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輕輕嘆息一聲,也未接著說下去。
溫黛黛心頭一動,忖道:「二哥?三哥,是誰?」
但這時那少年又扛著她走了,她也未及仔細去想,只是在暗中隱隱約約的感覺到好像有什麼事不對了。
究竟是什麼事不對了?她卻也說不出。
又行了頓飯功夫,溫黛黛只覺一股陰森黴腐之氣透過布袋撲鼻而來,似是走入了個地穴之下。
她已感覺出地勢越來越低,黴氣也越來越重。
突然,一個蒼老雄渾的聲音問道:「什麼人?」
那少年道:「是孩兒們回來了。」
那老人語聲道:「你們去了哪裡?還不快進來!」
突義驚「咦」一聲,厲聲道:「你可是胡亂出手了?背的是什麼人?」
這老人不怒時說話,已是威勢凌人,此刻厲聲而言,更是令人膽寒,溫黛黛雖未見著他,但已可想見他神情之威霸!
只聽少年道:「她是司徒笑的……」
那老人怒道:「縱是對頭,你也不該胡亂出手!」
少年囁嚅道:「這女子是來尋司徒笑他們的,但卻還未見著司徒笑,是以孩兒想,縱然將她綁來,也不致驚動別人。」
老人怒喝道:「你想?這種事也是你胡亂想得的麼?你難道不想想我等已是何等情況?你難道不想想我拼命咬牙,忍到如今,為的是什麼?你難道下想想你麼叔是怎會落入對頭手中的?你竟敢如此胡作非為,你……你這孽子,你難道真想將我等汗血,被你一時衝動就葬送麼?」
他越說越怒,溫黛黛但覺這少年身子己顫抖起來。
又聽另一語聲道:「大哥且請息怒,先看看這女子是誰再說。」
這語聲雖也低沉有威,但已較為柔和得多。
老人哼了一聲,道:「還不放下她來。」
少年顫聲應了,將溫黛黛放到地上。
老人道:「你兩人守著門戶,三弟你拍開她的穴道。」
語聲未了,已有一隻手掌拍在溫黛黛身上。
溫黛黛人道被解,輕嘆一聲,伸了個懶腰。
那老人怒喝道:「到了這裡,你還敢如此輕狂,莫非不要命了?」
溫黛黛幽幽道:「我早已不要命了。」
那老人似也不覺一怔,瞬又喝道:「你是什麼人?」
溫黛黛且不答話,伸出手將矇頭的布袋扯下。
她此刻存身之地,乃是個不小的洞穴,一枝火把斜插在壁孔上,將洞中鍾乳映得光怪陸離,不可方物。
流光閃動間,一個身穿褪色錦袍,滿頰虯髯如鐵,看來有如雷神天將般的威猛老人,槍一般筆直立在她面前。
這老人身旁,還另有一老人,身形頎長,面容清灌,五柳長鬚,飄飄如仙,想見少年時必是個絕美男子。
那少年男女兩人,男的短小精悍,英氣勃勃,女的雖是嬌靨如花,但眉宇之間亦自有一股逼人的英氣。
這四人衣衫俱甚狼狽,神情也有些憔悴,但目光炯炯,一股剽悍威猛之氣,仍是令人心折。
溫黛黛瞧著那老人,輕嘆道:「我想的果然不錯。」
老人厲喝道:「你想什麼?」
溫黛黛悠悠道:「你果然是我想像中的模樣。」
老人怔了一怔,面色已變,另三人也不禁為之聳然動容,老人踏前一步,目如閃電,厲聲道:「你想我如此模樣,莫非你已知老夫是誰了?」
溫黛黛道:「不錯,我已知道你老人家是誰了。」
老人暴喝道:「誰、快說!」
溫黛黛緩緩道:「你老人家想必就是鐵血大旗門的當代掌門人……」
她話未說完,老人鬚髮已自暴長,一把拉起了溫黛黛,反手一掌,便要向她臉上摑去。
