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抽了一口大氣,小心翼翼地從牌盒裡抽出一張紙牌,緩緩翻過來,看到那張紙牌上面印著一顆黃銅色立方體,閃著耀眼的黃金般光澤的愚人金。
他怔怔地看著那張牌,看不出有什麼特別。突然之間,那顆愚人金的光澤宛若水銀似的散開來。他猛地打了一個寒戰。這時,他聽到小提琴的聲音,驀然回過頭來,看到他的小提琴從胡桃木櫃子上優雅地飄到半空中擺盪,那支琴弓升了起來,像絲帶般在絃線上飛舞,拉出他平時最愛的一支曲子。
他看傻了眼,連忙用雙手揉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倏忽之間,音樂停止了,小提琴和琴弓靜靜地降落在胡桃木櫃子上。它們躺在那兒,彷彿從來不曾飛昇過,一切只是他的幻覺。然而,那支沒人拉奏的曲子依然在他耳窩裡迴盪,像一縷魔音似的躲避不了,提醒他,他確曾聽過那樣的聲音。他走過去,一隻手拿起琴抵住下巴,另一隻手拎起琴弓搭在弦上。他的胸膛因為緊張而起伏,拿著琴弓的手突然又垂了下來。他害怕,不是害怕這把琴,而是害怕他自己,害怕他並沒有變好。他怎麼會笨得相信一張紙牌就能改變命運?一連好多天,他連碰都不敢碰那把琴。
然後有一天,無可逃避的練習時間來了,他不得已地帶著那把琴來到練習室,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來。他聞到身旁那股熟悉的鈴蘭香味,是康薇愛用的香水。
這時,總指揮費城捧著一把古琴進來。邢志仁抬頭看到那把已經有三百年曆史的義大利小提琴。琴躺在桌子上,像千年古墓裡的瑰寶,閃耀著光芒。
「是一位收藏家借給我們演奏的。」費城向大家宣佈。然後,他把琴交給康薇,吩咐她說:「你來試試看。」
康薇站起來,琴抵著下巴,拉了一支曲子。邢志仁抬眼看著她,她在練習室落地玻璃的逆光中輕輕搖晃,宛若一個美麗的精靈。那圓潤的音色彷彿穿越了千年時光向他飄來。噢,他多麼渴望可以拉那把琴,那是所有小提琴家的夢想。可惜,這樣的琴只有首席才能夠拉。
「讓其他人也試試看,好嗎?」突然,他聽到康薇跟費城說。
他偷偷瞥了費城一眼,費城有些驚訝,最終還是點了一下頭。
康薇把琴和琴弓遞給他。他用微顫的手從她手上接過那把琴,四目交投的一刻,他出於自尊而隱藏了對她的感激之情。然後,他站起來,深深吸了一口氣,琴抵著下巴,手拿著琴弓輕輕拂過琴絃。一瞬間,琴音絲絲縷縷地傳回他自己的耳朵裡,傳到他身上的每一根神經裡去。一種震顫把他整個人擒住,他看到了每個人臉上吃驚的神色,彷彿他們聽到的是此生唯一聽過的天籟之音。他眼裡漾著光,連自己都被嚇到了。他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多少年來,他嚮往的那個境界、他懷疑自己永遠無法到達的那個境界,他竟然一下子就跨了過去。
他雙手垂在身旁,嘴唇因激動而顫抖,琴音依然在他胸臆中久久地迴盪。他靜靜地放下琴,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手心裡淌著汗。然後,他聽到像浪潮般的掌聲夾雜著鈴蘭的香味朝他湧來。
離開練習室的時候,費城把他留住,跟他說:「這一次演出,小提琴獨奏部分,由你來負責。」
他儘量掩飾自己的喜悅,點點頭,提著琴離開,天曉得他內心有多激動。
夜裡,他坐在客廳那把椅子上,聽著外面蚊蚋蟋蟀的嗡鳴,興奮得無法睡著。隔壁陽臺上的燈已經熄了。他站起來,耳朵抵著牆,聽不到任何聲音。他以為康薇會睡不著,然而,她彷彿總能夠睡著。
