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邊有的話,帶上更保險。」我笑起來,跟他說六點鐘見。
我不是個愛做飯的人,說得更清楚一點,就是這輩子我只做過兩次飯,畢業工作之後更是從來沒碰過鍋鏟。而那天下午,我卻像那些懷著某種老式情節的女人似的,提早一個小時下班,跑去買了做飯的材料,只為了做一頓完全沒有把握的晚餐。轉了兩個食品店出來,已經快六點了,我在冷風裡一路小跑到家門口,看到大樓旁邊的巷口蹲著一大一小兩個人,lyle和caresse,兩個人都面朝著黑咕隆咚的小巷,一副聚精會神的樣子。
「你們在幹嘛?」我跑過去問他們,天已經黑了,外面冷得要命。
他們一起轉過頭,caresse看見我,招手叫我也過去,指指她身邊,嘴裡發出「嗯嗯」的聲音,lyle替她翻譯:「她要你也蹲在她旁邊。」
「蹲著幹嗎?」我問。
他豎起食指對我說「噓」,指給我看巷子裡面沿著牆放的一排垃圾桶,其中兩個之間有一點空隙,一隻灰白相間的貓咪躲在那裡,不叫,也不動,盯著我們看,眼神冷淡而警惕。我一時間不知道對這兩個人說什麼好了,無可奈何地搖頭,但還是蹲下來跟他們一起看貓。caresse一邊看一邊朝小貓拍手,嘴裡叫著「kitty,kitty.」巴望那隻流浪貓會跑過來跳進她懷裡。人跟貓對峙了很久,結果還是貓先放棄了,幾下躥上垃圾桶,又跳上旁邊的矮牆和消防梯,一轉眼消失在夜色裡。
caresse很失望,開始耍賴,不肯跟我們進去。外面很冷,她的臉蛋和鼻子都凍得通紅,lyle一邊哄她,一邊抱起她來,另一隻手摟過我,跑進房子裡去。坐上電梯,他就開始翻我買的東西,caresse也好奇,立刻忘記了貓咪,跟他一起探頭朝包裡看。
「看看媽咪晚上給我們做什麼吃……香蕉、洋蔥、幹蔥、土豆、米、雞蛋、還有棍子麵包……」他一樣一樣的數過來,caresse就跟在旁邊咿咿呀呀的學,數完了又說,「爹地糊塗了,寶寶說媽咪到底要做什麼?」
「壽司和panini,還有沒有牛肉的羅頌湯,我忘記買燉湯的肉了。」我回答。
「很有風格的組合。」他評價。
那天晚上,除了晚餐做得很不像樣,一切都顯得溫情而完美。連caresse也出奇的聽話,坐在高腳餐椅上一勺接一勺地把搗碎的壽司和番茄土豆吃個精光。吃完飯之後,我在廚房洗碗,他們在客廳裡玩,隔一會兒就有人跑進來抱住我的腿,一跳一跳的要「抱抱」,或是另一個摟住我的肩膀,在臉上或是嘴上親一下。不到八點鐘,caresse坐在她的訓練馬桶上便便,很久沒有發出聲音,我過去看看她,發現她竟然已經睡著了,眼睛閉著,嘴半張著,頭一點一點的。那個樣子讓我忍不住笑出聲來,怕吵醒她,趕緊捂著嘴蹲到地上。lyle裝作生氣的樣子,因為我是個什麼樣的媽咪啊,竟然嘲笑他的寶貝。笑完了,兩個人七手八腳地把她搬到小床上,幫她換了睡衣,蓋好被子。
等我們從臥室裡出來的時候,一切都不同了。房間裡突然顯得那麼安靜,安靜的過分,安靜的尷尬。我們不得不從完美溫情的家庭肥皂劇裡面醒過來,問自己,現在,我們算什麼?我們在哪裡?
