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存孝道:「酒……酒中若有毒,在下為何未被毒倒?」
溫黛黛道:「這我也弄不清楚,只怕是因你體中已有了毒神之毒,飲下毒酒後,以毒攻毒,毒性互克,一時之間,兩種毒性都無法發作,你便因禍而得福,只可惜……」瞧了雷鞭老人父子與雲氏兄弟一眼,黯然住口不語。
盛存孝呆在地上,滿面俱是沉痛之色,喃喃道:「如此說來,反而是我害了他們了。」
他耳中只聽得柳棲梧悽惋的哭聲不住傳來,眼中只瞧見龍堅石、雷小雕、雲翼、雲九霄俱已僵臥不動。
他頓覺心胸欲裂,大喝一聲,道:「我真該死!」
說到「該」字,一口鮮血隨著噴出,亦已暈厥倒地。
溫黛黛轉目四望,這洞窟之中,未曾中毒的,只有盛大娘、黑白雙星,雲婷婷、鐵青樹、柳棲梧與她自己七人。
這七人中,倒有三個是她的強仇大敵,她忖量情勢,自己這邊三人,無論好狡武功,俱不是對方三人的敵手。
何況柳棲梧是敵是友,猶未分明,雲婷婷、鐵青樹悲勵之下,神智已暈,武功自也要大打折扣。
心頭不覺泛起一股寒意,只有在暗中默禱,唯望雷鞭老人能將毒性逼住,唯望他莫要倒下。
雷鞭老人果然未曾倒下。
盛大娘、黑白雙星等三人,此刻心中狂喜之情,實非言語所能形容,他們本望能毒倒雷鞭一人,便已心滿意足,哪知陰錯陽差,百般湊巧,雲氏兄弟,竟也都毒倒了,他們多年來視為心腹之患的死敵,這驅之不去,鏟之不絕,終年有如冤魂般的纏著他們的大旗門,眼見今日就要被他們連根拔起,他們用盡心飢,用盡力量不能做到的事,今日竟在無意中得來,而且得來全不費功夫,這是何等幸運之事——這三個人已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但他三人只要瞧見雷鞭老人那猶自站得住的威猛身形,心頭的狂喜之意,便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三人幾乎躍躍欲動,只因雷鞭老人仍然屹立著,是以遲遲不敢出手,他三人不惜一切代價,只要雷鞭老人倒下。
但雷鞭老人非但未曾倒下,反而一步步向他們走了過去。
盛大娘等三人心頭立時泛起一股寒意,三人情不自禁齊齊退後數步,緊緊貼住了那冰冷的石壁。
雷鞭老人目眥盡裂,厲聲道:「你們在酒中下的是什麼毒?」
盛大娘咯咯笑道:「什麼毒?呀!老身已忘卻了。」
她雖想發出得意的笑聲,但雷鞭老人餘威猶在,她委實笑不出來,只不過發出了一連串蛙鳴般的怪響。
但此時此刻,這聲響卻已足夠令人不寒而慄。
雷鞭老人雙拳緊握,嘶聲喝道:「你說不說?」
他雷霆般的語聲,此刻竟已有些嘶裂,顯見他雖猶能以數十年性命交修的功力,將毒性逼住。
但劇毒實已侵入他腑臟,他那鋼鐵般堅強的身子,雷霆般強大的力量,實已在無形無影中被侵蝕、被削弱。
盛大娘心膽一壯,道:「不說又怎樣?」
雷鞭老人吼道:「你若不說,就要你的命!」
盛大娘道:「我說出後,你難道便能放過我麼?嘿嘿!這些哄騙小孩的話,你又怎能騙得過我老人家?」
溫黛黛知道雷鞭老人若是能立刻問出毒性,便可能及時尋得解藥,若再拖延,中毒漸深,更是無救了。
她空自五內如焚,卻也無計可施。
盛大娘獰笑又道:「何況你此刻以全身功力逼住毒性猶自不及,你哪有力量再向我等出手?你自己也知道自己再妄動真力,便立將毒發身死了。」
雷鞭厲聲道:「縱然如此,但老夫最後一擊之威,實可令你三人粉身碎骨!你三人若是不信,此刻便不妨來試上一試。」
盛大娘笑道:「我三人若不動手,你敢動手麼……嘿嘿!我三人又何苦出手,等著你毒性發作,豈非好得多。」
