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總算是沒有主意中的好主意,但那嶗山山陰上清道觀究竟在哪個方向,他們還是不知道。
兩人只望能遇見個人問問路,鼓足氣力,大步向前,轉來轉去,也不知走出了多遠,卻哪裡遇得見人。
直走得易明眼花腳軟,心裡也有些失望了。
突然間,只聽一聲厲叱,自前面山坳後傳了過來,一人怒罵道:「我早就想找你了,你也知道,還裝什麼糊塗。」
另一人卻笑道:「在下實不知前輩尋找在下為的是什麼?」
後面一人說話的聲音,易明、易挺雖聽不出,但前面那人尖厲的語聲,他兩人一聽便知道是錢大河的。
兩人正自走投無路時,突聞故人之聲,心中自是狂喜,當下再不遲疑,放足狂奔而去。
只聽錢大河厲聲喝道:「就算你不知道,我今日也要將你這小淫賊廢了,看你以後還敢不敢胡亂尋花問柳?」
接著,便是兵刃相擊聲,呼喝叱吒聲。
易明、易挺更是聽得滿心驚喜,加緊腳步趕去,只見山坳中,一片林木間,正有縱橫之劍氣,滿天飛舞。
直到兩人走近,錢大河仍然全未發覺。
他迅急辛辣的劍法,此刻施展的每一著都是殺手,竟似與對方有著極深的仇恨,恨不得一劍便將之傷在劍下。
對方卻是個易明、易挺素不相識的錦衣少年。
這少年武功雖不弱,但顯見並非這彩虹劍客的敵手,掌中一柄劍,已漸漸只有招架,不能還擊。
易氏兄妹既不便出手,也不能攔阻,只有在一旁瞧著,那兩人正自拼命中,根本未瞧見有人進來。
錢大河越打越是憤怒,眼睛都紅了。
易明、易挺與他相識頗久,也時常見他與人交手,但卻從未見過他劍法使得有今日這般辛捷狠辣。
他實已將本身劍法使至巔峰,但見劍勢有如飛虹,四下木葉,在森森劍氣中漫天飛舞,那景象當真是驚心動魄,眩人眼目。
突然,錢大河劍光顫動間,分心一劍刺出。
那少年閃避不及,肩頭立刻被劃一條血口。
他驚痛之下,破口大罵道:「錢大河,你鬼鬼祟祟的攔住我去路,就逼著我動手,你如此欺負個後輩,算什麼英雄?」
錢大河厲聲叱道:「今日若不廢了你這淫賊,我黃冠劍客一生的英名,才真是要葬送在你這畜牲手裡。」
語聲中快刺七劍,那少年左胸上又多了條傷口,鮮紅的血跡,立刻在他織錦的衣衫上畫出了點點桃花。
他駭極之下,放聲大呼道:「師父!師叔!快來救救徒兒的命呀!這錢大河不知發了什麼瘋,竟要胡亂殺人了……」
錢大河獰笑道:「你喊吧!只管喊吧!嘿嘿!你縱然喊破喉嚨,黑星天與司徒笑卻也萬萬不會聽得到的。」
易明、易挺兄妹兩人這才知道這錦衣少年竟是黑星天與司徒笑的徒兒,兩人對望一眼,不覺更是奇怪道:「沈杏白豈非已與黑星天、司徒笑等人一路的麼,卻為何又似與這少年仇深如海,竟定要取他性命?」
心念一轉,突聽一聲輕叱:「住手!」
三條人影閃電般掠入林來,劍光一閃,「當」的一聲,擋住了錢大河手中長劍,一人厲聲道:「大弟,你瘋了麼?」
語聲沉猛,正是紫心劍客盛存孝。
還有兩人,一個目光閃動,嘴角帶笑,護住了那少年,一個身材嬌小,滿面驚惶,勾住了錢大河的手臂。
目光閃動的自是司徒笑,身材嬌小的卻是孫小嬌。
錢大河面色已氣得赤紅,嘶聲道:「小嬌,你放手!大哥,你也莫要管我,說什麼我今日也要宰了這小淫賊,這小畜牲!」
