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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罌粟文身(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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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辭東離開溫市的當天是早上,天氣晴。醫院一如往昔,樓下花園裡有早起曬太陽的住院病人,路邊的長椅上是交談著的醫生和家屬。

小孩兒偶爾嬉鬧著穿過草坪,樊淺站在窗邊打電話。

「到哪兒了?」

「還在火車上,你在幹什麼?身體好點沒有?」聽筒裡季辭東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低,周圍有些嘈雜和轟鳴。樊淺大概能猜到他斜靠在火車走道上,低著頭和自己打電話的樣子。

她微微揚起嘴角:「很好啊,正在想你。」

……半天都沒有迴音。

很久之後,他才回了一句:「嗯,我也在想你。」

樊淺拽緊手裡的電話,體會了一把什麼叫剛剛分開就開始想念的滋味。她聽見他那邊應該是路過的同事和他打招呼:「老大,和嫂子打電話呢?笑得這麼溫柔。」

她聽見他回了一聲「嗯」。

樊淺輕聲說:「自己小心一點,等你回來。」

……

季辭東掛了電話,手機螢幕上是樊淺的照片。那是前一天晚上趁她睡著的時候拍的,安靜的側顏,長長的睫毛投下細小的剪影。

他盯著看了許久,最後將手機放在了左邊的上衣口袋裡。

五個小時之後,火車抵達邊境。

接待季辭東一行人的是此次協助打擊跨境刑事販毒案的趙德光,現任中越邊境中國區的負責人,四十三歲,中等身材。

相互做了簡單的寒暄,趙德光一臉嚴肅地說:「根據我們一路追蹤得回的資訊,年副剛和苗彩姍將乘坐明天晚上六點的火車出鏡,目前兩人還在國內,沒有具體定位。」

一行人最後決定,在趙德光安排的地方先準備著,明天再開始行動。

「幽靈有訊息嗎?」季辭東邊走邊問。

趙德光對於幽靈的問題明顯一愣,畢竟那個人太過神秘,調查得回的資訊他也只是參與,並非這次販毒集團的主要策劃人。

他說:「沒有,不過我們申請了越南警方的配合,查到了這個販毒集團的主要核心人物。」說到這裡,對於調查這麼久的案件終於有了眉目,所有人都有些興奮。

ursus(烏爾蘇斯),緬甸人。在東南亞一帶是出了名的狠角色,常年遊走在緬甸、寮國、越南等邊境地區。主要靠販毒牟取暴利,作案無數,卻從來沒被警方拿到過真人照片。

而趙德光所拿出的幾張照片裡,難得有兩張這個大毒梟的正臉照。是個光頭,也就三十幾歲的樣子,很高很瘦,三角眼,有著常年走在犯罪路上特有的狠厲氣息。

……

另一邊的樊淺自從季辭東結束通話電話之後就一直未出病房,石頭不見蹤影,反倒是曾雲帆一個上午就來了好幾次,中午也準時準點地拎著食盒出現了。

「今天怎麼這麼閒?」樊淺問他。