溫黛黛既不掙扎,亦不反抗,只是凝目瞧著這老人等著捱打,目光中也無絲毫驚懼害怕之色。
但那老人鐵掌摑到一半,卻突然硬生生頓住,厲聲道:「說!你究竟是什麼人、怎會知道老夫的來歷、你若是有半字虛言,便要你嚐嚐鐵血大旗嚴刑的滋味!」
洪厲的語聲中,充滿殺氣!霸氣!但溫黛黛非但仍無絲毫畏懼,嘴角反而泛起了一絲微笑。
她微微笑道:「鐵血大旗門嚴刑之酷,早已名滿大下,但我死且不怕,還怕什麼?你若要以嚴刑相脅,我死也不說。」
這老人正是以嚴厲、剛強之名,冠絕天下武林的鐵血大旗門當代掌門人云翼,他一生以嚴御眾,以威懾人,端的可說是令人聞名膽裂,他委實未曾想到這女子竟有如此大膽,竟敢反抗於他。
此刻他心中雖然驚奇憤怒,卻又不免有些異樣的感覺,火炬般的目光,逼視著溫黛黛,厲聲道:「你真的不說?」
溫黛黛眼睛眨也不眨,回望著他,含笑搖了搖頭。
雲翼暴喝道:「好!」
他手掌第二次抬起,但卻被那清癯老人拉住了。
雲翼怒道:「這女子既是前來刺探訊息的奸細,竟還如此大膽,你……你拉我作甚?莫非你還要留下她不成?」
雲九霄道:「且請問過她再動手也不遲。」
他神情看來,永遠是那麼心平氣和,和顏悅色,與雲翼那凌人的氣勢,恰成極強烈的對比。
但云翼對他卻似言聽計從,果然垂下手掌,倒退三步。
雲九霄轉向溫黛黛,和聲道:「我等若以嚴刑相脅,你便不肯說出真情,但我等若是好言相詢,想必你便肯說的了。」
溫黛黛含笑點了點頭,道:「不錯。」
雲九霄亦自含笑道:「既是如此,你此刻便該說了。」
溫黛黛輕嘆道:「我雖未見過你們,但卻從別人口中時常聽到你們的言語神態,是以今日一見,我便可猜出你們是誰。」
她一笑接道:「你老人家想必就是大旗門中最有智慧的雲九霄,後面的那兩位,想必就是雲婷婷與鐵青樹了。」
雲九霄實也未曾想到這少女對大旗門人事如此熟悉,面上不禁為之變了顏色,沉聲道:「這些事是誰向你說的?」
溫黛黛緩緩道:「雲錚……鐵中棠。」
雲九霄面色更是大變,雲婷婷與鐵青樹齊聲驚呼。
雲翼身形暴長,鬚髮皆張,咬牙怒罵道:「畜牲!畜牲!不想這兩個畜牲,竟敢隨意將本門機密向外人洩露,老三,我早要取了他們性命的,你偏偏不肯,如今……唉!如今他兩人終於做出此等事來,你……你……你還有何話說?」
雲九霄長嘆一聲,垂下頭去。
溫黛黛道:「他們對我說,只因我並非外人。」
雲翼怒喝道:「你……你說什麼?」
溫黛黛緩緩道:「我已是雲錚的妻子。」
這句話說出口來,眾人更是群相失色,一個個呆在地上,半晌不能動彈,半晌說不出話來。
雲翼突又暴喝一聲,頓足道:「反了!反了!本門血仇未雪,這畜牲竟敢在外擅自娶親。」
一步竄到溫黛黛面前,又將一掌劈下。
雲婷婷嬌呼著撲了上來,擋在溫黛黛身前。
雲翼怒喝道:「閃開!」
雲婷婷顫聲道:「她既已是三哥的妻子,你……你老人家就……」
雲翼嘶聲道:「老夫不認這門親事!畜牲,還不閃開?」
飛起一足,將雲婷婷的身子遠遠踢了開去。
但云婷婷卻又掙扎著撲了上來,面上已滿流熱淚。
她抱著她爹爹的腿,流淚道:「你老人家縱然不認這門親事,便叫這女子與三哥斷絕就是了,又何苦定要取她性命?」
