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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決做了一個夢。
他夢到他在臨湖高中上學那會兒,市領導要蒞臨學校指導,校長在前一天下午,急急忙忙安排全校學生一塊打掃衛生。
那天是週三,陽光炙熱又刺眼,每個班級都被抽出一部分人打掃校園的空地,剩下的人則負責清掃教室衛生。
路決被安排打掃教室外的走廊。理科大樓和文科大樓中間有一棵百年老樹,老樹兩邊各有一個花壇,兩條小路從花壇邊延伸到長廊供人行走。
路決平時話不多,一塊打掃的同學便也沒有說話,走廊靜悄悄的,倒是樓下時常傳來打鬧的聲音。
旁邊的同學大概是憋壞了,探頭往下看了看,突然說:「是文科班的人在樓下打掃。」
路決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
對方又道:「他們可真大膽,連樹都敢爬,一會兒要是被主任看見了肯定得捱罵。」
路決一頓,下面的老樹足有兩臂粗,樹杈也高,平時還真沒人敢爬。
到底是好奇,路決停下掃地的動作,轉身往下看。
喬一檸那會兒只留著齊肩短髮,坐在樹上看著又小又瘦弱,碩大的校服被吹起了一角,露出小半截腰,鍾怡遙立馬眼疾手快地幫她往下拉了拉。
喬一檸剛爬上樹,仰著細白的脖子往樹頂上看,不一會兒就爬沒影了。底下一群人絮絮叨叨地說著,讓她小心,讓她注意腳下,鍾怡遙更是聲音發顫地喊她下來。
路決旁邊的男同學忍不住唏噓:「喬一檸可真不怕死,萬一摔下來怎麼辦,不就是一個本子落樹上,再買就是了。」
路決偏過頭,難得開口問:「你認識她?」
「認識啊,她不是經常往理科大樓跑嗎?還來我們班串過門呢。哦,你經常去圖書館可能沒遇見過。」
樹杈間依稀能夠看到校服晃動的影子,路決眼尖,看見對方白皙的手臂掛在枝條上滑了一下。
過了會兒,喬一檸終於從樹上下來,鍾怡遙一把撲進她懷裡,又氣又笑地抬手打她。喬一檸笑著把本子塞鍾怡遙懷裡,默不作聲地把擦傷的手臂往後放。
路決正想收回視線,樓上突然傳來一道男聲。
「喬一檸!」
喬一檸一愣,抬頭往路決這邊看過來。路決明知對方看的不是他,卻也忍不住呼吸一頓。
她仰著頭,不知道聽見什麼,突然彎著眼睛笑得可愛又神氣。
她身後的陽光熾烈,細薄的金色汪洋籠著她,她的臉頰泛紅,身後像有源源不斷的熱浪湧向她。
路決轉過身,靠在欄杆上。
他的動作太突然,旁邊的男同學一驚:「你怎麼了?」
「沒事。」
他話音剛落,抬頭就看見教室窗戶上映著自己的模樣,皺著眉,紅了脖子。
那熱浪好像落在了他身上。
少年人的心悸短暫得像是一個眼神,又漫長得像是一生。
路決醒過來時,盯著頭頂的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才將自己完全抽離。這場夢太過真實,彷彿他轉過頭,跑下樓,就能再見到當年徒手爬樹的女孩,就能以少年人的孤勇,一步一步邁向她。
路決走出房門,察覺到窗外已經完全暗下來,但他的手機螢幕上,沒有任何未接來電和簡訊。
這會兒已經晚上七點,喬一檸不僅沒回家也沒接電話。路決一想到她先前喝得爛醉,還不認人,就覺得太陽穴一跳,再也坐不住了。
路決剛開啟門出去,走廊上的電梯就「叮」的一聲緩緩開啟,鍾怡遙攬著喬一檸從電梯裡走出來。
路決走近,聞到了很濃的酒味,眉間頓時皺起:「她喝酒了?」
鍾怡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喝得不多。」
但喬一檸原本酒量就不好,這會兒臉上泛著紅,眼底已有醉意,視線過了會兒才落在路決臉上。
路決走過去牽她的手,輕聲問:「怎麼喝酒了?」
但喬一檸看也不看,與他擦身而過進了家門。
路決的目光轉瞬便落在鍾怡遙身上。
鍾怡遙心裡一緊,硬著頭皮說:「你們好好溝通,她可能是誤會什麼了,我就先回去了。」
喬一檸並不在客廳裡,倒是書房裡一陣磕磕碰碰的聲響。她站在椅子上正往書架上找東西,一下沒踩實,身子隨之一晃。
