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大旗英雄傳》小說信息

第三十二章 夜半歌聲(第2頁,共2頁)

字體:

「連冷一楓都肯拜他為師,此人之身份武功,自可想而知,咱們還是莫要招惹他的好。」

易明道:「誰招惹他了?我只是想……」

易挺道:「最好連想也莫要去想。」

深深瞧了水靈光一眼,突然又道:「我倒並非心寒膽怯,但咱們此行為的只是尋人,又何必多管閒事?」

易明噗哧一笑,道:「我瞧你正已心寒膽怯了,你不承認也沒有用……水姐姐,你說是嗎?」

水靈光含笑瞧了易挺一眼,易挺臉又紅了,乾咳兩聲,道:「明晨還要趕路,還是早些睡吧!」

他竟再也不敢瞧水靈光一眼,逡巡著走了出去,易明少不得又有一番滴咕,然後方自漸漸入睡。

水靈光卻是翻未覆去,難以成眠。

她白日雖然也有笑容,但每值夜深人靜時,她當真是思潮翻湧,百念紛生,剪也剪不斷,理也理不清。

再加易明這一夜不停的做著噩夢,不時夢吃著道:「蛇……蛇……火……火一樣的蛇……」

水靈光輕嘆一聲,披衣而起,悄然推開窗子,窗外星月滿天,夜涼如水,她口中卻在低念著鐵中棠的名字。

「如此星辰如此夜,為誰風露立中宵……」

不知何時,她心中悄悄湧起了這兩句殘缺不全的詩句,她忘記了詩是誰人作的,也記不起這字句是否與原詩一樣。

但此時此刻,這兩句殘詩竟在她心中留連不去,她仔細咀嚼其中之滋味,只覺一種銷魂之意直泛心頭。

突然,晚風中傳來一陣悲泣之聲,悲悲切切,本已令人神傷,聽在水靈光此刻傷心人耳中,更是聲聲斷腸。

她目中竟也不知不覺的流出了眼淚,不知不覺的掠窗而出,彷彿落魄似的,向哭聲傳來之處走了過去。

她卻不知如此星辰,如此月夜中,除了她之外,還有一人也是難以成眠,也在推窗而望。

此人正是易挺。

他瞧見那長髮披肩,白衣如雪的水靈光突然出現在月下——月光下的水靈光,更有一種出塵絕俗的美。

他也不知不覺瞧得呆了,失魂落魄的掠窗而出。

哪知水靈光竟縱身掠出了牆。

易挺一驚,方待跟出去,但心念轉處,卻又停下了腳步,微一沉哼,便去喚醒了沉睡中的易明。

易明睡眼惺鬆,一躍而起,大呼道:「蛇……」轉眼瞧清了易挺,心才定了,卻不禁皺眉道:「什麼事?」

易挺道:「水姑娘聽見哭聲,一個人走出去了,我……我有些不放心,你跟去瞧瞧好麼?」

易明嘟著嘴,皺著眉頭,道:「你既然不放心,你去好了,我還要睡……」話未說完,身子又要倒下。

易挺連忙拉住了她,強笑道:「女子半夜啼哭,說不定是誰家的大姑娘小媳婦受了氣,我一個男子漢,跟出去算什麼。」

易明輕嘆一聲,搖頭道:「我為何要是你妹妹?我為何不是你哥哥?」一面匆匆穿起了衣衫。

等她追出去時,水靈光已走得遠了,幸好她走的不快,那一身雪白的衣衫,在夜色中又十分惹眼。

易明終於發現了她,提氣縱身,趕了過去,本待埋怨幾句,但瞧見水靈光面上那悽婉的神色,又只得忍住。

水靈光見她來了,悽然一笑,道:「你聽。」

易明這時才覺出那哭泣之聲,果然甚是悲切,心也不禁動了,皺眉道:「誰家的女子受了欺負,咱們去瞧瞧。」

哪知這哭泣之聲聽來雖近,其實卻極遙遠,只因這山村之夜,委實太過靜寂,是以遠處的哭聲聽來也極清晰。

水靈光本是漫步而行,此刻卻不禁越走越快,到後來兩人索性施展開輕功身法,飛掠而去。

這裡已是嶗山,山腳下,有一點香火宛如地上的孤星,那哭泣之聲便是自香火處傳過來的。

水靈光與易明趕到近前,星光下,但見那一技香火乃是插在山腳下的一塊青石上,卻有兩個黑衣素服、身材纖弱的女子正跪在香火前啼哭不已,她們的面上,都蒙著塊黑紗,似是不願被人瞧見她們的面目。

