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妮和金頻坐在富臨皇宮靠窗的桌子,下午兩點,客人不多,鋪著白色檯布的餐桌互相離得遠,一排一排延伸很深,餐廳巨大裝潢考究,地毯厚而乾淨,疏落在各處的客人的說笑聲、杯盤碗盞聲被這樣一種空闊和深厚吞噬,走進大廳的一瞬,你甚至只看到畫面的蠕動,聲音要稍後才捕捉到。任何人都會壓低聲音收斂舉止,歸順到一種大家風範的寧靜。
現在是四月的多雲天氣,餐廳的窗子開在西面,長長一排,當陽光從西面窗子照進來,便是下午走向黃昏的時候,心裡便有些惶惶,餐廳的客人越來越少,等到黑夜真正降臨,客人又越來越多,把整個大廳都坐滿,富臨皇宮也就到了一天最熱鬧的時刻。但那時愛妮和金頻必須回家和自己的孩子在一起,這就是婚後有孩子的女人的生活方式,都市斑斕的夜晚是和都市人斑斕的年齡劃等號的。
是啊,歲月無情,你沒法視而不見,愛妮這方面尤其感慨萬千,亞而培的旋門轉進來的時髦女孩一個比一個年輕,她們服飾昂貴面容姣好,過著高消費的生活,比年輕時候的她風頭健多了。
「吃青春飯又有幾個好結果,你又何必羨慕她們?誰有你這樣好的老公,錢是他掙得多,家務是他做得多,脾氣是他好。」金頻勸道。
「就別提他了,那都已成為歷史,現在一星期有兩天早回來就算不錯了!」愛妮幽怨的目光朝視窗望去,視線卻被窗外陽臺的牆和從陽臺爬起的植物擋住,又窄又長的水泥陽臺擺滿綠色植物,植物之外之上是天空,有一種植物封鎖的侷促。愛妮是寧願從視窗看人的世界,街道車輛行人和人行道上的樹,從高高在上的觀望中獲得與眾不同的感覺。
「上個星期還在誇獎老公,啊?女朋友中只有你還在誇老公……」
「就是講嘛,我總是在外邊說他好,」愛妮打斷金頻的話,「這麼多年就是在講他好,給足他面子了。」
金頻不響。她是個離婚的女人,她的前夫管長江是她和愛妮的中學同學。長江十三年前去加拿大,九年前拿了綠卡回國找到金頻向她求婚,那時候二十九歲的金頻正是「弄僵」的年齡,手裡有一張赴美留學護照卻被拒籤四次,挑挑揀揀在國內又找不到稱心夫君,比起嫁給毫無瞭解的外頭人,不如嫁給自己的老同學,儘管她對嫁給長江也同樣毫無熱情。
結婚後金頻順利出國並且立刻生孩子,大兒子八歲的時候,她遇見長江的新上司,一個在加國長大的華人子弟,比她年長八歲,有一雙快到成人期的子女。她和他通電話寫信約會,那個有婦之夫害怕深陷情網也無顏面對自己的同事,便辭職去香港發展,但他們終究沒能忍受相思之苦。金頻與長江離婚帶了兩個孩子回上海,拿了情人公司的資金在這兒辦分公司,或者說是幫助情人在上海發展,其實金頻對做公司也無熱情,她說,這是留上海的藉口。金頻既然離婚,又何須藉口?
