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諾完畢,雷厲風行的徐驍轉過頭,面對袁左宗和褚祿山可就沒什麼好臉色了,陰沉著說道:「左宗,你籌備一下,兩支虎賁鐵騎隨時候命。本王馬上去上頭求一道聖旨,無非是再來一次馬踏江湖。祿山,和沿途州郡與本王關係相近的大人打好招呼,名單上的逆臣賊子,該殺的殺,只不過弄點好聽的名頭,別太大張旗鼓。畢竟是在別人的地盤上辦事,不需要急於辦成,給你一年半的時間慢慢謀劃,這種事你擅長。」
袁左宗躬身道:「領命。」
褚胖子也起身彎腰,眼神暴戾滿臉興奮道:「祿球兒遵命。」
姜泥心中哀嘆,又要有無數良民因一個荒誕的緣由遭劫了嗎?會有多少妻離子散的可憐人到頭來都不清楚滅頂之災的由來?
可此時,徐鳳年卻拿回了紙張,拿出另外一張,名單人數僅是十分之一左右,笑道:「老爹啊,我哪能真讓你與十幾個豪族和半個江湖為敵。喏,瞧瞧這張,這些人倒霉就夠了,官可都是貪官,民都是亂民,殺起來名正言順,替天行道,肯定能積德,勝造七百級浮屠啊。」
徐驍重重鬆了口氣,看見兒子又要發火,立即故意板著臉顯得鄭重其事地接過第二張紙,點頭道:「既然如此,就不需要過於興師動眾了,一年之內,爹保證讓你眼不見心不煩。吾兒果然孝順,都知道給爹解憂積德了。」
徐鳳年丟了由徐驍親自剝好的半個橘子進嘴,含糊道:「那是。」
徐驍給義子褚祿山一個凌厲眼神,後者接過紙張立即退下,胖歸胖,掛著兩百多斤的肥肉,行走起來卻如草上飛一般悄無聲息。
徐驍見到臉色逐漸紅潤的兒子,滿懷欣慰,輕聲討好道:「兒子,爹說你不是親生的,那可是說你長得不像爹,隨你娘。」
徐鳳年聽到這個,只是嗯了一聲。
最近十幾年一直蝸居涼地休養生息的大柱國知道這個話題不甚討喜,就轉移道:「黃蠻兒不願意去龍虎山,你幫忙說說,他就聽你的。」
徐鳳年點頭道:「知曉的,你忙你的,別妨礙我釣魚。」
徐驍呵呵道:「再待會兒,都三年沒跟你說說話了。」
徐鳳年一瞪眼道:「早知如此,還把我驅逐出家門?!滾!」
一個滾字氣勢如虹。
可憐可悲的北涼王立即兩腳抹油,不敢再待。
不知為何,姜泥每次面對在徐鳳年面前都與尋常教子不嚴的富家翁無異的大柱國,都會全身泛寒,只剩下刺骨的冰涼,對這個比徐鳳年更值得去恨的男人,根本不敢流露出半點殺意。
起先她以為是自己膽小,但越長大,膽子越大,卻越是不敢造次,彷彿這個當年整個人籠罩於黑甲中率先策馬衝入王宮寶殿的人屠,是天下最可怕的人。
她後來才得知本朝先皇曾親口許諾善待西楚王室,甚至要封她父皇為王,可徐驍仍然當著當時依偎在父皇懷中的姜泥的面,一劍刺死了西楚的皇帝——她那個喜歡詩詞不喜兵戈的善良父親,然後丟下一丈白綾給她的母后。
本名姜姒的太平公主姜泥一直看不懂人屠徐驍對她——原先存了求活心思的母后說了一句,「不想淪為胯下玩物,就自盡吧」。
但因果輪迴報應不爽,這個心狠手辣的男人卻有兩個不成材的兒子,一個是傻子,一個是心無大志的紈絝子弟。
傻子天生神力,可即便如此也不是能做北涼三十萬鐵騎主心骨的人物,那姜泥就要殺了以後將要襲王爵的世子徐鳳年,如此一來,徐驍不管生前如何權柄煊赫,如何一人之下萬人之上,都免不了樹倒猢猻散的一天,所以姜泥願意等,願意苟活。
徐鳳年一振臂,驅散手上的青白鸞,丟了那塊被利爪挖出窟窿的小幅蜀錦,朝始終恭立一旁的北涼武神袁左宗微笑道:「袁三哥,你歇息去吧。」
