了臉。
孫小嬌恨聲道:「只怕某人對他妻子,只不過像保護貨物一般保護著而已,絕不會對她體貼關心,你說是麼?」
她究竟是已婚婦人,深知女子若能被夫婿體貼關心,縱然有些地方不滿意,也不致日漸憔悴的。
盛存孝默然半晌,長嘆道:「不錯,某人身懷殘疾,自卑自愧,總是不敢對他妻子親近,只是遠遠的保護她。」
「如此過了兩年,倒也平安無事,突然有一日,某人家族中不共戴大的仇家大舉來犯,雙方立時展開死戰。」
「某人那媳婦亦是武林名家之後,武功頗不平常,掌中雙股鴛鴦劍施展開來,已是武林一流名家的身手。某人族中人丁不旺,仇家來犯,媳婦也不能坐視,手提雙股鴛鴦劍,與仇家的一個少年子弟血戰起來。」
「某人雖然在擔心他媳婦與人交手經驗不夠,但自身已被對方兩人纏住,一時之間,自是無法照顧他人。他天賦雖差,但勸能補拙,這時武功已頗具火候,只是劍法唯以沉穩見長,談不上狠、準、辛、捷四字。而對方的武功,卻是以剽悍潑辣見稱,在此般情況下,某人應付自是吃力,最多也不過只能保持不敗而已。」
「幸好這時某人的盟友已趕來,他那仇家不但行跡飄忽,而且行事奇怪,一擊不中,立時全身而退。但這時某人卻也突然發覺,他的妻子竟已在惡戰中失蹤了,某人焦急之下,立時前往尋找,他不敢驚動別人,只因他得知他母親對這媳婦已有嫌棄之心,若是知道媳婦失蹤,定不準別人去找的。但一人之力終是有限,他過了半個多時辰後,方自尋至一片桃花林外……一片桃花林外……」
說到這裡,他面色更是悲愴沉痛,連語聲都已顫抖起來,似是這往昔的故事,直到此刻仍在刺著他的心。
過了半晌,他方自緩緩接著說了下去。
「那時月光滿天,滿林月影浮動,落花繽紛……而那桃花林中,卻傳出了一陣陣……一陣陣銷魂之聲。某人雖非君子,亦非小人,聽到這聲音,立時頓住了腳步,方待轉身離開,而那林中的銷魂呻吟,已變成了呼喚。」
他說的本是最最旖旎之事,但語聲神情間卻充滿悲憤。
少女們雖因他所敘之事而臉泛羞紅,卻又不禁被他神情語氣所驚,相顧之間,俱皆愕然夫色。
但聞盛存孝一字字恨聲道:「這呼喚一入某人之耳,他便己發覺竟是自他妻子口中所發。而他妻子口中呢聲呼喚著的,正是他仇家少年的名字。」
眾人一聽之下,又不覺失聲驚呼,每一人本都對那某人的妻子甚是同情,此刻這同情之心卻不覺俱都轉到某人身上。
盛存孝面容已扭曲,語聲已顫抖:「某人驚駭悲怒之下,霍然轉身,便待衝入桃花林,但衝了幾步那悲憤之情卻又不禁化做自責之心。他想到這件事的發生,本是他自己鑄下的大錯,他妻子雖然不對,但他自己也並非完全沒有責任。一念至此,他全身都軟了下去,立時沒有了衝進去的勇氣,竟倒在一株桃花樹下再也難以爬起。」
他目光凝注窗外,緩緩頓住了語聲。
一片死寂,眾人心頭俱是十分沉重。
孫小嬌方自長嘆道:「如今我才知道,他妻子雖然痛苦,但他本身的痛苦,實還在他妻子之上。」
幽幽嘆道:「而他在那種情況下,還能為別人著想,如此寬大而仁慈的心腸,還有誰能及得。」
易明悄悄抹了抹淚痕,啞嚥著道:「後來怎樣?」
盛存孝緩緩道:「他心身雖已疲乏,但目光卻在無意中瞧見了那桃花林中的景象,這一瞧之下,他又駭得呆了。」
「原來他妻子口中呼喚的雖是他仇家子弟的姓名,但是此刻正與他妻子……糾……糾纏的,卻非那少年……」
眾人齊出意外,脫口道:「那是誰?」