司徒笑微微笑道:「錢兄但請息怒,沈杏白若有什麼無禮之處,錢兄只要說出來,小弟必定重重責罰於他,錢兄又何苦定要取他性命?」
他滿面俱是微笑,錢大河卻已氣得說不出活來。
司徒笑轉向那少年,輕叱道:「你怎的得罪了錢大叔,還不從實說來。」
那少年正是沈杏白,見到有人來了,膽子立刻大了,眼珠子一轉,裝出十分委屈的模樣,道:「徒兒也不知哪裡得罪了錢大叔,錢大叔口口聲聲罵我淫賊,徒兒更不知是為了什麼?」
盛存孝面色凝重,沉聲道:「大弟你究竟為了什麼,但說無妨。」哪知錢大河身子只是發抖,還是說不出這是為什麼。
司徒笑面色突然一沉,冷笑道:「沈杏白小小年紀,來日在江湖中還要混的,今日若是被錢兄胡亂殺死,倒也罷了,但這‘淫賊’兩字,卻教他如何擔當得起,存孝,你乃彩虹七劍之首,此事錢兄若不說個明白,我只得來問你了。」
易厭兄妹雖是初次見到司徒笑,但見他如此神情,兩人不禁齊的暗道一聲:「好厲害的人物。」
盛存孝果然被他那咄咄逼人的話鋒,逼得說不出話來,乾咳一聲,凝注著錢大河,吶吶道:「大弟你……」
語聲方出,錢大河已嘶聲大呼道:「好!我說,司徒笑你聽著,你這無恥的徒兒,竟與我老婆不三不四,你說我是否該宰了他?」
盛存孝、司徒笑齊都一怔。
易明、易挺恍然忖道:「原來是這種事,難怪錢大河說不出口。」
孫小嬌本自呆在那裡,此刻突然放聲大哭起來。
司徒笑厲叱道:「杏白,此事可是真的?」
沈杏白眼珠子又轉了轉,垂首道:「此事怎會是真的,徒兒縱然有心要勾引錢夫人,但錢夫人玉潔冰清,怎會與徒兒做出不三不四的事?」
錢大河怒喝道:「放屁,你這小畜牲,還想賴……」
他這「賴」還只說到一半,面上卻已被孫小嬌著著實實打了一掌,他又驚又怒,還未說話,孫小嬌卻大哭著滾在地上。
她一手撕著衣裳,一手捶著胸膛,放聲大哭道:「我不要活了……不要活了……你殺了我吧……你若不殺我,你就是活王八,活畜牲。……」
錢大河平日倒也自命是個英雄人物,但見到老婆撤潑,也和天下的男人一樣,半點主意也沒有了。
剎那之間,他身子已被孫小嬌打了三拳,踢了五腳,踢得他滿面通紅,只得連連頓足道:「起來起來,有什麼話好好說。」
孫小嬌邊打、邊哭、邊罵道:「還有什麼好說的,別人說你老婆玉潔冰清,你卻要說你老婆與別人不三不四,別人都信得過你老婆,你卻偏偏信不過……各位,你們倒說說看,天下還有這種硬把綠帽子往自己頭上戴的人麼?」
盛存孝滿面尷尬,拉也不是,勸也不是。
司徒笑揹負雙手,仰面向天,不住冷笑,沈杏白卻已悄悄偏過頭去,似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孫小嬌一躍而起,撕扯著錢大河的衣襟,大罵道:「好,你說我讓你當活王八,你怎麼不宰了我?你……你動手呀……有種的就快動手呀……」
錢大河面紅耳赤,身上衣衫已被老婆扯得七零八落,推也推不開,避也避不過,只得呼道:「盛大哥,快拉住她!」
盛存孝頓足道:「唉!你糊塗了,我怎能拉她?」
這時幸好易明再也忍不住了,終於一掠而出,攔腰抱住了孫小嬌,拍著她的肩頭,半哄半勸道:「好嫂子,歇歇吧!」