他幫她把吃飯的小桌子從床上弄起來,笑著說:「剛好今天病人不多。」

樊淺拿過他遞來的勺子,舀了一匙煮得特別黏稠的粥,一入口她就知道這鐵定是曾雲帆親手熬的,她正打算說什麼,「叮」的一聲,曾雲帆隨手放在她床邊的手機響了。

她漫不經心地掃過去一眼,卻在看到簡訊內容時怔住了——

季辭東上鉤了。

就這短短六個字,如兜頭一盆涼水,瞬間讓樊淺從頭冷到腳。她不敢置信地看向一旁的曾雲帆,他的視線同樣看著簡訊,久久沒有動作。

樊淺慌亂地拿出自己的手機,撥通了季辭東的電話。

「對不起,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

……

一遍又一遍,聽筒裡不斷傳來的機械女聲讓樊淺無力地垂下拿著手機的右手,一時心亂如麻。

她沒有質問曾雲帆為什麼會收到那樣的簡訊,那是她相處十多年的師兄,她下意識裡不願也不想懷疑他。

曾雲帆也始終沒有出聲,站在一旁無聲地看著樊淺。

直到她掀開被子,曾雲帆準備拉她手的動作一轉,按在了她的被子上。他皺著眉說:「小樊,你幹什麼?你身上有傷。」

樊淺看著曾雲帆按在被子上的手,眼眶一熱。這個人真是無時無刻不把她的感受放在第一位,小心謹慎,容忍她所有的敏感。

「他可能會有危險。」樊淺對著曾雲帆的眼睛只說了這一句話。

很久很久,他終於慢慢鬆開了自己的手。

……

樊淺在整理行李的時候順便給石頭打了個電話。

「姐,怎麼了?是不是老大沒在身邊太無聊?」他大概是在啃蘋果,聲音含混不清。

樊淺沒有時間和他廢話,穿衣服的動作不停:「季辭東聯絡你了嗎?」

「沒啊,我打了兩次沒通,估計訊號不好吧。」

對這個回答她沒什麼意外。

為了方便行動,她選了件硬質的黑皮短上衣,晃神間金屬袖口無意擦中了手腕一處開裂紅腫的傷口,疼得她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氣。

她緩了緩:「我現在得去找他,你把他最後一次報告的具體位置發給我。」

那邊傳來「咚」的一聲。

下一秒,石頭驚叫:「姐!老大會殺了我的!」

……

當天凌晨三點,樊淺揹著一個黑色背包,到達了季辭東所在的邊境小城,旁邊站著的,是一臉生無可戀的石頭。

他悄聲和樊淺說:「姐,你等會兒要是見著老大,千萬要強調是你自己非要來的,我都攔了你好幾次,是你自己不聽我的勸。」

樊淺沒搭理他。

兩人面前的是一棟兩層樓的白色房子,有些老舊,位置隱蔽。在一排差不多高矮的樓房中間毫不起眼,但樊淺清楚地知道,此刻季辭東就在裡面。

知道他沒事的時候,她和石頭已經在火車上了。

原來他們一行人當時出去打探行動路線去了,集體手機關機。但由於曾雲帆手機上那條莫名出現的簡訊,她並沒有回頭的打算,甚至特地讓石頭瞞著季辭東,她已經跑來的訊息。

她想要在他身邊,任何時刻。

但直到此刻站在這裡,她才忽然有點心虛。

來給他們開門的正是老趙,趙德光。

老趙披著外衣,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們很久,最後對著樊淺說:「你就是季警官的媳婦兒吧,叫……樊淺?」

