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妮坐在亞而培美髮廳的長沙發上,微蹙眉筆渲染過的眉頭,事實上,即使展顏微笑也已經沒法抹去蹙眉的痕跡,愛妮人到中年衰敗的美貌平添哀怨風韻。此刻的愁緒其實微不足道,她在為她的6號理髮師的姍姍來遲而煩惱。
現在是上午十點三刻,沙發上等候的客人稀稀落落,高峰是中午以後,美髮廳的玻璃旋門陀螺一樣不停地轉著,像變魔術一樣從龐大的後臺源源不斷地轉出漂亮女人,但那時的漂亮僅僅是痕跡,殘留在她們的衣著和五官上,因為她們的眼瞼鬆弛,膚色晦暗,頭髮疲軟,全是隔宿的倦意。再從這兒出去已容光煥發鮮豔奪目,毋寧說,亞而培美髮廳更像是都市大舞臺狹小的後臺化妝間。非上班族女子們聲色迷離的一天是從這兒開始。
而那時,「6號」的周圍更是美女如雲,他是「亞而培」的高手。他為她們塑造時髦,也享受她們的寵愛。他的客人是這個城市最漂亮最摩登的女人,當然也是富有的女人。
愛妮是「6號」最持久的客人,十多年前她是「6號」周國華的師傅老宋的客人,老宋是名師,那時候周國華初中畢業剛分進店。在當時開放前夕,任何國際重要女賓需要做發,都由老宋親手操作。老宋當過勞模又是黨員,可謂又紅又專。開放後,理髮界第一個出國,幾年來積累各種人家贈送的髮型書和圖片,轉送給漸漸成熟的小周。小週年輕聰明,通過圖片資料學會時髦髮型。而「亞而培」坐落在與淮海路垂直的原亞而培路(今易名陝西路)上,「文革」時被改名為「紅衛理髮店」,改回舊名後,走進來的當然都是淮海路上急急追趕時髦的女郎。這些女郎即使在「文革」也沒有停止過這種追求,只是礙於時代的悖逆而收斂。創新的小周和有追求的女人之間是心有靈犀一點通,後來幾年老宋的年輕客人悄悄湧向小周,她們通常是在老宋的休息日出現在小周的身邊。總有一些多嘴的同事會在老宋耳邊有意無意地挑撥一下,但老宋不在意。他那時手頭的客人總也做不完,還加班加點無償為那些文藝界又重新走紅的過期明星服務,走掉幾個客人也是減輕他的負擔。不久,老宋為了滿足女兒出國願望,接受一位老年香港客人邀請和資助,去那裡落戶做她的私人美容師。
老宋走後,小周成了「亞而培」的王牌,他接下了老宋的客人,隨著時代的變化客人隊伍自動做著吐故納新,其平均年齡越來越輕,「亞而培」的門面也越來越鋥亮光鮮。小周的名字被他的工號代替,人們慕名而來,首先要看清工號。
「亞而培」佔據著這一棟西式大樓的全部底層,門面被一次次地重新整理改造,已見不到原先很具舊時代風格的拉毛灰牆,新流行的面磚和拋光有機材料蓋住了精雕細琢的線條和富於幻想的細部結構,它們閃閃發光和門前馬路正在變化的格調融合在一起,跟這個日新月異的城市一樣變粗俗了但也更有活力。內裡大廳本來寬敞深邃,老房子通過水平木板牆、天花板、畫鏡線、壁爐架、帶形窗、窗前雕花鐵欄在舒展的空間展示它幻麗的細節,但一次又一次的裝修已淹沒了所有的創意。現在仿古典羅馬式圓柱被拋光有機材料包裹裝飾性地間隔一覽無餘的空間,漆成黑色的木板壓低屋頂,嵌滿大鏡子的四壁邊緣也被漆成黑色,縱橫垂落的吊燈的燈罩吊杆也是黑色,看得出用這種深的顏色是模仿國外美容院,與晶瑩的鏡面、晶瑩的大大小小剪髮修發烘發器的不鏽鋼器皿輝映,俯瞰在上掛得滿滿的現代東西方美女髮型照,再加上理髮師的黑西褲黑領結白襯衣,便有了現代感的冷冰冰的華麗氣氛。