往後的路,陪著他的是成功的音符。那二十場演出之後,他獲得樂評界空前的好評,成為樂團的首席小提琴手。他重新愛上了他幾乎已經想放棄的小提琴,常常在練習室裡度過。
午後的一天,他拎著琴到練習室去,嘴裡哼著歌,不是古典歌,是小玫瑰的歌。心情好的時候,他蠻喜歡流行曲。他繞過院子裡那株銀杏樹,跨進練習室的大堂。這裡有一排練習室,左邊四間,右邊三間。這陣子,樂團正在放暑假,許多同事都回家去了,或是出門遠遊,練習室許多時候都是空著的,他愛在這裡待多久都可以。
他踩著輕快的腳步穿過走廊,就在這時候,他聽到小提琴的聲音從右邊第三間練習室裡傳來。那扇門虛掩著,他從寬一尺的門縫裡看到康薇背朝著他,在午後的微光中拉著一把琴。他靜靜地傾聽著,那琴音宛若五彩緞帶在人間翻飛,說不出的詩意和風華。他怔住了。從前因為妒忌她,他一直否定她,從來不肯細細聽她拉琴,然而,就在這短短的片刻,他吃驚地發現,她比他優秀。
他頹然轉過身子,背抵著牆,牆後面的琴音衝散了他的心情。他這輩子的努力彷彿都是白費的,他的嫉妒又是多麼卑微,他從前對她的指控多麼差勁!原來,他還是比不上她。
然後,他聽到雨。啪嗒啪嗒的雨聲蓋過了那令他痛苦的琴聲,他晃到走廊盡頭偌大的落地窗前看雨。這場雨彷彿會下一輩子。
過了一會兒,他聽到皮鞋踩在走廊木地板上的聲音,回過頭去,看到康薇。她拎著琴從練習室出來,看到他時,臉露一絲驚訝。
「雨很大,回不去了。」他朝她低低地說。
她走到窗前,跟他隔了幾英尺的距離看雨。他嗅到了雨的味道夾雜著鈴蘭的氣息。
「剛剛還有太陽。」她說。
「你拉琴多少年了?」一陣沉默之後,他問。
「從五歲開始。琴是爸爸教我的,他是音樂老師。」
「他一定是一位好老師。」
她望著窗外,沒接腔。
「你喜歡小提琴嗎?」她忽然轉頭問他。
以前,他會毫不猶疑地回答:「是的,我好喜歡。」可是,這一刻,他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好像不配喜歡小提琴。
「你呢?」他狡詐地把問題送回去。
「我想,我應該喜歡。」她說。
「雨細了,我也該回去了。」她說著,轉過身去,離開了走廊。
他在窗外看到她。她抱著琴盒走在雨中,他彷彿能聽到她腳上的鞋子踩在水花中吱吱嘎嘎的聲音,那聲音是另一種音樂,在他心裡徘徊擺盪。前一刻,難過的感覺脹滿了他的胸口,這一刻,難言的情意卻又甜蜜了他的眼睛。這一天,他沒練習。夜裡,他靠在椅子上,看著淡隱的星辰。本來已經好轉的失眠症今夜又困擾著他。
他沒有再抵著牆偷聽康薇的聲音,卻無以名狀地想念隔壁的人。
後來有一天,他在舊生會的晚宴上碰到周培倫。他本來不想去的,就是怕遇到曾經和康薇要好的周培倫。但是,老同學都要他去,要他拉幾支曲子為舊生會籌款,他不懂推辭。他不能否認,他其實也享受這種成名的虛榮。
在那兒,他遇到了被失戀煎熬成一副可憐相的周培倫。周培倫見到他,熱情地把他拉到附近酒吧喝酒,他不懂推辭。
「康薇她近來好嗎?」周培倫問他,又自嘲地說,「現在你可以天天見到她,我反而不可以。」
「我也不是天天見到她。」他尷尬地說。
「以前我很妒忌你。」周培倫啜了一口酒,對他說。
「妒忌我?」他嚇了一跳。他以為自己瞭解妒忌,卻沒想過有另一個人妒忌著他。
「康薇時常問起你的事。她喜歡聽你讀書時的事,你的一切,她都很有興趣。」
「她只是好奇罷了。」他說。
「她對我可沒那麼好奇。」周培倫酸楚地說。他手搭在邢志仁的肩膀上,說:「你要好好照顧她。」
「你喝醉了。」他別過頭去喝酒,避開了周培倫的目光。
「她很欣賞你。我常常贊她的琴拉得好,她卻說,她只是個工匠,但你是天才,假以時日,你會讓全世界的人震驚。」周培倫繼續說下去,彷彿要把憋在心裡許久的話一下子全都傾吐出來。
「你醉得太離譜了。」他的表情凝住了,連忙打了個哈哈,笑出聲來,眼睛卻看著酒杯,既是高興,卻也夾雜著幾分慚愧和悔恨。
