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黛黛撥開草叢,草叢中果然有五粒黑色的棋子,後面四個堆成一一堆,前面一個,指向東方。
原來這正是司徒笑等人留下的指路標誌,溫黛黛昔日與司徒笑關係非淺,對他們的暗記自然瞭若指掌。
她先前本已瞧見了這些標誌,只是那時滿心悲傷,便未留意,此刻她暗中已下了決心,要找尋雷鞭老人與司徒笑,便一路尋來。
她凝目瞧了半晌,竟將那孤零零的一粒棋子自前面移到後面,也就是將路標自東方移到西方。
然後,她才拍了拍手,揚長東去,想到司徒笑等人勢必要被這錯亂的路標弄得暈頭轉向,她嘴角不禁露出一絲微笑。
她一路行來,又尋得了四、五個路標,她自然又將這些路標全部給弄亂,好教司徒笑等人摸不著方向。
最後到了一處,已入窮谷之中,前面雖仍有道路可尋,左右兩邊,卻是山高百丈,壁立如削。而草叢中的路標,卻指向右方。
溫黛黛怔了一怔,仰首望去,只見那山壁高入雲霄,壁上雖有藤籮攀援,但縱是猿猴,只怕也難飛渡。
她又驚又奇,暗暗忖道:「莫非已有人先我而來,將這路標弄亂了?」但知道這路標暗記的,世上也不過只有司徒笑等寥寥數人,他們又怎會將自己擺下的路標弄亂呢?溫黛黛想來想去,也想不通其中的道理。
她呆呆的木立半晌,只覺風吹衣襟,向後飄舞,此刻她本是面向山壁而立,這風莫非竟是自山壁裡吹出來的?
這發現,立時觸動了她的靈機,當下向山壁間有風吹出之處躍了過去,百忙中還是未忘將那路標棋子換了方向,指向危崖。
山壁間果然有條裂隙,雖然被滿布山壁的藤籮掩飾得極為隱約,但溫黛黛以樹枝撥了半晌,終於發現了。
她此刻實已渾然忘了恐懼,這山隙裡是龍潭,是虎穴,她全部不管了,撥開藤籮,便闖了進去。
山隙中自是狹窄而陰暗的,草木也顯然已有被人踐踏過的痕跡,但要不是溫黛黛心細如髮,留心觀察,還是很難發現。
她吃力的走出數十丈後,眼前豁然開朗。
但見一片谷地,寬廣遼闊似無邊際,陽光普照,風吹長草,有如無情大海中黃金色的波浪。
溫黛黛實未想到這山隙裡竟有如此遼闊的大地。
一時之間,她竟似已被這一片壯觀的景象所吸引,痴痴的站在那裡,良久良久,動彈不得。
遼闊的草原中,長草已有人高,溫黛黛行在草叢中,更有如行在大海波浪中一般,茫然無主。
她根本完全瞧不見四下景物,更辨不出方向,她本當入了山隙便可尋著雷鞭老人,如今方知大大的錯了。
在這遼闊的草原中尋人,實如大海撈針一般,在這無人的荒山之中,她實已不敢放聲呼喚。
至於草叢中是否有毒蛇猛獸?是否有強敵窺伺?這些,她倒未必放在心上,只是邁開大步,直向前闖。
但草叢委實太密,縱是對面有人行來,她也難發覺,縱是全力邁開大步,她也無法走快。
走了兩、三盞茶功夫,四下還是毫無動靜,她還是什麼也沒有發現,但聞風吹長草,在耳畔颼颼作響。
這響聲當真令人心慌意亂。
她終於忍不住了,奮身一躍而起,躍出草叢,放眼四望,但見草浪如濤,哪有什麼人影。
她再想瞧仔細,但真氣已竭,只有落下。
就在這將落未落的剎那之間,左面的草浪,動得似乎有些異樣,但等她躍起再看時,已是什麼都瞧不見了。
在這長草之間行走,本來危險已極,只因長草間到處都可以埋伏陷階,到處都可能埋伏著危險。
