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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貓兒眼 你將會有一段愛情(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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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晚上,他們在床上緊緊地摟抱,一起回憶過去那些歡快的日子。他責備自己竟然這樣對她,懇求她的原諒,並且答應永遠愛她。最後,他用一個長吻來結束這段悔罪的告解。那個吻很長,從午夜一直吻到白色紗簾外的朝陽淹沒了昨夜的告解室。

她首先醒來,明亮的眼睛停留在他身上。他裹著被子,頭髮亂蓬蓬,睡得很酣,那張很會調情的嘴巴微微張著。她抬起一條腿,腳掌踩在他嘴巴上,他渾然不覺,這時,她臉上露出一個詭異的神情。

三個月後的一個晚上,她從解夢所回來,徐文正在書桌那邊寫稿。他看見她,雀躍地問她:「這個星期六晚上,你有空嗎?」

「什麼事?」她問。

「我跟你提過的那個頒獎禮,這個週末舉行。」

他的一部小說拿到一個文化基金資助的獎項,那是所有科幻小說家夢寐以求的榮譽。

「我想你出席。」他深情地說。

「好啊。」她微笑答應。

到了頒獎禮的那天,她中午出門的時候,穿了一襲漂亮的黑色裙子,裸露的背上打了一個蝴蝶結。

「你要我晚一點過來接你嗎?」他問。

「我自己去好了。」她一邊說一邊匆匆穿上鞋子出去。

這一天,她故意把預約一直排到晚上十點鐘,更索性把手機關掉,專心為客人解夢。這天晚上最後一位客人並沒有預約。這位穿雪白襯衫和黑色筆挺西裝、打了一個蝴蝶領結的客人,進來的時候手上拎著一個小提琴盒子。

