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淺笑:「被狗咬了。」說完還對著曾雲帆警告了一聲,「不許告訴老師他們啊,不然又要被唸了。」
曾雲帆無奈之下緩和了神色:「你還知道怕被唸啊。」
停好車過來的季辭東對著曾雲帆伸出手:「你好,季辭東。」
「曾雲帆。」兩個大男人早已不是第一次見,卻是第一次如此鄭重地互相介紹。在各自的領域裡他們都是頂尖,君子較量,客套又疏離。
季辭東把手裡的藥遞給樊淺,手在她的頭上揉了兩下說:「自己在家休息兩天,暫時不用來上班。」
他都離去許久,曾雲帆還沒有回過神。
季辭東居然可以靠近樊淺,而且是在她完全不排斥的情況下。這是他十年都沒能做到的事情,現在有人做到了。
他問一旁自顧自掏鑰匙的樊淺:「喜歡他?」
「嗯?」樊淺先是蒙了一下,反應過來曾雲帆問的是什麼之後,鄭重其事地思索了半分鐘左右,紅著臉點了點頭,「目前來看,似乎是的。」
這就是她的態度,喜歡了就是喜歡了。至於季辭東的想法,那是他的事情,與她喜歡他這個人並不衝突。
曾雲帆把買來的幾袋東西全部放進冰箱,自覺地進了廚房。
他的廚藝並不比師母差,作為一個醫生,光是看他修長的手指在案板上切菜都是一種視覺享受。
樊淺斜靠在廚房的房門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聊。
曾雲帆突然想起了什麼:「記得杜伯蕭嗎?」
那個接手歐坤案件的律師?他們也就見過兩次而已。樊淺問:「記得,你認識?」
曾雲帆就著手裡的筷子敲上了她的腦袋:「你上學的時候都幹嗎去了,他每年都受邀去我們學校演講,你那個大學室友當時不是還天天嚷著要追他?」
樊淺思索許久,對這個人的印象依然停留在初次見面的警局裡。他戴著金邊眼鏡,斯文內斂的樣子。
曾雲帆提醒她:「前不久一場交流會上我遇見杜伯蕭了,說起歐坤和申子雄的案子,連他這樣的局外人都覺得事情不簡單。你自己要小心一點,不要再像這次一樣莽莽撞撞的。」
據說杜伯蕭確實就當時對歐坤自殺這一點充滿了懷疑,事後也多方取證,到最後還是因證據不足以自殺落了案。
樊淺朝曾雲帆點頭,表示自己會小心一點。
她想起了之前兩起案子同時出現的神秘人,想到了申子雄依然沒有結論的死亡結果,想起了那間被人刻意打造的回憶暗房。她和季辭東的一種預感在這裡不謀而合。
他還會出現的。
或者說,他從來都不曾離開。
太陽再次升起時,溫市被籠罩在一片橘黃的光暈裡。黑夜一旦過去,有些真相事實將不會是秘密,有些記憶和命運將再次重啟。
辦公室裡。
因為三起命案,現在又牽涉毒品,所有人都忙得腳不沾地,樊淺接過新出的屍檢報告結果,問石頭:「季辭東呢?」
「老大去人間天堂那邊逮人了。」
樊淺猜他大概是把自己送回去之後就去了那裡,本來她就霸佔了他的床,這樣算下來,他已經一天兩夜沒有閤眼了。
人間天堂牽涉到跨境毒品交易只是推斷,在不打草驚蛇的情況下搜查證據,目前唯一的切入點就是唐小雨三人的命案。
只要弄清楚三人背後的死因,這會是一個很大的突破口。
苗彩姍被帶回的時候,樊淺恰巧在。
不愧是久經風月場的女人,都坐到警局裡了依然面不改色。她說:「警官,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啊,我的地方出了人命,不該是我找你們警方要說法嗎?你們現在什麼意思,說我殺人,別搞笑了!」