從不曾聽到這個親近稱呼的袁左宗愣了一下,猶豫了一下,還是躬身離去。
聽潮亭,終於清靜了。眺望出去,滿眼的風景如畫。
徐鳳年並未去拾起魚竿,而是斜臥榻上,輕聲道:「姜泥,有機會,你應該出去看一看。」
沒有深究含義的亡國公主鄙夷笑道:「世子殿下這一趟出遊,可是要讓一群人遭了無妄之災,真是好大的手筆,不愧是大柱國的公子。」
徐鳳年轉頭笑道:「若非如此,能替你抹掉守宮砂?」
姜泥嘴角不屑地勾起,勾起滔天仇恨,如果能放秤上稱上一稱,千斤恨萬兩仇啊。
第一章徐鳳年微笑道:「你知不知道,你生氣的時候,跟偶爾開心笑起來的時候一模一樣,都有兩個小酒窩,我最喜歡你這點了,所以你遲些動手殺我,我好多看幾眼。」
姜泥面無表情道:「你等著便是,下一次殺你的時候,我會最開心地笑。」
徐鳳年坐直身體,從一隻雕鳳琉璃盆掏出一把餌料,拋向欄外湖中,惹來無數條錦鯉躍出湖面,望著這番靈動景象,背對著姜泥的世子殿下感慨道:「那肯定會是天下最動人的風景了。」
徐世子丟了幾把餌料,看膩了錦鯉翻騰的畫面,拍拍手站起身,原本姜泥都準備好了蘸著溫水用來擦手的錦緞,但徐鳳年卻沒有去接,三年磨礪,由奢入儉難,但由儉入奢也需要個過渡。
他單獨離開聽潮亭,最後不忘轉身提醒道:「姜泥姐姐,可別想偷溜進樓內試圖順手牽羊般拿一本武學秘籍,你知道的,裡頭任何一位守閣奴,都不是你袖中一柄神符能對付的。這幫老傢伙可遠不如我憐香惜玉呀。女孩子家家的,紅袖添香素手研墨多好。走啦,別瞪我了,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知道姜泥姐姐的眸子好看啦。」
調侃完了侍女的徐鳳年走向獨屬於他和二姐的馬廄,一路上瞧見水靈女婢,都不忘伸手摟摟腰,摸摸小手,姿色再出彩一點的,當然還不忘蹭蹭她們沉甸甸的胸脯,喊一聲姐姐妹妹,然後輕佻說一句,「喲,這裡多了幾兩肉,走路千萬別累著。」惹來一連串的銀鈴般嬌羞笑聲。
徐鳳年來到富麗堂皇的程度比一般富賈家室還要過分的馬廄,裡頭暫時就只有一頭孤苦伶仃的棗紅色跛馬。
給王府做了很多年馬伕的僕人老黃正在跟馬嘮嗑,看到相依為命了三年的世子殿下,習慣性地咧嘴憨笑露出沒有兩顆門牙的滑稽樣子,徐鳳年翻了個白眼,驚訝道:「老黃,你的匣子呢,咋不揹著了?」
老黃估計是蜀人,一口在王朝內很不招人待見的西蜀腔怎麼都改不掉。
而舉國兵卒不過六萬的小小西蜀,當年跟西楚皇朝一樣逃不掉被北涼王滅國的命運,可老黃卻比那姜泥可愛多了,安分守己得很。
這三年慘淡淒涼的數千裡遊歷,若非老黃會釣魚爬樹,會偷雞摸狗,還手把手教會了徐鳳年編草鞋,他這個世子早就餓死他鄉。
老僕身上揹負著一隻被破布包裹的行囊,只裝有一隻紫檀長條匣子,打死都不肯給徐鳳年開啟瞧瞧裡頭的玄機。
起先徐鳳年還以為是江湖上久負盛名用來裝載神兵利器的璇璣盒,覺得老爹好歹會派一名絕世高手來隨行,可當第一次碰到匪人,看到這老僕比他還溜得更像一隻喪家之犬以後,就徹底心涼了。
每次忽悠老黃把匣子開啟,老馬伕都只會搖頭傻笑,徐鳳年只得罵罵咧咧一句,又不是要你媳婦脫光了衣服給我看。
清河郡某次徐鳳年趁老黃去拉屎的時候,耐不住好奇,偷偷研究了一番,卻不得要領,只覺得匣子光是捧著便冰冷刺體,結果老黃看到後眼神那叫一個幽怨,比陵州大街上被他調戲了的黃花閨女還可憐兮兮。
