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廳沉寂了約十秒鐘。
然後才是「嚯,露露,介許多辰光不露面,阿拉以為儂已經在菲律賓生小人了……」七嘴八舌的招呼聲。
露露一年前嫁給臺灣人,不知為何卻去菲律賓定居,現在突然又出現,在美髮廳引起小小的騷動。
這一邊愛妮和小小王面面相覷,「嘖,她怎麼這時候來?偏偏碰到她!」愛妮不滿地嘀咕。小小王已迅速站起身,朝後面的洗頭間走去,身子消失前朝愛妮做了個鬼臉。
愛妮拿起扔在沙發上的時裝雜誌擋在臉前,但露露已看到她,她朝愛妮走來一邊尖聲喊道,「啊呀,你比我還早呵,愛妮,只有回到這兒才覺得什麼都沒變,你還是這種髮型?在外邊早就過時啦,但你梳長波浪還是蠻好看……」一邊伸出手去摸愛妮彎曲成大環的頭髮。這樣的觸控似乎惹惱愛妮,加上那種評論,她不自在地稍稍朝後仰去,打量著露露不情願地敷衍,「你不也是老樣子嗎?我以為去了那裡你該換個更時髦的!」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射向露露,像追光圈住了舞臺主角。主角是老練的演員,習慣了燈光的照耀,用一種夢幻般的姿態為自己製造引人入勝的氛圍。露露一屁股坐在沙發扶手上,朝著嵌在牆上的大鏡子一左一右轉換臉頰如入無人之境。顧影自憐比以往更甚,哼!愛妮飽含輕蔑卻不動聲色地變動坐姿——左腿壓上右腿雙臂抱在胸前,微微抬頭打量露露,就像是被囚禁在唯有四壁的斗室,為了打發空白不得不打量天花板的紋飾以度光陰。
露露梳著稍長於耳根的直短髮,高階護髮用品和精到修剪吹洗使她的發柔軟蓬鬆,像一樹枝葉繁茂的柳條,在仲春輕風吹拂中有韻律地在臉頰兩旁擺舞,完美地襯托她的無瑕的蛋形臉。尤其引人注目的是她的不被一絲亂髮汙染的潤潔的前額,那是讓愛妮最最嫉妒的地方,它像大理石般光滑又有著富有彈性的肌膚質感,年輕女人全部的驕傲在這個額頭上一覽無餘地展示,無論愛妮對面前這個小美人有多少嫉恨,她的目光總是違背內心禁不住要去愛撫這個美麗的額。
當年在這兒的主角地位不知不覺被露露替代的恥辱感又從遠處召喚回來,但歲月如水沖淡了感覺,如同穿著衣服被鞭笞,雖痛但到底輕微得多。
只見露露捋著頭髮凝視著鏡子裡的自己說道,「那裡找不到稱心的理髮師,我是說沒法剪一個稱心的發,我是想換一種髮型,但又不想完全照模特,必須有一點點小變化,就這一點點變化說不清,沒辦法用英語說清……」也不嘆氣也不皺眉,只是那雙像畫出來的、眼梢微微上揚的鳳眼閃著刀刃一般冷冷的光,這雙眼睛曾經笑起來眯成線媚得膩人,現在卻睜得大大的,惶惶不已。
露露昂頭甩甩頭髮,「在那裡每個禮拜想念一次‘亞而培’,每個禮拜都想,如果出來連個頭髮都稱不了心不如回去!」她的目光在冰冷的鏡面撞擊下越發凜冽,卻喚來熱烈的「追光」,眾理髮師被她的話鼓舞,圈住她的目光跟走到脈點的舞臺燈光一樣有節奏地亮起來。
「就是這種小地方讓你煩,煩得要命,我不管我就是要到‘亞而培’來做頭髮,我要讓阿華給我換個髮型,只有他知道我的心思……」
「這種話等阿華來了說給了聽,伊骨頭別太輕噢!」小小王站在洗頭間門口,雙臂抱胸抖著腿含譏帶諷,「譁」的引來笑聲。
「我心裡煩,所以我要回來一定回來!」露露惡狠狠的口氣瞧著鏡子,彷彿透明的玻璃藏著一個仇人,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恨意裡,並不注意別人的反應。笑聲便冷落,兩個臉嫩的師傅垂下眼簾瞧住手裡的活。露露突然轉過臉扯扯愛妮,手腳很重,愛妮惱怒地挪開,「你看,你看,就是這兒,看到沒有,看到沒有啊?」露露手指在自己的額角上划動,「這裡有個癟塘,眉毛當中,看到沒有,凹下去一塊」,露露說著去扯愛妮要她看,這時愛妮的懼怕甚於惱怒,雖然並非清楚地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她順從地站起身臉湊過去看了半晌,仍然光滑平坦,仔細辨認有輕抹的絲絲皺褶,是和皮膚的纖維織在一起,也許嬰兒都會有皺褶,愛妮搖頭。
「在哪裡,我沒看出來嘛?」
「在這兒,這兒哪!」露露手指點在眉宇中間,「這麼大的癟塘怎麼會看不見?愛妮,我最相信你的眼光,你可不要騙我!你看,你看,這麼大,可以放個檯球!」
「我看不出,小小王你來看嘛!」愛妮求援的目光。
於是便圍上來好幾個人,「沒有嘛,真的沒有!」異口同聲。
這時,旋門「空空」地被用力推轉,大家的目光看過去,只見轉進來西裝革履面容俊美的青年男子。
「阿華!」女人們激動地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