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星期二回來。」
「可以取消嗎?」
「不行。」
「為我取消好嗎?我又為你發了條簡訊!」他語氣誇張地開玩笑。他告訴過我,認識我之前他幾乎不發簡訊的,因為這是小孩子的玩意兒。
我四分之三的情感和理智都已經投降,卻還是聽到自己這樣回答:「不行,我有我自己的計劃。」
他沒有再堅持,只說他會想我,對我說晚安,結束通話電話之前告訴我:「剛才接電話的是cheryl-annwalsh,我的妹妹。」
不管是carolynmurphy還是cheryl-annwalsh,反正陰錯陽差,我還是沒有對lyle說我愛他。事情過去很久之後,有時候我想起來那個夜晚,如果他先告訴我cheryl-annwalsh是他妹妹的話,我很可能就會讓他知道,我愛他,而且已經愛了一段時間了,弄得我心都痛了。他也可能會把ilu說出口來,而不只是掛在項鍊搭扣後面了。但是,他最後才說的,我講電話的口氣又那麼冷,根本來不及轉折,電話就結束通話了。所以,我們又錯過了。
第二天一早,我、nick、和另外兩男兩女,一行六個人在機場集合,一路向西北方向,飛往阿拉斯加。六個人全是二十幾歲的年紀,穿著衝鋒衣,背後是比人還高的背包,打扮得像一群徒步旅行者,其實卻是十足的享樂派,要去吃海鮮,泡溫泉,住在溫暖的房間裡看外面的冰天雪地。
飛機起飛之前,我猶豫著要不要給lyle打個電話,看著手機螢幕上他的名字,卻不知道跟他說什麼好,結果還是沒打就關機了。飛機在阿拉斯加落地之後,一開手機一條訊息就落進來:「已經在想你了。」讓我心頭一熱,卻仍舊沒有回覆。因為那種感覺不完全是甜的,我不知道我們會走多久,走到哪裡,lyle會變成豎琴(lyre),還是說謊者(liar)。
之後的三天,很奇怪,每當看到特別美麗的風景,或者是早晨推開窗戶的那一瞬間,新鮮清冽的空氣出乎意料地撲面而來,我就會想起他,我的lyle。那種感覺如此複雜,又有點沉重,帶著些山盟海誓的味道,我不太會表達,也不想嚇到他,所以只是用手機攝像頭拍下一兩張不太清晰的風景照發給他。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會懂,是不是有的時候,哪怕短短的一秒鐘,也有同樣的感覺,也怕說出來會嚇跑我。不過現實裡,他只是叫我玩得開心,走路要小心,記得戴太陽眼鏡,記得塗防曬霜,因為他就喜歡我渾身只帶那麼一點點淺淺的金麥色。
每天晚飯之後都有一個有趣的過程——抽籤決定,晚上誰跟誰睡。我們有三個屋子,其中兩間是兩張床的普通標準客房,還有一間號稱是蜜月套房,臥室的天花板是一個完全透明的玻璃穹頂,穹頂下面擺著一張看起來就很淫蕩的圓形大床,當然我們純粹是為了躺在上面看北極光。第一第二天晚上,我分別抽到跟另外兩個剛剛認識的男生住普通房。大家都是乖小孩,瘋玩了一天,晚上回房間也不過聊幾分鐘天,然後就分頭呼呼大睡,「swing」不過就是說說而已。第三天晚上輪到我住大床房,也不用抽籤了,剩下的沒有一起睡過的睡在一起。不知道這樣的運氣算好還是差,在北極圈裡的最後一個晚上,是我和nicktse一起躺在那張蜜月套房的大床上。
知道了這個安排,我一開始也沒覺得什麼。吃過晚飯,一幫人去飯館兒旁邊的小木屋酒吧喝酒聊天。聊到健身,一個男生說工作之後好像胖了不少。大家都點頭說:「是啊是啊。」只有nick很得意,說自己一直堅持運動,所以身材很好。我看他一副自我感覺良好的樣子,緊跟著就說:「要麼你現在就把衣服脫了,讓我瞧瞧吧。」當然是開玩笑的,一連三天,我們這一夥人都是這麼沒正經地過來的。但是,我的這句玩笑話,卻讓他臉和脖子全紅了,之後很久都訕訕的不太講話。到晚上十點多,六個人你擠我我擠你,在夜晚的寒風當中走回旅館的時候,我也開始覺得緊張尷尬了。
旅館的走廊就很溫暖,房間裡的空氣更加厚重綿軟,一點也沒有戶外那種玻璃銳邊般鋒利的寒意。一開啟燈,那個玻璃屋頂就像一面黑色的鏡子,室內的傢俱擺設、兩個人的一舉一動全都清清楚楚地映在上面。感覺得出來氣氛不太好,我沒看他,對著牆壁說:「那我先洗澡了。」說完拿了衣服和洗漱用品就躲到浴室去了。磨蹭了半個小時出來,他正半躺在床上看電視。
我說:「我好了,你去洗吧。」這回是對著電視機說的。
他沒動,目光好像落在我身上,讓我覺得有點重,過了一會兒才開口:「我說e,你讓我很失望,你的睡衣怎麼是這個樣子的?」
我低頭看看自己,黑色運動衫和運動褲,胸前印著大學校徽。「我睡衣怎麼了?」我轉過身看著他反問。
他又從頭到腳地打量了一遍,回答:「你吧,還沒有漂亮到穿什麼都好看的程度。」
我笑起來,反手抓起一個靠枕扔在他身上,他又扔回來,兩個人互相挑釁地看著,暗地裡算是鬆了一口氣,這晚上不會太難捱了。
一刻鐘之後,他洗完澡出來,穿的也跟我差不多,白汗衫運動褲。我們一起躺在床上看了一會兒電視,hbo正在放《finaldestination》。開頭我還抱了枕頭擋在前面,看到最後才發覺一點都不恐怖,被他哈哈哈地好一通嘲笑。後面沒什麼好看的節目,我們關了電視機,只開了床頭的一盞小燈,仰面躺在床上一起聽他ipod裡的歌曲,驚喜地發現很多都是我也非常喜歡的歌——《october》、《riverwide》、《wildflower》……眼前就是無垠的夜空,一條淺藍色緞帶似的極光時隱時現,彷彿伸手可及。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也不清楚過了多久又醒了。我半睜開眼睛,發現自己的頭靠在他肩膀上,而他把我的右手握在手心裡,耳機裡還在播放一首nancywilson的《thenearnessofyou》。我又閉上眼睛,裝作還在睡夢裡的樣子,翻了個身,順勢把手從他的手裡抽出來,耳機也掉了,只聽到很輕很輕的歌聲在兩個枕頭間響著。他可能醒了,或者根本沒有睡著,因為幾秒鐘之後nancywilson的歌聲在那首歌最後一段副歌結束之前,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