溫黛黛突然道:「誰說我肯與他斷絕?」
語聲雖輕,但卻有說不出的堅定。
雲翼更是激怒,雲婷婷回首道:「你……你何苦……」
溫黛黛悽然一笑,道:「世上已永遠再無一人能從我身旁奪去他……他永遠是我的了,你知道麼?永遠……永遠……」
別人還未聽出他話中含意,雲九霄卻已面色大變,驚呼道:「莫非他……他已……」
溫黛黛緩緩闔起眼瞼,淚珠一連串流下。
她夢囈般低語道:「你們永遠再也見不著他了。」
雲婷婷嘶聲而呼,鐵青樹噗的跌倒,雲九霄面上立無血色,雲翼亦有如被人當頭一錘擊下,釘在地上。
半晌,他山嶽般堅定的身子,開始秋葉般顫抖起來,突然慘呼一聲,撕開了前胸衣襟,大喝道:「是誰害死他的?」
溫黛黛搖了搖頭,閉目不語。
雲翼一把抓起她頭髮,慘呼道:「說!快說!這血債必定要以血來還的!」
溫黛黛更是咬緊牙關,不肯說話。
雲婷婷突然在她面前跪了下去,痛哭著道:「求求你……求求你將我三哥仇人的姓名說出來吧,否則……否則我立時就死在你面前。」
溫黛黛淚流滿面,悽然道:「不是我不肯說出他仇人的姓名,只因我縱然說了出未,也是……也是一樣無用的。」
鐵青樹嘶呼道:「為什麼?為什麼無用?」
溫黛黛撲倒在地,道:「只因世上沒有人能為他報仇,只因迫死他的,乃是……乃是天下無敵的常春島日後娘娘。」
雲翼慘呼著倒退三步,跌坐在一方青石上。
雲九霄面如死灰,顫聲道:「他死了,中棠可知道?」
溫黛黛霍然抬頭,面上流的已不知是熱淚,還是熱血?
她語聲亦嘶裂,慘然道:「鐵中棠並不知道,只因……只因鐵中棠已先他而死了!」
大旗門人縱有鋼鐵般的意志,再也承受不住這打擊了。
溫黛黛說出這話後,雲翼等人的模樣,世上委實沒有人描敘得出——也沒有人忍心將之描述出來。
良久良久,雲翼方自道:「他……他是如何死的?」
這有如鋼鐵鑄成的老人,此刻卻顫抖得比秋葉還要劇烈,他那凌人的氣勢,此刻早已付於淚水。
溫黛黛木然道:「害死他的人,我更不能說了。」
雲婷婷反腕抽出一柄尖刀,抵住自己胸膛。
她眼淚似已流盡,目光赤紅如血,一字字道:「你不說,我就死!」
溫黛黛咬住牙,流著淚,不住搖頭。
雲婷婷道:「好!」手一按,尖刀已刺入胸膛,鮮紅的血,激湧而出,只要再深一些,刀尖便將劃破她的心。
但溫黛黛已死命拉住了她,痛哭著嘶聲呼道:「你們定要我說麼?好,我說……我說出來,害死鐵中棠的,便是……便是雲錚……!」
「當」的一聲,尖刀落地。
雲婷婷立時暈厥,鐵青樹再難站起。
雲九霄失魂落魄般低語:「雲錚?這會是真的?」
溫黛黛道:「不!不是真的,你……你們殺了我吧!」
她撲倒在地,雲九霄卻扶了她起來,慘然道:「雲某活到如今,難道連真假都分不出麼?我……我只是可惜,中棠他……他本是個有作為的孩子……」
雲翼茫然頷首道:「不錯,他是個好孩子!蒼天若是讓他多活些時,他必定能為我大旗門做出一番事業,只是……只是……」
他突然發了狂似的仰首大呼:「蒼天、呀!蒼天!你為何要他現在就死?我大旗門實有愧負於他,他如今死了,叫我等怎能安心、叫我等如何是好?他生前縱有過錯,但那都是為著別人的,都可原諒……他一生中從未為過自己……」