乍一聽這麼樸實的說法,樊淺愣是不知該作何反應,最後紅著臉說:「趙隊你好,我是調查組的特聘法醫樊淺,之前出了點兒小狀況,現在正式歸隊。」

老趙瞭然於心,笑著擺手說:「季警官在二樓,應該還沒睡。」

樊淺:「……」

石頭在一邊憋笑憋得厲害,在被樊淺瞪了一眼之後捂了捂胸口說:「我重傷未愈,先去休息了。」然後逃也似的離開了,留下樊淺一個人無語地站在房子中央。

最後,她緊了緊肩膀上的揹帶,深吸一口氣往樓上走去。

……

房間的燈沒有關,他似乎是睡著了,左手撐著腦袋雙眸緊閉。

樊淺輕輕地推開房門。

「老趙,你這大半夜的不睡覺,跑到我這裡來做什麼?」他的聲音有些啞,眼睛都沒有睜開,毫無防備的樣子。

樊淺的心跟著軟了下來,他似乎很累的樣子,不然不可能分不出男女不同的腳步聲。

她正考慮要不要先打聲招呼,對面的季辭東驟然睜開雙眼。那壓迫感十足,極具震懾力的眼神嚇了樊淺一跳。

她最後揮了揮手,「hi」了一聲,連她自己都覺得那樣子傻透了。

季辭東的反應有些奇怪。

他先是在位置上愣了大約半分鐘的時間,最後走到樊淺的跟前。他摸了摸她的臉,然後臉唰地黑了下來。

「我是不是太久沒罵過你,所以我的話你都當成耳旁風了?」他的話幾乎是貼著她的臉說的,嚴肅著一張臉,跟樊淺最開始遇見的他一個德行。

樊淺張了張嘴,愣是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季辭東直起身,看著她的眼睛說:「我走之前怎麼跟你說的?這不到一天的時間你跑得這麼遠,看來你是嫌自己傷得太輕是吧?」

樊淺低聲回:「都是皮外傷。」

季辭東被氣得不輕,合著就他心疼?沒心沒肺的傢伙。

她佯裝鎮定地說:「我來是有工作彙報。」

他咬牙:「說!」

樊淺卻在下一秒倏地摟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前也不說話。

季辭東看著她的髮旋,沉默半晌,深吸了口氣把人摟緊。在她放鬆下來之後,他把人打橫抱起走進了臥室。

很簡單的環境,除了一張床就只有一張很小的木桌,季辭東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床上,拉過被子替她蓋上之後才問:「帶藥了嗎?」

樊淺點點頭,在季辭東轉身之後翹了翹嘴角,知道這一關算是過了。

半個小時後,季辭東找老趙大半夜不知從哪兒弄來了體溫計,給樊淺量了一下,發現還有些低燒,頓時臉色就不太好。

樊淺此時乖乖的,沒說話。

他接來熱水,手心一大把花花綠綠的藥丸遞到她嘴邊讓她吃。

樊淺皺了皺鼻子:「太多了,吞不下。」

他耐心地拿起其中一顆膠囊再次餵給她。

樊淺笑:「太大了,會卡在喉嚨下不去。」

季辭東深深地看她一眼,把膠囊扔進自己嘴裡再喝了一口水朝她俯了下來。

水一點一點渡給她,漸漸地,有些變了味道。

樊淺在暈暈乎乎中,突然嚐到了一種極其苦澀的味道,充斥了她的整個口腔。膠囊的外殼融化,破了。樊淺不斷推拒著季辭東,結果他牢牢地抓著她,直至所有藥粒徹底被她吞入腹中。

樊淺爬起來,抓過他手裡的水杯一飲而盡,臉皺成一團,抱怨著:「好苦啊。」

季辭東笑著敲她的腦門:「你還嫌苦,你大半夜跑來的時候就沒想到自己的身體承受不住?」

鬧了好半天,總算把所有的藥都吃完了。

睡覺的時候,季辭東半躺在床頭,佔了很小的位置。樊淺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一臉嚴肅地和他提起曾雲帆手機上的簡訊。

季辭東問:「曾雲帆的反應是什麼?」

「這件事跟師兄應該沒關係。」樊淺皺起眉。知道季辭東的行程,明目張膽地發簡訊直指曾雲帆有嫌疑,如此張狂卻又神秘謹慎的作為,和他們一路走來的那個幕後人何其相像……

季辭東看著懷裡的人嘆氣。

他和曾雲帆接觸不多,但那條簡訊的確和曾雲帆沒什麼關係。簡訊的內容太過直白,又恰巧出現在樊淺在的時候。直覺告訴他,不是他上鉤了,背後的人真正等待上鉤的恰恰是樊淺。

故意把她引來,那個人的目的何在?