「你別瞧她看起來冷冷的,她很可憐,自小被她那個嚴厲的父親逼著學琴。她好像根本不喜歡小提琴,只是為了責任才勉強走上這條路。」周培倫說著說著又喝了一口酒,「我一點兒都不瞭解她。」
他沒回答,他又何嘗瞭解康薇?直到這天晚上,他才知道自己那樣對她多麼可惡。
「她夜裡常常失眠,關了燈,睜著眼坐在客廳裡看著天空,我卻什麼忙也幫不上。」
周培倫醉醺醺地趴在吧檯上,臉埋在手臂裡。
邢志仁凝視著已經沒有酒的杯底,想起無數個晚上,他抵著牆聽她時,她根本沒有睡著,跟他一樣,像個午夜的幽靈似的,巴巴地望著同一片天空,聽著同樣的無邊的寂靜。
他離開了酒吧,飛奔回宿舍。他喘著氣掏出鑰匙開門,走進屋裡之後,發現隔壁陽臺上的燈亮著。他擱下琴走出陽臺,看到隔著幾英尺距離的康薇。她手肘抵著陽臺上的欄杆,看著天上那銅鏡似的月亮。
他本來有很多話要跟她說,看到她時,卻緊張得說不出來,暗暗喘著氣。
她朝他微笑點頭,看到他上氣不接下氣的樣子,有些驚訝。
「你吃了飯沒有?」他隨便找了個話題。
她點了點頭。
「又是棍子麵包?」他問。
她笑了:「棍子麵包不光是用來吃的。」
「它還有其他用途嗎?」他不明白。
她走進屋子裡,過了一會兒,她拿著琴和一根棍子麵包回到陽臺上,琴抵住下巴,把棍子麵包當作琴弓,在琴絃之上幾釐米的地方輕輕拉奏。
他從沒見過她這麼活潑的一面,不禁笑了。
「我小時候有一次弄丟了琴弓,爸爸罰我用一根棍子麵包來練習,所有同學都笑我。
「我以前好恨他對我那麼嚴厲。他不在了,我有時又會懷念那些苦日子。我現在的表現,一定讓他很失望。」她說。
「不,你琴拉得很棒,你是個天才。」他由衷地說。
她搖了搖頭:「天才就像流星般稀有,我怎會是?我只希望有天不用再拉琴,開一家店,專賣棍子麵包。」
他看著她,想說些什麼。然而,看到映在她美麗臉頰上的珍珠般的月色,他把想說的話吞了進去。那一輪圓月提醒他,魔牌的秘密,是他無法跟她分享的。
「聽說你會離開管弦樂團,是嗎?」她問。
他無言地點頭。他籤給了古典音樂界最具名氣的一位經紀人,以後只會做個人獨奏。
「恭喜你。」她低低地說,眼裡掩不住悵然的神色。
他本來想說些什麼,一陣掙扎之後,始終沒說。她好像有些失望,轉過頭去看著天上的滿月。
第二天,他上解夢所去,那個招牌不見了,解夢所搬走了,歐媞的電話再也打不通。他無法找到她,一個人茫然地杵在那個空蕩蕩的地方。然而,牆壁上有掛畫的痕跡,地板上也有傢俱擺放過的痕跡,這一切都不是夢。他本來想追尋那副寶石魔牌的秘密,此刻看來卻已經不可能。
離開樂團的那天終於來臨。他的東西早就從宿舍搬走了,這天晚上,他回來帶走剩下的幾件衣服。他走到屋外,最後一次關上門。這時,他看到隔壁門縫下面的光,聽到屋裡放著小玫瑰的歌,是他最喜歡的那首《那些為我哭過的男孩》。他在心裡是為康薇哭過的,為她的天分而哭。
他走過去,手碰到門鈴又縮了回來。他多麼想把一切告訴她,卻又怕她會瞧不起他。何況,這扇門後面的那個女人,是他深深愛著卻又不肯承認的。她一直相信他是天才,假以時日會超越她和很多人,誰知道他卻等不及了。名利席捲而來,他的音樂風靡了聽眾,他因此快樂過、陶醉過、驕傲過;然而,他將永遠不會知道自己真正的實力,那種感覺多麼空虛!他沒資格愛康薇,更不想帶著謊言留在她身邊。她的存在,只會提醒他,他是個作弊的天才。
他拎著衣服,拖著長長的背影朝走廊的另一端走去。要是這一切可以重來,他寧願不要那張紙牌。他挺起胸膛,邁步走著,留下了告別的不捨。從這一端到她那一端,他身後的這段距離,隔著無法向她坦白的秘密,是他一生中最遙遠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