和年副剛真是一路貨色。
季辭東不慌不忙地翻開面前的筆記本:「根據調查記錄,唐小雨死亡當天你確實是去了迪廳的,而且打著的名義還是蒐羅一批新人。我沒說錯吧?」
「這又能說明什麼?」
「根據監控錄影顯示,你離開迪廳的時間是在唐小雨死亡之後。同時,三個女孩子的屍檢結果都表示,死亡前,她們都注射了同一種毒品。而這種提純度如此高的毒品,除了你人間天堂別無他家。」說完,他就扔了一袋樣品在桌上。
苗彩姍嗤笑了一聲:「你們警察就是這麼斷案的,酒吧是什麼地方?有人非法攜帶毒品難道就是我苗彩姍的問題,再說,江思和梁菲菲被人用毒品控制我根本不知情。」
季辭東笑了:「我有說她們是被強制進行了注射?」
苗彩姍臉色一變,季辭東點了點自己胳膊的位置:「作為一個本身吸毒,還私用毒品控制手底下的人,你最清楚她們怎麼在神志不清的情況下死得不留痕跡吧?說吧,殺了她們的目的是什麼?」
……
這眼看都僵持了大半天,苗彩姍在意識到自己處於劣勢之後開始沉默。審訊的人換了好幾個,一個字也沒有從她嘴裡撬開,雙方都處在一種非常疲倦但又咬牙堅持的臨界點上。
樊淺把叫來的外賣分發下去,提著其中一盒拿給了季辭東。
他仰躺在椅子上,眉宇間露出絲絲倦色。樊淺把外賣盒放在他的右手邊,拿起一旁的外套搭在他的身上。
他被她的動作驚醒,睜開的雙眸裡有點點紅血絲。看到是她,他一把拉著她坐到身邊的位置上,問:「不是讓你休息兩天嗎?腳沒事吧?」
樊淺搖頭。
確認了自己喜歡他這一點後,反而讓她少了很多顧及,有些心疼和關心表現得極其自然。她說:「你再睡會兒吧,石頭他們估計一時半會兒也問不出結果。」
他拿開身上的外套:「不用了。」說完就站了起來問剛進來的同事,「年副剛帶來沒有?」
「來了。」
兩間獨立分開的審訊室裡。
季辭東面對年副剛:「她認罪了。」
這個「她」自然指的是苗彩姍,年副剛聽到這句話的第一反應是,沉默。不過短短幾秒之後就笑了,他揚了揚眉:「苗老闆嗎?真是意外。」
季辭東也笑:「聽說兩位是朋友,你又是人間天堂的常客,不知年總對苗彩姍參與毒品走私了解多少?」
「我不是很清楚。」
……
苗彩姍殺人案已成事實,但她始終不肯鬆口說出背後真相的原因,那就是有個比她殺人更無法讓她承受的代價在等著她。
而年副剛的回答就成了關鍵。
季辭東從審訊室出來之後,就召集所有人開會。
樊淺給他倒了一杯水,聽他說:「年副剛的確非常謹慎,回答的問題基本都沒有什麼可以抓住的漏洞。但也正是因為他太小心,反而就顯得刻意。試想一個被相熟的人誣陷成殺人犯,得知真相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石頭打了個響指:「憤怒。」
「沒錯,就是憤怒。但是年副剛的反應是疑惑,這一點和他的性格行為並不相符,或者說他的憤怒已經發生過了,這也就意味著他是知道苗彩姍殺人的事實的。
「他知道,卻在警方懷疑自己時沒有說出實情這是其一。
「其二,我問他的是毒品走私,而不是殺人案。他的回答很明確,不清楚。這麼跳躍的問題,他的反應應該是疑惑、震驚,而不是模糊不定。」
現在再說他和整件事情沒關係,還會有人信嗎?