黑暗裡,季辭東吻了吻她的發頂說:「笨蛋。」背後的人就是抓住了她擔心則亂的這一點,結果她還是傻兮兮地跑來了。

他摟緊她。

既然來了就乖乖待在他的視線裡吧,那些試圖傷害她的,他一個也不會放過。

樊淺不明就裡,在他身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因為樊淺和石頭都還算是傷員,被命令在房間休息。

臨到早上六點的時候,傳回的訊息是他們並沒有蹲守到年副剛和苗彩姍的蹤影,顯然,他們已經成功混入了開往越南境內的火車。

樊淺被安排在了六車廂,一個單獨的包廂,四個床位都是空的。隔壁就是季辭東和石頭他們。季辭東把她的行李放在她的床上,叮囑:「火車預計會開很長時間,中間有兩個小時的安檢,你就好好睡,外面的事情有我。」

樊淺笑著答應了,她來了其實跟在溫市也沒什麼差別,季辭東顧忌她的傷,除了讓她睡還是睡。

傍晚六點半左右,火車從遠山中間賓士而過,樹林和青草隨風搖擺,巨大的轟鳴聲,打破了山川間的沉寂。

樊淺睡在小床上翻來覆去,身上的傷口都在結痂,灼熱又很癢,擾得她難以入眠。

索性不睡了,她穿上外套去了洗手間。

洗手間一共有兩個,其中一間門被關上了。她正準備推開旁邊一扇的時候,裡面的人走了出來。

是個女人,她戴著頭巾包裹住全臉,撞到了樊淺也沒有說一句抱歉,匆匆就低著頭過去了。

樊淺奇怪地看她兩眼,也沒有特別在意。

樊淺最後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隔壁的車廂傳來了尖叫,還伴隨著人群慌亂的推搡和擁擠,她快速跑了過去。

剛好在過道撞見同樣出來的季辭東等人。

他們對視了一眼,季辭東拉著她往出事的地方湊去。

當兩人擠到人群前面的時候,發現一個二十幾歲的男子倒在車廂的角落裡,已經呈昏迷狀態。

樊淺正待具體檢視,卻被車上突然出現的自稱是越南武警的一干人所阻止。季辭東拉住樊淺的胳膊,回了他們所在的包廂。

季辭東拉著她坐在自己的床沿上。

樊淺皺著眉說:「剛剛那個男的瞳孔放大,意識不清,體溫異於常人,耳朵已經隱約有血流出。」她看著季辭東,「不出意外,他應該是安非他命中毒,而且劑量不小。」

所有人沉默下來。

石頭問:「中國人還是越南人?」

季辭東想也沒想說:「越南人。他身高不高,皮膚微黑,尤其顴骨較為突出,周邊似乎還有相熟的越南人。」

季辭東接著說:「現在情況很複雜,那個人究竟是因為什麼原因導致毒品中毒,是死是活現在還不清楚。我們立場不同,也無權干預此事。火車要不了多久就會開始進行入境的安檢,必然會引來大規模的搜查,我們此行也必然會暴露。」

樊淺皺眉:「有解決辦法嗎?」

季辭東沉吟了一陣,看著她說:「我們或許需要一名律師。」

……

果然,季辭東沒有猜錯。火車剛入關就被迫停了下來,好在搜查開始之前,受到委託坐飛機趕來的杜伯蕭已經提前到達。

跟著他來的,還有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曾雲帆。

曾雲帆一身黑色西裝,和平常穿慣的白大褂感覺不同。他走近樊淺,皺著眉問:「你沒事吧?」

樊淺完全在狀況外:「我沒事啊。」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後的第二天,曾雲帆就又收到了一條簡訊,內容是:你不阻止她嗎?她會出事的,在你所看不到的地方。