孫小嬌反手要打,瞧見是易明,手才放下,一把摟住了易明的脖子放聲痛哭道:「好妹子,幸好你來了,你可知你嫂子被人如何冤枉麼?天呀……天呀……叫我往後怎麼做人呀!」
易明吶吶道:「錢大哥說錯了話,本是不該的。」
這一來孫小嬌可是哭得更傷心了:「好妹子,還是你知道我……姓錢的,你可聽到易家妹子的話了麼,你這沒良心的,你這畜牲!」
錢大河見易明來了,暗中鬆了口氣,早已遠遠的避到一旁,此刻易明向他使了個眼色,道:「錢大哥,你冤枉了大嫂,還不快過來陪個不是。」
錢大河委實是想過來的,但瞧了沈杏白一用良,卻又頓住了腳。
司徒笑突然乾咳一聲,道:「此事既屬誤會,也就罷了,存孝,你且陪各位在此聊聊,我與杏白卻要先行一步。」
他實已看出了沈杏白與孫小嬌確有不三不四的勾當,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當下與沈杏白打了個眼色,匆匆而去。
錢大河這才走了過來,左打恭,右作揖的,也不知陪了多少個不是,才總算將孫小嬌哄得停住了哭聲。
但孫小嬌最後還是打了他一掌,道:「你以後還敢冤枉人麼?」
錢大河垂手道:「不敢了。」
孫小嬌這才噗哧一笑,道:「你這王八,瞧在易妹妹的面上,這次饒了你。」
盛存孝在一旁瞧得連連搖頭連連嘆息,他委實不忍也不願再看,轉過頭去。便瞧見了易挺。
易挺躬身道:「小弟正在尋找大哥,又不知道那上清道觀究竟在哪裡,卻不想誤打誤撞的在此遇著了。」
盛存孝嘆道:「你們來得倒是湊巧,否則你們縱然尋著上清道觀,也未見能尋著我等,只因我等早已離去了。」
易挺奇道:「離去了?去了哪裡?」
盛存孝道:「此刻我等之居處,有時當真可說是一日三遷,幸好我等俱是身無長物,他說要走……唉:立時便可走。」
易挺更是奇怪,忍不住又問道:「那卻是為了什麼?」
盛存孝仰天長長嘆息,久久說不出話來。
孫小嬌卻搶先道:「你不知道那位雷鞭老人可真難伺候,他唯恐暗中隨時有人在窺探著他的秘密,是以無時無刻不在移換居處,而且每日都逼著我們四下查訪,有時等我們回去時,他又已撤走了。」
她面上淚漬未乾,口中卻已咕咭咕咕說個不停。
易挺皺眉道:「不想雷鞭老人如此聲名,如此地位,竟然也會疑神疑鬼……他如此脾氣,你等怎能容忍?」
孫小嬌道:「不能容忍也沒法子呀,盛大哥的母親定是……」瞧了盛存孝一眼,終於未將下面的話說出口來。
盛存孝面色更是悲愴沉重,仰面向天,不住長嘆,易挺見了他如此神情,也只有黯然垂首。
易明突然問道:「咱們此刻回去時,他若又已搬了,卻教咱們如何去找?」
孫小嬌笑道:「這倒無妨,司徒笑他們昔日本有暗中聯絡的標誌,此番咱們出來尋訪,也用他們的暗記互相聯絡,互相呼應,無論他們走到哪裡,咱們都可找得到的,妹子,來,我這帶你去瞧瞧。」
她不由分說,便拉著易明走了,盛存孝等人也只有隨後跟去,錢大河這才知道他們方才必是隨著沈杏白留下的暗記尋來的,他痴痴的望著孫小嬌那嬌小婀娜的背影,心裡也不知究竟是何滋味——司徒笑的五福連盟與盛存孝的彩虹七劍,從此便埋下一粒不祥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