路決剛進門,半個膽子都要給她晃沒了,跑過去抱住了對方。
喬一檸抿著嘴沒說話,從書架上取下一個盒子。
她沒忙著開啟,倒是轉身鄭重其事地問路決:「你老實說,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路決一時沒反應過來,喬一檸卻將他的停頓當作是預設。她原本就喝了酒,情緒起伏很大,她一會兒覺得自己委屈一會兒又覺得生氣,還沒開口,眼睛就紅了。
路決索性把她抱到書桌上坐著,俯身哄她:「頭疼不疼?」
「你別轉移話題,我問你話呢,你是不是不喜歡我?」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路決笑得很無奈,他要是不喜歡她,怎麼會記了她這麼多年,又怎麼會迫不及待地和她結婚,
喬一檸吸了吸鼻子:「那你,是不是有臉盲症?」
路決一頭霧水。
喬一檸的音量一下抬高了,明顯很生氣:「你是不是把我當成別人了?你是不是把我當替身了?」
路決看著她,確定她沒開玩笑才問:「你最近看什麼小說了?」
「我最近看了那個……」喬一檸噎了一下,頓時更氣了,但因為喝了酒,聲音總是很軟,「你又轉移話題!」
喬一檸拆開盒子,從裡面拿了黃色便利貼遞給他看:「這是什麼?你還收藏她寫給你的字條!你是不是忘不了她,要跟我離婚了!」
喬一檸喝了酒之後比平時更誠實,完全是腦子裡想到什麼就說什麼。路決一邊覺得好笑,一邊又覺得她可愛,他視線掃了眼便利貼,但沒伸手接。
「這確實是別人寫的。」
喬一檸眼睛一眨,像是要哭。
路決壓了壓她的眼尾:「但我以為是你寫的。」
「高二那會兒,有一回有女生給我送飲料,桌上就放著這張沒署名的便利貼。有個放學值日的同學跟我說,她看見你去我的座位了。」
他當時以為是喬一檸送的,才轉頭把字條收起來,但上次在家裡,他親眼看著喬一檸寫下方子,字條上的字跡不是喬一檸的。
喬一檸覺得委屈,他也委屈啊,他好好地收藏了這麼多年,竟收藏了別人的字。
喬一檸的腦袋突然又轉了起來,哭腔更明顯了:「那你是因為這字條才喜歡我的,可我不是寫字條的人啊,也沒有給你送水,那你喜歡的人就不是我了。」
「可在此之前我就認識你了。」
喬一檸的眼睛蒙著一層水霧,軟聲問:「什麼時候啊?」
「你爬樹那次。」
「爬樹?」喬一檸一頓,「我就爬過一次,幫鍾怡遙拿作業本,但我沒有看見你。」
路決抬手蹭了蹭她的臉,目光溫柔:「嗯,你沒看見我,就把我收服了。」
你不用看見我,我就一心喜歡上了。
喬一檸看著他,突然伸手鉤住他的脖子,直接貼了過去。路決嘴上一熱,過了會兒才察覺到有些疼——喬一檸咬了他一口。
路決剛想開口,對方又吻了過來,氣勢洶洶,但嘴上很軟,路決的目光一下就變了,反客為主壓回去親人。
鼻尖相抵,熱氣縈繞在周邊,喘息聲又重又雜,路決放在喬一檸腰間的手指用力地收縮了兩下,片刻想起什麼又鬆開,將她捲起的衣角往下拉了拉,剋制著想往後退,她卻突然抬腳釦住了他的腰。
喬一檸的臉很紅,嘴角還落著水光,因為醉意和緊張,視線總是很難集中。她察覺到自己鬧了個大烏龍,現下又不好收場,只能又羞又虛張聲勢地抬頭瞪著路決,像只奶兇的小貓。
「你只能愛我!」
路決沒回答,只看著她,像是一種無聲的反問。
喬一檸將腦袋壓進他懷裡,半晌才開口:
「我愛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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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鄰市的秋季很短,街道上枯黃的落葉剛掉落不久,初冬便緊隨而至。
這天早上,蘇鄰下了冬天的第一場雨,雨絲夾雜著刺骨的寒意,天幕灰濛濛像罩著一層灰色紗網。屋內開著暖氣,但落地窗因為冷熱交替氤氳著不少水汽和霧氣。
喬一檸百無聊賴地在玻璃上寫寫畫畫,等路決喊她準備出發時,她才趕緊將冰涼的指尖塞進外套口袋裡。