發件人是同一個號碼。

他當場砸了手機,明明知道簡訊內容未必是真的,卻又止不住擔心。

杜伯蕭解釋說:「當時我們都在一個學術討論會上,我接到你們訊息的時候,剛好雲帆也在,他不放心,就跟著來了。」

……

好在杜伯蕭的到來解決了不少麻煩,不僅免於不必要的搜查和糾紛,還爭取到了那個昏迷的越南人事件的案件跟蹤。但人目前被送去了醫院,訊息起碼也得等到明天過後。

所有人被困在火車上無法走動,晚餐是在季辭東他們包廂解決的。火車上的東西不僅貴而且難吃,樊淺隨便吃了點就算打發了。

回到自己包廂的時候,不過過去了短短半個小時。

她推開門,床頭上赫然放著一束非常大的包裝精美的花兒。樊淺暗自失笑,這季辭東也不知哪裡學來的這些花樣。

她走上前,伸手即將觸到花束的時候,猛然倒退。

她臉色瞬間慘白,心驚得從脊背一路涼到腳後跟。

……

「季辭東。」她叫他,都沒發現自己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而她身後拿著藥隨之而來的季辭東一把攬過她的肩。

「怎麼回事?」他聲音很輕,眸色卻很冷。

樊淺直指不遠處的那束花。

她是法醫,見慣殘肢遺骸,一眼就認出了那束花中間的那隻胳膊,是真的,鮮血淋漓,從臂膀處直接被截斷,橫放在一堆豔麗的紅色玫瑰中央,像是某種祭奠的儀式。

而真正令樊淺感到戰慄的,不是這看起來令人作嘔的畫面,而是那旁邊放著的一張淺藍色繪紙。

上面寫著:是這隻手傷害了你吧,親愛的,這是給你的小小補償,不成敬意。

那張紙有著最純淨和憂鬱的顏色,而右下角,從那一方小小黑土的區域裡用鉛筆簡單勾勒著幾株最澄澈,晶瑩剔透的死亡之花,水晶蘭。

他,再次出現了。

他不再是刻意製造歐坤暗房的那個幕後黑手,不再以故意洩露案件資訊等手段來博取關注和專門挑釁的神秘人。這次,他藉著年副剛的一隻手,徹底站到了樊淺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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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那張在花束間毫不起眼的薄紙,有什麼東西一下子撞進了樊淺的腦海,她神色痛苦地慢慢蹲了下去。

腦海中不斷閃現的畫面,是從桌角飄搖而下的那抹藍色,是父母倒在血泊裡伸向自己的無助的雙手,是耳邊噠噠噠不斷靠近的腳步,是那雙在黑夜裡一直注視著的眼睛。

走馬觀花,紛繁複雜。

她的頭很痛,痛得如同針扎一般。

有雙手抱住了她的頭,不斷呼喚她的名字。那個聲音她很熟悉,是季辭東。

但是太遠了,遠得像是在走不到底的盡頭。

……

「啪!」季辭東一巴掌打在了樊淺的臉上。直到她眼中有大滴大滴的眼淚開始滴落,季辭東才猛地將人拉進懷裡。

她的樣子嚇壞了他。

那不是他們初遇不久時,她被一個小混混桎梏所表現的簡單反感和生理上的不適。她的眼神太空洞了,他如果沒有打這一巴掌,他擔心她會縮回何洪秋夫婦當初剛把她帶回家的那段時光裡,她自認為安全的那個殼子。

甚至再也脫離不出來。

她的雙手緊緊地拽住了季辭東的衣領,不斷地搖頭:「不對,季辭東,不對……他見過我的,他分明看見我了。」

她語無倫次著,季辭東不斷撫著她的後背,將嘴唇貼在她的頭頂:「好好,我知道,我知道,寶貝兒,你先冷靜下來。」

這世間情人之間最俗不可耐的稱謂,在季辭東這樣的男人嘴裡脫口而出。

好在,他的安撫起了作用。

季辭東把整個混亂的情況交給了聽到動靜前來檢視的石頭,帶著樊淺去了他自己的包廂,順手鎖上了門。

被關在門外的石頭簡直目瞪口呆。

老大剛剛是對樊淺家暴了嗎?打了人又把人抱在懷裡?

渣男啊!

