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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卷 第一章 六千里歸鄉上酒,白狐臉佩刀入城(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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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老僕笑得很淳樸很燦爛,一張老臉像只有出了遠門到了荒郊才能瞅見的大片蘆葦叢,可能談不上旖旎或者壯闊,卻有著自己的情懷。/b

黃昏中,官道上一老一少被餘暉拉長了身影,老的揹負著一個被破布包裹的長條狀行囊,衣衫襤褸,一頭白髮,還夾雜幾根茅草。如果再弄個破碗蹲地上恐怕就能乞討了。他牽著一匹瘦骨嶙峋的跛馬。小的其實歲數不小,滿臉胡碴,一身市井麻衫,似逃荒的難民一般。

「老黃,再撐會兒,進了城回了家,就有大塊肉大碗酒了,他孃的,以前沒覺得這酒肉是啥稀罕東西,現在一想到就嘴饞得不行,每天做夢都想。」瞧不出真實年齡的年輕男人有氣沒力地說道。

僕人模樣的邋遢老頭子呵呵一笑,露出一口缺了門牙的黃牙,顯得賊憨厚賊可笑。

「笑你大爺,老子現在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年輕人翻白眼道,他是真沒那個精神氣折騰了。

兩千裡歸途,就只差沒落魄到沿路乞討,這一路,下水裡摸過魚,上山跟兔子捉過迷藏,爬樹掏過鳥窩,只要帶點葷的,弄熟了,別管有沒有鹽巴,那就都是天底下最美味的一頓飯了。其間當他經過村莊試圖偷點雞鴨啥的,好幾次被扛鋤頭木棍的壯漢追著跑了幾十里路,差點沒累死。

哪個膏粱子弟不是鮮衣怒馬威風八面?

再瞧瞧自個兒,破爛麻衣一襲,草鞋一雙,跛馬一匹,還不捨得宰了吃肉,連騎都不捨得,倒是多了張蹭飯的嘴。

惡奴就更沒有了,老黃這活了一甲子的小身板他光是瞅著就心慌,生怕他行走兩千里路哪天就沒聲沒息嗝屁了,到時候他連個說話的伴兒都沒有,還得花力氣在荒郊野嶺上挖個坑。

尚未進城,城牆外頭不遠處有一個掛杏花酒的攤子,他實在是筋疲力盡了,聞著酒香,閉上眼睛,抽了抽鼻子,一臉陶醉,真他孃的香。一發狠,他走過去尋了一條唯一空著的凳子一屁股坐下,咬牙使出最後氣力喊道:「小二,上酒!」

身邊出城或者進城中途歇息的酒客都嫌棄這衣著寒磣的一主一僕,刻意坐遠了。

生意忙碌的店小二原本聽著聲音要附和一聲好,可一看主僕兩人的裝束,立即就拉下臉,出來做買賣的,沒個眼力見兒怎麼行,這兩位客人可不像是掏得出酒錢的貨色。店小二還算厚道,沒立馬趕人,只是端著皮笑肉不笑的笑臉提醒道:「我們這招牌杏花酒可要二十錢一壺,不貴,可也不便宜。」

若是以前,被如此對待,年輕人早就放狗放惡奴了,可三年世態炎涼,過習慣了身無分文的日子,架子脾氣收斂了太多,喘著氣道:「沒事,自然有人來結賬,少不了你的打賞錢。」

「打賞?」店小二扯開了嗓門,一臉鄙夷。

年輕人苦笑,拇指、食指放在嘴邊,把最後那點吃奶的力氣都使出來吹了一聲哨子,然後就趴在簡陋的酒桌上打鼾,竟是睡著了。店小二隻覺得莫名其妙,唯有眼尖的人依稀瞧見頭頂閃過一點影子。

一頭鷹隼般的飛禽如箭矢掠過城頭。

大概酒客喝光一碗杏花酒的光景,大地毫無徵兆地轟鳴起來,酒桌搖晃,酒客們瞪大眼睛看著酒水跟著木桌一起晃盪,都小心翼翼地捧起來,四處張望。

只見城門處衝出一群鐵騎,綿延成兩條黑線,彷彿沒個盡頭。塵土飛揚中,高頭大馬,俱是北涼境內以一當百名動天下的重甲驍騎,為首的將軍扛著一面招搖的王旗,鮮豔如血,上書一字:徐!乖乖,北涼王麾下的嫡系軍。

天下間,誰能與馳騁輾轉過王朝南北十三州的北涼鐵騎爭鋒?