……
季辭東讓石頭盯緊年副剛。
從公司、家庭各個方面著手,勢必要挖出苗彩姍的殺人動機,以及年副剛在這其中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
不知不覺,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季辭東開車送的樊淺,說是要送她回家,結果車子在半路拐了個彎兒。
「去哪兒?」她問。
季辭東回答:「吃飯。」
直到眼前那條熱鬧非凡的小吃街出現在眼前的時候,樊淺不得不接受這個現實。
他似乎總喜歡把她往人多的地方帶,說是感受人群的煙火氣,實際上……
樊淺不自在地扭了兩下,腰間的那隻手摟得很緊。他帶著她擠在人流裡,半擁的姿勢的確避免了很多陌生的接觸。
直到他們停在一個小吃攤前。
小鍋裡滾燙的油刺啦刺啦地響,烤肉和油炸的香氣勾得人垂涎欲滴。樊淺興致一下子高漲,指著攤子上的東西對季辭東說:「我要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季辭東兩手插在褲兜裡,看著樊淺勾起嘴角。對自己半路把人拐來吃飯的這個決定,他自認為做得還不錯。
其實他還是發現了樊淺的一些小變化的。
吃個飯有意無意地往自己身上瞟,視線被逮住了也不閃躲,帶水的雙眸直勾勾地看著他。季辭東心下了然。
這丫頭似乎是開竅了。
她低著頭,用手將臉頰的碎髮捋至耳後,吃東西小口小口地,像一隻貓。
季辭東不自覺地展開了眉,心說,不枉他執著低調地進行滲透戰略這麼久。
把人送到樓下的時候剛好晚上十點。
樊淺下車的時候猶豫了一下,她看著季辭東冒出青色胡楂的下巴和有些皺巴巴的外套,想著他一天兩夜沒有睡覺還帶著她吃東西。
她說:「我到了……那個你快回去睡覺吧。」
「樊淺。」都走出好幾米遠了,季辭東叫住她。
「嗯?」她回過頭,看到他靠在車窗上,朦朧路燈下的神色倦怠又溫暖,他似乎打算說什麼,最後笑著揮手,「沒事,上去吧,明天不要遲到。」
溫水煮青蛙,要想讓她退無可退,他直覺可以再等等。
b4/b
苗彩姍殺人案一度幾乎失控,她背後有一個非常強大的律師團,加上她極度不肯配合,而案子也需要進一步進行偵查,這讓警局這邊變得非常被動。
按理說拒不認罪是不能取保候審的,但苗彩姍那邊抓住他們證據不足這一點不放。
石頭氣得在辦公室裡團團轉:「老大,再過二十四小時我們拿不到明確的證據,這個身上揹負三條人命還買賣毒品的女人就要出警局大門了!」
季辭東倒是一如既往的淡定:「等著。」
中午的時候,他們不僅等來了最新的訊息,還等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律師杜伯蕭,前不久剛因歐坤的案子見過面。
因為上次曾雲帆的緣故,樊淺想著自己或許該稱呼對方一聲教授或老師。他年紀不大,也就剛剛三十九歲而已。看見樊淺,他也是笑得一臉隨和:「我也是聽雲帆提起,才知道小樊你居然是何洪秋教授的學生,下次一定記得代我向家師問好。」
樊淺對這個人的印象一直不錯。
做事周到,謙恭有禮。作為剛從上面委派到調查組做特聘律師的他,調查組每一個人都表示了絕對的歡迎。
另外就是,季辭東之前下達的偵查方向得出了最新結果。
根據反饋回來的資訊看,唐小雨、梁菲菲等三人之前都有過一次出境記錄,時間顯示是在大半個月以前。而且,她們的目的地都是越南。
這一點和調查組跟蹤了好幾個月的跨境販毒案不謀而合。
因為之前繳獲的那批毒品就是從越南入境,但由於當時行動非常倉促,抓獲的都是幾個線下不知情的小嘍囉。
樊淺猜測:「那唐小雨、梁菲菲等三人極可能是因為關於幽靈的訊息走漏,或者得知了販毒組織內部一些不能公開的秘密,被滅口的?」
所有人都沉默下來。
販毒加殺人,這和當時申子雄的跨境器官販賣同等惡劣。一旦和利益掛鉤,人性的陰暗和冷酷總是在現實面前露出它最本真的猙獰模樣。