「你是拉小提琴的?」歐媞問。

帶著失意眼神的年輕小提琴手點點頭,問:「你已經下班了?」

「沒關係,請坐。」歐媞說,然後她問,「你做了什麼夢?」

「其實我沒做夢。」小提琴手尷尬地說。

「你總會做過夢吧?」

「我常常失眠。」

她同情地看著他,說:「那很可憐。」

「所以,經過樓下,看到解夢所的招牌,心裡覺得很妒忌,也有點好奇。剛剛從一個頒獎禮走出來,其實真的有點無聊。」小提琴手抱歉地笑笑。

「不管你有沒有夢要說,我的解夢費可是三百塊錢一個小時的哦。」

「沒關係,我會照樣付你錢。」小提琴手很高興沒給趕出去。

「你說你剛從一個頒獎禮走出來,是什麼樣的頒獎禮?」她隨便找個話題。

「是一個科幻小說獎。」

她怔住了,好半晌沒說話。

「你也知道這個頒獎禮嗎?」他問。

她微微點頭,突然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悵。

「冠軍的作品,主角是一位小提琴手,所以主辦機構找我去拉一支曲子,點綴點綴。」他接著說。

「那個冠軍應該很高興吧?」她問他。

「倒也不是,他看上去有點落寞,領獎的時候只說了一聲謝謝。」

「你讀過那本小說嗎?」她問。

小提琴手搖搖頭,說:「我很少讀小說。」

「那個故事說的是一個怪胎卻又天才橫溢的小提琴手,為了追逐人間最美的音色而變成了連環殺人犯,他要殺掉所有唱歌走調的人。」她告訴他說。

小提琴手先是一怔,然後咯咯地笑了,說:「我希望它不是很暢銷吧,否則,讀過那本書的人以後都會用異樣的眼光來看小提琴手。」

「它很暢銷。」歐媞搖著頭說。

「怪不得剛才在頒獎禮上,每個人都把我看成怪胎。」

本來有點惆悵的歐媞忍不住笑了,問:「他們事前沒告訴你嗎?」

他聳聳肩,說:「反正他們說了我也會去,今晚的酬勞很吸引人。」

「你剛剛在頒獎禮上拉的那支曲子,可以再拉一次給我聽嗎?」

小提琴手好像覺得這個提議很有趣,他站起來,從盒子裡拿出那把亮晶晶的小提琴,琴抵住下巴,身體隨著那首悲傷的小夜曲優雅地搖晃。

歐媞沉醉在音樂里,露出一個淒涼的微笑。那個淒涼的微笑在回家的路上換成了冷漠。歐媞用鑰匙開啟門,徐文正在屋角一盞幽幽的落地燈下等她。

她帶上門,丟下鑰匙,沒看他。

「你不是說好會來的嗎?你的電話一直打不通。」徐文正低低地開口。

「今天晚上的客人很多。」

「哦,是嗎?」失望的聲音。

「你以後還會拿獎的哦。」她坐在他身旁,拍拍他的肩膀說。

他轉過身去摟著她,湊上去吻她。

她避開他溼溼的嘴唇,臉露厭惡的神色,問他:「你刷牙了沒有?」

「刷了哦。」他一邊說一邊伸手去鬆開她背後的蝴蝶結。

「再去刷嘛。」她拽開他的手。

「待會兒再刷吧,現在先來慶祝!」他把她按在沙發上。

「慶祝什麼?」她掙扎著。

「慶祝我拿獎。」他使勁地把她壓在身體下面吻她。

「這種事是用來慶祝的嗎?你以為我是拜神的燒肉嗎?滾開!」她連續摑了他幾個巴掌,坐起來把他推開,雙手伸到背後把裙子的蝴蝶結繫上,用手背擦擦嘴唇。

他那雙尊嚴受損的眼睛看著她。這已經不是她頭一次這樣對他了。

「自從我回來之後,你為什麼總是對我忽冷忽熱?」他紅著臉問。

「我一向都是這樣。」她瞥了他一眼,冷冷地回答。

「我到底做錯了什麼?」他卑微地問。

「這句話多麼似曾相識啊。」她心裡想,默然不語,撇下他走進睡房拿了一套睡衣到浴室去。曾經有多少個夜晚,她不也是孤零零地在那盞落地燈下等他回來嗎?他終於知道那種滋味了。

她點燃了一根薰衣草蠟燭,泡在注滿水的浴缸裡,臉埋水中。過了一會兒,她抬起頭來甩了甩,長長地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像笑,也像沉思。月圓的那個晚上,她對著寶石魔牌許的那個願望,是要徐文正回來她身邊,永遠永遠愛她,然後,她要向他報復,要他受盡所愛的人施加的痛苦和折磨。

在公寓外面的臺階上看到他的那天,她戲弄他說:「可我已經不住在這裡。」他幾乎相信了,從那一刻開始,便是一場戲弄;不過,這種戲弄是帶著感情的。這些日子以來,她和他的地位逆轉過來,她對他忽冷忽熱,甚至無理取鬧,而他總是會遷就她。她對他愈壞,他愈愛她。她突然明白以前多麼傻,她失去他是因為太在乎。

她不愛他了嗎?卻也不是。相反,因為看到他的痛苦,她好像愛他更深了。就像一個向一條小狗施虐的主人,看到傷痕斑斑的小狗會生起憐憫之心,把它抱在懷裡撫愛。一旦它的傷口復原,她卻會再次對它施虐,而那條忠心的小狗依然會義無反顧地朝她跑去。人與狗已經牢牢地縛在一起了。

她從浴室裡出來,看見徐文正屈曲著身體,身上裹著被子,臉埋被子裡躺在床上。她靜靜地坐在床邊,聽到他微微地打鼾。他蜷縮的四肢看起來就像一條習慣被虐待的小黃狗卑微地尋夢去。這天很冷,她悄悄拿走他身上的被子,披在自己身上。

