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什麼?」
「萬一你抽到的是一張黑色的冰寒水晶,那麼,你便會下地獄。」
「那好啊!到時候我們又可以一起唱小玫瑰的歌。」她哼著歌笑。
「抽牌的時候,你要念一句咒語,你記著,那句咒語是‘月夜寶石,賜我願望’。每個人只可以許一個願,願望成真之後,你要把這副紙牌送給另一個人,否則,你的願望會馬上幻滅,你的下場會很悲慘。」
「我會死嗎?」她笑著問。
「我不知道,那要看你的運氣。希望你幸運。」
她在床上醒轉過來的時候,看到床頭那副紙牌,才知道昨夜不是做夢。她依稀記得有個撐著鐘形紅傘的身影飄飄地送她回來。那是丁丁的魂魄嗎?還是崔兒?她記不起來了。
她爬起床,天已經黑了,一個銅鏡般的滿月高高掛在天上。她回頭看了看那副紙牌,然後,她走到床邊,換上一個紅色的蕾絲胸罩,彎下身去,用手把兩個瘦了的乳房擠出一道深溝,站起來,挺起胸膛,抖抖頭髮,卻又突然沮喪地跌坐在床上。她要幹什麼呢?要回到那盞昏黃的街燈下重複她無望的生活嗎?
她毅然拿起那副紙牌,顫抖著嘴唇說:「月夜寶石,賜我願望。我要一個很有錢、他愛我、我也愛他的男人。」
她隨便抽出一張牌,把那張牌丟到半空,仰著臉,看到紙牌上印著一顆梨形的祖母綠,像一顆清澈的綠眼淚。突然,梳妝檯上那些廉價的粉撲自己升了起來,在空中擺盪,像細雪般的粉紅色粉末在她頭上灑下。她笑了,對著空氣說:「丁丁,我就知道是你。」
然後,她還是穿上她的黑色漁網絲襪和白色長靴,回到那盞不屬於她的街燈下,當她的下凡仙子。對紙牌許的那個願望不過是個童話,丁丁走了,她也不再相信童話了。
她在街上悲傷地等了一個晚上,最後只剩下她一個人。這時,一輛名貴的藍色轎車停在路邊,她馬上揪揪裙子,翹起屁股走上去,敲敲蒙霜的車窗,眨著黑色閃亮的眸子,風情地問:「先生,想要一個願望嗎?」
「你賣願望的嗎?」那個跟她在有壁爐的旅館度過幾小時的男人調低車窗,問她。
她訝然看著他,彷彿看到一顆祖母綠的眼淚在他們之間飄搖。她收斂了臉上風情的笑容,怔怔地透過那顆眼淚看著車上的男人。
她開啟車門鑽上車,問他:「這輛車是你的嗎?」
他點點頭。
車廂裡開著暖氣,她搓揉雙手,覺得暖和多了。
「我們去上次那家旅館好嗎?」她提議。
他沒反對,開車往旅館去。
她偷偷斜眼看他。他看來一表人才,上一次見面,她看得出他不窮,卻沒想到他有錢。
「你是特地回來找我的嗎?」她問他。
他微笑不語,有點靦腆。
「喜歡我是嗎?」她挑逗地把一隻手放在他大腿上接近褲襠的地方。後來她知道她錯了,高舜不是她以前認識的那種男人。
半夜裡,她從旅館溫暖舒適的床上醒來,看到高舜坐在落地窗前一把高背棕色絨布椅子裡,靜靜地望著夜空。她起來,穿上衣服,把剛才穿在腳上的漁網絲襪塞進皮包裡。
「你醒啦?」他問。
她攏攏頭髮,走到他身邊。他會意地從懷中取出幾張大鈔給她。她一看,瞪大眼睛說:「用不著這麼多。」
「收下吧。」他微笑著說。
「要是早點認識你便好了。」她的意思是:早點有這筆錢,丁丁的葬禮就可以辦得像樣一點。她至少可以買許多漂亮的紅玫瑰給丁丁,而不是一束野地的白花。
「我走了。」她有點難過,吸吸鼻子,朝他說。
他卻突然伸出一隻柔情的手來拉住她,把她拉到身邊,抱她坐在他大腿上,對她說:「可以陪我一會兒嗎?」