杜伯蕭說他會盡一切可能和苗彩姍那邊交涉,爭取時間。
晚上。
負責搜查人間天堂的石頭帶回訊息,整個人間天堂太乾淨了,乾淨得明眼人都知道那裡早就在唐小雨、梁菲菲等人出事的時候被徹底清洗過。
季辭東說:「酒吧太招眼,苗彩姍不會蠢到直接把整個酒吧當成一個毒品運轉中心。那麼,她一定會有一個另外的儲備基地,會是哪兒呢?」
時間變得非常緊迫,整個調查組氣氛緊繃又低壓。
樊淺靈光一閃,抬頭激動地看著季辭東。
恰巧他也抬起頭,兩人對視一眼,說出了同樣的答案:「新人。」不論唐小雨還是江思和梁菲菲,都是迪廳和人間天堂之間通過人流交易這條線進來的人。如果苗彩姍要達到掩人耳目,又能進行毒品交易,那必然是通過這樣的人事攜帶形式。
「石頭,馬上查一下人間天堂近幾個月的內部人事變動,主要是背景和來源。」季辭東下達命令。
樊淺有些擔心:「時間會不會來不及?」
他往訊問室看了一眼。
透過玻璃門往裡看,杜伯蕭正在和苗彩姍的律師進行談判。
季辭東點點頭:「沒事,來得及。」
在天快亮的時候,石頭果然摸到了這條線,發現人間天堂近半年來外圍人員變動非常大,而且新人都是通過一個名叫洪義協會的招商組織進行招攬,打的是找酒吧服務人員的旗號。
這種披著正規名義而進行非法勾當的組織協會最是平常,但也最難處理。
沒有直接證據,他們也不能硬闖進去抓人。
「洪義協會的負責人是誰?」季辭東問。
「王兆財,大家都叫他老王。五十四歲,有過案底,大約在三年前身份洗白,集結了一群說是創業的年輕人辦理了洪義協會。」
「創業?」季辭東扯了一下嘴角,拿起手邊的外套就往外走,「走吧,會會這個‘青年創業團隊’。」
一行人站在柏油馬路對面的時候,已經是早上八點。太陽爬過山頭,照在身上的溫度暖和但不灼熱。
石頭張大了嘴巴:「這……就是洪義協會?」
出現在所有人面前的是類似於貨品倉庫的一個地方,周邊除了幾個小雜貨鋪基本沒有什麼人來往。斑駁生鏽的大鐵門,一輛老舊破爛的皮卡車,旁邊還豎了一塊牌子,上面用紅色粉筆寫著:洪義協會。
字跡一看就小學沒畢業,跟鬧著玩兒似的。
他們來的幾個人雖都是便衣,但出現在這樣的地方難免遭人懷疑。幾分鐘後,從鐵門裡走出一個瘦高個的男青年,也就二十出頭的樣子,緊張地問:「你們找誰?」
季辭東說:「我們找老王,你就跟他說我們有一筆大生意要和他談。」
男子將信將疑地看了他們一眼說:「等會兒。」
沒過多久,還是剛剛的那個男子出來,他指著季辭東說:「談可以,只能你一個人進去。」環視了人群一週,看到一身運動裝的樊淺時眼睛一亮,「帶上她也可以。」
「不用。」季辭東想都沒想直接拒絕。
樊淺拉了他一把,悄聲說:「一起去。」她跟著來的目的本身就是因為這個案子牽涉的都是年輕女子,有她在,可以應付一些特殊情況。
「會有危險。」季辭東說。
樊淺踮著腳往裡面看了一眼,無所謂道:「不是還有你嘛!」大概是這句話取悅了季辭東,他考慮眼前的情況之後同意了,而且心情似乎還不錯。
進了大鐵門,首先出現的是一塊空水泥地,中間還停著兩輛大卡車。四周都是沒有護欄和拆掉的廢棄樓,共上下兩層,成包圍勢落成在這片地界上。
季辭東和樊淺在正中間並肩而行,前面是那個帶路的小哥。
「有什麼發現嗎?」樊淺和他咬耳朵。
季辭東偏過頭:「戒備並不森嚴,負責放哨的人員年紀很小且警惕性不高。這裡頂多是屬於非常外圍的小組織,但或許可以成為苗彩姍案件的突破口。等會兒見機行事,不要逞強。」
樊淺點點頭。
前面帶路的人突然回頭瞪了兩人一眼:「不要說話,到了。」
是最中間的那棟樓。
樊淺和季辭東一進去就看到了坐在老爺椅上,穿著一件大馬褂的瘦小男人,頭花白了大半,背微微佝僂,神色暗沉且微露精光。
他半抬起眼:「你就是說有大生意的那個?」
季辭東絲毫沒有求合作的架勢,戴著墨鏡,外套用手鉤著隨意搭在肩上。
