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術師撫撫她的肩膀,安慰她說:「這個小子真幸運,有你來愛他。」
「魔術師,待會兒我帶你去一個地方。」她說。
餐廳打烊之後,她帶著魔術師來到林克的家。
「這些畫都是他畫的。」她驕傲又傷心地告訴魔術師,讓他知道,她愛的這個男人,多麼有才華。他一點兒也不笨,他只是太死心眼。
魔術師看到了那張被她弄汙了的肖像畫。
「這是他以前的女朋友,我是不是一輩子都無法跟她相比?」她問魔術師。
魔術師看著那張只剩下一雙眼睛和半張臉的畫像,他一生見過數不盡的美人,畫中人即使只有半張臉,也是個出塵脫俗的美人。
看見魔術師沉默不語,崔兒酸溜溜地說:「看來,他忘不了她,是應該的。愛過她,也不可能愛其他人了。」
魔術師回過頭來,那雙魔幻似的眼睛定定地看著崔兒,問她:「你有多愛他?」
「就像你愛魔術。」崔兒淒涼地回答。
「你會為了他不惜一切?」魔術師問。
她咬咬牙,說:「為了他,我什麼都願意。」
這時,魔術師從懷中掏出一個幻彩牌盒來,裡面放著一副紙牌。
「這副紙牌可以幫你達成任何願望。」魔術師投給她神秘的一瞥。
「你是騙我嗎?」崔兒臉上掠過一抹苦笑。
「崔兒,我對女人撒過不少謊,但對你從來沒有。」
「它怎麼幫人達成願望?」她看了看那副紙牌,抬起眼睛問魔術師。
「月圓之夜十二點鐘,你對著這副紙牌念一句咒語——」
「什麼咒語?」她滿臉狐疑地盯著那副紙牌看。
「‘月夜寶石,賜我願望’。」魔術師壓低聲音說。
「然後,你抽出其中一張牌,說出你的願望,那個願望便會實現。但是,這十九張牌其中有一張,上面印著一顆黑色的冰寒水晶,萬一你抽中的是這一張,你會下地獄。」停了一下,魔術師倒抽了一口氣,說,「崔兒,要是你不想冒這個險——」
「不!」崔兒不顧一切地說,「我想他愛我。」
魔術師把那副紙牌放到她手裡,深深地看著她,叮囑她說:「每個人只可以許一個願。願望成真之後,你要記著,一定要把這副紙牌送給下一個人,否則,你的願望會馬上幻滅,你的下場會很悲慘。」
她看著魔術師那雙深邃的眼睛,心頭撲撲跳。認識魔術師那麼多年,她從沒見他這麼嚴肅過。
等到月圓之夜的那天,下班後,她把那副紙牌放在皮包裡,走出餐廳,穿過大街。
這時,天空忽然落下毛茸茸的初雪,那個常常在街角等客的妓女瑟縮在商店的簷篷下,朝她笑了笑。她回報了一個微笑。
她掏出鑰匙開啟林克家的門,輕輕把門帶上。屋裡黑漆漆的,她擰亮了角落裡一盞昏黃的落地燈,把陽臺的玻璃門開啟。雪花飄進來,她打了一個寒戰。天空掛著一輪鵝黃色的滿月,風吹來,一朵雲遮住了月亮,很快又飄走了,月亮重現清輝。她在織有鳥兒圖案的紅色波斯地毯上盤腿坐了下來,把那副紙牌放在面前。
當時鍾指著十二點鐘,她面前那個牌盒倏忽發出幾道光芒在天花板上亂竄。她看傻了眼,雙手緊緊互握著,顫抖著嘴唇大聲念:「月夜寶石,賜我願望。我愛林克,我想他也愛我,永遠愛我。」然後,她重重吞了口口水,從中間抽出一張紙牌,閉上眼睛,良久不敢看。直到飄雪紛紛吹到她臉上,冷得她直哆嗦,她才敢睜開眼睛。一片雪花凝在她眼裡,遮住了視線,她朦朦朧朧地看到那張牌上印著一顆長形綠色斑駁的孔雀石。
