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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祖母綠 再沒有一個人等她回去(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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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錯了,

她不該願望

一個很有錢、

她愛他、

他也愛她的男人。

她要的,

應該是遺忘

往事的本領。

十六歲以前,她從沒見過雪。她的故鄉在南方,四季如春,冬天裡,人們穿著薄薄的汗衣,愛跟朋友擠到刨冰店裡吃冰。那時候,她嚮往白皚皚的雪,以為有雪的天地才載得住她的夢想。

十年了,她見過許多場雪,卻夾雜著悔恨。

紛紛細雪今夜落在她肩頭上,地上溼溼的,她裹上紅色大衣,穿著一襲緊身短裙和白色長靴,臉上塗了厚厚的脂粉,在一盞昏黃的街燈下徘徊。風雪冷得她直哆嗦,她雙手籠在袖中,對經過的汽車拋媚眼,可是,沒有一輛車停下來。

很晚了,不會再有尋歡客走過,她邁著蹣跚的腳步走在溼滑的路上,在一家小店裡用身上僅餘的錢買了一瓶牛奶和一罐麥片。

她從小店裡走出來,雪停了,她跺去腳上的雪,朝灰暗的長街走去。長街盡頭那一排外牆斑駁剝落、滿是塗鴉的舊式公寓就是她的家。這裡住著幾十戶人家,大部分是妓女和工人,每個窗戶都是灰灰的,空氣中飄浮著一股尿臊味,夾雜著汗酸、剩菜殘羹、嬰兒尿布、汙水和廉價香水的味道,那是貧窮的味道。

她爬上二樓,屋裡傳來小玫瑰的歌聲,她從皮包裡掏出一把鑰匙,開啟那扇桃紅色的木門進屋裡去。

「丁丁,我回來啦!」她一邊脫下腳上的皮靴,一邊提高嗓子,裝出一個愉快的聲音說。

「是米蘭嗎?」一個虛弱的聲音問。

「除了我還有誰?」米蘭帶著微笑走到丁丁的床前。

丁丁是個和她同齡的女孩,用枕頭撐起身子,靠在鋪上了豔紅色床罩的木床上,臉色蒼白,嘴唇乾澀,唇上浮著一個楚楚可憐的微笑。

「你今天覺得怎樣?有沒有好一點?」米蘭問丁丁。

「嗯,今天覺得精神挺好的。」丁丁回答說。

「吃了藥沒有?」米蘭問。

丁丁搖了搖頭,說:「很苦呢。待會兒再吃可以嗎?」

「藉口!藥丸怎會苦?」米蘭拿起床頭櫃上一包白色的藥丸,說,「吃了牛奶麥片之後便要吃藥啦。」

「今天生意好嗎?」丁丁問。

米蘭轉過身去,在爐火上煮麥片,輕鬆地說:「明天會好的啦。」

「我明天跟你一起出去吧。」丁丁說。

「不行。你得留在家裡。你的病還沒好,你就多休息幾天吧。」

「我的病是不會好了,不能再拖累你。」丁丁拿起床邊一面心形鏡子,對著鏡子用手指梳頭髮,咧著嘴說,「只要擦點粉,我還是可以吸引幾個男人的哦,你說是不是?」

她的話突然止住,一陣咳嗽。

米蘭連忙走到床邊,拍拍丁丁的背,像哄孩子似的說:「你要養胖一點,才會吸引男人啊。」她笑著用手指戮戮丁丁凹了下去的胸骨,說,「等這裡胖起來,我們一起出去,一定所向無敵。」

丁丁哧哧笑了,看著牆上那張小玫瑰唱片的海報說:「等我好起來,我要穿那條裙子。」

「對呀!等我有錢,我要買很多漂亮的裙子。」米蘭望著小玫瑰的海報說。海報上,小玫瑰穿了一襲露肩的玫瑰紅晚裝,裙子自腰以下散開來,綴滿了一朵朵立體的玫瑰花,就像一個蓬鬆而瑰麗的玫瑰蛋糕。

