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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遊戲(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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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上午,我們沒有聯絡。我沒有想過要打電話給他,但吃午飯之前還是忍不住特別注意了一下手機,偶爾離開座位也總是記得隨身帶著。到了下午,天氣又變得陰沉,四點鐘的時候下了一陣小雪,從辦公室的窗戶看出去,往來的行人和車輛很快把剛剛積起來的一點薄雪弄髒,街道顯得潮溼抑鬱。也正是那個鐘點,lyle打電話過來,打了招呼,聊了聊天氣,又說了些關於caresse的事情。我在他似乎要切入正題之前打斷他,雖然我也不能確定,究竟有沒有「正題」,又或者是什麼樣的「正題」。

不管怎麼樣,我直截了當地告訴他:「今晚你不要來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我有點多餘地解釋:「是因為工作上的事情,晚上我還要寫點東西。還有我們兩個作息習慣不一樣,我十一點鐘要睡覺。」

他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說他能理解。我們互相說了聲拜拜,結束通話電話之前,他突然叫住我,說:「我拿走了你那裡一樣東西,那個水晶球,今天早上caresse要玩兒,我可能把發條弄壞了,我會找人修理。」

「那個……壞了很久了。」

「不管怎麼說,我會找人修理。」最後,他這麼說。

晚上回到家裡,又是我一個人了。前一天推來轉去的那個牛皮紙信封放在客廳茶几上,上面沒有貼新的留言。在門口換鞋子的時候遠遠地看了一眼,碰都沒碰一下。第二天早晨吃早飯的時候,我站在廚房的案臺那裡又看到它,突然想「乾脆簽了算了」,找了一圈沒找到筆,趕著出門,於是又一次作罷。

在那之後,我們時不時地通一次電話,問一句:「caresse今天說什麼了?」這是那段時間打電話必講的話,就好像說「你好」一樣。因為小孩子正在學說話,也因為我們都需要掩護吧。

聖誕節假期前的一個晚上,既不是節日也不是週末,下班之後,我跟一幫同事去吃泰國菜,散得很早,還不到九點鐘。在節日氣氛和難得的興奮心情的驅使下,我站在第二大道和東第六街的路口給他打了個電話。撥號碼之前猶豫了一下,不知道是打手機呢還是打家裡的電話,最後還是打了座機。沒什麼原因,或者說原因很複雜,因為我明知道那個鐘點,他很可能不在家的。但結果卻跟我明知道的不一樣,就是他接的電話,聽到我的聲音,第一句話就說:「caresse剛剛睡著了。」

「我正好在附近,本來想過去看看她的。」我回答,其實一點都不近,而且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為什麼要打這個電話。

還是老習慣,先來聊一下孩子。不過,跟老習慣不同的是,他告訴我他一會兒還要出門,問我:「一起喝點東西好不好?」我答應了。

於是沒有來由的,我們又開始約會了。單純的約會,就像剛剛認識的男女朋友一樣。有的時候他來接我,有時我自己到約好的地方去。下午兩點鐘的咖啡,九點鐘的晚餐,或者深夜的雞尾酒,然後他送我回家。牽手、親吻,海闊天空地聊天。我們常常聊起caresse,剛剛還在調情,下一秒鐘就可能在說那個小丫頭今天又幹了什麼淘氣的事情。奇怪的是,一點都不掃興,這樣的對話似乎把普通的男女之事變成一些別的東西,即不是單純的羅曼史,又不太家庭。似乎,世界如此之大,幾十億男男女女,而我跟他,僅僅因為一個粉紅臉蛋兒的小女孩兒,有了揮斬不斷的聯絡。

一月中旬的一天,我跟lyle約在公園大道和二十街那邊的一間酒吧,剛剛坐下來,就有一夥人過來跟他打招呼,其中的一個叫kellysandler的女人在旁邊站定跟他講了很長時間話,從遊艇派對,說到曼哈頓港口的駁船位,說來說去無非是那幾句,卻就是一幅不打算走的樣子。