她這話確實切中了人類共同的弱點一一無論是誰,不到山窮水盡之時,都萬萬不會放棄求生之希望的。
雷鞭老人面色倏青倏紅,緊握著的雙拳,亦已因激動而顫抖,但他委實不敢妄自出手。只因他此刻一身繫著數人的安危,他若是有了三長兩短,別的人性命也將跟著不保。
柳棲梧突然「噗」的一聲跪下,顫聲道:「盛大娘,求求你,將那毒性說出來吧,我夫妻與你無冤無仇,你……你何苦定要他死?」
盛大娘咯咯笑道:「昔日那般孤做的藍鳳劍客,今日怎麼也會求人了?你若是早知有今日,昔日為何不對我老人家客氣些?」
柳棲梧咬了咬牙,忍住了滿心的悲憤與委屈——這本是她萬萬做不到的事,但如今,為了她心愛的人,她不惜犧牲一切。
她垂下頭,顫聲道:「無論如何,都求你老人家快些出手救他一命,我……我今生今世,永遠忘不了你老人家大恩。」
盛大娘凝目望著她,突然咯咯獰笑起來,她目中突然現出了一種近於瘋狂的妒嫉與怨毒之色。
她咯咯獰笑著道:「好恩愛的夫妻,你為了他,竟真的什麼事都可犧牲麼?你真的是全心全意的愛著他?」
柳棲梧垂首流淚道:「只要他能活,我……我情願死!」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中,委實含蘊著千百句話也敘不盡的情意——就只這一份深摯而強烈的情感,已足夠令山搖地動,河流改道,令鐵石人動心。
但盛大娘目中的妒恨之色卻更重,神色更是瘋狂,獰笑道:「我本還有心救他,但見了你兩人如此恩愛,我反而不願救他了……我……我要你在一旁眼睜睜瞧著他痛苦而死。」
柳棲梧哀呼一聲,道:「這……這是為什麼?」
盛大娘怨毒的目光,凝注著遠方一點虛空之色。
她口中嘶聲道:「只因我平生最最見不得的,便是人家的恩愛夫妻,我恨……我恨人家的夫妻為何都能如此恩愛,而我盛家的夫妻,卻永無恩愛之時,我……我恨不能將天下的恩愛夫妻俱都拆散才對心思。」
柳棲梧身子一震,輕呼著跌倒。
雷鞭老人怒罵道:「你……你這惡毒的婦人,老天縱然令你粉身碎骨,絕子絕孫,也不足抵消你的罪孽。」
盛大娘突然暴怒起來,嘶聲道:「不錯,我盛家已將絕子絕孫!但你雷家難道就不絕子絕孫麼?你父子兩人中了我絕情花毒,難道還想活命?」
雷鞭老人駭然失聲道:「絕情花?」
盛大娘方才被人觸及心中隱痛,激動之下,脫口說出了毒名,此刻再加掩飾,亦已不及,索性大聲道:「不錯,絕情花!就是那被人稱為夢中仙子的絕情花,這名字你總該知道,你也該知道世上唯有此花之毒,是絕無解藥的。」
她生怕雷鞭老人生機斷絕後,會突然不顧一切的撲將過來與己同歸於盡,是以暗中早已蓄勢。
哪知這打擊竟委實太過巨大,竟連雷鞭老人都抵受不住——他竟終於跌坐在地,整個人都似已呆住了。
溫黛黛更是驚怖欲絕,到了此時此刻,她自己這方,實已一敗塗地,普天之下,只怕誰也救不了他們了。
威震天下的雷鞭老人,眼見就要在此喪命,聲名赫赫的彩虹七劍,眼見便要因此凋零。最最令她傷心的,自還是歷盡艱苦,千錘百煉,任何人都無法將之摧毀的武林鐵軍——鐵血大旗門,也眼看就要在此全軍覆沒。
又有誰料想得到,這小小一葫蘆毒酒,竟有如此巨大的力量,又有誰料想得到,這許多不可一世的英雄,竟會葬送在盛大娘與黑白雙皇這三個卑不足道的人物手中——這若是天意,天意也未免太殘酷了些。
雷鞭老人茫然自語道:「絕情花毒,乃是自然中最毒之物,毒神之毒,卻是人為的最毒之物,一是自然毒中之極,一是人為毒中之極,兩種毒性,自能相剋,唯有絕情花能克得住毒神之毒,也唯有毒神之毒,方能克得住絕情花毒,但……但這兩種毒物,為何竟如此湊巧,遇到一起。」
