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對毫無生氣,老朋友們帶來自己的丈夫或妻子,便成了十分社交化的家庭之間的聚會。他們中的幾位男士曾經伴著愛妮和金頻出入舞會,甚至一起跳過貼面舞,現在卻隔得遠遠地坐著,說些無關痛癢的應酬話。愛妮發現金頻不斷用手背蓋住接連不斷的呵欠。
已經有人陸續告別,卻在這時,阿華來了,不只帶來安維亞,還帶來他的情人凱西,一起來的還有其他不相識的任何娛樂場合都能見到的年紀很輕的摩登男女。於是坐在那兒正無聊的不太年輕的太太先生像受到威脅一般紛紛起身告別,除了金頻。
愛妮看見凱西就不樂意,雖然凱西捧來一隻巨大的鮮奶蛋糕,她冷淡地招呼凱西,甚至不願接過她手裡的蛋糕,凱西並不在意,將蛋糕順手放在酒櫃上,便去撥弄旁邊的音響,你可以看成不拘小節也可看成沒教養。愛妮嗔怒地瞪一眼阿華,但她知道阿華是沒法左右凱西的。愛妮因此對安維亞特別熱情,她將安首先介紹給金頻,親熱地勾肩搭背把安送到座位上,然後再介紹阿華,把阿華和金頻一起推到安的旁邊坐下,於是阿華便置身於兩個女人當中。她看到金頻眯起細長的眼睛朝阿華笑,正努力放電,很幸災樂禍。
剩下凱西和其他男女,愛妮只是籠統地一揚手,對金頻道,「他們都是阿華的朋友。」凱西在挑選cd唱片,放出一段古典音樂,拉住一個男孩,開玩笑地扭動臀部和他跳起與音樂無關的搖擺舞。阿華與金頻聊得起勁,安維亞美麗的藍眼睛暖洋洋地照耀著阿華,阿華不時回眸給他一個微笑。凱西遠遠地給阿華一個飛吻。阿華也是文雅地一笑,雪白整齊的牙齒臉頰上有酒窩。愛妮端來咖啡,第一杯給她們共同疼愛的男人。
凱西換了一張激烈的現代樂,突然走過來雙手扯起阿華,「跳嘛!跳嘛!不說了嘛!」用的是孩子的語言。阿華被她拉到房間當中,兩人跳著迪斯科十分默契,像被機器控制一樣。
凱西中等個子但骨架小肉結實皮膚黑卻細膩誘人,她的五官也是圓鼓鼓的,微翹的肉鼻子厚而小的嘴唇配一雙圓眼睛,無論從哪個角度看,凱西都不能算是漂亮,但她自有青春的健康的性感魅力,然而站在阿華旁邊,阿華顯得過於俊美,使人們對他倆的關係常常產生疑問。
凱西姓李,中國名字叫菊妹,進外國語學院後便得到「凱西」的英文名字。那時英國裔教師給每個中國同學一個英文名字,只有凱西一人將這個外來名字填到戶口本上而劃掉了父母給她的名字,如果有可能她甚而會劃掉自己的出身血統。在學院她很少回家,寒暑假都在校園過,她功課出色,到二年級幾乎只用英語說話,至少在學院,人們已經聽不到她的略帶蘇北口音的漢語。她的丈夫保羅遇上她時,她已是外貿公司講著流利的倫敦英語的翻譯,在當時三十五歲離過婚的英國男人眼中是個異常年輕異常聰穎活力也是超人的磁性女孩。保羅是老實的公務員,收入不高,凱西在英國生活了兩年,便去香港發展,凱西手持英國護照在香港如魚得水。保羅辭職跟了去。待保羅穩定之後,凱西卻回到大陸,在星級大酒店幫她的香港老闆管理一間迪斯科舞廳,同時為丈夫的公司做點生意。這是近兩年的事。人家說,保羅今日的順利是凱西幫的忙,因而保羅很聽她。又說,凱西已賺夠錢,回大陸是隨便做做,主要是找藉口留在上海,或者說是留在阿華身邊。
凱西和阿華出生在同一棚戶區,是鄰居也是同班同學,應該是真正的青梅竹馬。但青春期前的凱西是個「醜小鴨」,雖然功課優秀,卻沒法站到貌俊也同樣聰明的阿華身邊,眼看著阿華被條件更為優越的女同學包圍,瞭解她底細的人認為,凱西就是懷著疼痛的心奮發而得到今日,當然保羅是她人生轉折的重要橋樑,用愛妮的話來說,今日混出模樣的棚戶區女孩都是從這條路過來的。