她的身體緊縮顫抖著,受寵若驚。他抱著她,換了一個姿勢,好使她能夠穩穩地坐在他兩條大腿上。要是有一種體溫能夠讓她流淚,便是這一刻的他的體溫。多少年了,她已經忘了坐在情人大腿上那種溫暖幸福的感覺,沒有慾念,有的只是相依。情人的雙腿是她橫渡時間的小船,把她送到永恆的彼岸。
他揉著她露出來的兩個膝蓋,問她:「會不會冷?」
她搖了搖頭,默默望著夜空漫天的星星。
「當你抬頭看到一顆閃亮的星星,其實是從幾千甚至幾萬光年之前已經流向地球,再經過漫長歲月才能到達地面,或者,那顆星已經不存在了。」他對她說。
她驚訝地嘆了口氣,指著天空上一顆小星星說:「那麼,這顆星也許是石器時代的。」
然後,她又指著另一顆星星說:「這一顆說不定是侏羅紀時代的。」
「它們全都比我們老。」他說。
「幾千光年之後,人們也會看到我們這個時代的星星,聽起來多麼像一個神話。」她興奮地對他說,又問,「你相信神話嗎?」
「神話?」
「你聽過‘寶石魔牌’的故事嗎?」
他搖了搖頭。
「聽說有一副寶石魔牌,能幫助人達成願望。」
他皺了皺眉,不大相信的樣子。
她揚揚手,說:「算了吧,我也不相信。」
這一次,她錯了,世上也許沒有神話,寶石魔牌卻是真的。
那天半夜,高舜開車送她回家。車子進不了通往公寓的那條狹窄長巷,他把車子停在外面,陪她走路。侏羅紀和石器時代的星星照耀著他們,她對他說:「我真不明白,像你這種男人,怎會來找我這種女人。」
沒等他回答,她吐了一口氣,說:「別再來找我了。」
然後,她摸摸掛在肩上的皮包,說:「謝謝你的打賞。」
他想說些什麼,她飛快地轉過身去,兩步當一步地爬上樓梯回到二樓的公寓。在那扇灰垢斑斑的窗子前面,她推開窗,兩個手肘支著窗臺,看著他孤單的身影往回走。
「你叫什麼名字?」她喊他。
他停下腳步,回頭朝她微笑,說:「高舜。」
「高舜,我們永遠別再見了。」說完,她關上窗子。
然而,第二天晚上,她走出公寓,看到他的車子在昨天停下來的地方等她。日復一日,只要她走出這條幽暗闃黑的長巷,都有一張明亮如星星的臉在等她,帶她去吃飯,夜裡在那家有壁爐的旅館的床上抱她,也許什麼都不做,只是聊天。
一天晚上,她問他:「你第一次來找我,是因為失戀嗎?」
他默默點頭。
她揉揉他的頭,皺眉,百思不解地問他:「什麼女人會放棄你?」
他沒回答。過了一會兒,他走下床去拿他的外套,問她:「今天晚上不付錢行嗎?」
她一顆心沉了下去,她沒想到他會是這種人,但是,她也明白,他每一次都給她很多錢,少付一次,她還是賺了。於是,她笑開了,揚揚手,一副無所謂的樣子,說:「當然可以,買東西也有十個送一個嘛。」
她起來穿衣服,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一點亮晶晶的光亮。
「可以用這個代替嗎?」他問。
她回過頭來,看到他攤開來的掌心裡放著一枚梨形祖母綠的戒指,清澈得像湖水。
「米蘭,嫁給我好嗎?我會給你幸福。」他一邊說一邊把戒指套在她左手無名指上。
她馬上把手縮了回去,嘴唇有點發抖地說:「你瘋了!這是假的。」
高舜怔了一下,說:「不是假的,戒指是我媽媽留下來的。」
「你根本沒那麼愛我,這一切都是一個魔咒。」
他沒聽進去,反而走上來,緊緊地抱著她,說:「即使是魔咒,我也不在乎。」
她在他身上哭了,淚水沾溼了他的肩膀。她緩緩仰臉,窗外漫天星星輝映著,然後盡皆消失,恍如一場夢。