以往,西楚王朝覺得它的十二萬大戟士無人敢攖其鋒芒,可結果呢,景河一戰,全軍覆沒,降卒悉數被坑殺,哀號如雷。

兩百精銳鐵騎衝刺而出,浩浩蕩蕩,氣勢如虹。

頭頂一隻充滿靈氣的鷹隼似在領路。

兩百鐵騎瞬間靜止,動作整齊劃一,這份嫻熟,已經遠遠超出一般行伍悍卒百戰之兵的範疇。

正四品武將折衝都尉翻身下馬,一眼看見牽馬老僕,立即賓士到酒肆前,跪下行禮,恭聲道:「末將齊當國參見世子殿下!」

而那位口出狂言要給打賞錢的寒酸年輕人只是在睡夢中呢喃了一句,「小二,上酒。」

北涼王府龍盤虎踞於清涼山,千門萬戶,極土木之盛。

作為王朝碩果僅存的異姓王,在廟堂和江湖都是譭譽參半的北涼王徐驍作為一名功勳武臣,可謂得到了皇帝寶座以外的所有東西,在西北三州,他就是當之無愧的主宰,隻手遮天,翻雲覆雨。

難怪朝中與這位異姓王政見不合的大人們私下都會文縐縐地罵一聲徐蠻子,而一些居心叵測的,更誅心地丟了頂「二皇帝」的帽子給他。

今天王府很熱鬧,位高權重的北涼王親自開了中門,擺開輝煌儀仗,迎接一位仙風道骨的老者,府中下人們只聽說是來自道教聖地龍虎山的神仙,相中了痴痴傻傻的小王爺,要收作閉關弟子,這可是天大的福緣,北涼王府都將其解釋成傻人有傻福。

可不是,小王爺自打出生起便沒哭過,讀書識字一竅不通,六歲才會說話,名字倒是威武氣派,徐龍象,傳聞還是龍虎山的老神仙當年給取的,說好十二年後再來收徒,這不就如約而至了。

王府內一處院落,龍虎山師祖一級的道門老祖宗捻著一縷雪白鬍須,眉頭緊皺,揹負一柄不常見的小鐘馗式桃木劍,配合他的相貌,確實當得出塵二字,誰看了都要由衷讚一聲世外高人啊。

但此番收徒顯然遇到了不小的阻礙,倒不是王府方面有異議,而是他的未來徒弟倔脾氣上來了,蹲在一株梨樹下,用屁股對著他這個天下道統中論地位能排前三甲的便宜師父,至於武功嘛,咳咳,前三十總該有的吧。

連堂堂大柱國北涼王都得蹲在那裡好言相勸,「兒子,去龍虎山學成一身本事,以後誰再敢說你傻,你就揍他,三品以下的文官武將,打死都不怕,爹給你撐腰。兒啊,你力氣大,不學武撈個天下十大高手噹噹就太可惜了。學成歸來,爹就給你一個上騎都尉噹噹,騎五花馬,披重甲,多氣派。」

小王爺完全不搭理,死死盯著地面,瞧得津津有味。

「黃蠻兒,你不是喜歡吃糖葫蘆嗎,那龍虎山遍地的野山楂,你隨便摘隨便啃。趙天師,是不是?」

老神仙硬擠出一抹笑容,連連點頭稱是。可哪怕位於堂堂超一品官職、在十二郡一言九鼎的大柱國都說得口乾舌燥了,少年還是沒什麼反應。他估計是嫌老爹太過聒噪,便翹起屁股,噗一下來了個響屁,還不忘扭頭對老爹咧嘴一笑。

把北涼王給氣得抬手作勢要打,可抬著手僵持一會兒,就作罷。一來是不捨得打,二來是打了沒意義。

這兒子可真對得起自己的名字,徐龍象,取自「水行中龍力最大,陸行中象力第一,威猛如金剛,是謂龍象」,別看綽號黃蠻兒的傻兒子憨憨笨笨,至今斗大字不識,皮膚透著一種病態的暗黃,身形比同齡人都要瘦弱,但這氣力,卻是一等一駭人。

徐驍十歲從軍殺人,從東北錦州殺匈奴到南部滅大小六國屠七十餘城再到西南鎮壓蠻夷十六族,什麼樣膂力驚人的猛將沒有見過,但如小兒子這般天生銅筋鐵骨力拔山河的,真沒有。

徐驍心中輕輕嘆息,黃蠻兒若能稍稍聰慧一些,心竅多開一二,將來必定可以成為陷陣第一的無雙猛將啊。

他緩緩起身,轉頭朝龍虎山輩分極高的道士尷尬一笑,後者眼神示意不打緊,只是心中難免悲涼,收個徒弟收到這份上,也忒不是個事兒了,一旦傳出去還不得被天下人笑話,這張老臉就甭想在龍虎山那一大幫徒子徒孫面前擺放嘍。

束手無策的北涼王心生一計,嘿嘿道:「黃蠻兒,你哥遊行歸來,看時辰也估摸進城了,你不出去看看?」

小王爺猛地抬頭,表情千年不變的呆板僵硬,但尋常木訥無神的眼眸卻爆綻出罕見光彩,很刺人,拉住老爹的手就往外衝。

可惜這北涼王府出了名的百廊迴轉曲徑千折,否則也容不下一座飽受朝廷清官士大夫們詬病的聽潮亭。手被兒子握得生疼的徐驍不得不數次提醒走錯路了,他們足足走了一炷香時間,這才來到府外。

