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一檸與有榮焉地挺了挺小胸膛,在路決演講時更是眼冒星星。
這麼優秀的人是我喜歡的人,這麼優秀的人,他喜歡我。喬一檸越想越興奮,恨不得三步並作兩步上臺,當著全校的面和路決將婚禮補上。
演講之後還有十分鐘的提問環節,路決為了拉近距離,索性直接走到舞臺邊的臺階上坐下,周圍又響起小小的歡呼聲。
但幸好舉手提問的同學沒有被美色所惑,問的都是學習上的事情,路決也耐心回答。最後一位舉手的同學,在短暫停頓之後,問了一個有些不一樣的問題。
他問路決,在高中時期,有沒有很遺憾的事情。
路決的麥克風落在下頜處磕了一下,過了會兒才抬頭往臺下的人群看過去。
喬一檸不知道,他是如何在眾人裡找到她的影子,又直直與她對視。
整個禮堂在她耳邊都安靜了下來,他人的聲音彷彿遠去,她只聽到路決的聲音。
「有,但是我已經在很多年後的今天,填補了遺憾。」
路決站起身,走回舞臺中央,做結束語:「我其實不太擅長這種演講,但是校長說要讓我鼓勵鼓勵你們,事實上能不能鼓勵到你們,我也不知道。」
底下一陣笑聲,似乎都被路決的坦誠逗樂了。
路決說:「但我自己一直在走的一條路就是,努力學習,無畏前行。
「人生的每一個階段都不見得會有清楚的答案,你可能也不知道自己所做的事情,在當下是對是錯,你甚至在這一刻都不知道自己要考什麼大學,但是沒關係,人生就是選擇題,無非是自己選擇,或是被迫選擇。你要做的就是,成為有資格自己做選擇的人。
「命運掌握在自己手中,但你首先得是你自己。
「你得成為自由、有資本、獨立的自己,那樣才能去做想做的事情。」
……
喬一檸從小禮堂出來的時候仍舊沒回過神,她好像是第一次見路決說那麼多話,以往路決只有在大學授課時,話才會多一些。
路決是真的想要將自己所認為的有用的東西,告訴這些稚氣未脫的小朋友。
喬一檸忍不住小小喟嘆一句,真是溫柔的路老師。
演講結束之後,全體高三學生都得返回教室上課,喬一檸帶著路決偷偷去辦公室見了林老師,之後又去看了以前的教室。可惜的是,食堂的李阿姨已經不在那兒工作了,喬一檸只好拿著錢去旁邊的小賣部,買了兩杯熱奶茶。
雖然今天無風無雪,但室外依舊刺骨,路決怕喬一檸冷,趁她在等奶茶的間隙跑回車裡拿了兩人的羽絨服。
喬一檸穿著厚厚一層衣服,手正被路決拉著戴手套,等路決想把第二條圍巾給她圍上時,她才不得不喊停。
他們從食堂繞到圖書館,又從圖書館繞去操場。
操場旁邊是高二的教學樓,教學樓裡斷斷續續傳來老師通過擴音器傳出的聲音,喬一檸聽到古詩時,下意識地跟著接了一句,反應過來後又覺得啼笑皆非。
「我高三的時候還來操場背過書呢。」喬一檸因為穿得太厚,只能笨拙地衝遠處比畫著,「就那棵樹旁邊,不是有石桌嗎?我就在那背書,文綜裡最難記的就是歷史,那時候我和鍾怡遙經常互相問歷史事件發生的時間,什麼羅斯福新政啊,共產黨建立的時間啊,滿腦子都是數字在轉。
「還有,籃球場那邊,有一次發生群架,我被拉著過去湊熱鬧差點被誤傷。
「體育室的架子上不僅有運動器材,還有被收繳上來的零食。
「體育考試,我只能跑801米,那一米還是我用生命拖過去的,還好考試及格了。」
喬一檸每說一個地方,就感覺自己往日的影子正在那裡做著當年的事。
「還有最重要的,」喬一檸在跑道上站定,轉身面對面地看著路決,「我十七歲那年,站在這裡,被偷拍了一張照片。」
路決呼吸一窒,他方才一直安靜地聽著,全然沒想到這件事,此刻猝不及防就被對方拆穿,他在驚訝之餘竟然有點想逃。