記得走之前,愛妮陪她買衣服足足逛了半個月的街,金頻買了多少衣服哪,從裡到外從上到下,就好像婚姻僅是個藉口,享受購衣才是全部的實質。愛妮印象最深的是,光是睡裙晨袍浴衣就有十幾種,領口袖口前襟綴著鏤空花、打著褶襉、鑲著荷葉邊、長至腳踝的白色的絲綢睡袍,大紅的五彩繡花織錦緞晨袍,淡粉色軟緞綴滿仿水鑽珠子的浴衣和成打繡花絲綢內褲胸衣,組成了旖旎的洞房世界,儘管那時愛妮就已經是過來人,知道至少她那個單調的婚後世界是用不上這些精緻的內室衣服,但是重新體驗一遍姑娘買嫁衣在她也十分興奮,更何況金頻是嫁到國外,那裡的日子將像這些衣服一樣繽紛,雖然長江是個過於木訥的男人,也許局外人的愛妮比金頻有更多的遐想。
可金頻出國不久就把上海買去的衣服裝箱船運到上海,看起來這些衣服在那邊生活中是多餘的。愛妮很想知道箱子裡是否有那些美麗的內衣,但那樣詳細地向金家打聽未免失禮,愛妮悶悶不樂了一陣,畢竟她曾經賠上了許多時間,還有心情。
侍應小姐上來給她們斟茶,放在小蒸籠的鳳爪魷魚以及裝在小碟裡的叉燒酥、西米芋糕等熱熱鬧鬧地擺了一桌子,愛妮為金頻夾了一隻鳳爪,自己則加了一些糖在菊花茶裡,用小匙子輕輕攪動,金頻道,「你自己怎麼不吃呢?」愛妮輕輕嘆氣,「對我來說,出來吃東西是吃個氣氛,現在這種時刻真覺得像做夢。」金頻笑笑,注意到愛妮舒捲得十分有款的長髮。黑髮中有幾縷染成棕色間雜在其間,閃閃爍爍,使髮色層次豐富,也映襯出她的細白的膚色,多少年來她的頭髮總是保持著考究的風格,即使衣著不夠時髦,也仍然有著華貴的架子。金頻笑說,「你還是老樣子,喜歡搞一點小布林喬亞。」
金頻想起很多年前,在等簽證沒法打發時光的日子,常常是愛妮陪她一起坐咖啡館,享受無聊的下午,享受的感覺是愛妮給予。她也是這樣用小匙子在咖啡杯悠閒攪動,品評周圍環境和咖啡味道的同時品評困擾過她的一些男人。任憑時光在細瓷杯盤邊無聲無息地流過,愛妮就是這樣一個為悠閒生活存在的女人,一些曖昧的關係成了她婚姻生活的調劑品。她有過淚有過痛,但她的丈夫如畫中被極力淡化卻鋪滿畫面的大山的影子,安穩了她的整個人生布局。
出嫁前的愛妮被母親寵愛也接缽了她的人生觀,中學畢業進工廠後就一直請病假幾乎沒上過班,母親認為漂亮的女兒找個好丈夫便一勞永逸,果然便為她覓到合心願的女婿。當時愛妮的丈夫瞿志秉雖是一家街道工廠的供銷員,且比她年長十歲賣相也很一般,但家中有龐大的海外關係網,市中心有寬敞住房,愛妮看到婆婆拿到美國的移民簽證才嫁於瞿家,直等十年後拿到第二三代人的簽證,不用做任何努力便可以和老公孩子一起遷徙到舊金山,這期間他們每個月有外匯補充,身邊有丈夫的呵護,襁褓中的女兒讓保姆和外婆照顧,做頭髮逛馬路坐咖啡館談談不傷筋骨的戀愛是愛妮生活的主要內容。金頻曾經羨慕她是全上海最幸福的女人。
金頻去加國第四年收到愛妮悲傷的長信,愛妮的婆婆因心肌梗塞在舊金山寓所猝然身亡,移民前景成了水中月。但愛妮在信尾給自己留了一個渺茫的可能性,某一個愛她的男人,在國外等她離婚。
也許她應該寫信告訴愛妮,即使出了國想象中的快樂仍然是水中月,也許她還應該告訴愛妮,丟掉一切跟一個男人走,是一場冒險,而愛妮是輸不起的。但最終金頻將這封信揉成一團丟進字紙簍,零歲老二的哭聲振聾發聵,朋友的苦惱擾亂了她幾分鐘便被她丟棄在腦後。
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丈夫的羽翼仍然是愛妮的天空,她維持著原來的生活方式但已經越來越勉強,可她仍在全心全意地維持,這使她身處的空間瀰漫著傷感的霧氣。
愛妮拿著杯子看著金頻仔細地吐出鳳爪的碎骨,手撐住下巴慢慢搖頭,「你也是老樣子,喜歡啃骨頭,哼!」笑了,「我以為我們已經是陌生人一樣再也沒有關係,想想看,九年,你居然一封信都不寫,開始幾年還是卡片,後來卡片也收不到,真讓人心寒。」又為金頻夾了一隻爪子。
金頻又笑笑用紙巾輕按嘴角,然後說道,「在家裡帶孩子,老大剛剛懂事老二又出來,兩個都是男孩多難弄,帶第一個的時候沒經驗特別難,那裡又不像中國,雖住在townhouse整天見不到人,孩子纏得很厲害,於是想再生個給他作伴,可是大的忌妒小的,總找機會欺負老二,也是發洩,太寂寞了,孩子的性格也跟這兒的人兩樣,沒辦法白天做飯只好把小的背在身上,到了晚上精疲力竭,可晚上也不太平,孩子要哭,日子是一天一天熬過來的,是想過寫信,拿起筆腦子是空的,兩個孩子在旁邊吵,過這種日子真讓人發瘋!」
「為什麼不讓他媽幫忙,搭把手也是好的。」
金頻冷笑,「他媽已經認為我很享福呢!一天工也沒打,夠幸運的了!到我們這兒,常常提醒我。你知道,他媽‘文革’前就出去,自己打天下,現在是她坐享其成的時候,謝天謝地,她住在女兒家,要不然,在我這兒只會添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