父子和老神仙身後,跟著一幫扛著大小箱子的奴僕,都是準備帶往龍虎山的東西,北涼王富可敵國,對兒女也是素來寵溺,見不得他們吃一點苦、受一點委屈。

到了府外,小王爺一看到街道空蕩,哪裡有哥哥的身影,先是失望,繼而憤怒,沉沉嘶吼一聲,沙啞而暴躁,起先想對徐驍發火,但笨歸笨,起碼還知道這位是父親,否則徐驍的下場恐怕就得像前不久秋狩裡倒霉遇到徐龍象的黑羆了,被單槍匹馬的十二歲少年生生撕成兩半。他怒瞪了一眼心虛的老爹,掉頭就走。

不希望功虧一簣的徐驍無奈地丟給老神仙一個眼神。龍虎山真人微微一笑,伸出枯竹一般的手臂,但僅是兩指夾住了小王爺的手腕,輕聲慈祥道:「徐龍象,莫要浪費了你百年難遇的天賦異稟,隨我去龍虎山,最多十年,你便可下山立功立德。」

少年也不廢話,哼了一聲,繼續前行,但玄妙古怪的是他發現自己沒能掙脫老道士看似雲淡風輕的束縛,那踏出去懸空的一步如何都沒能落地。

北涼王如釋重負,這位道統輩分高到離譜的上人果真還是有些本事的,知子莫若父,徐驍哪裡不知道小兒子的力道,霸氣得很,以至於他都不敢多安排僕人女婢給兒子,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捏斷了胳膊腿腳,這些年院中被坐壞拍爛的桌椅不計其數,也虧得北涼王府家底厚實,尋常殷實人家早就破產了。

小王爺愣了一下,隨即發火,輕呵一聲,硬是帶著老神仙往前走了一步、兩步、三步。頭頂黃冠、身披道袍的真人只是微微咦了一聲,不怒反喜,悄悄加重了幾分力道,阻止了少年的繼續前行。

如此一來,徐龍象是真怒了,面容猙獰如同一隻野獸,伸出空閒的一隻手,雙手握住老道士的手臂,雙腳一沉,咔嚓,在白玉地板上踩出兩個坑,一甩,就將老道士整個人給丟擲了出去。

大柱國徐驍眯起眼睛,絲毫不怕惹出命案,那道士若沒這個斤兩本事,摔死就摔死好了,他徐驍連不可一世的西楚王朝都給用涼州鐵騎踏平了,何時對江湖門派有過絲毫的敬畏?天下道統首領龍虎山又如何?所轄境內數個大門大派雖比不上龍虎山,但在王朝內也屬一流規模,例如那數百年一直跟龍虎山爭那道統的武當山,在江湖上夠超然了吧,還不是每年都主動派人送來三四爐珍品丹藥?

老道士輕輕飄蕩到王府門口的一座兩人高漢白玉石獅子上,極富仙人氣勢。

光憑這一手,若是擱在市井中,那還不得博得滿堂喝彩啊。

這按照北涼王世子即徐驍嫡長子的那個膾炙人口的說法就是:該賞,這活兒不簡單,是技術活。指不定就是幾百幾千兩的銀票打賞出去了,想當年世子殿下還沒出北涼禍害別人的時日,多少青樓清伶或者江湖騙子得了他的闊綽賞錢。

最高紀錄是一位外地遊俠,在街上一言不合與當地劍客相鬥,從街邊菜攤打起打到湖畔最後打到湖邊涼州最大窯子溢香樓的樓頂,把白日宣淫的世子給吵醒了,立馬顧不得白嫩如羊脂美玉的花魁小娘子,在視窗大聲叫好,事後在世子殿下的摻和下官府非但沒有追究,反而差點給那名遊俠送去涼州好男兒的大錦牌,他更是讓僕人快馬加鞭送去一大摞整整十萬兩的銀票。

沒有喜好玩鷹鬥犬的世子殿下的大好陵州,可真是寂寞啊。正經人家的小娘子們終於敢漂漂亮亮地上街買胭脂了,二流紈絝們終於沒了跟他們搶著欺男霸女的魔頭了,大大小小的青樓也等不到那位頭號公子哥的一擲千金了。

北涼王徐驍生有二女二子,俱是奇葩。

大郡主出嫁,連克三位丈夫,成了王朝內臉蛋最俏嫁妝最多的寡婦,在江南道五郡豔名遠播,作風放浪。

二郡主雖相貌平平,卻是博學多才,精於經緯,師從上陰學宮韓穀子韓大家,成了兵法大家許煌、縱橫術士司馬燦等一干帝國名流的小師妹。

徐龍象是北涼王最小的兒子,相對聲名不顯,而大兒子則是連京城那邊都有大名聲的傢伙,一提起大柱國徐驍,必然會扯上世子徐鳳年,「讚譽」一聲虎父無犬子,可惜徐驍是英勇在戰場上,兒子卻是爭氣在風花雪月的敗家上。

三年前,傳言世子殿下徐鳳年被脖子上架著刀劍攆出了王府,被迫去學仿關中豪族年輕後輩及冠禮之前的例行遊歷,一晃就是三載,徹底沒了音信,陵州至今記得世子殿下出城時,城牆上十幾號大紈絝和幾十號大小花魁眼中含淚的感人畫面,只是有內幕說等世子殿下走遠了,當天,紅雀樓的酒宴便通了個宵,太多美酒倒入河內,整座城都聞得見酒香。