「老王是吧,聽說從你這裡出去的人資質都不錯,我要一批,價格隨你定。」他說。連樊淺都忍不住側頭看他一眼,這人真是扮個流氓像大佬。
老王聽到這話微微坐直了身體,眼含試探:「要多少?」
「你有多少?」
他沉吟了一下:「不瞞你說,我這裡前不久剛出去一批,都是上等的。暫時供不上,你要信得過我老王可以等上一段時間。」
樊淺和季辭東對看了一眼,之前苗彩姍在迪廳那邊交接的人應該就是來自這個洪義協會無疑了。
季辭東問:「背景乾淨嗎?大家都是明白人,我可不想接手之後被警察找上門。」
話都說到這個分上,就算懷疑他們的身份,老王對這場交易的達成意願應該也是信了七八分了。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露出了非常商業的笑:「這個你大可以放心,我們雖然乾的不是什麼正當生意,但也要人家姑娘自願不是,從我這裡出去之後是賺還是虧都不是我能決定的事情。」
季辭東裝作思考的樣子:「行,我先看看‘貨’。」
二樓總共分了兩個大區域,王兆財所說的要給他們看的僅僅是在他們所居住的右半邊存放的一些人員資料。
左邊有人看守,從外面僅能看見裡間緊閉的兩扇房門。
樊淺在原地站了許久,突然問:「有衛生間嗎?我的褲子髒了。」
王兆財銳利的眼神盯了過來,果然發現她黑色的褲子上從大腿到膝蓋全是白色的水泥灰。他看了季辭東一眼,對一直跟在樊淺身邊的那個人說:「你帶她去。」
樊淺衝他點點頭,感受到了季辭東灼熱的視線。
才剛走到樓梯口,就聽王兆財和季辭東說:「……這姿色要是放在我這裡那絕對是頂尖的,自己女人還是放家裡比較好。」
季辭東眼睛漸漸眯了起來,嘴上卻附和:「她比較黏人。」
樊淺作為一個法醫,不用體能放倒一個人對她來說也並非難事。
等她悄悄摸到二樓左半邊區域的背後時,隱約聽到裡面傳來細碎的交談聲。奇怪的是,她一句話也沒聽懂。
她敲了敲玻璃窗。
……
再次回到季辭東身邊時,他們的交談已經結束,身邊圍了好幾個人,談論的內容竟然是如何進行交接和碰頭路線。
他要是去犯罪,沒幾人抓得住他吧?樊淺想。
她靠近季辭東的那一瞬間就被他拉到了跟前,周圍的人沒當回事,他捏了捏她的手心。從外人來看,她就是埋首在季辭東肩上的一個小女人而已。
這也讓人忽略她身邊少了一個人的事實。
樊淺的嘴唇幾乎貼上他的耳朵:「都是女人,總共十一個,其中一半是越南人。身體和精神狀況欠佳,營救困難大,我已經發訊息給石頭他們了。」
一直不動如山的季辭東回了她一句:「做得不錯。」
王兆財看到了季辭東和樊淺咬耳朵說情話的樣子,嗤笑一聲:「季先生和女朋友感情倒是好,都是做大事的人,女人嘛,不能太慣著。」
季辭東笑笑,不置可否……
這時一直站在窗邊放哨的男人突然扯上簾子,急促又短暫地喊了一聲:「條子來了!」
王兆財臉色一黑,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媽的!怎麼偏偏這個時候?」
所有人都條件反射地拿出武器,有木棍、鐵鍬,甚至還有拿斧頭的。
樊淺看了季辭東一眼,還未來得及說什麼,剛剛那個被她弄暈在廁所的小嘍囉就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指著樊淺大喊:「王哥,這女的就是個條子!」
一時間眾人臉色大變。
王兆財最先反應過來,咬著牙衝兩人憋了一句:「你們居然是警察?」說完就踢了身邊的人一腳大吼,「愣著幹什麼?上啊!」
短短一瞬,十幾個人將兩人團團圍住。
雙方僵持著,緊張,試探。季辭東如墨的深眸壓迫感太強,一個眼神掃過去震得沒有人敢往前衝,所以,一旁的樊淺立馬就成了最先的攻擊物件。
一個閃神,木棍就朝她砸了過來。
季辭東反應很快,一把拉過樊淺扯到自己身後,抬起胳膊擋住這一下。
樊淺立馬緊張起來,他的胳膊剛受過傷!