我對她說:「不如坐下來說吧。」

女人作出誇張的表情,問:「你不介意吧?」

「當然不。」我回答,笑著看了lyle一眼,他也正好在看我,咬了一下嘴唇,一個轉瞬即逝的自嘲的笑容。

我在旁邊聽他們說,每次他想結束掉談話,我就想出點話題來留住這個kellysandler。我不看他,但感覺得到他的目光越來越久地落在我身上。快到午夜的時候,他伸手過來握住我放在臺面上的手,對kelly說:「我們恐怕要走了,」轉頭又跟我說,「這兩天caresse半夜裡總是會醒一次。我哄她睡覺的,她醒過來總會找我。」

kelly有點意外地看著我們,而我繼續惡作劇,跟她解釋:「我往巴特利公園方向,他去上東城,你住在哪裡?和我合乘一輛計程車,或者坐他的車走。」

一點也不意外,kelly欣欣然地跟lyle說:「不介意的話,可不可以麻煩你送我到東五十七街的四季酒店?」

三個人走出酒吧,我在門口攔下一輛計程車,lyle搶先走過來,給了計程車司機一張鈔票,對他說:「對不起,不需要用車了。」然後抓住我的胳膊,讓我也坐上他的車子。三個人坐定,他對司機說先到「四季」。我說不要,先送我好不好?先到巴特利公園。他笑了一下,說好的,先到巴特利公園,先送你回去。

車廂裡光線幽暗,我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從他的聲音裡面也聽不出來他的心思。片刻之後,我在家門口下車,隔著車窗跟他們說拜拜。我一個人上樓,沒有卸妝也沒換衣服,在抽水馬桶的蓋板上面坐了很久。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算是贏了,還是玩過了火。悸動、心跳、試探、細微的眼神和短暫的笑容,那些早已過去的感覺又一次回來,卻又跟從前的不同。沒有難過,沒有苦澀,沒有患得患失,所有的不確定讓我每分鐘心跳一百二十次,卻依然感覺良好。

好像過了很久,又像是一轉眼的功夫,門鈴響了。我跑過去直接按了開門鍵,因為我知道那隻可能是他。我開啟房門看著電梯數字的變換,等他上來。電梯門開啟,他走進我的房間。沒有講話,抱住我,吻我。

那天晚上,我們又在一起了。

不知道是凌晨幾點鐘,應該是夜裡最黑最冷的時候,他閉著眼睛說:「至少在這件事情上面,我們沒有分歧。」

「也不是完全沒有,我其實不喜歡開著燈。」

他伸手關掉床頭燈,在黑暗裡抱住我,冬天的夜晚,這樣的擁抱總顯得比實際上更溫暖更不可缺少。

我忍不住開玩笑,只為了破壞氣氛。親了一下他的手背,說:「你要幹什麼,我不管,但是答應我,不要為其他女人做同樣的事情。」

「什麼事情?」

「把手放在她的頭和床頭板之間。」話沒說完就笑得把頭埋進被子裡。

他沒有跟著笑,把我拉出來,沒來由地對我說:「e,我不是那種喜歡退回到某個時間,重新來過的人。不過,這件事不一樣,因為你不一樣。我希望我們可以再試一次。我需要你。」

黑暗裡,我看不到他的眼神或是表情,只感覺得到眼淚從自己的眼角沁出來,聽到自己滿不在乎地回答:「有一天,你老了,當你覺得需要一個人,真的需要,二十四小時的需要,百分之一百的要,你可以給我打個電話,如果運氣好我剛好空窗,我會查一下agenda,找個時間,跟你出去。」

很久他沒有講話,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睡著了,背過身很輕說了一句:「我需要時間,我需要想一下。」

僅僅幾個小時之後,我們被鬧鐘吵醒。我起來穿衣服,讓他繼續睡,喜歡什麼時候走都可以。但他堅持要陪我走到公司,一路上幫我拿著手袋。那天,我剛好拿了一個沒有拉鏈封口的托特包,路上很多人,而他就那樣隨隨便便的垂著手拎著,我每隔一會兒就要朝他手裡看一眼,生怕到公司之後發現錢包或是電話被偷了。我在公司樓下的咖啡館請他吃早飯,因為那是一個難得的晴天,我們就站在門口,冬天早晨的冷風裡面,一杯咖啡,一隻painauchacolat。喝咖啡的時候,我偷偷地抬頭看他,他的打扮一如既往的簡單、乾淨,彷彿不著痕跡般地給人留下那麼點兒特別的印象。一個同事正好經過,跑過來跟我打招呼。向她介紹lyle的時候,我只說了他的名字,突然發現沒辦法告訴別人,我們現在,究竟算是什麼?因為我自己也一無所知。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我沒有力氣把他趕走,因為我還愛他,只是沒有從前那麼愛了。就像現在,我一樣努力工作,但再也不會像從前那樣投入了。