「她好像比以前更漂亮呢。」丁丁說。

「誰都沒想到她又唱歌了。」米蘭說。

「不知道是哪個神醫把她的嗓子治好的呢?」丁丁問。

「等我有錢,我要給你找最好的大夫。」米蘭說。

小玫瑰的歌聲在這個飄浮著廉價胭脂水粉香味的陋室裡盪漾,米蘭喂著丁丁吃牛奶麥片,哄她多吃一點。有時她害怕,可以喂丁丁吃麥片的日子不會太多了。丁丁患的是癌症,這個她最好的朋友,沒剩下多少時間了。丁丁走了,她們的夢也完了。三年來,同住的日子,她們合力在這個淒涼的世間建構一方夢想的天地。她們老愛說「等我有錢……」,她們把房子佈置得像落難公主的家:紅色的床、紫色的沙發、羽毛抱枕、紅色吊燈……一切的一切,都有另一個人陪著一起騙自己,甚至忘了在這個斗室之外,她們出賣著肉體。她們的靈魂,卻因為這個夢而永不出賣。

第二天傍晚,米蘭醒來的時候,丁丁還睡著。她悄悄走下床,洗了把臉,穿上一個紅色的蕾絲胸罩,彎下身子,用手把兩個小小的乳房擠出一道深溝,然後套上一雙黑色的漁網絲襪,坐在鏡子前面,仔細地撲粉。今天晚上,她無論如何得釣到幾個男人,丁丁的藥快吃完了。

這天的月亮好像特別圓,天空下著細雪。她又回到昨天那盞昏黃的街燈下,哼著歌、詛咒著寒冷的天氣。午夜了,她都快凍僵了,身子發著抖。那個在附近工作的餐館女侍崔兒匆匆走過,神色有點兒驚惶,停下來,問她:「剛才是不是下了一場大雪?」

「沒有啊。一直都是下著這種小雪。」她說。

「雪一直是白色的?」

「雪當然是白色的。」她覺得好笑。

她抬頭看著天空,雪除了白色,還能有什麼顏色?

崔兒說了一聲「謝謝」,走了。看著崔兒的背影沒入夜色中,她突然覺得妒忌。她多麼羨慕這個比她小几歲的女孩。她的人生才剛開始,將來會有一個人陪她看不一樣的雪。

就在這時,她回過神來,看到一個衣著光鮮的年輕男人,站在對街上怔怔地望著她。她馬上抖擻精神,翹起屁股,風情萬種地朝他走去。

「你好嗎?先生。」她對他拋了個媚眼。

他看起來約莫三十歲,眼神有點兒沮喪卻迷人。

「你穿得這麼少,不怕冷嗎?」她摸摸他身上的藍色外套,那是一件質料很好的外套。

「今天走運了!」她在心裡叫了出來,身子挨近他,問他:「心情不好吧?是不是跟女朋友吵架了?」

男人沒說話,顯得有點兒害羞。

「看來你是頭一次吧?」她湊到他耳邊說,「我們找個地方談心好嗎?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不錯的旅館。」

她一直想去那家旅館,那兒每個房間都有溫暖的壁爐,一般客人是不肯去的,可她知道今天晚上這個男人付得起錢。

她帶著他到旅館去。進了房間,她興奮地走到暖烘烘的火爐前面,搓揉著冷冰冰的雙手。

「等我有錢,我要買一幢有壁爐的房子。」她回頭對他說。「你叫什麼名字?」男人問她。

「米蘭。」她笑笑回答說,沒問他名字。她以前問過幾個客人的名字,然後,她愛上了那幾個她問過名字的客人,其中一個,說過會娶她,卻騙了她的錢跑掉了。

寒徹入骨的晚上,爐火溫暖了她,她和這個相識還不到一小時的男人赤裸相擁。她閉上眼睛,微笑著,幻想自己是個下凡的仙女,撫慰世上那些可憐的男人。就像今天晚上這一個,她不知道他是失戀呢還是失意,一旦她開始同情一個進入她身體的男人,她的自我感覺好像也變得美好。她常告訴丁丁說:「像男人這種生物,仔細看清楚,原來是傷痕累累的。」