盛存孝道:「與他妻子糾纏的,竟是一位在武林中聲名極響,但卻以風流著名的江湖奇人。
「某人年紀雖不大,聲名地位,更難與那江湖奇人相比,但幼時卻在無意中見過那奇人一面,印象極是深刻。是以雖相隔多年,但某人一眼瞧過。便已看出那奇人是誰來,那時他心中之驚奇駭異,更是無法形容。
「他實在個懂那仇家少年怎會變作這江湖奇人,也猜不出這其間究竟序有什麼曲折離奇的變化,一時間,竟呆住了。等他定過神來,那奇人卻似想起一件極為重要的事,竟突然離去,那身法之快,豈是人所能及。
「某人那時之心境,實是混雜著悲憤、自疚、詫異,成千成百種不同的情感,亦不知是酸是苦。見他妻子已似暈迷在地,又似睡著一般,襯著滿地桃花,那睡態……唉!某人心中愛恨交迸,突然衝了進去易明嘶聲驚呼道:「他……他可是將他妻子殺了?」
盛存孝黯然道:「那時他實有一刀將他妻子殺卻之心,但……但哪知他那妻子卻在夢囈中叫出了他的名字。這一聲呼喚雖輕,但在他聽來,卻有如轟雷擊頂。
「這時,他才知道,他妻子心底還是有著深情,只是……他太無能,他太無用,他委實錯怪了他的妻子。」
這鐵漢越說聲調越高,突然一掌重重擊在桌子上,碎了的瓷杯。俱全割入他手掌之中,他手掌立時滿流鮮血。
但他卻絲毫不覺得疼痛,只是長嘆一聲,黯然垂首,緩緩道:「那時他便想到,他自己既是滿身罪孽,他妻子的一時失足,他為何不能原諒?於是他不發一言,將他妻子抱回家中,也未將此事向別人提起。」
眾人俱都不禁為之唏噓感嘆,少女們已悽然落淚,水靈光更是泣不成聲,只因她已聽出了此事的究竟。
孫小嬌流淚道:「這……這某人倒也不愧是條男子漢……」
易明抽泣道:「完了麼?」
盛存孝亦是熱淚盈眶,道:「往事己矣,我本也要將此事永遠藏埋心底,哪知,過了幾個月,我才發覺她……她竟已有了身孕。」
說到最後,他終於還是漏了嘴,說出了「我」字,他身子不覺為之一震,倏然頓住了語聲。
其實他縱然不說,別人心裡又何嘗沒有猜到,目光早已帶著無限的憐憫與同情投注在他身上。
盛存孝雙目四望,悽然笑道:「這故事中的‘某人’究竟是誰,在下不用再說,各位想必也已知道了。」
眾人長嘆一聲,垂下頭去,不忍去瞧他悽苦的神色,唯有朱藻端坐不動,面色亦是沉痛已極。
易明突然道:「但……但……這又與水姐姐有何關係?」
盛存孝道:「你可知我那妻子是誰?」
易明怔了一怔,搖頭道:「不知……」
盛存孝流淚道:「我那妻子,便是水靈光的母親,她那時肚中所懷的身孕,便是水靈光這……這孩子。」
水靈光身子搖了兩搖,猝然暈了過去。
易明痛哭著扶起了她。
孫小嬌道:「但這……這又與朱……」
轉目瞧了朱藻一眼,突似想起了什麼,駭然道:「莫……莫非那江湖奇人,便是……便是……」
再瞧朱藻一眼,但見朱藻雙目竟已血紅,身子不住顫抖,神情當真怕人已極,孫小嬌身子一震,倏然頓住語聲。
盛存孝卻已一字一字道:「不錯,那奇人便是夜帝,水靈光與朱藻本是血親兄妹,是以萬萬不能成婚。」
眾人雖然早已猜到這事實,但此刻聽他說出口來,心神仍不禁為之震慄,孫小嬌雙目一閉,似也將暈了過去。
突聽朱藻仰天長嘯一聲。嘯聲有若龍吟,震得四下窗帷都起一陣陣波動。
長嘯未絕,朱藻雙肩猛然一振,突然穿窗而出,但見他吉服上的金條在夜色中閃了兩閃.便已瞧不見了。