她望著大門,林克並沒有突然出現在她跟前。她怔怔地望著手上那張紙牌,那顆孔雀石綠得像一眼望不盡的森林。猝然,角落裡的那盞落地燈熄了,綠色的大風雪從陽臺上一浪一浪撲進來。她站起身,吃力地把陽臺的門拉上。就在這時,她回過頭來,看到那張她塗汙了的畫像正朝她微笑。她嚇壞了,撿起地上那副紙牌,拔腿從公寓裡跑出來。大街上,卻像她來的時候那麼平靜,下著毛毛細雪。
她在街角碰到那個妓女,問她:「剛才是不是下了一場大雪?」
「沒有啊。一直都是下著這種小雪。」那個妓女說。
「雪一直是白色的?」
「雪當然是白色的。」那個妓女奇怪地看了看她。
聽到妓女這麼說,她臉上泛起微笑,一種篤定的感覺浮上心頭,那副紙牌肯定是一副不尋常的紙牌。
然而,她等了好多天,開始有點動搖。林克並沒有回來。她要他愛她,難道他在遙遠的地方愛她嗎?她懊悔自己沒有把願望說得清清楚楚。也許,不是她說得不清楚,魔術師給她的這副紙牌,只能幫人達成小小的願望。要一個原本不愛你的人愛上你,這個願望未免太貪婪了,所以,那張畫像才會嘲笑她。
他不回來,她留下也沒意思。這天,她辭去工作,拖著她那個塗滿油彩的米色行李箱,走在大街上,孤零零地往車站去。走了一半,她折了回來,奔跑到林克家裡。那裡沒有人,那天晚上積了雪的波斯地毯上剩下一攤水。她放下行李箱,捋起衣袖,拿了一塊布,蹲下去抹地毯。離開之前,她想在這裡再待一會兒。她一邊抹著地毯,淚水一邊淌下來,彷彿永遠也抹不完。突然,她聽到一陣腳步聲,是她熟悉的。腳步聲在她背後止住了。她不敢回頭。
「崔兒。」
她吸著大氣緩緩回過頭來,看到她朝思暮想的那個男人就站在她跟前,他憔悴了,累了,看著她的眼神卻是深情的。
她站起來,骯髒的雙手抄在背後,略微顫抖地問他:「你為什麼會回來?」
他走上去,緊緊地摟著她,說:「對不起,我不應該把你丟下。」
「你不是生我的氣嗎?」她問,眼裡淚光浮動。
他頭髮抵著她的臉,說:「我這樣對你太過分了。」
「你去哪裡了?」
「我去了很遠的地方,本來不打算再回這個城市。」
他看到她的行李箱,問她:「你要走嗎?」
她點頭,帶著期待看他。
「不要離開我。」他緊緊地摟著她說。
「你不愛我。」她咬著唇,怏怏地說。
「請你把那個‘不’字拿走。」他用鼻子磨蹭著她的頭髮,磨得她癢癢的,她忍不住笑了,說:「請你把你的鼻子拿走。」
從那天起,她留下來了。她和林克像一對快樂的小鳥般嬉戲。他教她畫畫,她為他做飯。他畫了很多很多的畫,畫裡的人全是她。她畫的是自問遠遠不能跟他相比的抽象畫,他卻稱許她是天才。他用油彩在她赤裸的背上畫畫。她在他那些白色內衣上畫畫,然後簽上自己的名字,告訴他說:「等我們兩個都不在了,這些內衣會在拍賣行裡賣到很高的價錢。」
她幾乎已經忘記那副寶石魔牌了,直到一天,林克出去了,家裡只有她一個人。她穿上他的綠圍裙在作畫,忽然有人用鑰匙開門進來。
「你回來啦?」
沒有人回答她。
她從畫板後面探頭出來,看到一個女人——是油畫裡的那個女人。她一直以為,那張畫比真人漂亮。然而,她吃驚地發現,眼前這個蓄著長卷發、膚色白得像皓雪、身上穿著米白色長裙的女人,比那張畫漂亮多了。
「請問林克是不是住在這裡?」女人問她,眼睛卻盯著她身上那條滿是油彩汙漬的綠圍裙。
「哦,他出去了。」她說。
本來,她應該問她:「你是哪一位?」這個女人也該問她:「你是林克的哪一位?」
但是,她們都沒開口。
女人沒說話,在角落裡發現自己那張給油彩弄汙了的肖像畫。
「是林克把這張畫弄花的嗎?」女人問崔兒。