若是換了別人,此時此刻,怎敢胡亂去闖。
但溫黛黛算定這谷地中只有雷鞭老人這一夥人在,左面既然有了人蹤,便必定是這夥人其中之一。
她想也不想,便闖了過去。
又走了數十丈遠近,她一頓足,便聽得前面似是有一陣陣輕微的聲聲,似是衣衫磨擦草叢所發出來的。
溫黛黛輕叱道:「是誰?」
叱聲出口,這輕微的聲音便告消失。
溫黛黛皺了皺眉,輕輕向前走去。哪知她腳步一動,那聲音便已響起,似在向後退去,只要她腳步一停,那聲音便也立刻停止。
這情況當真有如捉迷藏一般,但卻又不知比捉迷藏要兇險多少倍,空山寂寂,風聲颼颼。
溫黛黛縱然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此刻也不覺有些膽寒。
這種出乎本能的懼怕,本是在人性中不可避免的弱點之一。
她再次停下腳步,輕叱道:「你究竟是誰?」
風吹草動,寂無四聲。
溫黛黛道:「我此來絕無惡意,無論你是誰,都請出來相見好麼?」
她這次聲音說得已大了些,但四下仍無回答。
她這一生中,不知已到過多少兇險之地,但無論多麼兇險的地方,那兇險總是可以看得出來的。
而此刻這長草從中,看來雖然平安,其實卻到處都埋伏著不可知的危險,這種不可知的危險,實比世上任何危險都要可怖。
她口中不禁喃喃罵道:「這鬼草,怎的長得這麼長……」
話聲未了,突聽前面草叢中「擦」的一響。
溫黛黛驟然一驚,也不顧面目被長草所傷,奮身掠了過去,激得長草嘩嘩作響,四下仍是瞧不見人影。
轉身四望,身子立時又被那打不斷推不倒的長草包圍起來,到了這時,溫黛黛心頭不覺泛出一股寒意。
她忍不住呼道:「你難道聽不出我的聲音麼,我是溫黛黛,你可是黑星天、白星武、司徒笑?盛存孝?」
她說了一連串名字,還是無人回答。
她不禁皺眉忖道:「莫非前面根本無人,只是我聽錯了,無論如何,我此刻已是有進無退,好歹也要往前闖去。」
一念及此,咬牙往前衝去。
穹蒼漸漸陰瞑,風勢漸漸大了。
突然間,溫黛黛一步踏空,竟似陷入了陷階之中,身子不由自主任前面筆直栽了下去。
但她年紀雖輕,江湖歷練卻極豐富,在此等情況下,猶能驚而不亂,雙臂一振,硬生生拔了起來,向旁躍去。
哪知她腳尖方自落地,突然兩根樹枝自草叢中彈起,尖銳的樹枝,有如利劍一一,挾帶風聲,筆直劃了過來。
溫黛黛引臂擊掌,身隨掌走,「龍形一式」,再往前竄,哪知腳下又是一軟,身子還是栽了下去。
這次她真力已盡,再也無法竄起。
但覺眼前一黑,一隻黑布袋子自頸上直套下來,套住了她雙臂,令她完全動彈不得。
溫黛黛驟然遇伏,竟然未能反抗,便被制伏。
她不禁放聲驚呼道:「你是……」
「誰」字還來出口,嘴已被一隻強大而有力的手臂捂住,接著,身子也被那人凌空提了起來。
溫黛黛雙足亂踢,拼命掙扎。
但這人卻是力大無窮,一雙手臂更似鋼鐵鑄成一般,她哪裡掙得脫。
但覺脅上一麻,她根本動也無法動了,身子似已被那人扛在肩上,大步向前走了出去。
溫黛黛心中忖道:「這人究竟是誰?究竟要將我怎樣?他莫非與我有什麼仇恨,是以方自這般暗算於我?」
但路標所指,這谷地顯然乃是司徒笑等人潛伏之處,雷鞭老人在這裡,還有什麼別人敢在此落足?