結果不等另外的人開始動作,季辭東就閃電般掏出腰間的槍「砰」的一聲在天花板上炸開,也讓現場頓時安靜下來。
都是些愣頭青,一個個嚇得臉色發白。
與此同時,另一邊的石頭他們,也已經根據樊淺提供的路線摸到了那個關押人群的地方。不僅避免了出現有人質被脅迫的情況,也達到了他們一開始所要求的最穩妥的方法。
季辭東把槍口轉向王兆財。
石頭拎著一小袋冰毒衝進來:「王兆財,你涉嫌提供販毒載體和非法關押境內外人員,現在通知你,你被捕了。」
被帶出來的十一個人,都被送往了醫院。她們都是中越邊境非常貧困的家庭的孩子,其中最小的才十六歲,因為各種原因輾轉到了洪義協會。
王兆財沒有說錯,這些人沒什麼要逃跑的慾望。一是因為她們本身的經濟狀況連溫飽都無法支撐,跟著王兆財,他能提供伙食和住宿。只是唯獨沒有告訴她們,每次往返在中越邊境線的她們,都只是毒品運送的載體而已。
樊淺從醫院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只有季辭東在。
她問他:「其他人呢?」
季辭東把整理的檔案遞給她:「都去忙了。」
樊淺也能想到此刻調查組的所有人大概是鬆了一口氣的感覺。
王兆財的落網,不僅招供了苗彩姍利用洪義協會運輸毒品的事實,還供出了唐小雨、梁菲菲等三人被殺的原因可能就是半個月以前的那次運送途中走漏訊息。
樊淺臉色一寒:「走漏訊息就殺人滅口?」
「不是。」季辭東否定了她的說法,「根據王兆財提供的資訊來推斷,唐小雨幾個人死亡的根本原因,極有可能是因為她們見到了幽靈本人。」
但由於王兆財頂多算是苗彩姍的下線,他負責運輸,再到苗彩姍手裡進行中轉。他根本夠不著跨境販毒案的內部核心。
所以這個說法,也還需要進一步證實。
苗彩姍算是坐實了販毒殺人的事實。
而調查組對於人間天堂的搜查,以及王兆財一干人等的抓捕,算是阻斷了這宗跨境販毒案的一條重要路線,取得了階段性的勝利。
應上級要求,「6·14」特大跨境販毒案,正式立案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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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組的辦公室裡。
季辭東的臉色已經不能用盛怒來形容,他把一摞報紙狠狠地砸在了辦公桌上:「誰能跟我解釋一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樊淺看到了報紙上醒目的大標題——《中越跨境販毒案歷時三月,終於取得階段性進展》。
所有人噤若寒蟬。
季辭東真的很少發那麼大脾氣,他一向剋制且冷靜,這次是真的觸到了逆鱗。
「我說過多少次,一定要全面封鎖訊息!現在外面被記者堵得跟個菜市場一樣,這會給案子帶來多大的阻礙你們不知道嗎!」
……
樊淺心裡有種怪怪的感覺。
查了很久,事實證明並不是調查組的人洩露出去的,但由於涉案面太廣,任何人都有可能。一時要查詢一個訊息洩露渠道就顯得非常困難。
下午的時候,季辭東帶著樊淺去市局中心就王兆財被捕一案做報告,剛出大門就被蜂擁而上的記者堵了個嚴實。
樊淺被嚇得不輕。人群不斷地推搡,七嘴八舌的問話,還有那照得人睜不開眼睛的閃光燈,這一切只在她五歲那年經歷過。
當年四個家庭遭到滅門,在整座城市乃至全國都掀起了一股討論熱潮。她記得自己在醫院的那段時間,除了每天面對冰冷的白牆,就是面前這熱火朝天卻讓人寒到骨子裡的狀況。
他們的報道,不僅把一切都攤開在陽光底下,也成了當年真兇得以逃脫的一大重要因素。
多年過去,樊淺從未有過放棄尋找真兇的念頭。但無奈時隔太久,她當時又太小,至今最隱秘的那部分檔案早已不是她一個法醫能拿到的東西。
她捏著季辭東衣袖的手越拽越緊,眼神中褪盡最後一絲溫度。
直到,那個人的懷抱徹底將她籠罩。
季辭東將她整個人抱在胸前,寬大的外套兜頭矇住她的臉。
有記者問:「季警官,你能就案件說明一下具體細節嗎?」
「接下來警方有明確的偵破方向嗎?」
……
非常混亂且嘈雜的境況當中,季辭東半挾半抱地帶著樊淺往停車場的方向移動。