回到王府這邊,心竅閉塞的小王爺奔向玉石獅子,似乎摔一個老頭子不過癮,這次是要把礙眼的老道連同號稱千鈞重的獅子一同摔出去。

只是他剛搖晃起獅子,龍虎山老道便飄了下來,牽住少年的一隻手,使出真功夫,以道門晦澀的「搬山」手法,巧妙一帶,就將屈膝半蹲的少年拉起身,輕笑道:「黃蠻兒,不要鬧,隨為師去吧。」

少年一隻手握住獅子底座邊角,五指如鉤,深入玉石,不肯鬆手,雙臂拉伸如猿猴,嘶啞嚷著,「我要等哥哥回來,哥哥說要給我帶回天下第一美女做媳婦,我要等他!」

位極人臣的大柱國徐驍哭笑不得,無可奈何,望向黃冠老道,重重嘆氣道:「罷了,再等等吧,反正也快了。」

老道士聞言,笑容古怪,但還是鬆開了小王爺的手臂,暗自咋舌,這小傢伙何止是天生神力,根本就是太白星下凡嘛。

不過,那個叫徐鳳年的小王八蛋真的要回來了?這可不是一個好訊息。想當年他頭回來王府,可是吃足了苦頭,先被當成騙吃騙喝的江湖騙子不說,那才七八歲的兔崽子直接放了一群惡犬來咬自己,後來好不容易解釋清楚,進了府邸,小王八玩意就又壞心眼了,派了兩位嬌滴滴的美嬌娘三更半夜來敲門,說是天氣冷要暖被子,若非貧道定力超凡脫俗,還真就著了道。現在偶爾想起來,挺後悔沒跟兩位姑娘徹夜暢聊《大洞真經》和《黃庭經》,即便不聊這個,聊聊《素女心經》也好嘛。

身為北涼軍扛旗的折衝都尉齊當國一時間有些犯難,雖說他是兵權彪炳的大柱國徐驍六位義子之一,是一虎二熊三犬中的「狼犬」,可這些年與世子殿下關係其實卻是不算融洽。

說心裡話,貧賤行伍出身的齊當國看不太順眼殿下在州郡內的風流行徑,但忠義當頭,徐鳳年既然是義父的嫡長子,便是要齊當國親手去擄搶閨女,這位折衝都尉也不會皺一下眉頭。現在怎麼將徐鳳年送回王府成了難題,總不能將尊貴的世子殿下隨手扔在馬背上吧?

所幸狂奔而來的一騎解決了齊當國的困境。

馬匹通體如墨,異常高壯,曾是野馬之王,被馴服了後就交由小王爺徐龍象,一照面馬王野性難馴,揚起斗大馬蹄就要踩踏新主子,結果踢到了鐵板,被少年一拳給打翻在地,此後便乖巧溫順如小家碧玉了。

聞訊趕來的小王爺徐龍象策馬疾停,跳下,親熱地喊了幾聲哥,見沒動靜,便天真地以為哥死了,號啕大哭,撕心裂肺,齊當國好心想上去解釋世子殿下只是勞累過度,結果被小王爺一把推開,幾個踉蹌,差點跌倒,齊當國可是北涼軍替大柱國扛旗的猛將,足見少年超乎尋常的力道。

被徐鳳年喚作「老黃」的老僕小跑幾步,用一口濃重的西蜀腔輕聲說了幾句,徐龍象這才破涕為笑,重重一巴掌拍在老僕肩膀上,直接把老頭拍得一屁股坐在塵土中。

小王爺對外人下手沒輕沒重,可換作哥哥徐鳳年,可小心翼翼得很,蹲在地上,揹負起熟睡中的哥哥,緩慢走向城門,綽號「黑牙」的坐騎就跟發春一般,踩著小碎步,側過腦袋試圖去蹭那匹被老僕人牽著體格不輸於它的紅馬,可皮包骨頭還瘸了一腳的紅馬卻不領情,張嘴就咬,嚇得黑牙趕緊跑開,卻不捨得跑遠,顯得戀戀不捨。

陵州城內起先不確定是誰能讓小王爺徐龍象揹負著入城,而且身後還跟著兩百騎如狼似虎的王府親兵,後來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世子殿下,這下可好,陵州可並排驅使三輛馬車的主幹道立馬雞飛狗跳,尤其是那些打扮得漂亮的千金小姐們,顧不上淑雅風姿,拎著裙襬尖叫著逃竄開來,一些個擺放鎮宅寶貝來招徠顧客的大鋪子都第一時間將東西藏起來。

「世子殿下回來啦」的訊息一傳十,十傳百,以打雷一般的驚人速度傳遍了整座陵州城,城內大小二十幾座青樓精神一振,老鴇龜公們都喜極而泣,一些個身段妖嬈的花魁們都捧著心口痴痴地坐在視窗望穿秋水道:「冤家,終於捨得回來了,想煞奴家呀。」