雲鏗要想追趕,已是不及,唯有連連頓足長嘆。
環顧室中眾人,沒有一人面上不是淚光瑩然,片刻前還是滿堂歡笑的再生草蘆,此刻已滿布愁雲慘霧。
盛存孝默然垂首道:「在下實是該死,竟……」
雲鏗截口嘆道:「若非兄臺前來,此間便已鑄成滔天大錯,此等恩情,在下實……唉!請受在下一拜。」
後來說完,果然翻身拜倒。
盛序孝也連忙拜倒在地,兩人本還互相謙謝,互相扶攜,但是到了後來,竟只是跪在地上垂首流起淚來。
眾人看到這般模樣,心裡自也大是悲痛。
但想到若非盛存孝在無意中闖來,大錯便已鑄成,那情況更又不知要比此刻悲慘多少倍了。
於是眾人又覺這實是不幸中之大幸,自己本該歡喜才是而此時此刻,又有誰能歡喜得起來。
一時之刻,眾人也不知自己心裡究竟是悲痛還是次喜,一個個木立當地,不覺都呆住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孫小嬌方才牽了牽錢大河的衣角,一面輕拭著面上淚痕,一面低語道:「咱們走吧!」
錢大河茫然道:「走?」
孫小嬌道:「再不走……我真要瘋了。」
錢大河目光四轉,喃喃道:「對,還是走的好。」
墨龍劍客龍堅石扶起盛存孝的身子,緩緩道:「此間既已無事,我等委實已該告辭了。」
雲鏗道:「但……」
他本想留客,但想到此刻情況,留下來也是徒增傷心,也只有將留客之意忍了回去,垂首無語。
易挺、易明兄妹對望一眼,心中亦在暗暗忖道:「少時盛大哥若是知道雲大哥的身份,不免又有煩惱。」
一念至此,兩人不約而同脫口道:「盛大哥還是走吧!」
龍堅石皺眉道:「你們難道不隨大哥前去?」
易挺垂首道:「小弟自是要去的,但……」
易明介面道:「但水姐姐……我實在不忍拋下她不管,不如……不如你們隨大哥先走,我們隨後就來。」
龍堅石沉吟道:「也好……」
易明道:「不知盛大哥去哪裡?我們好尋去。」
龍堅石道:「嶗山山陰上清道觀。」
盛存孝望著雲鏗,似乎還要說什麼,但此時此刻,無論任何言語俱都已是多餘,唯有長嘆一聲,黯然抱拳別過。
雲鏗目送他幾人身影消失,接著,便是一陣馬嘶之聲,然後馬啼奔騰,漸去漸遠,終於聽不到了。
五馬前後而行,馬上人衣衫雖仍鮮豔如昔,但神情間卻已失去昔日之明朗,心頭更是一片沉重。
直走了有頓飯功夫,還是孫小嬌忍不住嘆道:「天下事有時真是湊巧,老天的安排,更是教人弄不懂。」
龍堅石仰大長嘆道:「造化弄人,自古皆然,有些事之陰錯陽差,曲折離奇,當真非人們能預料的。」
眾人想到這件事的複雜與巧合,俱不禁為之唏噓感嘆。
錢大河忽然道:「那再生草蘆的主人,小弟總覺得他有些奇怪,實在猜不透他的來歷。」
盛存孝一字字道:「此人必是大旗子弟。」
眾人駭然,齊都脫口道:「大哥怎會知道。」
盛存孝嘆道:「愚兄雖然魯鈍,卻也能稍別顏色,瞧他與水靈光之間神情關係,已可猜出其中的究竟。」
孫小嬌嘆道:「平日我總覺自己武功雖不如大哥,但卻比大哥聰明些,今日才知道咱們這些人裡,聰明的還是大哥。」
柳棲梧緩緩道:「大哥閱歷之豐富,考慮之周密,又豈是我等能及,只不過平日深藏不露而已。」
她這句話說得實是中肯之極,要知盛存孝雖非絕頂聰明,但考慮之周詳,行事之冷靜。確非他人能及。
錢大河忽又道:「大哥既然早知他是大旗弟子,為何不出手?」此人氣量最是偏狹,那日敗在鐵中棠手下,至今仍是懷恨在心。