人群中突然有人大聲問:「季警官,兩個月以前的跨境器官販賣案就是你和樊淺法醫一起偵破的吧,現在又一起追販毒,你們現在這情況,是男女朋友嗎?」
季辭東的動作一下子就停了下來,厲眸在人群中一掃,對著提問的那個中年男子問:「哪個報社的?」
男子大概沒想到會被抽中,一時就愣住了。
季辭東收回視線,望著現場所有人:「你們是娛樂八卦嗎?還是社會新聞事實的傳播者?如果你們還有一點身為這份從業者的自豪感在,現在的你們就不會問出這種問題。」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季辭東再次把視線轉回剛剛問話的男子:「我的私生活不是你們該關心的問題。如果有人伺機在背後對著我的生活指手畫腳,那就好好躲著,祈禱不要被我抓到。」這句話,他不是對著男子說的,而是對著他旁邊的攝影機說的。
一字一字,清晰而有力度。
直到他帶著樊淺離去,現場再也沒有一個記者敢問他問題。
而此時的某郊區別墅裡。
有人正看著大螢幕裡播放的季辭東剛剛說的話,嘴角微勾,露出了意味深長的微笑。
「有趣。」他說。
聲音嘶啞,在安靜的空間裡有著粗糲的質感。
手裡的紅酒一飲而盡,黑暗中露出的下巴線條和脖頸連成了一條完美的弧線。
致命且誘惑。
停車場裡。
季辭東鬆開了樊淺,看著她異常沉默的側臉問:「還好嗎?」
「季辭東……」她突然叫他,睜大的雙眸裡滿含疑慮和恐懼,「我那種感覺又開始了。」一種被人刻意引導,牽著鼻子走的感覺。
無論是當時申子雄的死,歐坤的自殺,還是這次莫名被人洩露的訊息……她的直覺都告訴她,一切都並非偶然。
停車場的溫度不是特別高,空曠又陰冷。季辭東看著樊淺的狀態有些擔憂,雙手捧起她的臉說:「樊淺,看著我。」
兩人的視線對接。
季辭東才鄭重其事地說:「不要想太多,我還在。」
這其中包含的意思,讓樊淺一時有些集中不了精力。他的手掌寬厚又溫暖,接觸在臉的部分燻得她雙頰微微發燙,不免讓她想起了他剛剛在記者面前的話。她咬了咬嘴唇,遲疑地問:「剛剛你在外面的話,不是說給那個記者聽的吧?」
季辭東嘆了口氣,「嗯」一聲,緩緩點頭。
如他剛剛所說,那個人,最好不要被他逮到。
連樊淺都能察覺出不對,何況是他季辭東呢?從頭到尾,那道在暗中窺探的視線,一直都在他們身邊……
季辭東看著樊淺再次陷入沉思的樣子,突然湊近她問:「想聽我真正的答案嗎?關於那個記者問你是不是我女朋友的問題。」
樊淺怔了一下,眼神閃躲:「是什麼?」
「你猜?」季辭東笑著逗她。
樊淺越發著急,自己默默喜歡他是一回事,但是現在他要讓她當面猜他對自己的心思……這就又成了她最不擅長應付的部分了。
看著她無所適從,季辭東收起了逗她的心思。
「樊淺,那你願意做我的女朋友嗎?」他無比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這個問題是真心的,比任何時候都誠懇。」
她一時失去了反應能力。
不是沒想過,但真正聽到季辭東親口說又完全是不一樣的感受。她猶豫了許久,同樣回以認真的態度:「季辭東,我,跟別人不太一樣。」
她看著他,神色是自我懷疑的不確定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痛楚。
季辭東的視線刮過她的臉,手指摩挲著她的雙唇:「你說這個?」說完就已經傾身吻了下來。
他用了蠻力,鼻端全是關於他的氣息。
樊淺瞪大眼睛,感受他右手附在自己的臉頰,左手不斷流連在細軟的腰側。輾轉廝磨,不容推拒,勢必要拉著她沉浸在這場迷醉的感官體驗裡。
隔了很久,等到樊淺被放開的時候,她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膚都被憋成了粉紅色,眼神迷離,紅唇嬌豔欲滴。
季辭東看她一直低著頭,臉紅得不成樣子,他笑著替她撩了撩耳邊的碎髮,靠近她的耳朵說:「你看,我們配合默契。就算全世界都無法靠近你,我們也會是彼此最特別的存在。」
樊淺沒什麼威懾力地瞪了他一眼,低著頭快速坐到車上,「砰」的一聲關上車門。
身後的季辭東摸了摸鼻子,笑了。
樊淺的戀愛經歷幾乎為零,雖然這攤牌的時間和地點與預想當中出現了一些偏差,也有安撫成分在,但好在她的反應還不算糟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