這一刻,她站在山頂一幢偌大的房子裡,外表看起來平靜,心裡卻有萬丈波瀾。她害怕這美好的一切只是個明天早上一覺醒來就會煙消雲散的夢。她不是沒讀過童話,童話裡的咒語,都有一個有效的期限,期限一到,便會被打回原形。
她踩著一雙漂亮的紅色高跟鞋在屋裡踱步,腳下大理石發出清脆的迴響,好像提醒她,這場救贖並非一個夢。
司機在外面那輛名貴轎車上等著她,高舜在公司裡開會,那位室內設計師待會兒會過來。高舜告訴她說,那是城中最有名的一位設計師,也是他中學的同學,曾為許多富豪設計他們的夢想之屋。
「但我沒追求過她。」前一天晚上,高舜笑著對她說,生怕她誤會似的,然後又說,「你喜歡怎樣的裝潢,告訴她好了。」
這幢山頂大宅是高舜送給她的禮物。如今,她是高太太了。她喜歡的,高舜都會給她。她沒要求過這幢大屋,他們婚後住的那座房子,跟她以前住的公寓比較,已經是天堂了。但高舜對她說:「我要把最好的給你。」
「高太太。」一個清亮的女聲在後面叫她。她回過頭來,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蓄著時髦短髮、穿一身黑色套裝、三十出頭的女人,手上拿著一個名貴的黑色皮革公文包。
「對不起,我來遲了。」熱情的聲音。
「你就是明萱嗎?叫我米蘭好了。」她說。就在她說話的時候,她感覺到明萱飛快地打量了她一下。
明萱長得漂亮,身上有一股大家閨秀的氣質。米蘭看得出來,明萱是那種從小成績很棒、受父母寵愛、見過世面的女人,眉宇間有一股無法掩飾的高傲。她從來就不懂跟這種從天堂來的女人相處,才剛開始,她已經有點怕她了,覺得自己在她面前矮了一截。
不出所料,她很快就露底了。當明萱問她睡房喜歡怎樣的設計,她一時忘了形,說:「我要粉紅色的大床,床罩要綴滿蝴蝶結,床邊要有一張紅色沙發。哦,對了,梳妝檯要紫色的,有一面很大的心形鏡子,天花板的水晶燈要有紅流蘇。我以前在電視節目裡看過這種屋子!」
「這樣會不會不太合適?」明萱帶著微笑說,臉色卻明顯沉了一下。
她覺得明萱好像在心裡嘲笑她,於是,她膽怯了,沒信心地說:「你是專業人員,還是你拿主意吧。」
然後,她看看明萱身上的黑色套裝,又看看自己身上的粉紅色毛裘和迷你裙,一瞬間,她明白了,她這身打扮顯示了她的出身。
自從那天以後,她不大願意跟高舜出去見朋友,老是覺得那些人看她的目光有點異樣。房子的事她也不管了,怕被明萱笑話。
她的世界裡只有高舜,有他也就夠了。他卻看出她不快樂。
一天,他陪她去買衣服,告訴她說:「那家店是我朋友開的。」
那是城中最高階的一家時裝店,挑高的天花板上掛著幾排把客人映照得特別漂亮的射燈,空間開闊,賣的都是名牌衣服。店裡那位穿著很有品位的女經理為她挑了許多套衣服,告訴她說:「高太太,這些都適合你。」
那些衣服高貴優雅,卻不是她喜歡的風格。
「小玫瑰來這裡買衣服嗎?」她小聲問那位帶著友善笑容的中年女經理。窮日子裡,她和丁丁常常夢想穿著小玫瑰的那些晚裝。
「我們沒見過小玫瑰小姐,不過,我也是她的歌迷。」那個人的答案讓她失望。
她回過頭去,看到高舜坐在名貴的皮椅子上等她,似乎也認為那些衣服適合她。
「給我全都包起來吧。」她對那位經理說。有生以來頭一次,她買了自己不喜歡的衣服,還花了那麼多的錢。
回到家裡,高舜對她說:「你穿這些衣服很好看。」
「我以前穿得很難看嗎?」她訕訕地說。
「我沒這樣說,你穿什麼都好看。」高舜笑笑說。
「你太機靈了。」她咬著牙說。
「我很笨。」他賠笑,以為她只是使性子。
