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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愚人金 要是一切可以重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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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這一端到她那一端,

他身後的這段距離,

隔著無法向她坦白的秘密,

是他一生中最遙遠的距離。

這天晚上,他是個沒名字的小提琴手,穿著筆挺的黑色禮服,在一個私人園遊會上擔任其中一位表演者。他拉琴的時候,那些穿得漂亮講究的男男女女在臺下聊天說笑,小孩子們互相追逐嬉鬧,唯獨一雙明亮的小小的黑眼睛在臺下盯著他看。這個約莫七歲的男孩是主人家的兒子,樣子老成而憂鬱,一直蹲在那兒,雙手託著下巴,皺著眉,目不轉睛地朝他看。他給這個老小孩看得尷尬極了,只好不時別過頭去。

園遊會到了尾聲,他收起小提琴。負責人是個過氣的吉他手,吉他手把他拉到一邊,給了他幾張大鈔,是他今天晚上的酬勞。他數數鈔票,折起來放進口袋裡,說了一聲多謝。正要離去的時候,這個矮胖的吉他手問他:「你認不認識一些女的小提琴手?要年輕漂亮的,穿迷你裙小背心,現在流行這些。」

他笑笑沒回答。

提著琴,挽著禮服從後門離開大宅的時候,他聽到後面傳來急促追趕的腳步聲,他放慢腳步朝後看,看到主人家的那個兒子。

「哥哥,你叫什麼名字?」這個孩子問他。

他好驚訝,在這種地方,竟然還有人想知道他的名字。

「邢志仁。」他幾乎是帶著感動對這個孩子說出自己的名字。

「長大後,我也要成為小提琴手。」男孩靦腆地吐出這句話。

「要是不能成為最好的,那會很難受。」他對男孩說。

「我會成為最好的。」男孩篤定地說。

他怔立無語,彷彿從男孩身上看到那個遙遠的、兒時的自己。他七歲學小提琴,贏過無數獎項,十一歲首次公開表演,一直相信自己會成為一位出色的小提琴手,命運卻愛開他的玩笑。「哥哥,你可以教我小提琴嗎?」男孩問。

他沒回答,轉過身去,走在燈火已暗的路上。他不教任何學生,不是出於吝嗇,而是不願意看著另一個人走在命運的那條路上。

邁著沉重的步伐,他回到宿舍。這幢樸素清靜、每戶都有淺藍色陽臺的公寓是他工作的管弦樂團為職員提供的,外面有個院子,練習室就在旁邊。他正要進去宿舍的時候,康薇從練習室回來。她穿著黑色高領毛衣和長褲,手上拎著小提琴,看見他時,她微微點頭。他點了一下頭,讓她先進去。兩個人在電梯裡默默無語,他瞥了她一眼,她臉上一貫冷漠的神情,好像嗅到他身上帶著園遊會上的煙味和酒味,有點嫌棄他似的。

樂團有明文規定不準在外面兼職,然而,這麼晚了,他手上帶著琴從外面回來,誰都能猜到他是去賺外快吧?何況,康薇就住在隔壁,他晚上回來,不免會驚動她。

電梯往上升的時候,他斜眼看著康薇的側影,想象她穿上小背心和迷你裙拉小提琴的樣子,她平常總是穿得密密實實的。想著想著的時候,他不由得笑了,不是出於任何色情的念頭,而是一股報復的快感。

電梯在四樓停下來,康薇先出去。

「晚安。」她首先說。

「晚安。」他愉快地說。

她瞥了他一眼,像是看穿了他的壞念頭,他連忙收斂笑容進屋裡去。

窗外掛著一個幽幽的上弦月,又是一個漫長的夜晚。他把琴擱下,軟癱在一把白色皮革扶手椅子上,雙手枕在腦後,眼睜睜地看著窗外。這兩年來,他常常失眠。前幾天經過一間解夢所時,他走進去,不是有夢要解,而是妒忌人家可以睡著有夢。解夢師是個可愛又有點神經質的女孩,竟然倒過來請他拉一支曲子。他拉了,她託著下巴聽,很感動的樣子,末了還大力鼓掌,喚起了他失落已久的優越感。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抵著牆,拉長耳朵聽聽隔壁有什麼動靜,卻一個聲音也聽不見。康薇好像總是能夠睡著,睡得比他酣。他重又回到椅子上,凝視著窗外的夜色,心裡酸酸的。

他和康薇是同時進管弦樂團的。面試那天,他遲到了,提著琴衝進音樂廳時,看到一個女孩站在臺上,纖纖素手拉著琴,身上穿著一襲黑色長裙,高高的個子隨著琴音優雅地搖晃,頭上的髮絲飄揚,專注的臉上有一種動人的美。她的美,和著琴音成了浪潮,把他淹沒。他呆呆站在那兒,她被突然衝進來的他分了一下神,抬起眼睛瞥了他一眼,又回到琴絃上。他有點不好意思,連忙坐下來用心諦聽,心裡想:「這個女孩的琴拉得不錯。」