直到他看清樊淺床頭的那束花,一聲臥槽愣是被後面跟來站在門口的曾雲帆和杜伯蕭等人堵在了喉嚨裡。

所有人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此時的樊淺終於能冷靜地趴在季辭東的胸口。

他的手裡還拿著那張淺藍色的紙,親了親她的發頂才問:「你確定當年案發的那天你真的見過和這個一模一樣的東西嗎?」

樊淺點點頭,簡簡單單的筆墨,像是隨手勾勒而成的淺淡的灰,她不會記錯的。她突然抬頭望著他:「有什麼發現嗎?」

季辭東隨手將東西扔在了床頭的窗臺上,扯著嘴角說了一句:「不用什麼發現,這個人是幽靈。」

樊淺整個人一僵。

季辭東安撫性地拍了拍她的後背:「知道幽靈的稱號怎麼來的嗎?就是因為這卡片上面的那幾枝花,水晶蘭又叫幽靈草,這個人常年活躍在靠毒品牟暴利的圈子,但是行蹤和身份一直成謎。據說他與人合作之前都會先贈送這樣一張親手畫有水晶蘭的花的藍色邀請函,久而久之,幽靈這個稱號就由此而來了。」

很矛盾的喜好,活在陰溝卻嚮往水藍色的純淨和美好。

樊淺很久都沒有說話。

她從來不曾以為自己忘記過什麼東西,她記得當年出事前一天母親帶她去過的菜市場,記得父親買給她的小玩具。她也記得自己在案發現場被人帶走,記得醫院裡冰涼的白牆。

但她確實忘了。

她忘了自己不是躲起來或是被父母藏起來才躲過那場浩劫。所有人理所應當地認為她是那個倖存者,連她自己都是那樣以為的。

而事實,是那個人,放了她。

是兇手,放了她。

季辭東起身從衛生間裡擰乾溼冷的帕子,敷在樊淺已經開始微微腫起的臉頰上。那一巴掌究竟用了多少力,季辭東比誰都清楚。

她剛弄得滿身傷,經受了一場精神上的折磨。

現在又再次牽涉十九年前的案子,他本就擔心如此密度的心理壓力會對她造成傷害,結果,他卻成了親手傷害她的那個人。

樊淺任由季辭東替自己敷臉,隔了一會兒,樊淺伸手撫平他眉間的褶皺,揚起嘴角說:「怎麼?打了我開始心疼了?」

她笑得一臉沒心沒肺,卻著實讓季辭東狠狠心疼了一把。

他低頭蹭著她的鼻尖:「還想挨一巴掌?」說完就把人從床上撈起來,讓她靠著自己。

樊淺半晌都沒有回應。

……

野外的田野中傳來蛙鳴,樊淺的聲音在這個靜逸的空間裡緩緩響起:「我的父親是個民間醫生,自己開了個小醫館。母親是個數學老師,和全天下的母親一樣喜歡嘮嘮叨叨……我是在自己長大後回頭去查,才知道當年一共有四個家庭遭受到了這樣的打擊……兇手戴著面具,手裡拿著一把帶血的大鐵錘……」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她能想起來的所有記憶,季辭東除了摟緊她並沒有加以阻止。

她的話還在繼續:「我縮在桌子底下,他拖著那把大鐵錘,一步一步……季辭東……」說到這裡,她突然仰頭看著他,她說,「兇手……好像是個跛子。」

季辭東皺眉:「你確定?」

樊淺不太確定地搖頭,她那時太小了,萬一他只是當時腳受傷了呢。

季辭東抓著她的肩膀,看著她的眼睛說:「我查過當年的案子,檔案裡並沒有有關幽靈的任何線索。樊淺,從現在開始,你要記住我說的每一句話。第一,不要跟任何人提起當年是兇手故意放過你的事情;第二,關於你在案發現場發現過帶有幽靈痕跡的東西,甚至懷疑兇手是個跛子的所有猜測,不要告訴除了我以外的第二個人;第三,從這一刻起,不要離開我的視線。」

