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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底,蘇鄰下了第一場雪。
那天是週六,也正好是柳雨聽的生日,喬一檸一早就和路決帶著禮物回了路家。
柳雨聽向來考慮周到,這次生日不僅邀請了親戚過來做客,連喬一檸的家人也一併邀請過來了。
吳止原本覺得不便,婉拒了柳雨聽的好意,但路蔣易得知後特別不滿意,執意要親自去接他。
天寒地凍,路蔣易年紀又大,大家不敢讓他來回折騰,最後還是路建廷親自去接的人。
路蔣易一直坐在門口等,喬一檸怕他受凍,又給他披了一件外套。
院外的雪又覆了一層,車輪軋過雪地的聲音終於由遠及近。
路蔣易迫不及待地推門走出去,吳止一下車就看到披著外套的路蔣易,熟悉的唸叨聲又響了起來。
「慢點,慢點,你多大年紀你不知道啊!你著急什麼啊,我又沒給你帶糖。」
路建廷聞言,一愣:「吳叔,你剛不是給我爸買了酥糖嗎?」
路蔣易一聽,嘴角都要咧到眼尾了,倒是吳止板著臉,又氣又笑。
「就你嘴快!」
喬一檸迎著他們進屋,吳止見到又是一頓問,左右都是那幾句——「路決有沒有欺負你」「錢夠不夠用」「工作忙嗎」。
這世上的關心,大抵都大同小異,細緻又繁雜,特別是上了年紀的長輩,還容易將話重複說,將問題重複問。但喬一檸喜歡這個嘮叨式的關心,所以每次都耐心回答。
吳止看著兇巴巴,但其實特別敏感,你要是一回不耐心,應付了事,他下次就不會再問了,喬一檸不喜歡這樣。
柳雨聽心情好,親自下廚煮了一桌子菜,倒是平時掌勺的保姆阿姨,在一旁「哎哎呀呀」地提醒,生怕她弄傷了手。柳雨聽笑著讓她放寬心,轉頭卻真打碎了一個碗。
保姆阿姨臉色一僵,老話說,大喜日,打碎碗筷是不吉利的。
柳雨聽見狀,忙說:「多好啊,‘碎碎’平安呢!大家都能身體健康。」
保姆阿姨聞言,蹲下身收拾的間隙,暗自鬆了一口氣。
喬一檸看在眼裡,終於能明白路決雖然少言寡語,但為何心思細膩。
「想什麼?」
喬一檸轉頭才發現路決不知何時站在了她身邊。
「我想啊,我家路老師這麼好,萬一跟別的貓貓狗狗跑了怎麼辦。」
喬一檸眯著眼笑,心裡卻在想,路決要是敢跟別的貓貓狗狗牽扯不清,那就別怪她手起刀落宰了他!
喬一檸不知道自己的所思所想,已經悉數表現在臉上,被路決看了個透。
路決抬手去捏她的嘴,喬一檸剛想反抗,嘴裡就被塞了一顆糖。
喬一檸舌尖一卷,嚐到了很香的花生味,是酥糖。
「這封口費不夠啊。」
說著不夠,臉上卻樂開了花。
「不跑。」路決捻了捻沾上碎屑的手指,起身去拿紙巾,「養你一個就夠了。」
午飯之後,路蔣易和吳止又窩在一塊玩遊戲,柳雨聽帶著客人們在院子裡沏茶聊天,路決也被拉著一塊說話。
喬一檸最怕這種親戚齊聚,三堂會審的場面,連忙找藉口逃了。
她實在無聊,只能陪路決的表妹玩樂高。
路決的表妹今年七歲,但人小鬼大。她自知路決對喬一檸百般縱容,一見到喬一檸就嚷著想要路決書房裡拼好的威利號汽船。
喬一檸實在不會拒絕小孩子的撒嬌,但路決既然把汽船留在書房裡,肯定也是心裡愛惜。她怕好心辦壞事,便跟小表妹商量,拿了汽船去問路決肯不肯割愛。
喬一檸之前和路決回來時,多數是吃完晚飯就走,很少留宿。即便在此住下大多數也是在客廳和路決房間來回走,她倒是沒去過路決的書房。
她原本以為路決在路家的書房和在雨觀街的書房,所差無幾,但當她上到二樓,推開長廊盡頭的書房時,卻有些驚訝。
比起雨觀街的書房,路家的這書房更像是路決的小天地,喬一檸彷彿能夠透過它看見少年路決的影子。
書房裡依舊有佔了差不多整面牆的書架,但旁邊多了很多小架子,上面除了書籍還放了很多畫冊和模型,其中有一個玻璃展示櫃,裡面放著滿滿的獎狀和獎盃,喬一檸甚至還看見了臨湖高中頒發的「科技小發明」獎。
「在抽屜裡!就是這個!」表妹指著角落的櫃子。
喬一檸走過去,從抽屜裡找出汽船給她。表妹拿到汽船一臉雀躍,一刻不停地跑出去找路決。
喬一檸推好抽屜,剛準備離開,起身就掃到那一列畫冊。
喬一檸以前為了學習,曾經買過很多畫冊來研究,但路決怎麼也買畫冊?他可從沒有跟她提起過,他喜歡畫畫這件事。
有了之前「字條」一事,喬一檸瞬間想歪了。
這不會又是哪個匿名女生送的禮物吧?