輪到他上臺,他一心要贏她。為了在她面前炫耀,也為了男人的英雄感,他臨時改變主意,拉了一首難度更高的曲子,主考露出讚歎的神色,她在臺下卻神色淡然。

兩個人都獲得錄取。他比她早了幾天搬進宿舍。那天,他在屋裡聽到走廊上搬運工人大聲說話的聲音,開啟門走出去看看。這時,他看到她把頭髮束成馬尾,拎著大包小包。看到他時,她微微點了一下頭。他想要幫忙,屋子裡卻走出一個男人來,接過她手上的東西。

「邢志仁!」那個男人認出他。

他也認出這個男人來,他是他中學的同學周培倫,周培倫畢業後出國留學,兩個人許多年沒見了。周培倫外表俊朗活潑,學業和運動的成績都很優秀,家境富裕,一向很受女生歡迎。

「請你以後多照顧她。」周培倫手搭在康薇肩膀上,跟他說。

「她原來是那種喜歡富家子弟的女人。」他心裡想。

她烏黑的眼睛銳利地瞥了他一眼,好像看穿了他心裡想些什麼。她不打一聲招呼,怏怏地轉身回屋裡去。

他心裡有些抱歉,以後在樂團裡或是在宿舍裡碰到她時,也有點尷尬,不知道說些什麼好,她的神情也比以前更冷淡。漸漸地,兩個人雖然比鄰而居,卻不相往來。周培倫倒好像什麼也看不出來,他天生就不是那種對事情很敏感的男生。三天兩頭,周培倫會來看康薇,捧著大包小包的材料來給她做菜。兩年前平安夜的前一天,他在走廊上碰到周培倫。

「你明天有空嗎?過來吃飯吧。」周培倫熱情地邀請他。

他本來想找個藉口推辭,周培倫卻說:「放心吧,我很會做菜。」

他無奈,只好答應。到了那一天,他帶了一瓶酒過去,來開門的是康薇。他對她微微一笑。

「他在廚房裡。」她對他說,臉上掛著冷淡的微笑,撇下他轉身走進書房。

「你來啦?」周培倫身上穿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

「要我幫忙嗎?」他走進廚房,看見周培倫正在煮義大利麵。他一邊用夾子把鍋裡的麵條夾到一個盤子裡一邊說:「現在的女孩子都不會做菜。要是我不來,她只會吃麵包。」

看著周培倫,他突然有些感慨。男人的幸福和窩囊之間到底有什麼分別?他覺得周培倫變得窩囊,這個領袖生從前的風采跑到哪裡去了?康薇這個女人真叫人窒息,她竟然可以像皇后那樣待在書房裡不來幫忙。

吃飯的時候,她一句話也沒說,都是他和周培倫在說話。周培倫說話的時候,眼光不時投向她,她只是淡然地笑笑,看不出心裡想些什麼。

「你們音樂家的腦子裡到底是裝些什麼的?」周培倫問他。

這是一個他不懂回答的問題,他笑了笑。

吃過飯後,回到自己的公寓,他癱在客廳的那把椅子上。隔壁陽臺上的燈熄了,他聽不到周培倫離開的腳步聲。他久久地看著窗外的夜色,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

那天晚上之後,他沒有再見過周培倫。有好幾次,他在走廊上碰到康薇,她懷裡夾著一根法國長棍子麵包,有時幾天都不出門。他想起周培倫說,他不來,她只肯吃麵包。後來有一天,下著大雨,他從外面回來,看到一個黑影躲在公寓外面那棵銀杏樹下。他以為是竊賊,戒備地走上去看,竟發現那個黑影是周培倫。他渾身溼透,看上去很憔悴。

「你為什麼不進去?」他問周培倫。

「她不肯見我。」他可憐巴巴地說。

他早已經猜到幾分,不知道該對周培倫說些什麼安慰的話才好。

「她最近好嗎?」周培倫帶著想念的神情問他。

「她常常吃麵包。」他告訴周培倫說,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是安慰的話。

從此以後,他沒再見過周培倫,周培倫說不定偶爾還會躲在那棵銀杏樹下,只是他再沒有碰見他。周培倫走了之後,康薇那邊比以前更安靜了。

就在那段時間,管弦樂團來了一位新的總指揮費城。四十歲的費城在國際上很有聲望,但作風專橫,為人自負。他來的第一天,竟要求每位樂手第二天要到練習室單獨對他彈奏一支曲子,決定以後的去留,這在管弦樂團裡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那天,他自信滿滿地在費城面前拉了一支曲子,費城什麼也沒說。他出來的時候,在走廊上碰到康薇,她拎著琴走進去。他靠在走廊的牆壁上,聽到裡面傳來她的琴音,她拉出了水平,他放心了。