就是那一週的週末,他送caresse到我這裡來。我在廚房裡洗水果,他拿了一本圖畫書指著上面的蘋果蛋糕洋娃娃,問caresse這個要不要,那個又是什麼。我端著一盤草莓走到他們身邊,他抬頭看著我,嘴裡卻是問caresse的問題:「媽咪生個弟弟給你玩好不好?」

那可能只是句玩笑話,我卻條件反射似的回答:「我剛剛跟老闆說過,我的五年計劃裡沒有生孩子。」說完笑了一下,想表現得滿不在乎,卻更像是尷尬。

caresse又一次幫我解了圍。一般情況下,她對「給你個什麼什麼好不好?」這樣句式的問題,一律是點頭的,不知道為什麼對「弟弟」這個玩意兒卻不買賬,一個勁兒搖頭,說一連串「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知道父子間的那種感情對lyle來說意味著很多東西,他應該是真的想要一個兒子。不過,我聽到那個問題的時候,胃都要抽筋了,我不後悔生caresse,也想念胎兒在肚子裡踢打翻身的感覺,但是,在那段懷孕到生產的過程當中,有一些片斷,對我來說像噩夢一樣不願意重溫。

我不禁問自己,究竟是因為孩子,因為家庭,還是因為我,讓他這麼急切地想回到婚姻裡去?而我又為什麼傷得如此之深,是他的原因多一點,還是懷孕?如果我們再試一次,結果會有不同嗎?如果結果不好,我還能像這次一樣全身而退嗎?

我花了很長時間去想,沒有得到答案,只是決定在想明白這些問題之前,不作任何決定。而他似乎也不再有催促我的意思。我們各有各的住處,各有各的圈子,一起養一個孩子,這樣的生活似乎也不是不可行。我們約會,看起來就像情侶;他時不時地出現在我住的地方,加上caresse,我們看起來又像是個家庭。但是,白天工作時間,我們一南一北離得很遠,又似乎永遠不會有交集;或是午夜時分,他離開我的公寓。那種時刻,我們什麼都不是。

一月中旬的一天,我下班回家,claudia正陪著caresse在客廳看傍晚的卡通節目。我在門口換掉高跟鞋,caresse看見我就興奮的跑過來,拉著我的手,嘴裡發出嗯嗯啊啊的聲音。

「怎麼啦?寶貝?」我問她。

她把我拖到茶几邊上,指給我看上面擺著的東西——那個水晶球,鮮花、木馬、雪花,還是原來的樣子,奶白色的陶瓷底座似乎洗乾淨了一點。

「今天下午送過來的。」claudia對我說。

「他來過了?」我明知故問,拿起水晶球,試著擰了一下發條,才一鬆手,《鮮花華爾茲》的樂曲聲不緊不慢地響起來了,重又放回到檯面上,雪花翩翩飄落,像在夢境裡似的。我開心極了,立刻打電話給lyle,說了謝謝,caresse也跑過來,跳啊跳的要跟爸爸講話。我把聽筒給她,她學著我的樣子,也說聲「謝謝」,把電話兩頭的人都逗笑了。

半個小時之後,他來接我們出去吃飯。也正是在那天晚上,在布里克街一間法國餐館的餐桌上,他提出要我跟他一起去看婚姻諮詢師。我驚訝地看著他,半晌沒有講話。我以為自己聽錯了,因為,就在一年多以前,我曾經那麼多次地嘗試與他交談,結果卻一無所得。那個時候,他無論如何都不願意跟我一起去見心理醫生,雖然在紐約看心理醫生是再普通不過的事情,就連心理醫生也有自己的心理醫生。

「為什麼是現在?」我問他,「我們已經離婚了,還做什麼婚姻諮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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