一人遠遠尾隨著兩百涼州鐵騎進了城,身段修長,一襲白袍,黛眉如畫,丹鳳眼桃花眸,狹長而嫵媚,膚白如玉,標準的美人瓜子臉,俊美非凡,不似人間俗物。

若非腰間左側佩有兩柄刀,身世不明,神色間倨傲清高,加上震懾於世子殿下回城的可怕說法,一些個混跡街頭的痞子和紈絝子弟們早就上去調戲一番了。

這娘們也忒美了,比城內所有花魁加起來還要俏。一些個驚慌奔跑中的良家美婦和富家小姐見到她,起先是嫉妒,然後是傾慕,帶著羞澀心想這位姑娘若是個公子哥便是私奔也情願。

腰間佩刀的白袍美人略帶驚奇,猶豫了一下,揀選了一位算卦的老人,問道:「老先生,那被北涼鐵騎護著進城的人是哪家的世子?」

正悲嘆以後沒法子做生意的老人被眼前姑娘的美貌給驚了魂魄,畢竟上了年紀,好不容易鎮定下來,苦笑道:「姑娘,你是外地人吧,在我們這兒就只有一位世子殿下,便是北涼王的長子,尋常富貴權勢人家的兒子哪敢自稱世子,那可是要被他揍得鼻青臉腫的,便是那鄰近幾州的藩王子孫,稍稍不順眼,一樣要被咱們的世子殿下打得沒脾氣。」

聽到老人口中「姑娘」的稱呼,女子一雙極好看的黛眉下意識地微皺,但並未反駁什麼,望向前方緩慢前行的鐵騎隊伍,眯起桃花眸子,隱約有殺機,自言自語道:「不承想還真是位公子哥。徐叫花,莫非這就是你常說的九假一真好拐騙?北涼王徐驍,號稱破城過百殺戮三十萬生靈的人屠,怎麼有這樣一個不爭氣的兒子?」

北涼王府。

世子大院竟比王爺徐驍的還要奢侈,僅就臨窗的大紫檀雕螭案上的裝飾便可見一斑,除了足足四尺高的藏青古銅鼎,還懸有待漏隨朝青龍大畫。

另有花梨木大理石几案,設著文房四寶和杯箸酒具,名人法帖堆積如山,光是硯石就有十數方,都是價值連城,筆海內豎著的筆如樹林一般密密麻麻。

几案一角放有一隻巨大哥窯花囊,插著滿滿一囊的水晶球白菊,更有隨手把玩的錯金獨角瑞獸貔貅一對。

王府內鋪設有數條耗費木炭無數的地龍,所以初冬時分,房內依然溫暖如晚春,便是赤腳踩在毯子上也無妨,所謂豪門巨室,不過如此。

此時,世子徐鳳年躺在大床上熟睡,蓋著一條秋香色金錢蟒大條褥,面容憔悴,床邊坐著大柱國徐驍和小王爺徐龍象,除了唯一外人龍虎山的趙天師站立一旁和那黃姓老僕揹負長條行囊坐在門口,再無他人。

床頭一尊灑金色斑古銅宣德爐燃有醒神的奇物龍涎香。

「天師,我兒無恙?」徐驍不知是第幾次不厭其煩地問起這個問題。這哪裡還是那個戰場上殺伐果決的徐柱國?分明只是寵溺兒子到了荒唐地步的父親。

「無恙無恙,世子殿下只是長期舟車勞頓,睡個半天,然後調養半月,定能生龍活虎。」老道士胸有成竹道,一陣肉疼,初時王爺見到愛子如此消瘦,立即就讓府內大管家將武當山好幾爐子的上品靈丹以及府上珍藏的貢品妙藥一股腦搬出來,恨不得全部倒進兒子的嘴裡。

把趙天師給看得心驚肉跳,說了半天是藥三分毒的道理,並且存了與武當山一拼高低的私心親自拿出龍虎山的小金丹來大材小用,這才打消了王爺的顧慮。

世子徐鳳年足足睡了兩天兩夜才醒來,弟弟徐龍象便不吃不喝守了兩天兩夜。

等下人去給大柱國報喜,急匆匆三步作一步趕來探望時,看到的卻是兒子直接抄起床頭的宣德爐砸了過來,跳下床破口大罵的模樣,「徐驍你個挨千刀的,把老子趕出王府,三年啊,難怪你常說老子不是你親生的。」

徐驍頭一歪,躲過爐子,覥著臉賠罪。

可徐鳳年哪裡肯放過這個讓自己三年風餐露宿的罪魁禍首,砸完了室內一切可以砸的東西,一路追到房外,見廊角斜擱了一把錦繡掃帚,拎起來就追著打。

可憐大柱國結實地捱了幾下後還不忘提醒道:「穿上鞋穿上鞋,天涼別凍著。」院子裡一個追一個逃,好不熱鬧,幾個走出王府那比一郡總督大人還要吃香的嫡系管家下人都默契地雙手插袖,抬頭望著天空,什麼都沒聽見,什麼都沒看見。