喬一檸身後是圍著學校圍牆生長的棕櫚樹,樹上還有昨夜落下未化完的雪,再遠一些便是濃霧重重的城市高樓,這與當年他拍下那張照片的場景一點都不像,但他卻感受到同當年一樣的心情。
唯一不同的是,在這一刻,她的目光不再看著別人,而是落在他身上。
路決喉結一滾,欲言又止地站在原地。
那年藏在昏暗角落裡,偷拍的少年,他喜歡的女孩,終於將視線看向了他。
路決從來不信運氣,他認為所有的一切,所有的生命軌跡,都是靠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但是唯獨喬一檸,是他靠努力也無法擁有的幸運。
這個冬天很冷,但是又好像一點都不冷。
喬一檸的大半張臉都藏在圍巾裡,唯一露出來的眼睛,專注深情得像在進行一場宣誓。
她說:「我也喜歡你,這就是我對你的回應。」
路決畫冊裡的那張舊照片,它背後落著一行字。
那是十七歲的路決,雙手捧上前的真心。
——我的喜歡不需要回應,望你平安。
b[04]/b
從臨湖高中回來之後,他們的生活又像以往一樣週而復始,上班下班,晚上一塊窩在沙發裡看電視。喬一檸又開始了新的一輪調養,每回喝藥都要從路決口中討一些好處,隔三岔五,軟硬兼施地要吃火鍋,五次裡能有兩次成功。
他們和所有人一樣,過著平淡又忙碌的生活,會有爭吵,但也會和好,偶爾還能打鬧著上手,但大多數時候路決只是抱著喬一檸,他怕喬一檸打他,又怕喬一檸自己把自己摔了。
最後兩人協商休戰,轉頭又一塊開開心心地出去吃飯。
路決就是西爵工作室顧問的身份,喬一檸也沒瞞著,同事知道後集體哀號,揚言要補償,路決就在某天下午讓人送了甜點和奶茶過來,原本跳腳的眾人,瞬間被收買,還說會好好照顧喬一檸。
《遊夢》在十二月初上映了,喬一檸拉著路決去看了零點的首映。
電影開場前幾秒,整個銀幕上都是喬一檸當初一筆一畫完成的宣傳海報。海報上的少年站在天空和汪洋中間,他腳下是命運旋轉的齒輪,兩邊是四季更迭,海浪和風聲彷彿從銀幕裡落下來,喬一檸聽到身後有人小小驚歎一聲,好好看呀。
她此前所有的努力和無眠,都變得值得。
海報只停了短短的幾秒,但喬一檸在那一瞬間,一下握緊了路決的手。電影院裡光線很暗,只有銀幕上的光落在她眼睛裡,然後她轉頭去看路決,路決的眼裡便也落了光。
他們的手在黑暗中握緊,彼此靠得很近,路決突然有一種衝動,他二十七年來,第一次不假思索就將話問出了口。
他說:「你願意再嫁給我一次嗎?」
那些沒有填補上的遺憾,便都由此得以完整。
喬一檸和路決要補辦婚禮,雙方家長都喜上眉梢,柳雨聽更是第一時間就去找人算了幾個合適的日子,最後雙方定了十二月的最後一天,也就是元旦的前一天舉行婚禮。
喬一檸之前不想舉辦婚禮,是因為當時的她還沒有完全愛上路決,所以也不覺得穿婚紗,念誓詞有多麼神聖,但現在她心裡有喜歡的人,她就想為對方穿一次婚紗。
婚禮舉行的前幾天,喬一檸和路決都請了假,專心在家裡忙婚禮的事,喬一檸在核對邀請參加婚禮的人是否有遺漏。
她盤腿坐在客廳的地毯上,路決倒了一杯水給她,順勢也坐了下來。
路決看著列表,突然說:「你請賀徊了嗎?」
喬一檸一臉「你在說什麼」的震驚表情。
路決示意她,把名字補上。
喬一檸總有一種不安的感覺,試探著問:「你不介意?」
路決拿起水杯,將杯口壓在喬一檸唇齒間,讓她喝點水:「不介意,上次道歉不夠誠意,這喜帖就當是正式道歉。」
喬一檸想反駁,喜帖算什麼道歉啊,你分明就是還在吃醋!但杯沿落在唇邊,她一張嘴就被路決餵了好幾口水,頓時說不出反駁的話。
b[05]/b
婚禮那天,喬一檸早早就被鍾怡遙從被窩裡拉起來化妝,她睡意矇矓,任美妝團隊的成員,給她化妝穿婚紗。其間,吳芝繁進來過一回,看兩眼哭一回,喬一檸見不得她落淚,鼻子一酸,眼眶溼漉漉地勸她。
