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鞭老人身形一閃,已到了雲翼面前。
他身法之快,端的令人吃驚,但云翼非但面色有如鐵石般毫無變化,就連眼睛都未眨動一下。
雷鞭老人厲聲道:「叫你參見於我,你可聽見?」
雲翼胸膛起伏,閉口不語。
雷鞭老人怒道:「你這老兒莫非是聾子不成?」
雲翼突然暴喝一聲,道:「老夫為何要參見於你?」
這一聲大喝,當真是聲如雷霆,連雷鞭老人都不覺吃了一驚,瞬即勃然大怒,厲聲道:「你若不肯參見,老夫便要你的好看。」
他這一生之中,委實極少有人敢和他動手,只因別人縱然不知他的身份,也要被他氣勢所懾。
何況,他那雙閃閃生光的眼神,他那有如洪鐘般的語聲,便已告訴了別人他內力之深厚。
哪知雲翼又自暴喝一聲:「好!」
「好」字方出口,雷霆般一拳已自擊出,這一拳招式並不奇特,掌風亦不驚人,但氣概卻是並世無儔。
雷鞭老人又吃了一驚,急退三步,喝道:「好老兒,你竟敢胡亂出手,你可知老夫是誰?」
雲翼喝道:「你若非雷鞭,也不配老夫出手了。」
這邊他兩人拳來語去,那邊雲九霄卻不住以眼色向溫黛黛示意,顯然是要她將這兩人勸阻。
哪知溫黛黛卻有如未見,只是含笑旁觀,雲九霄又驚、又怒、又急、又不敢出手相助——雲翼與人交手時,即是死了也不肯要人相助的。
雲九霄卻不知溫黛黛早已摸透了雷鞭老人那吃硬不吃軟的脾氣,正是要雲翼的剛強來折服於他。
只因她深知雲翼武功雖然不及雷鞭,但那一股剛猛強做的氣概,卻或許還在雷鞭老人之上。
鐵血大旗門的剛強,本是天下無雙。
雲翼喝聲出口,雷鞭老人果然縱聲大笑起來,大旗門人本是熱血奔騰,滿心激憤,此刻卻不禁為之一怔。
雷鞭已笑道:「常言道:雕鷹不與燕雀共飛,麒麟不與狐鼠同林,我家溫黛黛的朋友,果然都是角色。
他伸手一拍白雲翼肩頭,又道:「來來來,你我兩個老頭兒,今日倒得交上一交,且隨我前去,痛痛快快的喝上幾杯。」
溫黛黛心念一動,突然道:「你老人家可是有個酒葫蘆?」
雷鞭老人怔了一怔,道:「不錯。」
溫黛黛道:「那葫蘆此刻是否有酒?」
雷鞭笑道:「若是無酒,老夫要個空葫蘆作甚?」
溫黛黛道:「葫蘆此刻在哪裡?」
雷鞭大笑道:「小丫頭,你這話倒是越問越奇怪了,老夫既不能學那些嬌情作態,自命風塵異人的老瘋子們,終日將葫蘆提在手上,自然只有將葫蘆掛在壁上了,卻不知你問這些,又為的是什麼?」
他雖然飽經世故,卻實也猜不透溫黛黛問話之意。
溫黛黛眨了眨眼睛,含笑不語。
雷鞭老人奇道:「你若有話說,為何不說?」
溫黛黛道:「我的話此刻是不能說的。」
雷鞭老人更奇道:「要等到何時?」
溫黛黛道:「要等到見著盛大娘時。」
雷鞭老人搖頭笑道:「這丫頭之精靈佔怪,有時連老夫都難免要上她的當,咱們且莫理她,且去痛飲三懷。」
他又自一拍雲翼肩頭,轉身大步而去,雲翼瞧著他背影,遲疑半晌,終於亦自大步相隨。
這兩人不但身材相仿,氣勢相當,性情本也有許多相似之處,兩人若是惺惺相惜,傾蓋論文,亦非奇事。
只是雷鞭老人夭矯袱橫,笑做江湖,他既未將天下人瞧在眼裡舉止自較灑脫,自較不羈。
而云翼顛沛流離,忍辱負重,一身擔當著鐵血大旗門之安危存亡,一身擔當著數十年連綿不絕的血海深仇。
在如此情況下,他看來自是滿面秋霜,不苟言笑。
一行人,自大草原中斜穿而過,草浪深深,不見人蹤。
但雷鞭老人卻突然停下腳步,傾耳傾聽,他面色亦已突然沉下似是又聽得什麼異常的響動。
溫黛黛暗笑道:「這兒哪裡有人,只怕連鬼都沒有一個,難怪別人要說他終日疑神疑鬼了。」一念至此,忍不住脫口道:「你老……」
但她話未說出,嘴已被雷鞭老人掩住。
老人在她耳畔道:「那邊有人在鬼鬼祟祟的,不知說些什麼,咱們且去瞧瞧。」