這段時間發生了一件事,對於喬一檸來說有驚無險的一件事。
喬一檸在網上是一個小有名氣的小畫手,最近因為忙著工作,很少上賬號去看留言,每一回都是發了小條漫之後就下線了。後來還是經鍾怡遙提醒,她才抽空去看了粉絲的留言和私信。
這一看,便將她嚇了一跳。
一個網名為「一條魚」的粉絲給她發了私信。
通篇文字都很壓抑,語句雜糅,斷層重複,喬一檸原本以為對方只是吐吐苦水,但看到後面不免驚出一身汗。能夠看出來對方年齡不大,但心理狀況已經出了問題,最後甚至還透露出讓人不安的資訊。
喬一檸找了路決幫忙,幾經周折才通過路昀聯絡上對方的哥哥。
「一條魚」的真名叫徐智,是一個十七歲的小男生,正在上高中。早年家裡父母雙亡,他哥哥因為忙於事業很少顧及他,而他因為性格膽小怕生的原因,在學校經常被欺負,他忍受著暴力卻對家人閉口不談,陰鬱的情緒逐漸演變成心病。
徐智的哥哥知道徐智患有憂鬱症之後,便馬不停蹄地聯絡了校方,還暫停了自己的工作,專心陪著弟弟。徐智的情緒穩定之後,向哥哥提出想見一見喬一檸的要求。
喬一檸今天就是應邀去見他。
喬一檸離十七歲已經很遠了,她實在是不知道應該給十七歲的小男生買什麼樣的禮物,最後還是路決提醒她,對方是她的粉絲,自然最希望收到她畫的畫。喬一檸便提前了幾天給徐智畫了一幅《少年與魚》的畫,並特地給該幅畫安了畫框。
約定見面的地點是一家室內咖啡廳,路昀和徐智的哥哥在門口一碰面,就忍不住聊起生意。路決無奈,示意喬一檸先進去把禮物送給徐智。
喬一檸糾結了一會兒,非但沒有走,還把人家的哥哥喊到一邊單獨說話。
這家咖啡廳在頂樓,面積很大,包廂也設定得很寬敞,路決聽不清喬一檸說的話,但他一看到她臉上繃緊的表情就知道,她還在為徐智的哥哥忽視徐智一事,感到生氣。
路昀站在路決身邊,忍不住問:「她不會把人罵一頓吧?」
路決看著喬一檸苦口婆心的模樣:「也不是沒可能。」
路昀這下更好奇了,有一個問題,他早就想問了。
「你為什麼會和一檸結婚?不是說一檸不好,是我總感覺你應該會喜歡那種,無論做什麼都不會讓人操心,任何事情都很完美的人,畢竟你自己就是這樣的人。」
咖啡廳裡的輕音樂舒緩又溫柔,喬一檸在訓完對方,後知後覺地紅了臉,正往路決這邊望過來。
就像先前無數次的求救一樣,她總是在苦惱、尷尬、不知所措時,最先看向他。
在路昀以為路決不會回答時,路決突然笑了一聲,顯然心情很好。
「這樣的人有我一個就夠了。」
路決目前為止所經歷過的人生中,很少有摔倒的時刻,無論是在生活中還是在學業上,他好像永遠優秀得讓人望而卻步,所以他才會更記得那些摔過的痕跡,比如喬一檸。
人人都以為他喜歡聰明優異,為人處世滴水不漏的人,但他偏偏最愛喬一檸的漏洞百出、撒嬌耍賴和天真直率。
徐智是一個長得很清秀的男生,話很少也很靦腆,每一次與喬一檸對視時都會漲紅臉,磕磕巴巴地說話。喬一檸因為長相的原因,很容易讓人覺得親近,起初徐智一直放不開,在聊天的時候也總是躲躲閃閃,但後來好一些了,他還會主動問喬一檸關於畫畫的事情。喬一檸便跟他說,初學者更需要哪些書籍和工具,他聽得入神,顯然很感興趣。
後面告別時,他還一副依依不捨地想要擁抱喬一檸,但又不太敢的模樣,最後他鼓起勇氣詢問,話是衝著喬一檸,目光卻落在路決身上。
喬一檸還配合著回頭問路決:「能抱嗎?」
路決看了看徐智,又看了看喬一檸,淡漠道:「不能。」
喬一檸白了他一眼,轉身抱了抱徐智,徐智的臉又紅成了小番茄。
徐智的哥哥告訴喬一檸,另一條街正在舉辦畫展,如果感興趣可以繞過去看看。
喬一檸當然感興趣,二話不說就拉著路決過去了。路昀還有公事要忙,便沒有陪他們一塊過去。
他們從咖啡廳出來時,雨已經停了,天際的烏雲漸漸消散,隱隱透露出一抹湛藍。街上的行人來來往往,他們踩著地上的積水,在喬一檸的視野中漸行漸遠。
路程不遠,喬一檸和路決便決定步行過去,他們的手牽在一起,手腕上相同的紅色手鍊輕輕磕碰在一塊,像是在這人聲鼎沸中進行一場無聲的宣誓。
喬一檸仰頭問路決:「你剛才為什麼說不能?人家不過是一個十七歲的小男生而已。」
路決握住她的手緊了緊,垂下眼看她。