小提琴手後來又來過解夢所幾次。他的失眠症沒有好過來,每天只能睡幾小時,做過的夢,因為醒來的時候太累,也記不起了。歐媞沒有收他解夢費,他為歐媞拉琴也沒收取酬勞。他拉琴很好聽,她覺得自己反而賺了。他也是個聊天的好物件,雖然有點失意,卻很會自嘲。他告訴她說,有一次,他到外國旅行,在馬戲班裡看到一隻會拉小提琴的猴子,得到的掌聲比他所有的表演都要多。

「因為它是猴子嘛,它表演蹲廁所也會有人為它鼓掌。」歐媞笑著說。

歐媞有時會和小提琴手去吃飯。兩個人談音樂,也談夢。歐媞告訴他說:「我喜歡小玫瑰的歌。」

「我也愛聽她的歌。」

「還以為你只喜歡古典音樂。」

「我才沒那麼嚴肅。」他笑笑說。

「每次聽她那首《那些為我哭過的男孩》,我都覺得很幸福。」

「是不是有許多男孩子為你哭過?」他問,帶著好奇。

她笑了笑,沒回答,然後想起什麼似的,從背包裡掏出幾張福音光碟來,說:「這是我以前一位客人給我的。這隻迷途的羔羊後來不知怎的信了上帝,為了希望我也能進天堂,所以塞了這幾張聖經福音的光碟給我,我才聽了幾分鐘就睡死了。我想,對你的失眠症也許會有幫助。」

小提琴手半信半疑地接過那幾張光碟,笑著說:「萬一失眠症沒治好,卻信了耶穌,那怎麼辦?」

「那就可以進天堂啊。」歐媞說。

第二天,歐媞接到小提琴手的電話。

「看來我是沒法進天堂了,你給我的光碟比迷藥還要厲害,我聽了五分鐘便睡得像死了一樣。這種好東西,你還有沒有多一些?」小提琴手問她。

「好的,我找找看。」她說。

她哪裡還有?那個客人已經很久沒來了。

那天,她下班後經過一座教堂,一些教友在那兒派福音傳單,她靈機一動,拿了一沓傳單。夜晚,她拿著錄音機,躲在書房裡,模仿光碟裡那個沉悶的女聲讀著傳單上寫的那些福音故事。徐文正好幾次探頭進來,問她:「你在幹什麼?還不去睡?」

她背朝著他,好像做著什麼秘密的事兒,不想讓他知道。

第二天,她把錄音光碟交給小提琴手,說:「我又找到兩張。」

精神煥發的小提琴手說:「看來我要請你吃飯。」

往餐廳的路上,他們肩並肩繞過繁華的大街,他的手好幾次碰到她的手,她沒避開。然而,就在他們說著笑著走過馬路的時候,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她身邊走過,停下來看了看她和小提琴手,眼神滿是詫異和憂傷。她沒想到會在這裡碰見徐文正。她看見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片刻,沒有停下來,直往前走。徐文正也沒追上來。那一刻很短暫,小提琴手沒有注意到。

在一家地中海式的小餐館吃飯的時候,她一再想起徐文正那張錯愕的臉和臉上那種遭到背叛的痛苦。她喝了很多酒,話說得很少。

回到家裡,徐文正在那盞寂寞的落地燈下等她。她臉上帶著勝利者的微笑和說不出的痛快,走進睡房去拿睡衣。

他跟在她後面,沮喪地問她:「你最近都和他一起吧?」

她沒回答。

「他是誰?」他可憐地問。

「朋友。」

他咬咬牙,從抽屜裡翻出那件黑色的褻衣丟在床上,問她:「這是穿給他看的吧?我從來就沒見你穿過!」

「你幹嗎翻我的東西?」她慍聲說,臉上露出複雜的神情。那時,她想用這件黑色的褻衣去抓住她那段快要失去的愛情,然而,她穿上褻衣躺在被窩裡的那天晚上,他連碰都沒碰她。他當然沒見過。