後來,她睡著了。從床上醒來的時候,她看到男人剛從浴室出來,胸膛上粘著一個肥皂泡沫。她笑了,爬過去他那邊,用手指揩抹那個泡沫。

「謝謝。」男人說著羞澀地把幾張大鈔塞在她手裡。

她亮晶晶的眸子看著鈔票,那筆錢比她想象中要多。

「謝謝你,下次記得找我哦。」她起床穿上衣服。臨走的時候,她指著小花瓶上的兩朵紅玫瑰,問他:「這個我可以拿走嗎?」

男人微笑著聳聳肩。

她手裡拿著花,走在已入睡的街道上,身體好像沒那麼冷了。旅館附近是一條購物街,經過一家高階化妝品店的時候,她被櫥窗裡的一樣東西吸引著,停下了腳步,鼻孔湊到窗前,嘴巴因嘆息而半張著。

那是個深紫紅色的天鵝絨粉撲,在燈光下看起來就像專門給公主用的粉撲,柔軟、高貴,後面繫著一條綴了紫水晶的絲帶。她要用多少個廉價粗糙的粉撲才能換到這個粉撲?

帶著對粉撲的夢,她回到家裡,嗅到牛奶的香味。

「你回來啦?」丁丁穿著一襲厚厚的粉紅色睡裙,披散著頭髮,在爐火上煮牛奶麥片。

「你為什麼起來?」她緊張地問。

「我今天精神很好。」丁丁說。

「我們今天不用吃麥片了。你看!」她晃了晃手裡的紙袋。回家的路上,她買了丁丁喜歡吃的乳酪蛋糕。

「今天生意很好嗎?」丁丁問。

米蘭一邊把蛋糕盒子開啟一邊說:「只有一個,但他給我很多錢呢。」她從皮包裡掏出一沓鈔票給丁丁看。

丁丁吐了吐舌頭,問:「是個老頭子嗎?」

「才不呢!他看來還不到三十歲,長得不錯,像一隻可憐的小狗。」她笑笑,憐惜地說。接著,她把帶回來的兩朵玫瑰花折下來,一朵別在丁丁頭上,一朵綴在自己頭上,兩個人很有默契地擠到鏡子前面看,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

「我今天看到一個很漂亮的粉撲,是用天鵝絨做的呢!等我有錢,我要買兩個,一個給你,一個給我,然後把這些廉價的粉撲全都拿去擦浴缸!」她說著拿起梳妝檯上幾個舊粉撲丟到半空中去,黏在粉撲上的粉紅色粉末如星塵般散落在她們頭上。她們仰著頭,在房子裡嬉笑著手牽手屈身亂轉,跟著唱盤上小玫瑰的歌聲一起唱著兩個人最喜歡的一句歌詞:

