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華過來伸出手做出邀請的姿勢,愛妮便站起身走進他的懷裡。他們走著很多年前流行的舞步。金頻在外邊這麼多年,也只有極少幾位留學生在一起的時候才會跳這種在那兒早就過時的舞,那時候心裡沒有一絲一毫的快樂,好像是幾個失意的人湊在一起一心一意製造輕鬆,反而獲得更多的沉重。長江不會跳便倚著沙發打瞌睡,老戈坐在燈光照不到的暗處,灼灼目光令她心跳,作為在外出生不講漢語的華人,老戈是偶爾進入他們的聚會。後來他過來擁住她,在音樂中他們緩緩搖擺,他的雙臂越來越有力,終於緊緊地抱住她,而音樂像布幔遮住人們的目光,丈夫睡得很熟,她的被歲月挖空的心給突如其來的力量填滿。
愛妮和阿華相擁,臉已經埋進他的肩胛,凱西和另一位小男生抱在一起在搖,安維亞也被人摟著,微閉雙目沉浸在溫柔之鄉,一對又一對……金頻站起身關了吊燈,開啟臺燈壁燈一個一個小燈。這一類氣氛曖昧的舞會出國前也常跟愛妮參加,但那時參加的人都是單身決不帶愛人便有冒險的體驗,可此刻,至少有好幾對是戀人拆開著跳,比如阿華和凱西,出去經年再回來好像有落伍的感覺,許多事都看不懂了。金頻獨坐暗處感嘆。
愛妮和阿華跳貼面舞,這麼多年這是第一次超出做頭髮的關係,無論愛妮有多麼喜歡她的美男子理髮師,她都不會讓自己和他做出任何越軌的事,她是個愛煞面子的女人。今天要不是金頻慫恿,她也不會把他請來。
她能感受他的體溫和男性體味香水味,但,這是個沒有熱情的身體,在看似緊密的擁抱中,阿華與她的胸保持著些微的距離。愛妮便有些受傷害,自己真的是老了,不再吸引男人了?記得過去跳舞,走近身的舞伴總是對她情不自禁。認識許錚以後,他一直跟著她,他自己不跳舞,也不讓她跳。她那時笑他,「我老公得感激你,因為你幫他看著我。」於是便要瞞住許錚去跳,倒從來不瞞自己的丈夫。許錚走時痛哭流涕地要她保證不去跳舞,她答應了,不是認真的,只是為了安慰這個比自己小五歲的男孩。但是在思念許錚的日子,她真的不再跳舞,她才發現年輕男子熱烈執著的情愛一直在補償著和丈夫安穩的關係中乏味的空白。為了麻醉思念的苦惱,她玩上麻將,果然,時光在麻將桌上飛速流過。
阿華的手很文雅很節制地託著她的已經不那麼纖細的腰,下巴隨著音樂節奏不時摩挲著愛妮柔軟的捲髮,poison香水塞住他的鼻腔,這正是阿華的人生空間,充斥著女人的頭髮和香水。十多年的職業時間,他的手千百次地愛撫美髮,美女發上香水損害了他的鼻粘膜,在美貌和柔情的包圍下,他的部分官能已經麻木。
但愛妮年輕時的美豔記憶猶新,他那時剛作學徒,感覺也是最敏銳時期,第一次觸控她的頭髮竟不能自已。他記得,那次為她洗頭,是的,學徒的第一個半年是為客人洗頭,甚至還記得當時用的洗髮香波的牌子,是上市不久因為配著護髮素而很流行的國貨「蜂花」,洗髮第一步是將香波倒在頭髮上,然後香波在手指的摩挲下立刻發酵開來,泡沫像雲霧一樣堆砌在女人頭上,雲霧底下是女人光潔的額角臉頰,這情景令他激動。他的手伸進雲霧手指在髮間細緻地運動,指甲在頭髮底下的肌膚上劃來劃去,他的心便在忐忑……「用力一點嘛!用力一點嘛!」愛妮在咕噥,於是指甲像刷子在頭髮底下用力刷著,她安靜下來,微閉雙目,微啟雙唇,毫不掩飾她獲得快意的陶醉。他的慾念裹著她的快意在他十八歲的身體裡奔騰。
她一直對他親暱,但是居高臨下的,之間隔著職業的鴻溝,他也小心翼翼地維持那種職業化的但不乏曖昧的關係,不和自己的女客亂來,那也是他的職業道德。隨著他的成熟和見多識廣,愛妮對於他已不像過去那麼重要,他和她也越來越平等。不過相擁著一起跳舞卻是第一次,心裡有的都是過去的體驗,身體就有些緊張。
「阿華,」她在他的耳邊悄聲細語,「你和我跳舞凱西會生氣嗎?」
「她這人不小器,要不,怎麼辦,每天都是跟女人打交道,而且都是像你這種漂亮女人,她不要活啦?」阿華輕輕答道。
愛妮吃吃地笑,「哼哼,做你女朋友也不容易,認真的話每天要浸在醋缸裡。」
阿華不答,用下巴輕觸愛妮的額角,愛妮的手指便在他的背上作反應。阿華用力一摟將她擁進自己懷裡,愛妮一下激動得不能自已,讓自己貼向阿華,阿華的身體熱烈起來,似乎每一個觸點都是硬邦邦的具有進攻力。她下意識地轉開臉,瞥見坐在角落的金頻,金頻好像似笑非笑地朝她搖頭,匍匐在身體某處的理性立刻抬頭,她的手放在阿華肩上欲將他推開。
突然,阿華的身體變得綿軟並在輕輕搖晃,她的頭朝後仰才看清面前的臉同時雙手已抓住他的手臂,呵,阿華半閉雙目臉煞白煞白,「阿華!阿華!你哪兒不舒服?」愛妮驚問聲音帶著哭腔兩隻手緊緊拖住朝下沉的阿華。金頻已衝過來幫她扶住阿華,她們把他扶向沙發,讓他的頭靠到沙發耳上,阿華睜開眼無力地一笑,「沒關係,頭有點暈,腳發軟,一會兒就過去……」
「可能是低血糖,喝一杯放糖的牛奶會好受多了。」金頻對愛妮說。但愛妮關愛的目光失去控制地撒在阿華身上不可收拾,金頻便站起身去廚房。
「阿華,這種感覺過去可有過?」愛妮焦慮地問道。
阿華點點頭,「最近有過幾次,馬上會好,沒關係啦!」他笑著抓住愛妮的手,但那手失去知覺一般無力如同棉絮。
金頻端來一杯牛奶,愛妮接過奶,一隻手臂伸進阿華頸後,將他的頭托起,把奶送到他的嘴邊,金頻不自在地轉開臉……
那幾個年輕人包括凱西還毫無所知地跟著音樂閉上眼搖晃。金頻走過去把音響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