徐鳳年到底是身體疲乏,追著打了一會兒就氣喘吁吁,彎著腰狠狠瞪著父親。徐驍遠遠站著,小心翼翼地賠笑道:「氣消了?氣消了就先吃飯,有了力氣才能出氣嘛。」

房門門檻上坐著小王爺徐龍象和僕人老黃,兩人咧著嘴笑,一個流著口水,一個缺了門牙,都挺傻。

世子殿下氣喘如牛,指了指外人眼中高高在上的北涼王徐驍,「今天先放過你,你給老子等著。」

徐驍也不惱怒,樂呵呵道:「好好好,爹等著就是,一定打不還手罵不還口,讓你出一口惡氣。」

還赤腳的徐鳳年丟掉那把能賣幾十兩銀子的掃帚,來到房門,看到傻笑的弟弟,眼神柔和了幾分,見他口水流淌了整個胸口,徐鳳年也不嫌髒,很自然而然地直接伸手幫忙擦拭,輕聲道:「傻黃蠻,來,站起來給哥瞅瞅高了沒,壯了沒!」

少年一本正經地站起身,徐鳳年比畫了一下個頭,略帶失望地笑道:「不高不壯。」

少年一把環腰將哥哥抱起,徐鳳年並不怎麼驚訝,胸口倒是被沾了不少口水,哈哈大笑道:「力氣倒是大了不少。」

大柱國站在原地,軍旅半輩子殺人如麻的人屠竟有些眼眶溼潤,悄悄撇過頭,喃喃自嘲了一句,「這風大的,哪來的沙子哦。」

兄弟兩個一同回了房,徐驍立即命人端來早就精心準備好的餐點,光是端食盒的下人就有二三十位,陸續進屋,行雲流水一般,在龍虎山老道的善意提醒下大多是素食,少重口辛辣。

好吃好喝好睡了三天,徐鳳年來到府上最為人稱道的聽潮亭,自己提著一杆紫竹魚竿,讓弟弟徐龍象提了幾個繡墩,再讓下人備好大長條茶几,奇珍異果佳餚一樣不少,還特地讓管家揀選了四五位正值豆蔻年華的美婢揉肩敲背好生伺候著,這才是世子殿下該有的愜意生活嘛。

聽潮亭,光看這名字就能聽出幾分含義,北涼王府坐擁整座清涼山,在原本有個湖的山腰再擴建一倍,意圖擴湖為海,搭建亭臺樓榭,其中高聳入雲的九樓雄偉涼亭取名聽潮,世子徐鳳年的愛好就是在一樓垂釣,樓內藏書萬卷,珍本孤本無數,不乏失了傳承的武學秘籍。

十五年前,尚未被封北涼王的徐驍曾親率鐵騎,領著聖旨和尚方寶劍將王朝內大江南北數十個武林門派碾軋了一遍,除去龍虎山這些素來安分的正統,像桀驁的紫禁山莊,就直接被滅了。

要知道二十年前紫禁山莊可是江湖上一流的武學聖地,百年來光是各屆十大高手,就出了四位,最後山莊的武庫秘典,除去象徵性交給大內數套,其餘的,都被收繳到聽潮亭的六樓。

所幸徐鳳年長相一點不似父親徐驍,出了轄地以後,更不敢自稱北涼王世子,否則光是憑這一點,就足以讓他萬劫不復,大柱國的仇家可是與門生一樣遍天下的。

第一章湖中有錦鯉萬尾,隨手撒下餌料,那便是萬鯉朝天的奇景,連前些年來避暑的天子都嘖嘖稱奇,當下便自嘆不如了一句。

徐鳳年躺在鋪有華美蜀錦的木榻上,垂釣了一會兒,見弟弟又憨笑著流口水了,便伸手抹去。

不由得想起那個被自己騙來涼地的白狐兒臉,那可是一個一笑起來便抿嘴如弧月一線的美人兒,徐鳳年私下總稱呼是天下第一美人。起先誇說是天下第一美女,被狠狠拾掇得像豬頭,就退而求其次,修改了一個字,美女變美人。

徐鳳年一想到這個人,心情就很好,揉了揉弟弟的腦袋,微笑道:「哥說過要幫你騙個頂漂亮的美人給你做媳婦,還真就拐了個回來,是個白狐兒臉,極美極美,佩雙刀,一把‘繡冬’,一柄‘春雷’,俱是天下有數的名刀。可惜呀,是個男人。」

洗了個通體舒泰的香湯浴,褪去乞丐流民的麻衫草鞋,換上大世家子的錦衣玉服,刮掉胡楂,徐鳳年其實是個頗為英俊惹眼的公子哥。

陵州六七位當紅花魁不乏眼界奇高的清傲主兒,為了他爭風吃醋要死要活可不光是圖北涼王世子的闊綽打賞,雖說這位世子殿下常乾花錢買詩詞的無良勾當,但精通風月,下得圍棋,聊得女紅,聽得操琴,看得舞曲,是個能暖女人心窩的體己人。