吳芝繁看向鏡子裡的喬一檸,聲音哽咽:「你要是受委屈了,就回家,媽媽給你做好吃的。」
喬一檸像被戳了開關似的,再也忍不了,眼淚一直掉。站在一邊的鐘怡遙見狀,也哭了起來,化妝團隊一時手忙腳亂,一邊勸她們別哭,一邊給她們補妝。
喬一檸和路決都是在酒店裡做準備,等時間差不多才分開去教堂。喬一檸的東西大多在樓下的房間,鍾怡遙怕她一會兒出門坐車冷,就跑下樓去給她拿外套和暖手寶,但沒想到在長廊裡遇到了江耐。
江耐當時正站在走廊上等人,鍾怡遙下來得急,又覺得是在室內就沒披外套,江耐側頭望過來時,果然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就把身上的外套脫了下來,給她披上。
江耐替她攏了攏外套:「怎麼沒穿外套就下來了。」
「我剛忘了,」鍾怡遙笑了笑,「你等誰啊?」
「表姐夫讓我一會兒在電梯口接個人。」
鍾怡遙反應了一下,才明白他口中的表姐夫是路決。
「是女生?」
「嗯。」江耐應完,連忙又擺手加了一句,「是路家那邊的親戚,我不認識的。」
鍾怡遙剛想調侃幾句,視線卻落在江耐的手腕處。
江耐今天穿了一件袖口有些寬的衛衣,他一擺手,袖口就往下滑了滑,手腕上有些猙獰的疤痕便露了出來。
他總是這樣,自以為圓好的謊,其實漏洞百出。
他騙她說,不會留疤,但明明傷疤那麼明顯;他騙她說,會回來找她,但一次都沒有;他騙她說,他已經看開了,可是揹著她在護士面前偷偷哭。
鍾怡遙當時站在門口,聽見江耐壓抑的哭聲時,心裡也難過,她對江耐並不是完全沒有感覺。
可能是受喬一檸的影響,她之前從來不會衝動,這一次卻想衝動一回。
鍾怡遙收回視線,抬頭望著江耐:「要不要試試?」
江耐一愣:「什……什麼?」
「試試看我們能不能在一起,我可能有點喜歡你了。」鍾怡遙笑了笑,「如果你覺得會耽誤你的話……」
「不耽誤。」
江耐低頭看她,像少年時鐘怡遙無數次回頭喊他時一樣,他的目光永遠在她說話之前就落在了她身上,專注而認真。
「我心甘情願。」
喬一檸由喬正嚴一步一步牽進教堂,路決就站在牧師旁邊,遠遠地看著她。
她每走一步就離他近一點,她每向前一點就想起這段時間以來,發生的事情。
是命運偏愛了她,所以她才能遇到路決。
路決從喬正嚴手中接過喬一檸時,就看到她眼眶紅了。
「怎麼哭了?」
路決方才還看見喬一檸開懷大笑地鬧著,晚上要和鍾怡遙不醉不歸,這才過了多久,又成了小哭包。
喬一檸搖了搖腦袋,自己也覺得不好意思:「我今天跟水龍頭似的,特別容易哭,是不是特別醜?」
「不醜,你哭也好看。」
路決握緊了她的手,拉著她面向牧師。
整個流程下來,喬一檸因為太過激動,甚至有些反應不過來。直到彼此交換完戒指,路決拉住她的手,她飄蕩的注意力才落到了實處。
喬一檸剛才沒聽清下一步該幹什麼,只見路決拉著她不動,忍不住小聲問:「要做什麼?」
路決都被氣笑了,這人怎麼結婚的時候也能走神。
「我要親吻新娘了。」路決附耳說了一句。
喬一檸的臉一下紅了,視線下移:「那你親啊。」
「不急。」路決的氣息散在她耳邊,「你不是想知道成人禮那天,你對我說了什麼嗎?我現在告訴你。」
整個教堂安靜下來,眾人的視線都落在他們身上,路決的語氣溫柔又認真,飄向四周又晃進她耳邊。
「十八歲成人禮那天,你說,如果我們直到二十七歲都沒有結婚,那我們就湊合著一起過。
「你是因為輸了遊戲,但我當真了。」
路決的聲音一頓,再開口時卻沒能保持鎮定,他的聲音是發顫的,心也是。
這十年光陰裡,他為的不過是這一句。
「所以喬一檸,我等你到二十七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