盛大娘怪笑道:「若非如此湊巧,怎害得到你?」
雷鞭老人霍然抬頭道:「絕情花又號夢中仙子,只因此花生長之地,最是飄忽不定,難以尋找,你等是如何找到的?」
盛大娘咯咯笑道:「這‘夢中仙子’四字,當真取得妙到極處,你若有意要夢見仙子,總是偏偏無夢,你若不著急,仙子卻往往會在你夢中出現……絕情花既有夢中仙子之名,自然亦是如此。」黑星天接道:「但我等弄得此花,卻還得感激於你。」
雷鞭老人喃喃道:「感激於我?」
黑星天道:「正是得感激於你,只因你定要我等四處搜尋,我等才會闖入那一片幽秘的沼澤之地,世人夢寐難求的絕情花,便偏偏是生在這片沼澤裡。」
溫黛黛心頭一動,脫口道:「沼澤?」
她立時想到了她以繁花埋葬水靈光的那片沼澤,也立時想到了沼澤中那些輝煌而燦爛的花朵。
突聽黑星天輕叱一聲,道:「還跟這老兒嚕嗦什麼?待我取他命來!也好教天下英雄得知、雷鞭老人是死在何人掌下。」
語聲未了,已抽出盛存孝腰畔長劍,飛身而起,劍光如驚虹,如閃電,筆直往雷鞭老人咽喉刺下。
溫黛黛只道雷鞭老人縱有絕世的武功,此刻也已不能閃避招架,驚呼一聲,便待飛身撲將過去。
哪知身形還未動彈,雷鞭老人突然暴喝一聲,揮手而出,只見他衣袖流雲般捲起,向劍光迎去。
輕飄飄一片衣袖,此刻看來卻似重逾千斤。
黑星天只覺手中一震,胸口一熱,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道迎胸撞了過來,他身子跟著便被震得飛了出去。
青光一閃,長劍竟被震得飛出洞外。
盛大娘、白星武面容齊變。
但見黑星天凌空翻了兩個筋斗方自落地,又自踉蹌退出數步,依著石壁,方自站穩身形。
他面上已無一絲血色,掌中長劍,早已不知飛向何處,這還是他始終對雷鞭存有畏懼,出手之間,猶自留著退路,否則他此刻只怕已無命在,但縱然如此,他也不禁駭得心膽皆喪,再也不敢動了。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威震天下的雷鞭老人,果然餘威猶在——就只這麼一線餘威,已夠震懾群醜。
但雷鞭老人一擊之後,已是氣喘咻咻。
盛大娘冷笑道:「你已死到臨頭,還何苦如此拼命?」
雷鞭老人嘶聲道:「老夫今日縱要喪命此地,卻也容不得你們這些無恥的奴才沾著老夫一片衣袂、一根毛髮!」
盛大娘咯咯笑道:「好,好,我們不沾你,就讓你自己死,但你死了之後,我卻要將你屍骨揚灰,碎屍萬段,那時你又如何?」那時你還能攔得住我?」獰惡的笑聲,有如深山鬼哭,梟鳥夜啼。
雷鞭老人激怒之下,連牙關都已顫抖起來,他幾乎想不惜一切拼命出手,但卻又都忍住。
白星武目光閃動,多然冷笑道:「你既已如此憤怒,為何還不肯出手?你還在等什麼?你難道還要等人來救你不成?」
盛大娘接道:「只可惜此地委實太過隱密,再也無人會尋得著此地,更做夢也休想有人來救你。」
白星武接道:「最可笑如此隱密之地,本是他自己選的,你妄自稱雄一世,只怕再也未想到到頭來竟作法自斃。」
盛大娘冷笑接道:「何況絕情花之毒,天下根本無藥可解,無人可救,此刻縱然有人前來,也未必救得了你。,」
兩人一搭一擋,冷嘲熱罵,只當雷鞭老人必將更是激動,哪知雷鞭老人此刻竟已垂下眼瞼,對他們完全不理不睬。
這威震天下的老人,確有不凡之處,在這種生死關頭中,才顯出了他堅忍不拔的意志之力。
不到最後關頭,他絕不放棄求生的機會,他縱已心胸欲裂,但仍咬緊牙關掙扎下去,忍受下去。
但溫黛黛聽了那兩人的對話,心裡卻不禁大是後悔。