溫黛黛心念數轉,恍然忖道:「是了,這必定是司徒笑記念前嫌,是以方自暗算於我,為的只怕是要將我好好羞侮一場。」
一念至此,她心倒定了。
哪知這時前面突然響起輕語之聲,那是女子的口音。
只聽她自語:「四哥,你真的出了手麼?」
雖是女子聲音,但語聲卻剛強得有如男子。
扛著溫黛黛的那人,哼了一聲。
那少女又道:「爹爹再三吩咐,未摸清對方路數之前,千萬出手不得,私自打草驚蛇,小不忍而壞了大事。」
那男子啞聲道:「你可知這女子是誰麼?」
那少女道:「我怎會知道,我根本誰也不認得。」
說到這句話時,她語聲中似乎微帶酸楚之意,聽來才總算多少有了些少女們應有的溫柔。
那男人冷冷道:「這女子是來尋找司徒笑的。」
簡簡單單一句話裡,竟似含蘊著山一般重的仇恨,海一樣深的怨毒,那少女輕輕驚呼一聲,再也說不出話來。
然後,兩人誰也不再說話。
風吹草浪,使這無邊的沉靜顯得更是沉靜得可怕,溫黛黛心頭寒意也更重。
她在心中暗暗忖道:「這男女兩人究竟是誰,是司徒笑的仇人?還是司徒笑的朋友?是為我來尋訪司徒笑而遷恨於我?還是為了怕我向司徒笑復仇,是以先將我擒獲?」
溫黛黛終是猜不出這少年男女兩人究竟是誰?更猜不出這兩人究竟要將自己帶往何處?如何處置?
她只覺這兩人行走甚急,似乎在這長草間出沒已久,是以長草雖如大海般難辨方向,但兩人卻不以為意。
走了半晌,突聽那少女耳語般輕叱道:「停!」
溫黛黛便覺自己身子沉了下去,顯見那少年已蹲了下來,而且屏息靜氣,連呼吸之聲都不再聞。
這時右面草叢間,已傳來一陣腳步移動、衣衫「悉挲」聲,溫黛黛伏在少年肩頭,但覺他心房怦怦跳動。
她不覺暗奇忖道:「這少年如此緊張,想必是怕來人發現於他,來的想必是他的強敵,在如此隱密的狹谷草中,居然竟潛伏著勢如水火的兩派人物,這當真是令人想不到的事,卻不知除了雷鞭老人一派外,還有一派是些什麼人?想來這少年男女,必定是與雷鞭老人敵對一派中的。」
她好奇之心一生,反將自己的安危忘了,只恨不得草中來人直闖過來,也好讓自己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物?
哪知腳步之聲到了他們身旁數尺外,便停下了,接著,一個尖銳而奇特的女子口音道:「咱們在這裡說話,萬萬不會被旁人聽去。」
這語聲聽來又是年輕,又是蒼老。
這語聲一入溫黛黛之耳,她心頭不禁一跳,暗忖道:「原來是盛大娘來了!」這既年輕又蒼老的語聲,正是盛大娘獨有的,無論誰只要聽過一次,便再也不會忘記,溫黛黛雖然明知盛大娘必定在這草原中,但驟然聽得她語聲,仍不免吃了一驚。
又聞另一人嘆道:「如此隱密之地,也虧得雷鞭老人找到,只可笑他還不知足,還要說此地暗中必定有人窺伺。」
溫黛黛聽得這語聲,心頭又是一跳,忖道:「黑星天也來了。」
她好奇之心不覺更盛,暗道:「盛大娘拉青黑星天鬼鬼祟祟的在此說話,說的又是些什麼不可告人之事?這我可得聽聽。」
風吹草動,兩人說話的聲音更輕。
盛大娘冷笑道:「依我看來。那老頭子近來神智已有些不清,咱們若也隨著他亂闖,那能成得了什麼大事?」
黑星天嘆道:「只可惜咱們已是騎虎難下,走也走不了啦!」
盛大娘道:「他死了又如何?」
黑星天似是吃了一驚,過了半晌,方自緩緩道:「大娘的活,小弟有些不懂。」
盛大娘道:「你懂的,我早已瞧出,咱們剩下的這些人裡,只有你是條敢做敢為的漢子,是以才拉你來說話。」
黑星天默然不響。
盛大娘又道:「那老頭子雖然疑神疑鬼,但對咱們卻絲毫不加防範,咱們只要在他那酒葫蘆裡下些毒藥,嘿嘿……」
黑星天倒抽了口涼氣,道:「但……但咱們此刻正想倚他為靠山,來複仇雪恨,若是害死了他,豈非反倒於咱們有害無益?」
盛大娘冷笑道:「你難道還未看出,他隨手帶著的那兩本絹冊,便是他一生武功的精華,他若是死了,就是咱們的了。」