他的聲音很快被淹沒在街邊的音樂聲裡,但喬一檸卻感覺那話像永遠落在她心上一樣。
他說:「我十七歲的時候,都沒能抱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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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畫展是中國美術協會和當地政府聯合舉辦的,裡面一共有七十八幅來自世界各地的繪畫作品。
喬一檸盯著一幅叫《春生》的風景圖看得入神,放在所有的作品中來看,它並不出彩,但喬一檸太喜歡作者的風格了,在色塊分明的基礎上,顏色豐富多彩,衝擊力很強,屬於那種第一眼看會覺得眼花繚亂,細看又會覺得很奇妙的作品。她越看越喜歡,頻頻回頭時還撞上了人。
路決離她有一段距離,正想邁步過去,卻在看清那人模樣時,硬生生頓住了腳。
喬一檸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姜姐,她大學時接的絕大多數「小生意」都是姜姐介紹給她的。當時喬一檸和家裡表明以後不想當記者,想繼續畫畫,但遭到了家裡的反對。
她那會兒年輕氣盛,立誓要做出點成績,便經常把自己困在學校裡,沒日沒夜地看教學影片,在藝院繪畫室和宿舍兩頭跑。
她當時通過繪畫室的同學認識了姜姐,姜姐要舉辦一場以盈利為目的的大學生畫展,她好不容易說服姜姐,才讓對方同意把她的作品放到畫展上,沒想到她的作品還真賣出去了。
姜姐顯然也很驚訝,在抬頭看見喬一檸身後的路決時,她的驚訝已經變成震驚了。
「原來,你們認識啊?」姜姐拍了拍喬一檸的肩膀,「早知道當初就不用那麼麻煩了。」
喬一檸困惑地轉頭看了一眼路決:「您認識他?」
「他長得好看,我便記住了。他就是當時買下你的畫,又不願意透露自己資訊的買家呀。」姜姐說到這兒又困惑地掃了他們一眼,「那你們認識,他怎麼還匿名購買?」
喬一檸愣住,再回頭去看路決時,路決已經自顧自走到另一邊看畫了。姜姐不懂其中的彎彎道道,與她又閒聊了幾句才離開。
喬一檸的心又酸又脹,當時孤注一擲的她一度很消沉,後來正是因為這件事,讓她擁有繼續走下去的勇氣。但她從沒想過,那人會是路決……他間接幫助了當時孤立無援的她。
喬一檸後悔當初沒有追問姜姐,不然或許在那時候,她和路決就認識了。
她又氣又悔,繞到另一邊去堵路決的去路。路決無路可走,只好坦白從寬。
「姜姐當時跟我說,你特別需要這筆錢。」
「所以你就花兩倍的價格買下了?你是不是傻?」喬一檸瞪著他。
當時她還覺得自己走運遇到了一個不懂畫的傻大個,敢情這傻大個還是自己家的。
路決示弱地伸手去碰她的臉,笑著說:「肥水不流外人田,不虧。」
喬一檸瞪得眼睛都酸了,最後還是舉旗投降,伸手去碰路決的手腕。
她聲音軟糯糯的,顯然很感動:「這對當時的我來說,很重要,所以謝……」
路決截住了她的話,手腕一轉扣住了她的手:「我有私心,你不用謝我。」
他喜歡喬一檸,所以想要收藏關於她的東西,這是他隱晦的喜歡,反倒承不起這句謝謝。
他付出的喜歡都是他樂意付出的,不需要任何一句謝謝。
幾天後,喬一檸還接到徐智的電話,對方語氣激動又剋制地說謝謝她。因為喬一檸的鼓勵,他開始嘗試用畫畫去表達自己的想法和心情,這讓他覺得很新奇,也很開心。
飯後,喬一檸坐在路決腿上刷平板電腦,偶然看到徐智將自己的經歷寫在了微博上。
轉載量大得嚇人,慢慢地,有不少人將自己遭受的各種「暴力」寫在評論裡。或許這樣並不能減少他們受到的傷害,但起碼給了他們說出口的勇氣。
喬一檸往下翻了翻,看到評論裡的回覆大都是美好而正面的,才完全鬆下一口氣。文字有時候蒼白無力,有時候是一種無聲的溫柔。起碼這能讓他們知道,這世界並不是只有他們所看到的,那一片黑。
徐智在文章中提到了喬一檸,便有人順藤摸瓜找到了喬一檸的微博,有些是誇讚她的,有些是單純地問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