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酷暑。整個城市是一隻巨大的火爐,從清晨點燃到正午便只有似有若無的火苗,火光越來越淡融化到空氣中,正是爐火燒得最旺的時候。愛妮家窗戶緊閉木質百葉窗垂下木片,日光封閉在外,屋子裡似熄火後的寧靜幽暗,首先便有視覺上的陰涼。房間裡開著燈,燈下是一桌麻將,真是另一片秋涼世界。
空調溫度很低,穿著家居棉針織裙的愛妮感到脊背上沐著一層涼風,便從紅木掛衣架上拿下一件丈夫穿過的棉麻便西裝披在肩上,雙手伸到頸下,將一頭滑爽舒捲的長波浪撩到衣服領子外,坐回來摸了一隻牌看了半天又把它扔出去,對坐在她下首的金頻說道,「溫度稍微上去一點,這頭髮就烏酥。」
金頻將扔出的牌收進去,翻出三隻「一筒」,看一眼愛妮說道,「所以呢,你是用低溫養頭髮。」
旁邊退休的女鄰居接她的話道,「一個月下來,電費不得了。」為了禦寒,鄰居在短袖襯衣外罩一件銀灰薄羊毛衫,配上挺括的短髮,有一種雅緻的派頭。
金頻對她說,「電費有她的老公操心,愛妮是享福命呢!有什麼要操心呢?女兒是三好生,去參加夏令營,家務活鐘點工包了,丈夫外邊賺錢,她只管在家裡開著空調搓麻將……」
愛妮笑睃金頻,「你不比我舒服?兒子上學有保姆接送,私人汽車還配司機,住的是華僑公寓……」
「都是暫時的,」金頻打斷她,不帶任何情感,「汽車公寓都是他的,如果不資助我連保姆也請不起,不是名正言順的東西,用起來也不開心。」桌上是愛妮家的鄰居母子,老女子也是從年輕時風流過來,與愛妮是忘年交,所以金頻也不避她。金頻的老戈最近剛離開上海,他們之間有過深淡,但看起來沒有結果,金頻時有牢騷。
愛妮不由嘆氣,「各人頭上一片天,都有自己的煩心事。」金頻想說什麼又忍住了。
說話間,坐在愛妮對面的鄰居兒子吃進她又扔出的牌,將面前的牌牆推倒。愛妮出衝。三個女人笑了,最近的麻將桌上,愛妮是衝頭。好在賭資極小,跟衛生麻將沒兩樣。
趁著洗牌,愛妮站到視窗,掀開木片只看得到空無一人的弄堂,只聽得到知了在叫,令她想起那些在燒灼的天空下受煎熬的生物,知了越叫越響,好似垂死之際的嘶喊,但那也只是隔著窗玻璃的傾聽,那有質感的細微的顫音也被過濾,經過阻隔的呻吟聽上去緲遠。愛妮披著外套頭靠在窗框旁,聽到金頻在問,「愛妮,我是陪你玩,你要是不想玩就……」她趕快回桌邊,「好不容易把你叫來,怎麼會不想玩?」不玩又能做什麼呢?自從阿華被收進醫院,她又開始玩麻將,而且將麻將桌開在自己家,賭資有大有小,就看玩的物件,有時丈夫夜深回家,見他們還不肯撤桌,只得睡到女兒的亭子間。每天晚上撤去麻將便去撕日曆,阿華的生命便是那看得見的幾十張紙。撕日曆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總是等下意識地撕下紙時,心會「咚」地提起,遲遲不落下,像早搏症狀,有幾秒鐘的窒息。
阿華被診斷為晚期肝癌,留在世上的期限是三個月。那個專家告訴凱西,如果早發現,結果將完全不同。愛妮當時也在邊上,他是她託丈夫的關係找來的專家。後來有一次,阿華對愛妮說,「其實我早就不舒服,很長時間了,可我不想進醫院檢查,我知道一查就會查進醫院,被關起來……呵,我寧願暴死也不要在醫院等死!」阿華笑嘻嘻的,根本弄不明白他是否知道自己的病情。
阿華的高階單人病房擺滿鮮花,都是女人送來的,玫瑰康乃馨菖蘭百合鬱金香,但最多的是玫瑰,因為插花容器不夠,花便堆在床上窗臺上地上,昂貴的鮮花像草芥。遇上週末之類的特殊日子,鮮花從房間裡鋪出來,於是醫生護士辦公室便有鮮花開放。從早到晚,阿華病房女人不斷,由於他的病房收費昂貴,醫院也網開一面,探視時間不那麼嚴格,但是即便規則嚴厲,那些脂粉氣的美女也有足夠的辦法讓自己如願以償。