崔兒沒法回答。這時,女人看到另一張畫,畫的是崔兒,她坐在窗邊的一把椅子上,耳背上插著一朵黃色的花。
「這個是你嗎?」她轉過頭來問崔兒。
崔兒怯怯地點了點頭。在她面前,她竟有些自卑。
「很漂亮。他進步了很多。」女人微笑著說。
「我不等他了,他回來的時候,請你告訴他,我來過。」女人說,夾雜著漫長的沉默。
「你是?」
「羅怡君。」女人回答說。
就在這時,林克從外面回來。
「外面的雪好大!」他邊走進屋裡邊說。
看到羅怡君時,他愣了一下。
「很久不見了。」羅怡君朝他說,臉上掠過一抹微笑。
他看著她,臉上冷冷的,深情的目光轉向崔兒。
「家裡沒咖啡豆了,我出去買。」崔兒脫下身上的綠圍裙,裹上大衣,匆匆出門去。
她走到公寓對街的咖啡室,臉朝街外坐著。她不知道林克和羅怡君在屋裡說些什麼,只是突然覺得自己不該待在裡面。她點了一杯黑咖啡,店裡播著她喜歡的小玫瑰的歌,她失神地聽著,舌頭苦苦的。
喝完了咖啡,她看到羅怡君從公寓裡走出來,臉上帶著失落的神情。
羅怡君看到了她,朝她點了點頭,走進咖啡室去。
「這裡的咖啡還是跟以前一樣好喝嗎?」羅怡君一邊問她,一邊在她面前坐了下來。
她點點頭,客氣地笑笑。
「你和林克在一起很久了?」羅怡君問她,眼睛打量她。
她搖了搖頭,低下頭緊張地玩弄著指頭。
「他還是那麼喜歡喝黑咖啡嗎?」
她略略點頭。
「黑咖啡很苦。」羅怡君點了一杯牛奶咖啡。
咖啡來了,兩個人沒說話,靜靜地看著窗外的雪。
「我想,我再也不會回來這裡了。」羅怡君說。
她訝異地看著這個漂亮出塵的女人,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他變了。」羅怡君悲傷地看了看她。
她低了低頭,悄悄鬆了一口氣。
雪停了,她離開咖啡室,回到她和林克的公寓。
「你跑哪裡去了?」他牽著她的手問。
「她走了。」她告訴他說。
「是嗎?」他冷冷地說。
「你以前不是很愛她的嗎?你一直都等她回來。」
「你是在吃醋嗎?」他笑笑問。
她搖搖頭,說:「告訴我為什麼?」
「她想回來我身邊,但是,我現在一點兒都不愛她了,一點兒感覺也沒有。」
「你將來也會這樣對我嗎?」
他深情地看著她,說:「我會永遠愛你。」
「你為什麼愛我?」
他笑了,說:「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愛你!就是不能自制地愛你,好像中了咒一樣。你是不是在我身上下了什麼魔咒?」
她怔怔地看著他,鼻子一陣沁涼,難過的感覺脹滿了她的喉頭。她多麼自大!那天他突然跑回來,她竟以為他回心轉意,在離別後才發現自己愛上了她。她竟然忘記,一切都是因為那副寶石魔牌,是那顆綠深深的孔雀石實現了她的願望。林克本來是不愛她的。
「你為什麼不說話?」他問,溫柔地搓揉著她冷冰冰的一雙手。
她看著她深深愛著的這個男人,這便是她要的愛嗎?羅怡君的出現卻好像提醒她,她盜竊了別人的愛情。
「你沒事吧?」他捏了捏她冷得紅彤彤的鼻子。
「我去煮咖啡。」她說。
她撇下他,獨個兒待在廚房裡,嗅著咖啡的濃香。從今以後,無論她做什麼,林克也不會不愛她,她終於得到她想要的,卻覺得不快樂。
她在想她許的那個願望。她為什麼要渴望一個不愛她的人愛上她,而不是渴望自己不再愛一個不愛她的人?第一個願望太卑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