「要是我跟他睡了,我會告訴你,但是,到今天為止,還沒有。」她投給他冰冷的一瞥。

「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沒得解的。」她說。

「你是恨我吧?」他紅著眼睛,語氣痴傻地問。

「好像也不是。」她說著把那件黑色褻衣放回抽屜裡去。

然後,她躲到書房裡,拿起麥克風,對著錄音機念著傳單上那些天國的道理,好像不是要念給小提琴手聽,而是念給她身體裡那個麻木了的靈魂聽。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頭上戴著紅玫瑰編成的花冠,重又變回一個處女。

隔天,她把一張光碟送給小提琴手,說是無意中在另一個抽屜裡找到的。以後的日子,她又錄了幾段給他。為了錄音的內容,她還特地去教堂的書店買了幾本書。如今,書房是她的,徐文正只好在客廳裡寫稿。等到她上床睡覺,他才又回到書房去。他正在寫一部新書,留在家裡的時間比她還要多。

她和那位小提琴手一星期總有一兩天一起吃飯。她知道他喜歡她,只要她向他伸出一隻手,他會馬上緊緊牽住那隻手,也許再也不肯放手。然而,她那隻手始終沒伸出去。她喜歡他嗎?她從來就沒有為一個人在夜裡悄悄念那些天國的道理和福音。只是,她的命運好像早已經跟那個背叛過她的人縛在一起了。

終於,那天在解夢所裡,她對小提琴手坦白說:「有幾張光碟是我偽造的。」

「我知道。難道你以為我聽不出來嗎?我好歹也是個靠音樂靠耳朵吃飯的人。」他笑笑說。

「那麼,你睡得著嗎?」她問。

「是你的聲音,所以一直失眠。」

她內疚地皺著眉笑笑。

「我聽著捨不得睡。」他說。

她笑了,帶點唏噓地說:「我很會折磨人。」

一種奇怪的氣氛凝在他們之間,小提琴手靦腆地站著,胸膛因為緊張的呼吸而起伏。然而,她並沒有迎上那個胸膛。她的第六感告訴她,他不是她命定的那個人,她也不可能擁有第二個願望,要這個男人永遠永遠愛她。

這些日子以來,為小提琴手唸的天國福音漸漸變成她為自己而唸的。她為什麼要苦苦折磨一個人?那個重又變回處子的夢,象徵她失去的純真想法。她曾經多麼相信愛情,多麼善良,而今,她的心卻是多麼幽暗。那天之後,米蘭沒有再到她的解夢所來。她不知道,這個神秘的女人到底是天使還是地獄使者。

這天,她提早一點下班,想回去見見徐文正,跟他吃一頓飯,從此不再折磨他。她用鑰匙開啟門,屋裡亮著燈,她輕輕把門帶上,看見他臉上滿溢著神采,眼睛周圍熠熠生光,興奮地拿著一沓稿子,告訴她說:「我寫完了!這是我寫得最好的一部小說!是最好的,不知道以後還可不可以寫得更好!你看看!你看看!」他的聲音幾乎是興奮地顫抖著。

她在那盞落地燈下讀著那本小說,心絃顫動。那是徐文正寫得最好的一本書,跟他以前寫的完全不一樣。她一直知道他有才華,卻沒想到他像脫胎換骨似的。

她抬起眼睛看他,想說些讚美的話,他首先說:「很久以前有人說,作家是用痛苦來成就的。那時候,我覺得這句話是自虐狂才會說的,我就不相信人要痛苦才寫得出好東西。但是,我現在終於明白。」他蹲在她面前,牢牢握著她的一雙手,帶點自嘲地說,「人生的痛苦也不是一無是處的。」

他差點兒便會開口要求她繼續折磨他,好讓他能夠寫出更好的作品。她望著他,噘著嘴笑了。

「你笑什麼?」他天真地問。

「我本來想信耶穌,現在看來不需要了。」她懶懶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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