黑星天心已顯然有些動了,吶吶道:「這……」
盛大娘截口道:「此刻日後已隱,夜帝失蹤,咱們只要學得雷鞭的武功,何愁不能橫行天下,你還考慮什麼?」
黑星天長長吐了口氣,道:「只是他那兒子,外看雖糊塗,內裡聰明,只怕還在老頭子之上,卻當真難以對付得很。」
盛大娘道:「老的已死了,還怕小的?不說別人,就憑你一雙鐵掌,我一袋天女針,再加上孝兒一柄劍,就足夠要他的命了!」
黑星天又自默默不響。
過了半晌,盛大娘方自道:「怎樣?」
黑星天緩緩道:「只要大娘行動,小弟必定迫隨。」
盛大娘輕輕一笑,忽然又道:「你看司徒笑這人怎樣?」
黑星天似是怔了一怔,道:「這……這小弟……」
盛大娘恨聲道:「此人自作聰明,什麼事都要佔強,他非但瞧不起我,也根本來將你們放在眼裡,連你門的徒弟都被他搶了去,你難道還無所謂麼?」
黑星天又自吐了口氣,道:「小弟對此人,也早已心存芥蒂,只是念在一派同盟的份上,始終不願對他下手而已。」
盛大娘道:「咱們有了雷鞭的武功,還要此人何用?」
黑星天沉吟道:「只是此人武功雖不佳,為人卻比狐狸還要狡猾三分,咱們要想除去他,只怕還不十分容易。」
盛大娘笑道:「這個我早有成竹在胸,你只管放心。」
黑星天道:「大娘有何妙計?小弟願聞其詳。」
盛大娘道:「此計便著落在錢大河與孫小嬌身上。」
黑星天似乎有些奇怪,詫聲道:「孫小嬌?」
盛大娘道:「孫小嬌是何等樣人,你難道還未看出?」
黑星天於笑道:「這女子的確是個危險人物,世上的男子,除了她丈夫外,彷彿都是好的,她都要來嚐嚐滋味。」
盛大娘道:「這就是了,她非但與沈杏白勾勾搭搭,還想去勾引雷鞭那兒子,但真正迷著她的,卻是司徒笑那老狐狸。」
黑星天奇道:「哦……真的?」
盛大娘冷笑道:「他兩人偷愉摸摸,已非止一日,老孃都在暗中瞧在眼裡,暫時也未說破,只等著機會來了……」
黑星天道:「機會來了又怎樣?」
盛大娘道:「機會來了,我便將錢大河帶去,讓他瞧瞧他們在做的好事,嘿嘿!那時他還會放過司徒笑麼?」
黑星天道:「但……但錢大河卻未必是司徒笑的敵手。」
盛大娘咯咯笑道:「錢大河縱非他敵手,但彩虹七劍,勢共生死,那龍堅石見了這情形,還能在一邊袖手旁觀不成。」
黑星天笑道:「不錯,司徒笑武功再高,到時也得死在這兩柄劍下,咱們只要在一旁靜觀其變,根本不必出手。」
盛大娘笑道:「正是如此,你總算懂了。」
黑星天嘆息道:「直至今日,小弟才知道大娘智計之高明,司徒笑那廝縱然奸似鬼,此番只怕也要吃吃大娘的洗腳水了。」
盛大娘笑道:「薑是老的辣,這話你切莫忘記。」
黑星天道:「小弟在此預祝大娘成功,小弟也好沾光。」
盛大娘道:「事成之後,自是你我共享其利,存孝那孩子心眼太直了,此事我連他都瞞著,你切莫走漏出去。」
黑星天笑道:「小弟還未發瘋,怎會走漏如此機密。」
盛大娘亦自笑道:「這就是了,一言為定。」
說著說著,兩人帶著輕微的得意笑聲去了。
溫黛黛聽完了這番話,也不覺倒抽了一口涼氣,掌心已流滿冷汗,她心頭實是又驚又喜,暗道:「天教我在此聽得他們這一番陰謀毒計,只要我不死,只要我還能見著他們,就憑這些話,我就能要他們的好看。」
盛大娘與黑星天腳步之聲,終於漸漸去遠。
那少年這才鬆了一口氣,道:「三叔的話,果然不錯,只要咱們能忍耐得住,這一窩蛇鼠,遲早總有自相殘殺之一日。」
那少女幽幽道:「三叔的話,幾時錯過了,只是……只是他老人家說二哥、三哥吉人自有大相,遲早終必回來,卻不知說的準不準?……唉!咱們人力如此單薄,二哥、三哥若是還不回來,只怕……只怕……」
「只怕」什麼,她終於未敢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