易明停下腳步,又皺起了眉頭,道:「原來她們不是受了別人的欺侮,只不過是自己在這裡啼哭而已。」

水靈光黯然道:「瞧她們哭得如此悲泣,所哭的想必是她們十分親近的人,卻不知那人聽得見她們的哭聲麼?」

說著說著,她早已又是滿眶珠淚。

易明暗嘆忖道:「水姐姐真是多愁善感。」口中卻道:「那人若是死了,有人為他如此傷心,他死的也算值得了。」

水靈光悽然道:「但……但……」

易明截口道:「但是那人若來死,卻令別人為他如此傷心,他不是混帳,便必定是個呆子。」

她兩人的說話聲音雖不人,卻也不小,但那兩個黑衣女子悲慟之下,竟似誰也沒有聽到。

晚風似也在伴著她門的哭聲嗚咽,在這涼夜中混成一闋斷腸的樂章,水靈光本已淚流滿面,此刻更是泣不成聲。

易明輕嘆一聲,搖頭苦笑道:「人家哭的人,你連認都認不得,你卻又陪著人家哭個什麼?」

水靈光流淚道:「她們哭她們的親人,我哭我的傷心事,大家都是傷心人,能在一起哭哭,也是好的。」

易明怔了一怔,揉著眼睛道:「你說的話,我不懂,但……但你若是再哭,我……我也忍不住要哭了。」

水靈光道:「好,哭吧……哭吧……但願天下的傷心人都能到這裡來盡情痛哭一場……能哭出來,總比悶在心裡好。」

易明:「你們都有人好哭,我……我卻連一個能為他哭的人都沒有,我……我豈非比你們還要可憐多了?」

說著說著,她越說越覺傷心,終於也忍不住放聲痛哭起來,而且哭的聲音比別人都大。

朦朧的星光,映照著四個痛哭著的少女……婆娑的樹影,在嗚咽的晚風中回舞著柔枝。

這是何等美麗,卻又是何等淒涼的圖畫。

四個人又不知哭了有多久,那兩個黑衣少女突然迴轉過頭來,抽泣著道:「姐姐們……莫要再哭了吧!」

易明道:「你們哭得如此傷心,卻為何要我們不哭?只要你們不哭,我們也自然不會再哭了。」

那黑衣少女哀然道:「我們……我們又怎能不哭?但姐姐們若無什麼真的傷心事,還是莫要再哭的好,」

易明道:「你又有什麼真的傷心事?」

那黑衣少女仰面向天,黯然道:「一個人死了,他一生之中,不知為人犧牲了多少,但卻從無一人知道。」

另一少女接道:「他犧牲了一切,但卻連他的兄弟親人,都不能諒解他,他的師父,也將他當個叛徒。」

黑衣少女道:「他生而無母、他的爹爹也死了,他在這世界上,唯有一個最最親近的人……但……但……」

另一少女道:「但最後他卻是死在這親人手上。」

簡簡單單的幾句話,卻敘出了個慘絕人寰的事,再加上這少女們的悽婉的語聲,又有誰能不為之斷腸?