在北涼王府上,哪一位胸口微隆的青蔥婢女沒有被他揩過油,可私下紅臉碎嘴幾句,沒有誰是真心厭惡的,起碼這年輕主子不是那種一言不合就將下人打死投井或者剁碎餵狗的狠貨。

毗鄰陵州的豐州李公子,這位自稱與徐世子穿一條褲襠長大的總督之子,可不就是喜歡做將人投進獸籠分食的天譴勾當,一對比,王府上就都對世子殿下格外感恩戴德了。

如果說王府誰敢對徐鳳年怒目相向,絲毫不掩飾憎恨神情,那就是此時與幾位笑臉討巧婢女拉開距離的女侍姜泥了。

她十二歲入北涼王府,那時候大柱國剛剛滅掉不可一世的西楚皇朝,率先攻破皇宮,不像隨後駐軍大凰城盡情享用城內上至王妃下至大臣女眷的大將軍,徐驍不好女色,對西楚皇帝的嬪妃沒興趣,沒有攔著那位跟隨西楚皇帝一同上吊殉國的貞烈皇后,甚至有傳言還是徐驍親自贈予一丈白綾。

在西楚,姜是國姓,獨屬於皇家,所以難免有人猜測這名幼女的來歷,只是隨著西楚湮滅,種種揣測便淡化,塵埃便是塵埃了。

徐鳳年當然比誰都清楚這位姜姓女婢的隱秘身份,斜瞥了一眼出落得亭亭玉立的侍女姜泥,抬手將其餘女婢揮退,等她們走遠了,這才嬉笑道:「怎麼,太平公主很失望我沒有死在外鄉?你放心,還沒幫你破瓜,我是真心不捨得死呢。嘖嘖,公主你的胸脯可是越來越峰巒起伏了,我看你得叫‘不平公主’才應景。」

昔年貴為公主今日淪為婢女身負國仇家恨的姜泥無動於衷,板著臉,雙眸陰沉,恨不得將這個登徒子咬死。

袖中藏有史書上美譽價值十二城的匕首「神符」,只有一絲機會,連殺只雞都不忍心的她,會毫不猶豫割下徐鳳年的腦袋,可是,她眼角餘光瞥見了一名身穿便服的中年男人,不得不強忍下搏命的衝動。

男子而立之年,身高九尺,相貌雄毅,面如冠玉,玉樹臨風,常年眯眼,昏昏欲睡一般,他便是北涼王六位義子中的「左熊」袁左宗,白馬銀槍,在戰場上未逢敵手,是整個王朝軍中絕對可排前三甲的高手,甚至有人說他離十大高手境界也只差一線。對上這尊習慣了拿人頭顱當酒碗的殺神,姜泥絲毫不敢輕舉妄動。

徐鳳年未遊歷前很無恥地說過我只給你一次機會殺我,第二次殺不掉我,我就殺你。

很可惜那一年,初長成的她學人描了胭脂穿了華服勾引他,好不容易騙上了床,親熱時一刀刺下,卻只是刺了他肩頭一下,入骨,卻不致命,這個傢伙只是甩了她一耳光,穿衣起床後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下次你就沒這麼好的命了,別再浪費了。

「殿下,殿下,我終於見到殿下了,三年來小的可是茶不思飯不想啊。」一個裝束富貴的胖子連奔帶跑準確說是連滾帶爬衝殺過來,臉上還掛著貨真價實的鼻涕眼淚,無賴得很。

姜泥絲毫不掩飾對徐鳳年的厭惡。而貼身保護世子的袁左宗則撇過頭,不屑一顧,眼中充滿濃重的不齒。

這位臃腫如豬的胖子既然能夠穿過重重森嚴守護,來到徐鳳年身前,身份當然不俗,事實上他與北涼軍第一猛人「左熊」一樣,都是大柱國的義子,姓褚名祿山,是三犬中的鷹犬。

徐鳳年那隻共患難了三年的「三百六十羽蟲最神駿者」雪白矛隼就是這個胖子給調教出來的,比養媳婦養兒子還用心。

第一章此人在北涼軍口碑一直極差,為人口蜜腹劍,好色如命,世子徐鳳年頭回逛青樓就是他領的路,總說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裳,前些年每隔幾天就慫恿著徐鳳年把他的美妾給睡了,還真是忠心耿耿,蒼天可鑑。

「茶不思,飯不想?褚胖子,怎麼看上去可是胖了幾十斤啊?」徐鳳年冷笑道,勒住死胖子的脖子。

被掐著脖子的胖子漲紅著臉委屈叫嚷道:「殿下,瘦了,都瘦了一圈了!殿下若不信,小的馬上去稱,重了一斤就切下一斤肉,重十斤切十斤!」

徐鳳年鬆開脖子,拍打著褚祿山肥顫顫的臉頰,笑道:「果然是好兄弟。」

如今竊踞千牛龍武將軍從三品高位的褚胖子被人肆意拍打臉頰,從三品,只要不是那些流於表面頭銜的散官,放在任何州郡,都是數一數二的大官了,何況是手持三千精兵虎符的千牛龍武將軍,可這胖子非但不覺得恥辱,反而一臉榮幸至極的表情。