販毒頭目烏爾蘇斯已經出現,年副剛不知生死,而幽靈卻在這個時候公然挑釁,甚至留下帶有自己標誌性的東西。他現在,應該不知在哪個陰暗角落裡得意地笑吧。

此時已經是凌晨五點,從玻璃窗往外看,遠處的天邊已經隱隱泛白,群山在微弱的光線下顯現出隱隱的輪廓來。

兩人都是一夜未眠。

並肩走出門口的時候,才發現何止他們倆,所有人都站在過道里。

聽到動靜,曾雲帆第一個走上前來:「還好嗎?」問的是樊淺。

樊淺點點頭,曾雲帆本該在醫院裡安穩地做他的院長,卻因為她,被莫名其妙地捲進這亂七八糟的事情當中。

這時另外的幾個人都圍了上來。

石頭慌里慌張地問:「樊姐,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我聯絡海關我們自己人來做的鑑定,說那胳膊是年副剛的。」

杜伯蕭在一旁接話:「會不會是烏爾蘇斯干的?年副剛洗黑錢已經曝光,對他來說絲毫沒有利用的價值。」說到這裡,他自己都住嘴了,烏爾蘇斯現在跑都來不及,誰會像個傻子一樣還專門跑來給他們送份大禮。

季辭東和樊淺默契地沒有給出幽靈的線索。

現在想想,似乎所有的人都在這個時候因為各種原因聚集到了這裡,曾雲帆、石頭、杜伯蕭和樊淺,似乎都是因為一些不可控的原因來到了這裡。

是巧合嗎?還是幽靈就在其中?

這時,老趙突然從車廂的另一頭跑了進來。他喊:「哎哎,快走,烏爾蘇斯出現了!」原來烏爾蘇斯一直都在火車上,那個被送進醫院的昏迷的男人也被查出是因為身體藏毒包裝破裂才中的毒,所幸人救了回來。

這烏爾蘇斯的計劃應該是乘火車直達越南河內,結果火車被迫停運接受檢查,他擔心行蹤暴露,又擔心醫院的那個男人清醒過來,所以鋌而走險。

「現在人在哪兒?」季辭東問。

老趙說:「昨天晚上他下了火車直接搶劫了一輛巴士,監控方向應該是開往沙巴。但由於天黑,警方剛剛才接到訊息。」

不能等火車繼續前進,一行人在越南警方的配合下直接找來兩輛麵包車跟著追了上去。

……

沙巴是距離中國最近的歐風小鎮,位於越南北部山區,是越南乃至東南亞地勢最高的地方,最高海拔2100米左右。

去往河內的路線已經設下了重重關卡,所以沙巴就會成為烏爾蘇斯必須停下的地方。但這個地方層層展開的梯田,一望無際的熱帶雨林都將會成為他逃亡的最佳路線。

給季辭東一行人開車的是個皮膚黝黑的越南人,好在老趙能聽懂他的話。

臨近中午,他們找到了烏爾蘇斯丟棄的大巴。

大巴停在大馬路邊,毫無遮掩。

給他們開車的大叔說這裡以前是居民樓,因為修建旅遊區已經規劃在拆遷範圍內,很久都沒有人居住了。

季辭東帶著人從狹窄的巷道中摸上了二樓。

十分鐘後,他開啟樓上的窗子,衝樓下的人打手勢,表示危機解除之後,曾雲帆等都留在車裡,樊淺決定上樓看看。

簡易的小樓,空氣中木料的腐氣和潮溼的確顯示出長久未住人的跡象。

但烏爾蘇斯的確來過。

木板上帶著汙水的腳印,地上被打翻的抽屜,散亂的雜物。這一切不僅證明他來過,而且離開得很匆忙。

季辭東說:「烏爾蘇斯不惜被追到的危險也要跑來這個地方。」他蹲下身,手指碾過抽屜的底部,「看來這裡,之前應該有不少存貨。」

樊淺知道他指的是毒品。

她繞著屋裡走了一遭,到季辭東身邊的時候被他拉住了胳膊。她順著他的視線從視窗往樓下望去,石頭正站在車邊抽菸,杜伯蕭拿著資料在車裡翻看,曾雲帆正在補眠,還有趙德光等一干臨時趕來的隨警。

