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點鐘的時候,店堂越來越擠,幾乎是脂粉女子的天下,其中一半是阿華的客人,凱西故意提高嗓門對一旁理髮師道,「今天阿華六點鐘肯定是要走的。」阿華目光朝他的客人睃視一遍,手指著幾個臉生的,試圖溫和但卻顯得疲憊地關照她們,「今天大概來不及了,」指指身邊的5號和7號,「他們做得很好,啊?叫他們做吧!」他甚至沒力氣與被打發的客人做點溫柔的周旋,愛妮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
那幾個便朝與7號比年齡稍輕的5號圍攏,但5號卻朝正吵著要回去的小錦招手,平常如果阿華忙不來,愛妮便把小錦塞給5號,今天連5號都很熱門,見小錦悶聲不響一屁股坐到椅子上,愛妮笑嗔女兒,「還不謝謝王伯伯,長得快和我一樣高了,什麼都不懂,阿華和老王可是看著她長大的!是吧,阿華?你進店的時候,她剛剛生出來呢!」瞟阿華一眼。他視線在手上的活,笑答,「小錦越長越像你了,比小時候漂亮多了!」雖然是應付但總歸在努力。愛妮得意地一瞥身邊的時髦女郎,她喜歡把女兒帶到店裡,多半是向她們炫耀,在色衰物質也不如她們豐厚的今天,能夠炫耀的也就只有屬於自己的嬌生慣養的女兒。因為她們沒法和她一樣有個自己的孩子!呵,不過是被男人包起來的,還不如過去的小老婆,更不用說那幾個被稱作「煤餅」的。愛妮的炫耀裡充滿這一類的暗示。
露露頂著一頭剛洗好的溼發從洗頭間出來,看見她過來,愛妮趕緊對阿華說道,「我先去修指甲做面膜,反正八點去機場最後一個做也沒關係!」
凱西在旁邊答道,「放心吧愛妮,阿華如果只做一個客人,那就是你了!」是充滿佔有慾的老闆娘的口吻,但在這麼多人面前也給足愛妮面子了。
愛妮高興了便說,「我們大伯的兒子喜歡玩,已經在電話裡問哪裡可以消磨晚上時間,明後天我帶他們到凱西的舞廳,啊?」阿華笑瞥愛妮,「去吧,凱西給他們優惠卡!」自從那次生日派對,他和愛妮表面上客氣起來,但目光多了內容。「不用優惠,我是為凱西拉生意,反正他們有錢。」口氣自傲,不肯在凱西面前輸一點點。
這麼說著話耽擱了時間,露露已走到前面,擋住愛妮的去路問道,「愛妮愛妮你沒發現我換了髮型?」拿起架子上的木梳對鏡梳自己的劉海。
愛妮不響,凱西朝露露看看心直口快的,「你還是原來的好,你的額頭長得好,留劉海多可惜……」
「凱西!」阿華喊道欲制止她但已經來不及。露露像被戳到傷疤,對著鏡子掀起劉海竟紅了眼圈。
「就是因為有癟塘嘛,他嫌我不好看嘛,不回來……凱西,你不知道有多難,留了劉海他也說不好看,我知道的,癟塘越來越大,劉海遮不住……」露露一邊流淚一邊梳劉海,左看右看,指著鼻樑,「你看,你看,已經到這兒……」「沒有嘛,根本沒有,哪有癟塘,儂老公眼睛出問題了……」凱西脆生生地答道,不理阿華使來的眼色。愛妮和遠處的小小王對著目光,兩人的目光都藏著笑意,愛妮從來沒發現凱西這麼有趣。
「肯定有,你們都在騙我,阿華也是,劉海剪得這麼短,一點都遮不住!」
「露露,這是你說的噢,那麼今天就不要叫阿華剪了,啊?」現在才看出凱西在故意逗她。露露愣了一下,便拿過剪刀。「我先剪一刀做樣子給阿華看看。」從頭頂拉過一縷長髮一刀剪下去,頭髮立刻遮住眼睛。因為驚詫,理髮大廳一片寂靜。愛妮的目光裡有恐懼。阿華一下搶去露露手裡的剪刀,「你要是亂剪,我不管了!」
凱西慢吞吞地說,「你讓她剪嘛,總要照她喜歡的做!」
「你少在旁邊淘糨糊!」阿華笑斥凱西,手裡的客人和旁邊等著的女人們都笑起來。愛妮卻笑不出來,凱西的惡作劇有點過分,她才想起,凱西過去很恨露露,露露一直十三點兮兮,曾公然追求過阿華。
阿華甩了一下白圍單對後面跟上的客人使個眼色說,「讓露露先做!」
露露便高興地坐上椅子,一迭聲地道著謝。阿華說,「我跟你講露露,你要是再亂剪我真的不管了!」三下兩下修好了那一縷遮住眼睛的頭髮,露露總算沒有再嗦。那邊賬臺響起收銀小姐尖嗓音:
「哈羅,阿華,外國人電話。」阿華接完電話回來對凱西說,「六點鐘走不了,安維亞五點半來,她晚上有活動……」凱西低頭用指甲鉗磨指甲不答話,在公開場合很難看到凱西真正的情緒。
「阿華晚上還有事嗎?」愛妮問道。「一個朋友在澱山湖買了一片地造了一所遊樂場,今朝請朋友為伊開業捧場,阿拉是最後一批,要在他那兒過夜,他派了一部可以睡覺的豪華巴士來接我們,講好六點半開車,我們還要回去拿點東西。」凱西告訴愛妮。
「吆,在澱山湖過夜蠻開心的嘛!」愛妮是真的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