美女們的穿梭使病房大樓騷動,常有病人經過長長的走廊,在阿華門口伸頭探腦,一次有病人攔住一小姐問道,「怎麼會有那麼多小姐來看他?他是幹什麼的?哦,我知道他一定是外資企業公司的經理,那種地方都招年輕漂亮的小姑娘!」那女孩便順口淘糨糊,「他是美籍華人,在上海經營一家電腦公司!」病人有自作聰明的滿足,連連點頭,「我說呢,這麼年輕就做老闆,國外這種年紀做老闆挺多啊!」於是他們便把這些話傳給阿華,阿華開心地笑了,見他笑女人們跟著笑,一時間病房充滿亞而培的氣氛,一位穿黑絲襪迷你裙的十分年輕的女孩子甚至撲到阿華枕邊要給他捉頭上一根白髮。當時正好愛妮在場,被這樣一種氣氛驚詫,頭腦裡竟映出這樣一行字:醉生夢死!愛妮的語文知識極其淺陋,腦中庫存的漢字也只有這幾個能解釋她當時的感受。
有一次,露露來醫院,讓人扛進一隻大花籃,花籃如此之大,竟塞不進病房,只能放在外邊的走廊,給人感覺病房已成靈堂。那天露露的頭髮比她的花籃更引人注目,她的頭頂上的發都覆蓋住前額,參差不齊的劉海遮住她的眼睛,在醫院短短的時間還在找鏡子讓人們看她額上的癟塘。當女人們圍住阿華的時候,凱西卻在醫生辦公室與主治醫生討論阿華的病情和下一步的治療方案。凱西的意志便在這種時候充分體現,她使醫生們不得不把她當作同行對待。在後來的這段日子,愛妮很佩服凱西,不用手術治療便是凱西的選擇,愛妮從其他專家那兒獲知,阿華這樣的晚期,開刀也許能拖延時間也許不能,但為病人帶來生理痛苦是肯定的,可是醫生卻要病人家屬去選擇。凱西說,「我要讓阿華開開心心地死!」凱西一直不肯讓阿華的寡母知道真情,怕她沒法控制自己的悲哀而在病人面前洩密,更怕她會為阿華選擇手術,為了挽留兒子寧願讓兒子受苦。凱西決不會顧及阿華母親的情感,只要阿華快樂就行。她常常重複那句話:我都安排好了!我都安排好了!凱西已辭職,從酒店搬進阿華病房。
每一次去看阿華,愛妮都要為送什麼禮物發愁,他的病房是花店也是一間百貨店,那麼多女人的用心加起來總要比她周到,所有的物品她想到的他都有,她沒想到他也有,她沒有機會和他有一段私人的空間和時間。阿華就像一棵被颱風颳倒的大樹,女人們是啁啁啾啾的鳥,輕快地停留在她們常常棲息的地方。隔著女人們的身體聲音視線,她與阿華遠遠相望,他的絮語他的觸控已經是個虛幻,她總是匆匆離去。
那種時候只有安維亞安靜地坐在一邊,她已經為他辦好了簽證,似乎正等著他康復,從病房上起身,脫下病服穿上西裝並仔細地打上領帶,和她一起坐上回國的飛機。她穿著黑色衣裙,在隆重的場面她總是穿黑色,她的眼睛像海水一樣湛藍,是受過太陽照耀的海水,暖洋洋地望住她鍾愛的中國男人。而阿華便從女人堆裡朝她微笑。
阿華提前離開所有的女人,凱西為他辦了新、馬、泰為期三個月的旅遊。阿華從未出過國,他還有兩個月的時間,還來得及去最近的幾個「外國」,凱西在那裡為他安排了醫生也許還安排了葬禮。愛妮估計這一去將花去凱西所有的積蓄,這就是凱西一直嘀咕著的「安排」,她以她認為最好的方式讓阿華「開開心心地死」。
愛妮沒有和阿華作最後的告別,他們是在一個夜晚悄悄離去,這也是凱西的苦心,否則,愛妮和其他女子將如何面對這「最後一次」?
這一圈牌金頻自摸,愛妮笑說,「不會打牌的人,手氣常很好。」便開始洗牌,金頻問道,「那個露露現在怎麼樣了?」「聽亞而培的人說,已被她家人送進精神病醫院,其實回國的時候已經錯亂,那時盯著我要看她那個癟塘,真嚇人……不過,她實在是漂亮,甚過我年輕時,你別笑,金頻,」愛妮也笑了,「這是阿華說的,阿華講她就是太十三點,要不是她十三點,老早就該看出她有毛病,可是,那個臺巴子,憑什麼甩她!」愛妮深深地嘆息,卻又笑起來,「最近亞而培的生意清淡,說是因為掃黃,煤餅們都沒有錢做頭髮。」麻將桌上的人笑起來。
這時,門鈴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