喬一檸心下好奇,便抽了幾本畫冊,盤腿坐在地毯上翻看。
這幾本畫冊她都很熟悉,因為她大學時往上面投過稿,還拿稿費吃過好幾頓火鍋。
喬一檸翻開每本畫冊的目錄,視線順著作品名掃過去,果然在裡面看到自己的作品。但她越往後翻,越是緊張,像是一顆心被用力攥住一樣。
她起身將所有畫冊都放在地上,一一翻過目錄,待看清時不由得愣住。
她原本以為只是巧合,但是大學時,她給這個漫畫公司一共就投過五次稿,而路決買的五本畫冊,正好就是登有她作品的那五本。
路決在收集她的作品。
如果說在此之前,喬一檸還能夠故作鎮定的話,但在她翻看最後一本畫冊時,她已經無法再保持鎮定了。
最後一本畫冊裡面夾著一張照片。
是十七歲時的她,站在臨湖高中跑道上的一張照片。
照片被儲存得很好,彷彿真能從此窺見少年時的喬一檸。
路決收集有她作品的畫冊,儲存她的單人照,從大合照裡截下兩人唯一的合照做屏保,他從來不會為自己多言一句,但他做的每一件小事都能輕易地將她的心戳疼。
他的喜歡是沉默的,就像他的溫柔一樣,是斷壁殘垣處開出的花。
他無聲又隱匿地愛了她很多年。
喬一檸的指腹摩挲著照片,半晌才察覺到什麼,她翻開照片,在雪白的照片背後,落著一行字。
每一筆,每一畫,都像墜著寒冬裡凜冽的風。
喬一檸的眼眶裡有淚,但怕滴落在畫冊上,只能用手肘用力壓在眼睛上。
她身後是高大的書架,眼前是一份沉甸甸的喜歡,能聽到窗外路決說話的聲音,夾雜在眾人的聲浪裡,很平常,一點都不顯眼,但她就是聽見了。
就像渺小的她,於千萬人之中被路決喜歡上一樣。
喬一檸從來都不認為自己是耀眼的人,是因為路決的光落在她身上,才讓她褪去平庸,恍若星光。
她聞聲走到窗邊,窗外的雲層裡漸漸有光灑下來,天空正在放晴。她低下頭就能看到站在院門前的路決,眾人圍坐在一塊,只有他獨身站在幾米之遙。
他是人人欽羨的天之驕子,他也是孤寂清冷的路決。
他站在純白一片的雪地裡,周身只有一串從屋內蔓延到他腳下的腳印,淺薄的陽光落在他眉間,在雪地上拖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然後他抬頭往上看,喬一檸猝不及防與他對上眼,她趴在窗子上,笑得鼻尖微微發紅,她的聲音被風捲散,又一字不落地停在路決耳邊。
「路決!我看到你了!」
我看見你了,你的喜歡便不是你一個人的。
時光像一瞬間回到那年盛夏,當時路決站在理科大樓的四樓,喬一檸剛從百年大樹上爬下來,樓上的男生在推擠嬉鬧聲中,開口喊她的名字,她便仰著小臉往上看。
他兵荒馬亂的青春便從那一刻開始,又在那一刻終結。
別人的青春人來人往,紛紛擾擾,但他的青春從頭到尾,都只有她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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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雨聽的生日過去的第三天,路決收到了來自臨湖高中的郵件。
臨湖高中的現任校長之前是路決班上的班主任,去年從主任晉升為校長,今年是他第一次帶領高三畢業班,所以連忙聯絡了路決讓他回一趟母校,給學弟學妹們開冬季的動員大會。
「你也不用多說什麼,你的那些成績早就在我們學校傳遍了。」校長話裡帶笑,顯然是很開心,「這次主要就是想要你給他們打打氣,解解惑之類的,當然,老師也很想見你。」
話已至此,路決實在不好推託,只能應承下來。
校長樂得聲調都提了提,忙說當天給他準備了校服,到校後讓路決直接到校長室找他。
喬一檸當時正支著耳朵在一旁偷聽,路決突然抬頭看了她一眼,拿著手機轉了個身。
「老師,能麻煩你再準備一套女生的校服嗎?」
喬一檸一愣,秀恩愛秀到昔日老師身上了!聽不得聽不得。