那些為我哭過的男孩,

是我無悔的青春啊青春……

她們跳累了,喘著氣軟癱在床上,緊挨著彼此。

「我還是很喜歡灰姑娘的故事,雖然明知道是假的。」丁丁說。

「誰說是假的?總有一天,會有一個很有錢、他愛我、我也愛他的男人出現。」米蘭憧憬著。

「到時候,他會送你一雙玻璃鞋?」丁丁望著天花板說。

「是兩雙,一雙給你,一雙給我。」米蘭神往地說。

「真的有王子嗎?」丁丁蒼白的臉上帶著疑惑。

「我十六歲的時候以為那個人是我的王子,他說要帶我去一個可以看到雪的大城市。」米蘭說。

「結果,他騙了你,欺負你,你還為他背了一屁股債。」丁丁說。

「後來又有幾個王子出現,他們都說愛我。」米蘭說。

「結果,他們都跑了。」丁丁虛弱地笑笑。

米蘭把被子拉高一點兒蓋著自己和丁丁的肩膀,說:「但我還是相信有王子啊。」

丁丁朝她轉過頭來,露出一道開懷甜美的微笑說:「那好吧,你相信的,我也相信。」

她感激地笑了,說:「他們可以打倒我,但不可以粉碎我的夢。」

「你那個王子會是什麼樣子的?」停了片刻,丁丁問。

「絕對不會是單眼皮的。」米蘭回答說。

「為什麼?」丁丁的頭抵住米蘭的肩膀,問她。

「第一個騙我的男人便是單眼皮的,單眼皮的都不是好東西。」

「哪有這樣的道理?以前有個單眼皮的小夥子對我很好,他是個大學生呢。」

「後來呢?」

「他死了。」

「怎麼死的?」

「他參加學校運動會的跨欄比賽,本來是第一個衝線的,但是,那時運動場另一邊的草地上正在舉行擲鐵餅比賽,一個失魂的選手把手上的鐵餅擲了出去,剛好擲到他頭上。」

「那麼說,他是中頭獎死的?」

「他死的時候,還是咬牙切齒的,他正要衝線呢。」

米蘭滑進被窩裡哈哈大笑,笑得連被子都在顫抖。

「我沒告訴過你嗎?」丁丁笑著問。

「才沒有呢。所以,單眼皮還是靠不住,不是薄倖,便是短命。」米蘭把頭伸出來說。

「你的雙眼皮王子也許明天便出現呢。」丁丁說。

「要是他出現,我不准他去跨欄。」她一邊說一邊大笑,笑著笑著睡著了。

第二天夕陽西下的時候,她帶著一抹微笑醒來,發覺自己摸到一隻冰冷的手。

「丁丁。」她的聲音顫抖著,轉過臉來,看到丁丁的髮間綴著昨夜的玫瑰,靜靜地躺著,長長的睫毛像蝴蝶脆弱粉碎的翅膀,再也不能飛翔了。

她唯一的朋友走了,穿上一雙玻璃鞋,溜出這種生活,把她丟在這個腐臭的地方。那些欺騙她的男人沒有把她打倒,但是,丁丁卻帶走了她的夢。

她又回到大街上那盞昏黃的街燈下面。從今以後,再沒有一個人等她回去,相信她所相信的事情,也再沒有一個人比她可憐,需要她去照顧。

每個晚上,她喝得醉醺醺的,杵在荒涼寂靜的街上,等著撫慰那些男人,卻沒法撫慰自己。這天晚上,離開廉價的旅館,回家的路上,她在雪地上摔了一跤,一雙溫柔的手把她扶起來,問她:「你沒事吧?」

她抬起頭,看到那個叫崔兒的餐廳女侍,手上撐著一把鐘形紅傘。

「我沒事。」她回答說,試著笑。

「你喝醉了。」崔兒扶她在路邊一把板條椅子上坐了下來,把紅傘移到她頭上。她昏昏的眼睛突然發覺自己看到的是丁丁。

「我明天會離開這裡,跟我男朋友到另一個城市去。」崔兒說。

「哦,就是那個跨欄的?他不是死了嗎?」

「什麼跨欄?不,他是畫畫的。」

她揉揉眼睛,被眼前人弄糊塗了。

「你想要一個願望嗎?」對方問她。

她使勁地點頭。

對方從懷中掏出一個幻彩牌盒,說:「這是一副寶石魔牌,可以幫你達成願望。」

米蘭的眼睛露出驚訝的神色,然後笑了,說:「我要這副牌。」

「慢著。」對方說,「這副紙牌只剩下十八張,在月圓之夜的十二點鐘,你說出你的願望,然後抽出其中一張牌,那個願望便會成真。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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