她後悔自己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將那指路的標誌弄亂,否則易明、易挺兄妹與孫小嬌必定早已回來,他們縱然無法救得這些中毒的人,卻至少可以救得鐵青樹與雲婷婷兩人的性命。
她知道只要雷鞭老人的功力被侵蝕至盡,不支倒下時,盛大娘等人是萬萬不會放過鐵青樹與雲婷婷的。
而雷鞭老人的倒下,已不過只是遲早間事。
一念至此,溫黛黛的目光,便不覺向鐵青樹與雲婷婷兩人望了過去,目光中充滿了憐惜,也充滿了歉意。
雲停停與鐵青樹兩人,木然跪在早已暈迷了的雲翼與雲九霄身邊,滿面俱是淚痕,滿面俱是悲憤怨毒之意。
他們四隻眼睛,狠狠的瞧著盛大娘,目光雖似已將噴出火來,但兩人竟也能咬牙忍住,絕不輕舉妄動。
溫黛黛對他兩人在憐惜之外,又不覺大是欽佩——年輕的人便已能如此忍耐,的確是件令人欽佩的事。
鐵血大旗門對門下弟子那寒暑不斷,日以繼夜的緞煉、折磨、鞭策,為的只是要大旗弟子學會「堅忍」兩字。
是以鐵青樹與雲婷婷年紀雖輕,卻已學會了如何忍受,他們奮鬥不到最後關頭,絕不輕言犧牲。
白星武目光也移到他兩人面上,突又冷笑道:「你兩人又在等什麼?你兩人為何還不出手?」
盛大娘冷笑道:「人道大旗門子弟俱是鐵血男兒,哪知這兩個卻是懦夫,你們若怕死,為何還不跪下?」
白星武道:「你們若是跪下求饒,我……」
鐵青樹突然暴喝一聲,道:「住口!」
盛大娘咯咯笑道:「不住口又怎樣?」
鐵青樹霍然站起,嘶聲道:「我……我……」
盛大娘冷笑道:「你又怎樣?你難道還敢動手麼?……來呀……來呀……遲早總是一死,你還怕什麼?」
鐵青樹嘴唇已咬出血來,突然緊握著雙拳。
雲婷婷哀呼道:「你……你可曾忘了爹爹的教訓?」
鐵青樹狂呼一聲,再次撲地跪下。
盛大娘狂笑道:「懦夫!無用的懦夫,你還是不敢,反正你是死定了,我老人家就讓你多活片刻又有何妨?」
白星武目光一閃,突然冷笑道:「要他立時就死,也容易得很。」
盛大娘瞧了雷鞭一眼,道:「但……他……」
白星武雙眉一軒,做了個手勢,溫黛黛瞧見了這手勢,立刻暗道一聲:「不好!要用暗器了。」
心念一閃,盛大娘已笑道:「不錯,正該如此,我竟險些忘了。」手掌一縮一伸,追魂奪命的天女針已到了手掌之中。
就在這時,盛存孝恰巧醒來,恰巧望見了她的動作,頓時和身滾了過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掌,顫聲道:「萬萬不可。」
盛大娘獰笑道:「有何不可,大旗子弟要殺我們時,還不是什麼手段都做得出麼!……放手,快快放手。」
但盛存孝卻死也不肯放手,道:「求求你老人家……」
盛大娘怒道:「不孝的畜牲!我將你養到這麼大,你卻幫起外人來求我了,滾!」飛起一足,踢在盛存孝身上。
盛存孝咬牙忍住了痛苦,手掌仍不放鬆。
盛大娘更是暴怒,怒罵道:「畜牲,孽子!」
怒罵聲中,又己踢出數足。
盛存孝既不敢閃避,更不敢回手,嘴角漸漸滲出了鮮血,面色更是蒼白,身子也漸漸的軟了下去。
就連白星武都看不過去了,笑道:「大嫂叫他放手就是,又何苦……」
盛大娘怒道:「我打死這孽子,也不用人管。」又是兩足踢出,手掌一震,盛存孝終於再也把持不住,踉蹌後退,退到牆角,沿著牆滑了下去。
溫黛黛早已掠到鐵青樹、雲婷婷身旁,三人俱都雙拳緊握——此刻實已到了最後關頭,他們只有準備拼了。
盛大娘獰笑道:「小畜牲,拿命來吧!」
獰笑聲中,手掌揚起……
突然問,風聲驟響,一道寒光自洞外飛來,有如青虹經天而過,「叮」的一聲,竟釘入石壁。
長劍竟能穿石而入,擲劍人是何等功力!