幾天之後,他接到信,通知他可以留下。第二天,他興高采烈地跑去練習室跟大夥兒集合,看到康薇也在那兒。康薇看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於是,他也裝著沒有特別注意她。然而,當費城宣佈康薇從今以後是管弦樂團的首席小提琴手,並且在即將來臨的演出中有一段個人獨奏,他的心情當場就變了。

那以後,康薇有許多獨奏的機會,認識她的人也越來越多。

「費城看上了她。」他在心裡認定。從那時開始,他對樂團灰心了,他常常偷偷在外面接工作,也在餐廳和私人宴會上表演。明知道一旦被發現會被管弦樂團開除,卻還是接下來。當他偶爾在宿舍裡碰到康薇,他反而比以往更大方地朝她微笑,好像他根本沒把她放在眼裡。他甚至很少去練習了。

「誰叫我不是女人?」他對自己說。

有一次,他喝了酒回來,把壁櫥上面的獎座全都扔到地上去,卻馬上又後悔。康薇在隔壁也許會聽到聲音,她會嘲笑他。

不知道從哪天起,他患上了失眠症。無眠的夜裡,他竟會抵著牆,靜靜地聽著隔壁的聲音。他為何會這樣?他只知道,這樣做的時候,他心裡滿懷著妒意。

上解夢所去,是他失眠了差不多兩年的時候。他和解夢師歐媞很談得來,每星期總有一兩天一起吃飯聊天。有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變成了禿頭。

「有人破壞了你的自信呢,你的自尊心因為他而低落。是不是有這個人?」歐媞問他。

他無言,說不出的沮喪,告訴她說:「我一直想成為最出色的小提琴手,但是,我也許沒我自己以為的那麼棒。」

每一次的演出,對他來說都是一場折磨。康薇是臺上的主角,他只是個閒角。多少個夜裡他醒著,耳朵貼在牆上,聽著一片無邊的寂靜。他還記得,剛搬進來的那天,從陽臺上望出去,看到遠處起伏的一片壯闊山巒,他躊躇滿志。而後,隔壁搬來了另一個人,那個人竟然超越了他。他曾在這裡嚐到了勝利的滋味,而今卻在咫尺之遙得知失敗的酸楚。

他喜歡上了解夢師歐媞,但歐媞沒有接受他的愛,彷彿連她也嗅到他身上失敗者的氣味。然後有一天,他沮喪地來到解夢所,為歐媞拉了一支悲傷的曲子。他幾天沒睡,人又累又軟弱,忍不住哭了出來,告訴她說,他打算放棄小提琴。

歐媞什麼也沒說,由得他哭。等他哭完了,尷尬地坐直身子,她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幻彩牌盒來,兩隻手放在盒子上,神情嚴肅地說:「這是一副寶石魔牌,可以幫助你達成願望。」

「又是那些福音光碟吧?」他一邊擤鼻涕一邊看著那個不斷變色的牌盒。歐媞給過他幾張聖經福音的光碟,他一聽就昏睡過去,從沒睡得那麼好過,於是問她再要一些。後來的那些,卻是她模仿前兩張光碟的聲音錄的,他一聽就聽出來了。

歐媞搖搖頭,說:「不,這不是福音,這是寶石魔牌,現在只剩下十六張,其中十五張都可以幫你達成願望。但是——」她重重地嚥了口口水,接下去說,「萬一你抽到的是一張黑色的冰寒水晶,你會馬上下地獄。」

「反正我也進不了天堂,到了那裡,只要不用再拉小提琴便好。」他吸著鼻子說。

歐媞把那副牌推到他面前,嗓音壓低了,說:「月圓之夜的十二點鐘,你抽出其中一張紙牌,念一遍這句咒語,‘月夜寶石,賜我願望’,然後說出你的願望。」

他一臉疑惑地看著她。

她好像早已經猜到他的反應,咬緊雙唇盯住他,說:「你現在不相信,到時候你自然會相信。但是,你要記著,每個人只可以許一個願,願望成真之後,你要把這副牌送給下一個人,否則,你的願望會馬上幻滅,你的下場會很悲慘。」

「她心地太好了,只是拖延著,想我不要放棄小提琴。」他心裡想。那天距離月圓之夜,還有差不多一個月。

直到一個無眠的夜晚,他癱在客廳的那把白色椅子上,看到一隻烏鴉鼓翅掠過天上一輪泛白的圓月,乾乾的啼聲在夜空迴盪,他才驚覺又是一個月圓之夜。他心裡忐忑地站起來,走到小提琴旁邊,拿起那副寶石魔牌。

他開啟牌盒,直直地望著那副紙牌,聲音微微顫抖地說:「月夜寶石,賜我願望。我要成為世上最出色的小提琴手,我要名滿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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