但喬一檸心裡的歡喜壓不住,只能偷偷通過影片電話告訴鍾怡遙,鍾怡遙得知他們要回母校,羨慕得不行。
「主要是校服,我做夢都想再穿一次校服回高中!但現在被你實現了,我也開心,你記得幫我看看老班的頭髮還在不在!我記得我們畢業的時候,他的頭髮就已經所剩無幾了,哈哈哈……」
「還有,我們教室外的那棵樹看看還在不在!」
「還有,還有,食堂裡的李阿姨如果還在那裡,你幫我還五塊錢給她!我高三有一次吃飯忘帶飯卡,刷的還是她的卡。哦,這麼多年過去了,肯定不止五塊了,存銀行裡還有利息呢,你幫我給一百塊啊!你記住了!」
喬一檸的笑聲熄了又燃,樂到後面都說不出話。鍾怡遙也是一邊笑一邊含混不清地說話,最後兩個人終於停下來,對著影片看彼此的臉。
她們明明什麼都沒說,卻好像在那幾秒時間裡,將所有的話都說盡了。
四季輪換,新歲換舊年,我們仍然在一起。
永遠在一起。
冬季動員大會在週五下午兩點在臨湖高中的小禮堂舉行。
當天下午,喬一檸先行去小禮堂旁邊的洗手間換校服,她原本就長得顯小,乍一看更是與當年無異。喬一檸俯下身洗手,水龍頭裡的熱水直下,她搓著手指,盯著指縫的目光突然一動,抬頭往右邊看。
她抬眼的瞬間,路決正換好高中的校服,從拐角走出來,窗邊的光正好落下來像躺在他肩膀上的星星。
喬一檸很難去形容那一刻的感覺,她之前在記憶裡反反覆覆,翻了一遍又一遍,她努力去找尋路決年少時的影子,但往往最後記得最清楚的是畢業照上的路決,是昔日陌生稚嫩的路決。
直到這一刻,她眼睛裡的路決,鮮活明亮,彷彿從很久以前的時光裡穿梭而來,他站在她面前,平常得恍若當年課間,偶然的一次碰面。
「我是不是在這裡遇見過你?」喬一檸靠著洗手檯,笑著看他,「我總感覺好像在這裡和你說過話。」
路決走到她旁邊,拉起袖口洗手:「我們確實在這裡說過話,在高三成人禮那天。」
臨湖高中每年的成人禮都規定得穿正裝,男生是白襯衫和黑褲子,女生是白襯衫和百褶裙。
這會兒正值午休時間,校園裡很安靜,他們就像偷偷逃出宿舍的調皮學生,在隱秘的角落裡說著悄悄話。
喬一檸沒想到自己還真記住了一些事情,忙追問路決,他們當時說什麼了。
路決與她對視,有意擺出一副為難的模樣:「你那天和人打賭輸了……過來扯了我的領帶。」
喬一檸一臉驚魂甫定,顯然被自己的膽大妄為嚇破膽:「不是吧,我以前這麼流氓嗎?連學神的領帶都敢扯?」
路決牽著她,走去禮堂:「不僅扯了,還調戲我了。」
喬一檸鬱結,她當時不會霸王硬上弓了吧?但沒可能啊,如果她真的對路決做出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情,臨湖高中現任校長肯定第一個將她挫骨揚灰了!而且如果是那樣,饒是她記性再差,也不該忘記這事吧!
喬一檸想清各種緣由後,眼睛裡滿滿都是懷疑:「你不會是在詐我吧?」
路決笑而不語,徑直往禮堂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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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將喬一檸的座位安排在禮堂後面,四周坐著的都是臨湖高中的老師。喬一檸脫離校園已經很多年了,但在老師堆裡坐著時,仍然是心驚膽戰,只有偶爾看見眼熟的老師,心裡才踏實一些。
昔日的老班,林老師,與她隔了有一段距離。因為之前答應過鍾怡遙,所以喬一檸還特地探頭看了看林老師的頭髮,萬幸看見他沒禿成平地時,她提起的心就放下了。
校長致辭之後,路決上場,果然如同校長所說的那樣,同學們的熱情很高,下面掌聲雷動的同時,還伴隨著小小的驚歎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