阿華高中時,父親得肝硬化,臨近畢業時病逝。父親病死改變了阿華的人生道路。他高考被耽擱,也因家負鉅債,便頂替亡父當了一名理髮師,於是當年漂亮女生都離開阿華。只有凱西想著他,從大學給他寫了一封痛切的信,可是阿華把信撕了,穿上理髮師的白大褂之後,他和所有舊日同窗一刀兩斷。十年一眨眼,重新站在阿華面前的凱西卻脫胎換骨,是一個全新的令男人刮目相看的女人。
凱西削短髮穿牛仔自己駕一部本田跑車,幾乎不化妝,手錶手袋鞋子非常名貴,天天運動的身體散發著性的磁力,總之,她的經過蛻化的風姿是阿華那些脂粉氣的時髦女客不可比擬。凱西駕著跑車來阿華這兒整理頭髮,等他下班後帶他去大酒店進晚餐去夜總會消磨晚間時光,阿華見多了有錢女子,但夜夜笙歌的人生是凱西帶給他的感受,況且他們有著共同的過往,他們歡樂中有些微的辛酸能彼此交流。三年來,阿華工作之外的時間都給了凱西。
金頻不動聲色地看著凱西和阿華協調的舞姿,也許更多的是在打量擁有這位俊男的女孩。今天的凱西也是一套黑色,黑皮褸下是黑色迷你裙,一雙過膝長襪,那兩條美麗的腿啊,金頻的目光不由被它們吸引,肌肉緊繃線條筆直的腿看起來每天在健身房裡雕琢,裸露的大腿部分曬得黝黑,潔淨得沒有一塊疤痕,就像穿了褐色絲襪一般細膩,只有有錢的女人才會有這樣的膚色,金頻嫉妒地感嘆,這次回來發現上海多的是有錢女孩,正放肆地享受金錢的種種好處,比方說如何把自己塑造得更為美麗。穿梭在她們中間的愛妮便顯得「過期」,衣服頭髮化妝都是一絲不苟,甚至臉上隱約的細襉已被高階粉底霜遮去,彷彿放在冰箱保鮮格里的蔬菜,雖然綠豔如常,但跟從地裡出來的蔬菜到底不一樣,總歸是走掉了水分,不那麼水靈靈的可人,不久以前,她比她們任何一位都出眾呢!難怪她如今不快樂,只有美人才會有這種磨難,她必須消化她的衰褪感。金頻的心裡被這一類感覺堵得滿滿的。
愛妮坐到她的身邊悄聲說,「不要跟伊計較,南市區出來,會兩句英語嫁給外國人重投人生……」阿華被凱西從金頻身邊拉走,惱火的是愛妮。
「倒看不出,好像,好像是有底子的,也蠻會打扮……」金頻也輕聲評價。
「當然嘍,讀過大學,聽說腦子好得一塌糊塗,老早就瞄牢人家,是英國人,出國這麼多年也學會了……」瞧一眼金頻,過去她也不那麼會穿,現在自己是赤腳都追不上了,愛妮無端悵然,話語多了怨恨,「現在又回到中國釘牢阿華,阿華也是頭腦發昏,跟牢伊混日腳也不曉得給自己討老婆。阿華現在是僵米飯,伊是不可能離婚嫁給他的,哪怕離婚也不會嫁理髮師。這你懂,有腦子的女人都不會這麼做,更不要講伊這種門檻。阿華呢,一般女人都不放在眼裡,眼高手低,上檔次的女人又不肯跟他……」聲音更輕,「安維亞,只有這個外國女人是認真跟他好,聽說在為他辦出國手續。」
「哦,很快就走嗎?出去未必是好事!」金頻不以為然。
「聽說抓緊辦幾個月內就能走,可阿華拖拖拉拉的,要辦許多公證,這必須阿華自己跑,但他哪有心思,每天被她粘牢!」愛妮沒有出去過,所以出去這件事始終是生活的脈點。
「她故意拖他後腿怕失去他嗎?」
「倒也不是,她也是要幫他辦的,但跟他一樣沒有心思,過夜生活就像吸毒一樣,哪裡還有精神做其他更費心的事!我蠻佩服阿華,居然每天上班,做頭髮硬碰硬是立在那兒,很吃力的啊!男人年輕到底不一樣!」便想到老公,臉上陰下來。
那裡音樂在換,這次是阿華放的片子,鄧麗君在日本唱紅的歌,她在日本是不老的常春藤,她使有經歷的男人夜晚面對老酒眼睛溼潤,是年輕男人嚮往情感時的安慰,讓女人們知道好東西永遠不會過時。可在愛妮的耳朵聽來,卻是歲月流逝的傷感,她便失魂一樣掉進沉默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