盛大娘手掌雖揚起,天女針卻被驚得忘了發出,黑白雙星、盛存孝、溫黛黛……滿洞中人,俱都聳然。
就連雷鞭老人都不禁睜開眼睛,駭然而視。
一時之間,洞窟中又復靜寂如死。
盛大娘忍不住喝道:「外面是誰?」
洞窟外寂無應聲,但忽然間,一種沉重的腳步聲響了起來,得、得、得、得、……自遠而近。
這單調的腳步聲,在此時此刻,卻似有著種懾人的魔力,眾人心神竟都不由自主為之所懾。
得、得、得、得……
腳步之聲更近,更響了。
眾人心房怦怦跳動,也已漸漸加劇,所有人俱都張大了眼睛,瞬也不瞬地望著洞窟入口處。
一條魁偉的人影,隨著那沉重的腳步聲,漸漸在黑暗中出現,漸漸走了過來……腳步之聲突頓,這人影也突然停頓在黑暗中。
人焰閃動,難及他站立之處,眾人誰也瞧不清他的面目,卻只覺他渾身都散發著一種懾人的妖異之氣。
盛大娘張了兩次嘴,竟發不出絲毫聲音來。
但這時已有一陣懾人的語聲自黑暗中傳來。
只聽他緩緩道:「妙極,這裡果然有人……妙極,雷鞭果然在這裡……這當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
雷鞭嘶聲道:「你……你是誰?」
那人影笑道:「冠絕江湖的雷鞭老人,如今真的連多年故人的聲音都聽不出了,這倒是件怪事。」
雷鞭嘴角突然·陣扭曲,身子突然一陣震顫,宛如突然被一條冰冷的毒蛇捲住他的身子。
良久良久,他方自長長吐出一口氣,道:「是你……」
那人影道:「不錯,是我。」
雷鞭道:「你來作甚?」
那人影陰森森笑道:「自是來尋你。」
雷鞭道:「你……你怎會尋來這裡的?」
那人影笑道:「我怎會尋來這裡,這經過倒也妙極,我本已知在嶗山左近,只是雲深不知其處,雖然尋防多日,也尋不著你,直到方才,我無意中發現兩人,鬼鬼祟祟的似是在草叢中尋找什麼……」
雷鞭忍不住問道:「那兩人是何模樣?」
那人影道:「一人四十左右,滿面俱是詭笑,一人年紀輕輕,滿面俱是奸猾之容,嘿嘿!兩人看來俱不是好東西。」
他指敘得雖然簡單,但眾人已俱都知道這兩人是誰了。
雷鞭怒道:「這必是司徒笑與沈杏白兩個奴才。」
那人影笑道:「我雖不知他兩人是誰,但見他兩人神情,卻不覺動了好奇之心,悄然跟去一看,才發覺草叢中竟藏著幾粒棋子,顯然是作為指路用的,我見這些人將路標做得如此隱密,更是要追根究底瞧個究竟。」
雷鞭道:「你一直跟在他們身後,他們豈未覺察?」
那人影笑道:「就憑這兩人,也配能聽出我的動靜、嘿嘿!除你之外,普大之下,又有誰能覺察出我之行蹤?」
雷鞭怒罵道:「死人!兩個死人!」
那人影道:「我一路跟到外面山壁處,那兩人終於停下身形,不問可知,自然是地頭到了,但兩人卻猶在遲疑,那少年道:‘奇怪,路標怎會指向懸崖之下?’」
聽到這裡,雷鞭也不覺大是奇怪——除了移動路標的溫黛黛外,洞窟中人,又有誰不在奇怪,那人影已接道:「兩人商商量量,到最後還是那滿面詭笑的角色說道:‘那老匹夫選擇藏身之地,素來十分隱密,想必就是在這懸崖下,你我好歹也要設法下去。’」
他大笑數聲,接道:「那時我不免奇怪他說的‘老匹夫’是誰,如今我才知道這‘老匹大’竟說的是你。」