之後不知是否遭了報應,徐鳳年隔天就感染風寒,老黃熬藥燒水偷紅薯來烤,忙得焦頭爛額,之後整整半旬時光都是老馬伕揹著徐鳳年前行,最大的印象就是老黃那具瘦骨嶙峋的骨架把自己給硌得疼,當然,還有幾分沒有說出口的感激。
在那以後,徐鳳年就沒打過匣子的賊主意了。只是難免會淺淺淡淡想著某年某月某日能知道其中的小秘密。當然是無關痛癢的小秘密,一個老馬伕能有天大的秘密才是笑話。
至今徐鳳年仍記憶猶新,脫離草寇的追殺後,他問老僕:「老黃,你是高手嗎?」
老黃帶著擱在漂亮娘們臉上才是動人的「羞意」點點頭。
徐鳳年再問:「很高的那種?」
老黃似乎更羞澀了,扭捏著微微撇過頭,再點頭。
徐鳳年想著方才被一群拿木矛柴刀追著打的悲壯光景,強忍揍人的念頭,又問:「有多高?」
老黃眨了眨眼睛,似乎在思考,半晌才伸手比畫了一下,貌似跟世子殿下的個頭差不多高,緊接著還往下降了降高度。於是心存僥倖的徐鳳年徹底絕望了。
所以說徐鳳年完全有理由對大柱國有怨氣,除了忘了安排高手當扈從外,不但不跟他說行走江湖莫要懷璧的淺顯道理,還慫恿著徐鳳年說:「兒啊,出門在外,首要功夫就是保命,喏,這件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烏夔寶甲穿上,這隻由冰蠶嘔血吐出的絲線打造的手套也戴上,這裡還有三四本類似武當鎮教用的《上清紫陽訣》的絕世秘籍,都拿上,好貨啊,你丟任何一本到江湖上,就能引發一場腥風血雨,你抽空練一練,說不定明天就是高手了,瞧瞧,爹可是真心疼你呢。
把銀票都揣上,你腰間那幾枚吊玉佩也值好幾百兩黃金,沒錢了就找家當鋪賣掉,吃香喝辣不成問題。」
一開始徐鳳年還覺得的確不錯,這樣的遊歷就是一片坦途啊,不擔憂花錢如流水,勾搭一下各地風韻迥異的美人,結識一下名頭震天的豪傑,跟武林中響噹噹的大俠稱兄道弟一下,想想就樂和。
可後來才他娘知道,自己根本就是一頭任人宰割的大肥羊,誰見誰愛,誰見誰撲,這你個王八驢屁股的,到後來,那些秘籍唯一的用處就是撕下來用來擦屁股了。
僅剩半本橫看豎看斜著看都如天書的《吞金寶籙》,總算派上用場,在歸途中遇上了比任何一位陵州花魁還美的白狐兒臉,他識貨,答應收下半部《吞金寶籙》,護送他回陵州。
那小半年徐鳳年好不容易碰上個沒啥歹念的真正高手,千方百計地討好,無奈何白狐兒臉對他愛理不理,連走路都要刻意拉開一大段距離,除非遇到不開眼的攔路劫匪,否則絕不廢話。
徐鳳年走入馬廄裡,給跛馬拿了一捧馬草,輕嘆道:「紅兔啊紅兔,要是被二姐看到好好一匹汗血寶馬被折磨成這德行,難保不會給我板栗吃。」
這三年,一鷹一馬,外加一個所幸沒那麼老眼昏花的老僕,就是他的全部了。
徐鳳年餵了一會兒馬,想到府上密探傳來訊息說白狐兒臉還逗留在城內,就準備出了王府找點久違的樂子。
這個傢伙在他落魄的時候時不時會刺他一句,「你若是公子哥世家子,我就是娘們。」徐鳳年沒理由不去顯擺顯擺。
以前吧,只覺得仗著老爹的徐字大王旗狐假虎威那是天經地義,現在還這麼認為,只是多了幾分珍惜,畢竟過了兩年多生不如死的悲苦日子,才知這世道的柴米油鹽不便宜啊。
老黃跟世子殿下培養出了默契,似乎知道是出去花天酒地,就搓了搓手,做了個喝酒的手勢。
徐鳳年會意地哈哈笑道:「放心,不會忘了請你喝最好最貴的花雕,走起!」
徐鳳年剛和老馬伕走出馬廄,就看到那位說是神仙都有人相信的老道士,不用猜,肯定這老騙子是來求自己說服弟弟去龍虎山學藝了。