溫黛黛突然痛哭著道:「不錯,你們都有愧負於他,你們既然知道他是好的,為何在他生前那般逼他?」
她以手頓地失聲呼道:「你們既知他一生行事,都是為了別人,都是為了大旗門,但在他生前卻為何要說他是大旗門的叛徒?如今他人已死了,你們再說這些話,豈非己太遲了!他……他已永遠聽不到雲翼雙拳緊握,不言不動,但見他目光血紅,鬚髮如刺,那淒厲的神色,看來煞是怕人!突然,只聽一陣淒厲的嘯聲,自洞外傳了進來……
鐵中棠雖然未死,卻已與死相差無幾。
那華麗的地下宮闕,今已變為悲慘的人間地獄,昔日的嬌笑與歡樂,如今已只剩下悲慘的哭泣。
沒有一個少女能停止她的眼淚。
珊珊的傷,本已漸有起色,但如今又一天天重了,如今她瘦得只剩一把枯骨,終日俱在暈迷之中。
但只要她一醒來,她便要嘶聲低呼:「求你原諒我……求你原諒我……求你原諒我……」
她掙扎著不肯死,只因為她知道自己死了也無法贖罪。
就因為她一時的激憤,如今竟使得這許多人都被活活的埋葬在這地獄之中,這罪孽豈是以死所能贖的?
她覺得最最對不起的便是鐵中棠,她寧可鐵中棠將她千刀萬剮,也不願忍受這心頭負疚的痛苦。
但鐵中棠卻反而不時安慰她說:「這是天命,怪不得你。」
他看來已漸漸恢復鎮靜,其實,又有誰能比得上他心中的痛苦?
他還沒有活夠,他一生中全力以赴的大事還沒有做完,他心頭最最珍愛的人正活著在接受命運的悲慘。
然而,他竟無能為助。
他不能死,也不想死,然而,他卻想不出活下去的方法,也想不出活下去的理由——在這地獄中活下去,豈非生不如死?
他心頭還有件最大的遺憾。
他向夜帝求告道:「但望你老人家能對我說出大旗門的一切秘密,你老人家若是不肯說出,我實是死不瞑目!」
然而夜帝卻道:「什麼秘密?哪有什麼秘密?」
鐵中棠跪下哀求,他便道:「縱有秘密,我也不知道,你也還是莫要聽的好,只因安心的死,總比瘋狂而死要好得多。」
鐵中棠不能瞭解他這話中的含意,也無法再問。
只因他若是再問,夜帝也不會回答了。
這昔日威震天下的老人,如今竟可日日夜夜呆坐在那裡,動也不動,任何飲食,都拒絕入口。
他若是不願一件事時,世上又有誰能強迫於他?他若是不願說話時,世上又有誰能令他說出一個字來?
眼看他玉質般堅實的肌膚,已漸漸乾枯下去,漸漸起了皺紋,眼看他明銳的目光,漸漸黯淡,漸漸無神……
顯然,他旺盛的生命力,己隨著時光的流逝,一分分,一寸寸悄悄自他身上消失了。
這無聲無息,無形無影的侵蝕,眼見就要將他生命完全摧毀,世上沒有人能阻擋,沒有人能救他。
這一代巨人,眼見就要倒下。
鐵中棠又何嘗不是如此?他又何嘗再有支援生命的力量——人若沒有希望,又怎會有求生的鬥志?
絕望中,死亡已漸漸近了!
鐵中棠唯有向蒼天默禱:「求求你老人家讓雲錚好好的活著,大旗門復興的希望,此刻已完全著落在他身上了。」
但云錚此刻在哪裡?是否還好好的活著?
鐵中棠寧願犧牲一切,只要能換取有關雲錚的一點訊息,但他此刻若真得到了雲錚的訊息,只怕一頭便要撞死在山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