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銘生捏了捏手裡的筷子,沒有說話。但沒說話,就已經完全地表達了看法。
楊昭靠在椅背上,抱著手臂,冷笑著看著陳銘生,說:「陳先生,有時候我會覺得,你偶爾有一點兒大男子主義。」
陳銘生看著微微仰著頭,目光冰一樣冷淡的楊昭,發自內心地搖頭,說:
「沒。」說完又補充了一句,「我哪敢。」
楊昭忽然說:「我的本科是在俄羅斯唸的。」
陳銘生一愣,楊昭還沒有跟他提過她從前的事情:「是嗎?好像去那留學的不多。你——」
他話說一半,面前就停了楊昭一隻手掌。她五指併攏,掌心紋路乾淨清晰。
「我不是在跟你講我的留學經歷,陳銘生。」楊昭把手收回來,說,「俄羅斯幾乎全民嗜酒,我說這個是想告訴你,我也是在一堆酒鬼的環繞下唸完本科的。
如果你覺得我的酒量如同兒戲,那你就錯了。」
陳銘生緩緩點了點頭:「嗯。」
啤酒上來,楊昭把自己的兩瓶放到面前。陳銘生看她那架勢,覺得有些不妙。
「要不……」陳銘生說,「咱們別喝了吧?」
楊昭轉頭:「為什麼?」
陳銘生說不出理由。楊昭自行理解了一番,說:「你在給我留面子?不用。」楊昭拿著瓶起子,把兩瓶酒都開啟了,她一邊倒酒,一邊說,「不喝喝看怎麼知道我喝不過你?」
陳銘生無奈地開了兩瓶酒,兩人碰了下杯,都是一飲而盡。
陳銘生給楊昭夾了口菜,說:「你別喝得太急,吃點兒東西先。」
楊昭挑了一盤炒花生米吃,過了一會兒,又倒了一杯。
陳銘生禁不住說:「慢慢喝,慢慢喝。」
結果那晚他們一共喝了九瓶,楊昭喝到第四瓶的時候倒下了,剩下的半瓶被陳銘生喝完。
喝完之後他還特地又叫了一瓶,一口喝光,把空酒瓶擺成兩堆,一邊四個,一邊五個,拍照存證,以便於明早跟這個較真的女人理論。
他攙著楊昭出去的時候,天已經開始黑了。
店員過來問他要不要幫忙,陳銘生婉拒了。他右手拄著柺杖,左手扶著楊昭,艱難地往住地走。其實說是扶,基本上就是拎著,陳銘生的手搭在她的腰上,使勁給她抬上臺階。
陳銘生低頭看見自己的腿,累得笑出聲來。
「喂,你不是說你是在酒鬼的環繞中唸完書的嗎?」陳銘生喘著粗氣,抱著她靠在路邊休息。歇息當口,他不可抑制地回想從前。他很希望,此時自己可以把她打一個橫抱,輕輕鬆鬆地抬回房間。
但他現在做不到。
他抬頭,看見天邊已經升起的月亮。或許是酒精的作用,陳銘生覺得觸感更加的敏銳,懷裡的女人是那麼的溫暖、那麼的真實。
暖得他一秒鐘都不想鬆開手。
好不容易回到房間,陳銘生把楊昭放到床上,然後關好門。
屋裡再一次安靜下來。陳銘生沒有開燈,他只借著外面微弱的月光,看著睡著的楊昭。
楊昭身上的酒味,和淡淡的香水氣充斥在他的鼻息間,陳銘生覺得自己也跟著醉了。驀地,好像意識到什麼,他慢慢抬起頭。
楊昭醒了,睜著眼睛看著他。她的目光有些迷醉,泛著清冷的波光,她臉上帶著笑,魅惑,溫柔。
陳銘生有些入迷了。一雙手抱住他的頭,楊昭微微用力,他們的鼻尖碰觸到一起。陳銘生顫抖地擁抱。
「楊昭……」陳銘生用低啞的聲音叫她的名字。
楊昭輕輕回了一句:「嗯。」
陳銘生的心被巨大的旋渦淹沒了,他的手臂如此用力,就像抱著一塊救命的浮木。
「你願意……」他說。
他沒有說完,楊昭靜靜地等著他。
陳銘生的呼吸聲很重,酒精、菸草和女人的香味包圍著他。他想起很多很多事,想回憶的,不想回憶的,統統湧入腦海。
「你記住這一天,媽媽給你起這個名字,就是讓你把這一天銘記一生。」
「我不知道你們為什麼來這裡!但是你們既然來了,就得給我守規矩!」
「你想好了。決定之前,我可以給你時間,讓你充分思考。但一旦決定了,我就不會允許你反悔。」
「做,還是不做?」
「小子你不錯,叫什麼?」
「我叫江名。長江的江,姓名的名。」
……
那些混亂的碎片糾纏在一起,將陳銘生頭腦撕得粉碎。而當一切破碎之後,最後的那一刻,所有的東西又都凝結了。
它們凝結成一幅畫面。
空無一人的寺院角落裡,一個女人,安靜地向菩薩俯首。
陳銘生的心,就那樣沉靜了下來。
有沒有……陳銘生想,有沒有,哪怕是一瞬間,我屬於我自己。
「楊昭。」青黑的屋子裡,陳銘生終於說出口。
「我想娶你。」
時光安靜了,山林安靜了,可三千世界的菩薩們,卻喃喃低語了。
陳銘生抬起頭,看見月光照在楊昭的臉上,冰冷的、銀白的月輝下,楊昭的臉上是平和的笑意。
陳銘生啞聲說:「求你說點什麼……」
「你想讓我說什麼?」
陳銘生咬緊牙關,喉嚨哽咽。
楊昭慢慢坐起身,推著陳銘生的肩膀,讓他躺在床上。她的餘光掃到窗外,白塔已經看不真切了,可她依舊衝那裡笑,好像感謝。
「你們真的很靈……」
陳銘生茫茫地看著她。
楊昭轉過臉,在陳銘生的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
她常親吻他,卻是第一次親他的額頭。
親過之後,楊昭坐起來:「陳銘生,一見鍾情是天賜的緣分,今晚我的愛開花結果了。」
眼睛都要化成一股水。
楊昭摸摸他的臉,說:「幹什麼這麼看我?」她俯身下去親他的鼻尖,「你不要軟弱,陳銘生。」她解開自己上衣的紐扣,袒露胸脯,「永遠都不要。」
楊昭的手頗有意味地慢慢向下,陳銘生抱著她,然後把右側身子轉了過來。
楊昭見他這樣,把臉埋在陳銘生肩窩裡。陳銘生的聲音低沉又磁性:「不想要?」
楊昭當然是想要的,但是她自己偷偷地想要,跟被對方看出她想要是不同的。楊昭難得地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陳銘生摟著她,笑了笑,說:「以前你可不是這樣的。」
楊昭抬起頭,下巴墊在陳銘生的胸口,說:「那我以前是什麼樣的?」
陳銘生閉上嘴。
楊昭說:「說說看。」
陳銘生謹慎地說:「反正很厲害。」
楊昭還有些醉意,聽了陳銘生的話,扯著嘴角搖頭,說:「不像是好話。」
她躺在陳銘生的身上,覺得身下的軀體如此厚重踏實,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觸感,讓楊昭覺得,整個世界都鮮活了。
陳銘生輕輕將楊昭翻身壓在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