他施展的正是江湖秘技傳音入密之術,除了溫黛黛外,誰也聽不清他說的是什麼,但這時眾人耳畔也響起他傳音的語聲說道:「眾位且在此靜候,勿言勿動,老夫與她去去就來。」
這細如遊絲般的語聲,竟能使雲翼等四人每一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雲翼、雲九霄對望一眼,不約而同在心中暗讚道:「果然好功夫,果然名下無虛,但四下既無人影,亦無響動,他突然帶溫黛黛走了,是為什麼?」
溫黛黛亦在心中暗道:「那邊哪有什麼人說話,你老人家只怕聽錯了,咱們不去也罷!」但她嘴被掩住,話自無法說出。
也就在這時,她身子竟騰雲駕霧般離地而起,只兩閃又落入草叢,但卻己遠離雲翼等十餘丈。
雷鞭老人身形起落,絕無絲毫聲息發出,溫黛黛正在暗中驚服他輕功之佳妙,耳畔卻已聽得左方有輕微人語。
雷鞭老人竟未聽錯,這裡果然有人在鬼鬼祟祟的說話,這輕微得有如蟲鳴般的語聲,他相隔二十餘丈竟已聽到。
溫黛黛更是驚服,又是猜疑:「這是誰在說話?莫非司徒笑等人,也在密商著什麼詭計,他若也邀約黑星天來陷害盛大娘,那就更妙雷鞭老人面色凝重,己在傾聽,但溫黛黛卻只能聽得些模糊的語聲,根本無法聽出字句。
她著急之中,靈機一動,當下將耳朵緊貼在地上,恰巧那邊兩人也是伏在地上說話,她便聽了個仔細。
只聽一人道:「到了此等隱秘之處,縱有人,你我也可驚覺,但兄臺還要伏在地上說話,兄臺也未免太謹慎了。」
聽他語聲,此人想必是個少年,但溫黛黛卻從未聽過他的聲音,也猜不出他究竟是誰?
又聽另一人道:「龍兄有所不知,家父耳目之靈敏,敢誇是天下無雙,你我只要稍有大意,他縱在數十丈外,也立時便會發覺的。」
這語聲入耳,當真要是大大出了溫黛黛意外,她實未想到在這裡竊竊私語的,居然會是雷鞭老人之子。
他又有何秘密?為何要偷偷在這裡話話?還要瞞著他爹爹,這姓龍的少年,又是何許人物?
姓龍少年已問道:「兄臺要向小弟說的,莫非不能被令尊大人得知?」
雷鞭之子道:「正是不能讓家父知道。」
溫黛黛偷眼一瞧,雷鞭老人眉宇間已現怒容。
她心中雖然好奇,卻又不禁為這少年擔心,只因這少年對她和雲掙,都有過一番相助之情。
龍姓少年已嘆道:「小弟雖不知兄臺有些什麼事要瞞住令尊,但只要小弟能對兄臺有效力之處,小弟絕不推諉。」
雷鞭之子道:「小弟只不過要問兄臺一件事。」
龍姓少年顯然有些驚奇,道:「什麼事?」
雷鞭之子輕嘆道:「這件事小弟積存在心中已有數年之久,當真是令小弟寢食難安,而小弟又無法以自身之力解決。」
龍姓少年道:「兄臺但說無妨。」
雷鞭之子道:「彩虹七劍,近年名聲流傳極廣,而墨龍藍鳳俠蹤更是遍於四海,是以小弟想向兄臺打聽個人。」
溫黛黛這才知道這龍姓少年乃是彩虹七劍中的人物——這少年正是墨龍劍客龍堅石。
龍堅石道:「不知兄臺要打聽的是什麼人?」
雷鞭之子道:「此人是個女子,乃是小弟之總角之交,但這數年以來,小弟竟得不到有關她的絲毫訊息。」
龍堅石奇道:「她既是兄臺好友,兄臺怎會不知她下落?」
雷鞭之子嘆道:「不瞞兄臺說,她與小弟本有婚姻之約,怎奈……唉!她母親卻與家父素來不睦,是以……」
龍堅石道:「是以便將婚事攔阻,是麼?」
雷鞭之子道:「正是如此,是以她忿然之下,竟一怒出走了,唉!她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在出走時竟未通知我一聲,這幾年也未曾給我捎封信來,唉……她性子是那麼剛強,這幾年江湖中,必定吃盡了苦了。」
低沉的語聲中,充滿了款款深情。