湊過碩大如豬頭的腦袋,嘿嘿道:「殿下,我新納了一房美妾,細皮嫩肉得緊,一捏都能捏出水來,還沒敢享用,就是專門為殿下留著的,殿下是否抽空大駕光臨,先喝點酒,聽點小曲兒,然後?」

徐鳳年點頭道:「好說好說。」

兩人相視一笑,要多奸詐有多奸詐,古語狼狽為奸,大體就是說這對禍害了。

就在褚胖子噓寒問暖世子殿下這三年境況的溫馨時刻,北涼王緩緩走來,王朝內上柱國有數位,大柱國卻僅此一位,僅次於那僅在國難時才不會空懸的天策上將。

徐驍一生戎馬,年輕時領軍還會身先士卒,以至於先皇曾格外頒佈聖旨命他無須親自陷陣,後來征戰西楚時左腿中了流矢一箭,落下了微瘸的後遺症。

徐驍不介意那些清流名士嘲笑他徐蠻子,可如果誰敢腹誹一句徐瘸子,那絕對是不死不休的境地,曾與他一同討伐西楚的武安侯有一名心腹愛將,年輕氣盛,就付出了代價,被徐驍隨便找了個藉口斬首示眾,頭顱與一排西楚名將的腦袋一同懸掛在西楚皇城城頭。

武安侯敢怒卻不敢言,甚至事後都沒向皇帝陛下抗議半句。兩鬢微白的徐驍身材並不高大,相貌更不起眼,中年微瘸,現在更是輕微駝背,似乎揹負著三十萬冤鬼亡靈的重擔。

褚胖子是個眼觀四面耳聽八方的心肝活泛人,立即收斂了神色,匍匐跪拜在地上,同樣是義子,袁左宗就要有骨氣的多,只是按照尋常禮儀躬身。

北涼王徐驍輕輕揮手,讓褚祿山自己去端凳子坐下,自己試圖與兒子一同坐在木榻上,結果被一臉怒容的徐鳳年一腳踹在屁股上,只得尷尬地挑了條板凳坐在一旁。

褚胖子一頭冷汗,如坐針氈,都不敢抹。

袁左宗會心一笑。徐鳳年吹了一聲口哨,拿起一塊蜀錦纏在手臂上,將褚胖子熬出來的矛隼召喚下來,拿了一杯盛滿葡萄美酒的琉璃杯,故作嘆息道:「小白啊小白,這三年可是苦了你了,酒喝不上,肉吃不上,還差點被人殺了燉肉,我對不住你啊。」

大柱國一臉羞愧,連連嘆氣。

越長大越具備傾國傾城姿容的女婢姜泥輕輕地冷笑一聲,心想這雪白矛隼真是跟她一樣遇人不淑。

這種罕見飛羽只存在錦州向北一帶的冰天雪地上,獵戶只要捕獲一隻,除叛國罪以外的其他死罪皆可得到豁免,當年連西楚權貴都不惜千金求購這暱稱「青白鸞」的靈物,但依然可遇不可求。

徐鳳年手臂上這隻,更了不得,是青白鸞中最上品的「六年鳳」,比「三年龍」還要稀罕珍奇,涼地雍州曾有一豪族宗主以黃金千兩和三名美婦求換「小白」,卻被跋扈的徐鳳年當面罵了一聲「滾」,那位在當地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煊赫權貴無疑碰了一鼻子灰。

徐鳳年哼哼道:「徐驍,我問你,兒子被人欺負,做爹的,該如何?」

大柱國賠著笑一臉理所當然道:「那自然是將其抄家滅族,若還不解氣,霸其妻妾視作牛馬,佔其財物頃刻間將之揮霍一空。」

沒有離開聽潮亭的姜泥眼神黯然,不掩秋水眸子中的徹骨仇恨。

徐鳳年從懷中掏出一張小宣紙,上面寫滿姓氏和家族以及武林中大小門派,拍著父親北涼王的肩膀,咬牙道:「爹啊,你不總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小人報仇不過夜,這些傢伙就是我的仇家,你馬上都給收拾了。」

徐驍接過紙張,還沒看就先忙不迭讚了一聲我兒好字,大致瞄了一眼,剛想豪邁地說沒問題,然後仔細一瞧,一字不漏地看完全部,微微苦色道:「兒子,這仇家也忒多了點,不下百個啊,你瞧這徽州郡的總督,不過是兒子長得脂粉氣了點,攜美同行遊碧螺湖,被你遠遠瞅見,就要摘掉官帽嗎?還有這關中琅琊王氏,只是家奴喝酒時罵了幾句北涼蠻子,就要滅族?至於這武林中的軒轅世家,做了什麼事,惹惱了我兒,竟要其整個家族發配錦州,並且點名叫軒轅青鋒的妞兒充作官妓?」

徐鳳年望著啄酒的心愛矛隼,唉聲嘆氣道:「小白啊小白,你還好,有我這麼個知道心疼你的主子,我就慘了,沒爹疼沒娘愛的,活著就是遭罪,沒勁。」

大柱國連忙笑道:「爹照辦爹照辦,絕無二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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