「是的,你笨得想改造我!」她開啟衣櫃,把裡面那些粉紅的、紫的、紅的、金色的衣服全都丟出來,怒氣衝衝地說,「你知道我是沒品位,你也知道我的出身,你既然嫌棄我,又為什麼要娶我?」
話說出口,她已經來不及後悔了。她知道高舜所做的一切都是因為愛她。她不是生他的氣,而是生自己的氣。
「我從來沒有嫌棄過你。」他帶著無奈說。
「那是我自己嫌棄自己嘍?」
「別無理取鬧好不好?」他想抱她,跟她和好。
她往後退,一直退到梳妝檯旁邊,衝他說:「高舜,我不需要你紆尊降貴來拯救我!」
他嘆了口氣,沒說話,沮喪地走出睡房。她頹然跌坐在梳妝檯前,趴在自己的手臂上,想哭,卻哭不出來。她抬起頭,拿起一個紫色天鵝絨粉撲,印幹臉上的淚痕。這些粉撲是她從前夢想的,如今,她能買很多很多,它們看起來卻已經變得多麼俗不可耐。
她把手上的粉撲往身後丟出去,站起來,走出客廳。
高舜坐在書房一把有扶手的椅子裡,背朝著窗外的星空,默然無語。她走過去,坐到他大腿上,頭往後仰,抵住他的胸膛。這隻把她渡向永恆彼岸的小船依然溫柔地承載著她的重量。
「我會不會很重?」她問他。
他揉揉她露出來的兩個膝蓋,搖了搖頭。
但她知道自己很沉重,那是自卑和自憐的重量,重得連她自己都快要承受不起了。這些日子以來,她老覺得,當天放棄高舜的那個女人、他以前的女朋友,是比她高尚的。因為那個女人能放棄像高舜這麼棒的男人。
「你以前的女朋友長得漂亮嗎?」她問。
「別問這些。」他說。
「她會不會讀很多書?」她啞著嗓子小聲問。
他緊緊地摟著她兩個膀子,把她的臉轉過來直視她的眼睛,說:「別再提以前的事了,好嗎?」
「她會不會是一位千金小姐?很會穿衣服?很有品位?」她鍥而不捨地追問。
他沉默不語,那短短的沉默,卻漫長得讓她胡思亂想。
「好了,我們不要說這些!我有一個笑話。」她笑開了,揚揚手說。
高舜怔怔地看著她,不知道她接下去要說些什麼。
「我以前有一個客人——」她說。
看到他受傷的樣子,她依然固執地繼續:「他五十多歲了,頭有點禿,人倒是不錯。有一次,他跟我說,他很想試試做女人。我問他為什麼想做女人。他說,‘做女人可以化妝、穿裙子、留長髮,還可以賣笑呢!’我啐了他一口,說,‘不是每個女人都有本事賣笑的。’接著,他說,‘不過,做女人還是有一件事情很麻煩。’我問他,‘什麼麻煩?’他說,‘就是每個月的那個呀!’我聽得一頭霧水,問他,‘什麼那個?’他說,‘就是每個月有幾天不方便。’我笑了,告訴他說,‘到了你這個年紀,要是變成女人,早已經沒有那個了!’」
她說完,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
「米蘭,你太過分了!」高舜站起來,氣呼呼地瞪著她。
「你就不能開玩笑嗎?」她故意笑得更放縱一些。
他走出去,用力摔上門,留下她一個人。她支著桌子笑得渾身顫抖,突然又靜了下來。她抬起頭看了這幢房子一眼,終於明白,她以前那種生活,是靠幻想來度過的。她揮別了那間飄著腐朽氣味的公寓和那條貧窮濁臭的長巷,卻擺脫不了往事的折磨。唯一瞭解她的人,已經同一束白花一起躺進了墓穴,死前並不知道灰姑娘的故事是真的。然而,再深的愛、再完美的幸福與榮華富貴,都洗刷不掉她內心的羞恥和卑賤。
她錯了,她不該願望一個很有錢、她愛他、他也愛她的男人。她要的,應該是遺忘往事的本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