「外面下雪了。」他走到窗邊看了看,回頭告訴我。
「你可以留下來過夜。」我回答,話說出來自己也覺得很突然。
那天晚上他留下來過夜。我們一起睡,但沒有做愛,也沒有講話。不能,不想,或是不需要,我也不清楚原因。說「不能」,是因為caresse就睡在兩尺開外的地方。「不想」,是不願意打破這純潔溫情的一切。也可能是「不需要」,因為我們不是情人,也不再是夫妻。我們只是久久地擁抱在一起,可能是這個特別寒冷的季節的關係,我沒有嫌熱也沒有覺得窒息。好像是我先睡著了,做了一個奇怪的夢,夢裡發生的事情,有一些直到早上醒過來時還記得:
夢裡是陰天,下午,天快黑了。
他穿了一身禮服,我身上則是一件及膝的黑色斗篷,我們好像是要去參加一個婚禮,卻忘記了地點在哪裡。坐著車子到東到西的找,隨便到哪裡,都有人告訴我們:「不是這裡。」時間快來不及了,我有點著急,他卻還是不緊不慢的樣子。直到儀式只剩五分鐘就要開始了,我們終於找對了地方,一座看上去有點荒涼的舊房子,有人引我們進去,指給我們看一條又黑又窄的樓梯。他牽著我的手走上去,推開樓梯盡頭的一扇門。門那邊很亮,但仍舊是陰天的那種光線,一個巨大的禮堂,至少有十層樓高的鏤空穹頂,一點點雨滴和雪花從上面飄落下來,許多人等在那裡,四處都是嗡嗡講話的聲音。聽到門開了,他們安靜下來,有些人站起來,回頭看我們,朝我們微笑拍手。我下意識地低頭看看自己,發現斗篷下面露出來一點點奶白色裙襬,鞋子和手套也是白色的。我心裡一驚,停下腳步,叫他等一下。而他回頭問我:「seriously,whatarewewaitingfor?」
接著就聽到caresse在喊「mommy」,聲音越來越近,越喊越大聲。我醒了,伸手開燈,看了下鬧鐘,五點四十分。lyle睜了睜眼又閉上,把頭埋在我胸口躲開燈光,懶洋洋地說:「把她抱到床上來。她會願意再睡一會兒,天還沒亮呢。」
我沒理他,推開他,披了件毛衣起來,跟caresse說:「媽咪來了。」抱她出去到廚房裡,倒了半奶瓶水給她喝。天倒是真的還沒亮,小傢伙喝完水,上了個廁所,又想睡了。我抱她到大床上,放在我跟lyle中間。
「讓她睡你那邊好嗎?我怕我會壓到她。」他說。
「睡外面滾下去了怎麼辦?」我回答,「她很大了,壓不壞的,你壓到她,她會踢你的。」
我的床有一米五寬,一個人睡覺很大,兩個人睡也還寬裕,但不知為什麼,多了這麼個一歲半的小孩就顯得很擠。而她也覺得很新鮮,今天床上有兩個大人,特別是爹地也在旁邊。她面對他躺著,伸手摸摸他的臉,拉他的頭髮,把手指塞進他嘴裡。時不時地又回頭看看我,踢我一腳,或是張開手臂要抱抱。直到我關掉床頭燈,才安靜下來慢慢的回到夢裡。那是第一次我們三個人睡在一起。我半睡半醒,幻想如果足夠幸運,這張床上的三個人會有很長很長很長時間幸福的生活在一起,雖然不一定是在同一個屋簷下面。
這個念頭讓我破天荒地睡到八點半才醒,看到鬧鐘上的數字,一下子跳起來,用最快的速度刷牙洗臉,穿好衣服,沒化妝沒吹頭髮,出門的時候也已經是八點五十分了。
lyle抱著caresse站在旁邊笑嘻嘻地看著我忙活,穿衣服戴圍巾,穿好鞋子又跑進臥室裡去拿手機。看到我被沙發旁邊的腳凳絆到一下,就說一句:「媽咪當心。」
在門口等電梯的時候,他對我說:「你知道,其實我們可以回家去住。」
「這裡就是我的家。」
「你懂我的意思的,這裡或者那裡,有區別嗎?」
「當然有。」我回答,「至少現在我是那個穿著熨好的襯衫的人,你穿著皺巴巴的隔夜衣服。」
他沒有再要求,只是問:「那我可以放一點我的東西在這裡嗎?」
「你可以放幾件內衣。我想辦法在抽屜裡給你勻點地方。衣櫥很滿,實在放不下。」
電梯門開了,我跟他和寶寶說拜拜,然後頭也不回地走進去,其實腦子裡想的全是他們兩個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