如果模仿得徹底一些,應該用磨砂玻璃門把一個個理髮座間隔成相對獨立的空間,但總經理最終否定了這一設計方案,融會在一個空間的理髮座更具中國特點,談天、調笑、彼此打量,這是理髮廳慣有的氣氛,主客雙方互相感受興隆鬧猛的氣氛。過於彬彬有禮的間隔不免令人掃興。總經理的這一否定的確很得人心。
能夠成為名店理髮師的常客,客人也需要某種資格。十多年前,愛妮也算得上摩登美人,這麼多年每星期從不間斷來店洗髮修指甲,這便是一種資格。當店裡增設美容專案後,遇上喜慶日,愛妮也會來做做面膜,但通常美容就在自己家裡做了,以她現在的經濟狀況,能維持住在亞而培做頭髮已經很勉強了。
愛妮剛修完指甲,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微微張開手指,塗過指甲油總是習慣地張開手,晾乾指甲。十點血紅欲滴的尖指甲似被纖長的手指含著,閃閃爍爍,像十個小花蕾,隱約著嬌豔和誘惑。每一次修完指甲便覺得風頭都被兩隻手搶去,今天尤甚,到底是名牌,油幹得快,顏色非同尋常,一樣是紅,紅得像紅絲絨襯著鑽石,滲得很深的紅上波動晶瑩的光芒。當接過金頻送她的整套christiandior化妝品,愛妮又興奮又惆悵,嚮往日久的東西,卻是讓女友來送。
不時有空閒的理髮師坐到她身邊聊幾句,她今天有點心不在焉,瞧牆上的石英鐘,眼睜睜地看著它過了十一點,十二點她必須趕回家照料女兒吃午飯,一點與金頻在「伊思丹」碰頭,在那兒shopping,然後去瑞興百貨四樓富臨皇宮喝午茶。至少有八九年不在一起度過悠閒的下午,那時常去老大昌喝咖啡。金頻兩個月前回國,一起吃了頓飯便再也不見人影,前晚突然來了電話約好今天喝茶。愛妮提早兩天預約來店做頭髮修指甲,就好像,就好像和情人約會,一根頭髮一片指甲都不能馬虎。
今天是三月的雨天,飛灰的霏霏細雨可以連著溼幾天,這種天氣上午做好的頭髮到了晚上便走形,起毛坍塌失卻骨力,下雨天美髮廳的生意清淡許多,當然名牌店又當別論,這樣的天氣做頭髮通常都是有應酬,應酬多證明你被人重視,證明你的人生風光旖旎。可愛妮如今的應酬越來越少,因之,金頻的午茶約會令她興奮了兩天,今天哪怕下瓢潑大雨,她也要來做頭髮,她不會放棄這種機會,拋頭露面的機會,出風頭的機會。
「愛妮,今天怎麼想到上午來?他至少還要過半小時到!」與愛妮同齡的女理髮師小小王在她身旁坐下看看錶道。小小王進店時已有兩個王姓同事——老王和小王,前兩王都已退休,後面又來王姓,但大家還是叫她小小王。就像店內前輩理髮師仍把愛妮看成當年的摩登美人,把她的衣著作為某種標準去抨擊後來的新人。
愛妮眉頭蹙得更緊回答小小王,「我昨天特地打電話關照阿華最好十點半到,最晚不要超過十一點,後面事情都排好了……」記不得今天是第幾次回答這個問題,但說到這兒,愛妮仍有小小的興奮,已經好久沒有約會可赴,嘆著氣,並非真正有氣,「阿華是怎麼搞的呀,總不見得讓我遲到!」
「既然已經答應你,阿華是不會‘大興’的,我看快了!」小小王朝門口看看,詭秘地湊近愛妮耳朵,「不是阿華不想早來,他現在身不由己,那個小女人拖著他呢,你沒發現他這幾個月臉色越來越青,我跟他講你都要被她榨成藥渣了……!」聲調漸高,穿戴筆挺的理髮師們都笑了。
愛妮卻笑不出來,提起「小女人」,心頭便有縷縷醋波漾起,待要說什麼,旋門砰然有聲地快速轉了幾個空圈,人們都抬起頭,一個細高個漂亮女人轉進來,腳步踉蹌一下,掃地阿姨將她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