溫黛黛暗道:「難怪他不肯娶我,原來他早已有了意中人,只是……那女子卻未免有負於他,非但不告而別,也不肯與他稍通音訊,而他……他心裡雖然傷心、失望、著急,卻絲毫沒有埋怨那女子,反而只是為她擔心,如此看來,他原來也是個痴情人……」也是個痴情人。」
一念至此,她不禁對這雷鞭之子生出了無限的憐憫與同情,也不覺將自己情懷觸動,想到他終算還是有個可以思念的人,而自己卻如孤魂野鬼一般,連個可以思念的人都沒有了。
龍堅石似也聽得頗為感傷,默然半晌,方自緩緩道:「不知那位姑娘姓什麼?」
雷鞭之子道:「她便是煙雨花二孃之女。」
龍堅石失聲道:「原來竟是煙雨花二孃之女!」
雷鞭之子道:「不錯,不知兄臺近年來可曾在江湖中聽見過她的名字?」
龍堅石道:「未曾聽過。」
語聲微頓,又道:「她既是花二孃之女,又是兄臺的知心人,那武功人品,自是可想而知,這樣的少女若是在江湖走動,不出兩個月,聲名便該震動四方,但小弟既未聽人說起這名字,只怕她已……」
雷鞭之子截口道:「以她的性情,萬萬不會在深山巨澤之中潛伏得下去的,小弟與她相交多年,這點已可斷定,只是她縱在江湖行走,也必定改變了姓名,她……她……她既已出走,自然不願被花二孃再找回去。」
龍堅石嘆道:「若已改變姓名,就難找了。」
雷鞭之子道:「但兄臺不妨仔細想想,近幾年來,江湖中可曾出現過一個詞色冷傲,武功絕高,又喜著綠衣的少女?」
龍堅石尋思半晌,道:「不曾。」
雷鞭之子失望的嘆息一聲,道:「小弟終年追隨家父,心裡雖然著急,也不能出去尋找於她,但望兄臺日後行走江湖時,為小弟留意留意,小弟委實感激不盡……唉!小弟雖有幸身為雷鞭之子,但……但也因如此,便連個朋友也難結交的到了……」
一種寂寞蕭索之意,溢然流露出言辭之間。
溫黛黛心頭卻突然為之一動,突然想起了自己那日在鐵匠村裡遇著的那豔若桃李,冷若冰霜的柳荷衣。
她大喜暗道:「柳荷衣豈非既美豔又冷傲,豈非武功絕高,豈非喜著綠衣、她……她莫非便是花靈鈴的化身麼?」
但聞龍堅石慨然道:「兄臺之託付,小弟必不敢忘。」
雷鞭之子道:「小弟先此謝過,兄臺,若是……」
雷鞭老人突然沉聲道:「你還未說完麼?」
草叢中那兩人,這一驚顯然非同小可,兩人俱都從地上跳了起來,雷鞭之子語聲驚惶道:「是……是爹爹麼?」
雷鞭老人厲聲道:「還問什麼?還不過來!」
草浪突分,龍堅石與雷鞭之子垂首走了出來,溫黛黛心房怦怦跳動,更是為這兩人擔心。
雷鞭老人凝目瞧著他愛子,只是緩緩道:「你還在想著她?」
雷鞭之子垂首道:「爹爹明鑑。」
雷鞭老人道:「她對你不告而別,這數年來片紙隻字也不給你,花二孃更是將你視為蛇蠍,但你還在想她?」
雷鞭之子咬了咬牙,垂首道:「是。」
雷鞭老人突然狂笑起來,道:「好,雷小雕呀雷小雕,不想你倒真是個貨真價實不折不扣的多情種子,我倒對你佩服得很。」
溫黛黛已聽出這老人狂笑聲中的激憤之意,那雷鞭之子雷小雕,頭垂得更低,更是不敢說話。
雷鞭老人笑聲突然頓住,大喝道:「還不跪下!」
雷小雕撲的跪了下來,龍堅石只好陪他。
雷鞭指著溫黛黛道:「你可瞧見了她麼?」
雷小雕道:「瞧見了,孩兒正在奇怪……」
雷鞭道:「你奇怪什麼?記著,她已是你妻子,從今以後,你只許想她,除她之外,別人誰也不準想!」
雷小雕變色道:「但她的……她的雲……」
雷鞭大喝道:「雲什麼?別的人與你何干?站起來,隨我走,再說一個字,打斷你的腿!」
轉身大步而去。
雷小雕卻還跪著,竟似還想說什麼,但溫黛黛卻拉了拉他衣襟,向他使了個眼色,雷小雕一怔,終於站起。
溫黛黛側著頭,舉起手,作出搖鈴的模樣,又指著自己,點了點頭,雷小雕大喜,溫黛黛卻已一笑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