烏爾蘇斯露面,他們的行動也不再隱蔽。身邊的人越聚越多,而幽靈就算不在現場,也必然有他的「眼睛」。

樊淺明白他的擔心,說:「我知道。」

小心行事,注意身邊的每一個人。

「等等。」就在所有人準備撤離的時候,樊淺突然出聲。

她上前從一堆雜物裡拿出了一條頭巾,顏色豔麗,頗具東南亞風情。樊淺見過這條頭巾,就是昨天晚上,她在火車衛生間撞見的那個女人。

頭上包裹的頭巾和她手上的這條,一模一樣。

她沒有看見那女人的臉,但是那個身形……

「是苗彩姍!」她脫口而出。

按理說,苗彩姍和年副剛本是一同南下,但是年副剛卻被人卸了胳膊不知所終,而她,卻出現在了烏爾蘇斯的身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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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時候,警方開始拿著烏爾蘇斯和苗彩姍的照片挨家挨戶地排查。樊淺被季辭東勒令在越南警方安排的住所裡休息。

地方很安全,是一棟獨立的,非常具有歐式特色的建築,外面有人把守。

碎花的清新窗簾,陽臺盛放著不知名的花,樓下有許多穿著民族服飾來往的男女。這一瞬間,樊淺終於有種不愧是避暑勝地的旅遊景區的感慨。

季辭東出去了。

有人在敲門,是曾雲帆。

「師兄?先進來。」樊淺開啟門,給他倒了一杯水才在沙發上坐下。

曾雲帆笑著接過,說:「杜律師在國內還有要事,我打算明天和他一起回國。」然後他又深深地看她一眼,「小樊……我不知道你們到底在查什麼事情,但是現在連我都能收到一些針對你的奇怪的簡訊,我還是那句話,自己做事小心一點。」

樊淺一時不知該怎麼接話。

他本來就是因為擔心她才來的,他不同於刑警,卻還是冒著危險跑來了。後又因為突發情況導致路線的改變,才不得不跟著他們到了沙巴。

曾雲帆突然站起來張開雙臂,看著她說:「小樊,我能抱抱你嗎?」

樊淺一時沒有反應過來,他接著說:「如果你覺得難受就算了,沒有關係。」

樊淺主動靠了上去。

曾雲帆笑了,摸了摸她的頭髮,輕聲說:「謝謝。」

樊淺眼眶有些溼潤,她突然發現師母的話未必不是真的,只是她從沒有用心去感受和發現。

而現在,她的心裡早已經住了一個無法放手的人。

她只能在心裡默默地說,對不起。

季辭東回來的時候,樊淺正在整理帶來的行李。他的額頭上都是細密的汗珠,樊淺給了他一張紙巾問:「怎麼樣?有訊息了嗎?」

他搖頭:「還沒有,不過不用擔心。沙巴地方不大,街上到處都是警察,逼他出來只是遲早的問題。」說完就丟了外套,扔下一句,「我先洗個澡。」然後進了洗手間。

樊淺:「……」她記得他的房間明明就在對面啊。

浴室裡嘩嘩的水聲傳來,樊淺有些坐立不安。

短短十分鐘,他就已經圍著浴巾出來了。裸露著上身,水珠沿著髮梢順著胸膛一路滴下,樊淺紅著臉轉過頭不看他。

季辭東揚了揚眉,自覺去對面換了身衣服才回到她旁邊。

「難道我身材不好?」他故意湊近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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