易明更是聽得痴了,呆呆的出了會兒神,喃喃道:「若真是這樣的人,我……我也要為他哭的。」

一直垂首哭泣著的水靈光,突然抬起頭來,反手抹了抹臉上的淚痕,顫聲道:「你……你們說的是誰?」

黑衣少女們轉過頭,望向她。

星光映著她那蒼白、憔悴,但卻美絕人間的嬌靨,滿天星光,都似乎沒有她一雙眼波明亮。

黑衣少女們竟也似痴了,良久良久,說不出話。

水靈光道:「你們……你們為什麼不說話?」

兩個黑衣少女,突然痛哭著一起撲在地上。

水靈光花容更是慘變,道:「你……你……」

黑衣少女泣不成聲的斷續著道:「我們……我們哭的人,姐姐你……你本也知道的……」

水靈光顫聲道:「誰?究竟是誰?」

黑衣少女道:「鐵……中……棠!」

易明再也忍不住脫口驚撥出來:「鐵中棠?」

水靈光早已一把抓住了那少女的衣襟,嘶聲道:「鐵中棠?你……你說的真是鐵中棠?」

黑衣少女悽然道:「世上還有什麼人比鐵中棠犧牲的更多?……除了鐵中棠外,我還會為誰如此悲痛?」

水靈光全身都顫抖起來,有如風中之枯葉,口中卻大呼道:「你騙我,鐵中棠不會死的,他不會死的……」

黑衣少女道:「他真是不該死的,但卻真的……真的是死了……水姐姐,我又怎忍騙你?」

水靈光道:「你……你認得我?你是誰?」

黑衣少女道:「冷……青萍……」

水靈光輕呼一聲,目光望向另一少女。

那少女將蒙面的黑紗輕輕掀起,露出她那能令任何男人銷魂蝕骨的面容,露出她滿眶淚珠……

她,正是溫黛黛。

水靈光身子搖了搖,全身上下突然變得一片虛空,再沒有任何力量能支援住她的身子。

只因她深知別人的話縱然會假,但這兩人卻是萬萬不會騙她的——她軟軟的倒了下去。

易明嬌呼抱著她,一面大叫道:「是誰殺死了鐵中棠,是誰敢殺死鐵中棠?快告訴我。」

溫黛黛垂首道:「他的義弟雲錚。」

水靈光身子猛然又是一震,易明也不覺呆住了,呆了半晌,方自喃喃道:「雲錚……雲錚……他在哪裡?」

溫黛黛道:「他也死了!」

水靈光柔弱的心,哪裡還能忍受這任何人都難以忍受的打擊?她一聲慘呼還未出口便己暈厥過去。

易明仰首向天,嘶聲悲泣道:「蒼天呀蒼天,世上為什麼有這許多悲慘的事?難道你就個伸手管管麼?」

她卻不知就在今夜裡,悲慘的事此刻還未發生哩!

鐵中棠雖然未死,但卻比死還要痛苦得多。

在這段日子裡,他所忍受的.除了他之外,世上只怕再也無人能夠忍受,他的心,當真已磨鍊得有如鋼鐵!

他咬緊牙關,將一切不該想的事都自腦海中逐出,設法忘記——若非自己也有著一段刻骨銘心,椎心刺骨,連夢魂中都難以忘懷的悲情往事的人,絕不會知道這「遺忘」兩字做來有多麼困難,有多麼痛苦!

但堅強如鐵的鐵中棠卻做到了,他將全部精神,全部意志,全部集中起來,不分晝夜,苦苦練武。

他拼命析磨著自己,鞭策著自己,絕不讓自己有絲毫休息,因為他只要稍有停頓,那痛苦就有如毒蛇般啃噬他的心。

人類,確是種奇怪的動物。天下萬物中,唯有人類心靈的痛苦甚於肉體,也唯有人類能以肉體的折磨減輕心靈的痛苦。

夜帝,卻終日石像般呆坐著。

這幽秘的地窟陳設雖華美,但少了他豪邁的笑聲,一切就變得黯然無光,寂寞、令清得無法忍受。

那些可愛的少女們,也早已失去了她們可愛的笑容,有時她們面對銅鏡,甚至已忘卻了自己笑時是什麼模樣。

她們也在不停的鞭策著自己,晝夜不息的清理著被她們炸燬了的秘道,清理著秘道中的碎石。

終於到了一日,她們計算距離,已將至出口,再有半日的工作,就可將整條秘道完全打通。

這時她們的容顏已憔悴不堪,她們頭上的青絲也失去了原有的光澤,她們華麗的衣衫已破碎襤褸。

她們昔日那柔細的纖纖玉手,如今已生滿了粗糙的老繭,她們明媚的眼波,也充滿了淚珠。

但那卻是快樂的淚珠。只因她們辛苦的工作,終將有了報償。

到了這一日,鐵中棠也拋下了一切,參與她們的工作,石像般的夜帝,也似乎有了生氣。

眼見地道已將打通了,這時她們心裡的激動與興奮,縱然用盡世上一切智慧,也無法形容。

哪知,就在這最後關頭……

突然有一方千萬斤的巨石,隔斷了那最後的道路,隔斷了她們一生中最大的希望,毀滅了她們一生中最大的快樂,使她們所有的辛勞俱都化為流水,使她們初露的笑容,又復化作眼淚。

在這短暫如流星過目,卻又漫長如永無止境的剎那裡,少女們全身力量又復化做了空虛。

她們一個個痛哭著跪倒在地,再也無力站起。

夜帝目光赤紅,身子顫抖,鬚髮一根根倒豎而起,那一雙緊握著的鐵掌中,握滿了說不出的悲痛與憤怒。

鐵中棠呆望著那一方絕非任何人力所能移開的巨石,黯然道:「蒼天呀蒼天!你難道真要將我們困死在這裡?」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