雷鞭怒道:「你為何不跟他們下去?」
那人影道:「這個你只得怪那兩人未懷好心,在下去之前,竟將那路標換了個方向,指向這邊的山壁。
「那少年邊笑道:‘咱們將路標這一變,那些蠢才們可當真慘了!’兩人詭笑著爬了下去,我不願行蹤被他們發現,便等了一等。」
溫黛黛暗歎忖道:「凡事俱有天定,此話當真不假,我將那路標改變時,又怎會想到竟還有人將它變回去。」
只聽那人影又接道:「哪知我方自等了半晌,竟突然又有兩個女於與個少年咕咕咭咭的一路說笑而來……」
溫黛黛忍不住脫口道:「孫小嬌與易明、易挺兄妹?他三人既己來了,為何還未瞧見?他……他三人此刻在哪裡?」
那人影也不回答,自管接道:「這三人也在尋找路標,我只當他們必定要找錯了,哪知世事竟是如此奇妙,對的本錯了,錯的才是對的,他三人找了半晌,才找著那條秘道;若非他們三人,我怎尋得著這亙古便少人跡的草原,若非那柄長劍斜插在外面,我又怎知草原中還有這幽秘的洞窟?」
說到這裡,他忍不住放聲狂笑起來。
眾人都不禁聽得目定口呆,誰也未曾想到,一兩件偶然發生的小事,影響竟有這般重大,竟能改變一切。
死寂之中,那人影終於一步邁了進來。
火光下,只見他紅袍如火,面容亦如火。
眾人目光動處,不禁齊聲脫口驚呼道:「饗毒大師。」
唯有溫黛黛卻大呼道:「你將易明他們三人怎麼樣了?你既已出手救了他兄妹,便不能再將他們害死。」
饗毒大師道:「就憑他們三人,還不配灑家出手取他性命,他三人此刻都還好好的活著,只是暫時動彈不得而已。」
目光一轉,瞧見了角落中的盛存孝與錢大河兩人,突又獰笑道:「不想為灑家毒神之體出道時試手的兩人居然也在這裡,只是……你怎麼直到此刻還未死?」
目光再一轉,瞧見了四下中毒之人,面色微微一變,俯下身子,翻開了雷小雕的眼皮,瞧了兩眼。
這兩眼瞧過,他面色更是大變,脫口道:「絕情花……絕情花!這裡誰有絕情花淬鍊的毒藥?姓雷的,莫非你也中了絕情花毒?」
雷鞭老人「哼」了一聲,算作回答。
饗毒大師突然大喝道:「本門毒神何在?」
喝聲未了,已有一條人影幽靈般出現在眾人眼前。
他周身如鐵,面容木然,兩道目光,卻像是兩柄鉤子,隨時都可鉤出任何人的魂魄。
他身子似是完全僵木,不能曲折,行動本該十分笨拙,但他來時卻是無聲無息,只一閃便已到了眾人眼前。
眾人頓覺一股寒意自足底直涼到心底,卻恨不得自己方才便已閉起眼睛,莫要瞧看這怪物一眼。
但只要瞧上一眼,目光便被吸引,似乎再也移動不開了,盛大娘瞧了半晌,突然打了個寒顫,顫聲道:「冷一楓。」
饗毒大師獰笑道:「冷一楓已死,假冷一楓之軀殼現身……」倒退半步,一掌拍在毒神後背之上,大喝道:「毒神聽令。」
他手掌一拍下,那毒神身子便起了一陣奇異之顫抖,顯見他這一掌之中,便藏著可以催動毒神的魔力。
饗毒大師沉聲道:「毒神現體,天下無敵,食毒之門,橫行天下……本門毒神,還不快將洞窟中人全部殺死!不分男女,無論老少,斬盡殺絕,一個不留……去!」說話間,他身形退後七步,毒神雙手已緩緩抬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