盛存孝長嘆道:「我與大旗門上輩雖是仇深如海,但其中恩怨糾纏,是非曲折,誰也分辨不清。」
錢大河道:「莫非大哥要將此仇忘去不成?」
盛存孝道:「我只望這糾纏近百年的仇恨,能在我們這一代中化解,世世代代的流血爭殺,能在我們這一代終止。」
語聲微頓,悽然一笑,接道:「我雖無後,但卻願我們這一輩的後人能從此平平安安的度其一生,只因……只因我已得知終日生活在仇恨與爭殺中,實是什再也痛苦不過的事,何況我深信大旗弟子中不乏俠義之輩,例如鐵中棠……唉,他的想法就必然與我一樣。」
錢大河聽他誇獎鐵中棠,心中更是憤憤不平。
龍堅石卻慨然道:「大哥之見解,實令小弟佩服已極,江湖豪傑若都有大哥這般胸懷,何愁天下不太平。」
柳棲梧、孫小嬌雖然無言,但從神情上看來,卻顯然也對盛存孝此等俠義的胸襟、仁慈的心腸大是欽服。
錢大河憤然道:「既是如此,咱們又何必趕去?」
盛存孝沉聲截口道:「愚兄此番相請賢弟們出山,並非為了要各位賢弟助愚兄流血爭殺。」
錢大河道:「那又是為的什麼?」
盛存孝肅然道:「我只求賢弟們能在一旁相助,將這糾纏百年死人無算的仇恨從中化解。」
他仰天長嘆一聲,黯然接道:「賢弟你也該想到,以一己之仇恨而令後輩終生痛苦,又是何等自私殘酷之事。」
錢大河尋思半晌,終也長嘆垂下頭去。
這時水靈光已自醒來,伏在易明懷中啜泣不止,易明口中不斷在安慰著她,卻又不斷陪她流淚。
雲鏗強笑一聲,道:「往事已去,賢妹又何苦再為往事流淚?但願賢妹能多想想來日之歡樂,愚兄便可安慰了。」
他話中含有深意,別人雖不懂,水靈光自是懂的。
她與朱藻既是兄妹,與鐵中棠的情感從此便再無阻礙,有情人若是終能成其眷屬,來日豈非必多歡樂。
但卻不知怎的,水靈光仍是覺得一股悽楚之情從中而來,竟是不可斷絕,目中眼淚一時間哪能停止?
這一夜便在人們的悲傷與歡喜兩種截然不同的情感互相煎熬下過去,不知不覺間,曙色已然染白窗紙。
於是水靈光也要去了。
她要去找鐵中棠,也要去找她的兄長朱藻——在她心底深處,她更是深切盼望能見她那名震天下的爹爹一面。
雲鏗自不能勸阻,唯有黯然嘆道:「只恨愚兄不能相伴賢妹前去……」緩緩頓住語聲,目光望著易明、易挺。
易挺慨然道:「小弟可代大哥一盡照料之責。」
易明展顏笑道:「對了,水姐姐有我們照顧,必定不會出任何差錯的,雲大哥你只管放心好了。」
雲鏗忍不住喜動顏色,道:「賢兄妹之俠氣爽朗,豈真無人能及,靈光有賢兄妹照顧,我自然放心得很。」
出門之後,易挺兄妹才想起自己本已答應為盛存孝盡力,此刻又怎能照料盛存孝之仇家?
但這兄妹兩人行事雖然大意,卻都是一諾千金的好男女,此刻心裡雖為難,也只有自己承當了。
朝陽滿天,將大地照得一片金黃。
這兄妹兩人都在暗中盼望,這一路能平安無事,水靈光能找著她要找的人,昔日的恩仇,能在人們互相寬恕互相瞭解中漸漸消失。
但這三人一路同行,自然不會太過無事。
水靈光的絕代風姿,易明的明媚爽朗,易挺的慷慨英挺……這在在都要吸引人們的目光。
易挺與易明也不覺學得小心起來——竟已將那華麗馬車遣回,也不騎馬,只僱了輛普通大車代步。
是以一路上倒也平安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