十二年前就是徐鳳年放狗咬這老道的,由於孃親生前信佛的緣故,不信天命這套玩意的世子殿下對僧侶還算尊敬,但一看到街上的算命術士,必定砸爛攤子,這龍虎山老道也算時運不濟。
當年不修邊幅一身蝨子的老道士過了第一關,還差點一個沒把持住破了童子身,那一次相逢的開頭很不愉快,但結尾還算馬虎。
兒童徐鳳年臨別私下不忘語重心長地教訓龍虎山老祖宗,「老頭,要騙人騙錢,你怎麼也得舍下本錢弄一套像樣的衣物,那些神仙志怪小說上的道教天師,可都是黃冠道袍一個嗝屁就會立馬羽化登仙台的高人裝束,你就不學學?下次你還這樣來王府,我照樣放狗咬你!」
看來姓趙的老道是學乖了,果真換上嶄新得體的道袍,頭頂沖天黃冠,還新增了一柄古樸桃木劍,平時走哪裡,都是前半生行走江湖所享受不到的尊敬眼神,這讓平時在山上對著數十年不變的幾張死板臉孔的老道士十分受用。
徐鳳年沒大沒小地摟過老道的肩膀,輕聲奸詐道:「牛鼻子老道,我弟弟去龍虎山那是好事,但你們龍虎山跟我爹結下這份天大善緣,你就沒點什麼表示表示?否則我弟去武當山學藝不一樣是學藝,憑啥繞遠路去你們那鳥不拉屎的地方?武當山的風景可好得很,我還能隔三岔五去探望一番。」
老道士一臉為難,環視一週見沒人,這才悄悄地摸進懷裡,掏出一本陳舊泛黃的古籍,不捨道:「這本《乘龍劍譜》……」
不承想徐鳳年當場翻臉,正眼都不瞧一眼那啥劍譜,抬手指了指聽潮亭方向,唾棄道:「直娘賊,趙牛鼻子,你也忒不上道了,要秘籍,不管是練內功還是耍兵器的,我需要去別的地兒?你也不嫌丟人現眼。」
同樣是活了六七十年的老頭子,老黃就很有眼力見兒和悟性嘛,跟著世子殿下一起撇嘴笑。
老道這才記起王府內有一座「武庫」之稱的聽潮亭,恍然,一臉尷尬,縮回手,難為情道:「那當如何是好?」
徐鳳年壓低聲音道:「龍虎山有沒有俊俏的年輕道姑?年紀再大點也無妨,但別超過三十五,再大,就是老了,保養再好,想必肯定沒了徐娘半老的滋味與風情。」
老道驚訝地啊了一聲。
徐鳳年一挑眉頭,質問道:「咋了,沒有啊還是不樂意啊?」
老道士看似天人交戰一番其實不過幾個眨眼工夫,就悄聲道:「有倒是有,可都是我師兄弟的徒子徒孫,貧道我收徒歷來是寧缺毋濫,以至於我這一脈弟子極少。不過嘛,既然世子有想法鑽研道學,貧道當然不介意引薦一兩位後輩女弟子。」
徐鳳年一拍老道肩膀,豎起大拇指,「上道。」
老道士開始默唸《三五都功籙》贖罪,心中唸叨著,「祖師爺莫怪罪,貧道這可都是為了龍虎山的千年大計啊。」
隨即龍虎山尊為三大天師之一的老道焦急道:「收徒得挑吉時,今日若再不起身趕往龍虎山,可就要錯過了,這對小王爺也不妥當。」
徐鳳年皺眉道:「得馬上?」
趙天師沉重點頭道:「馬上!」
本想帶著弟弟抽空去狩獵一次的徐鳳年深呼吸一下,吩咐老黃先去府外街上候著,帶著那位咋看咋不像天師的牛鼻子老道去找心愛弟弟徐龍象,離了馬廄百步,老道士有意無意扭頭看了眼待在馬廄邊上憨笑的老馬伕,原先凝重的腳步終於輕盈了幾分。
徐鳳年來到弟弟院落,好氣又好笑地發現這小子又蹲在地上看螞蟻了,走過去拍了拍腦袋,直截了當道:「別看了,龍虎山那兒螞蟻更大,去那兒看去,早點學藝下山,給哥帶一行囊的野山楂,聽到沒?」
傻子小王爺站起身,重重點頭,又笑了,當然少不得又流口水了。
老道士瞠目結舌,這天大的難事就這麼輕輕鬆鬆搞定了?當日那位曾經一手將整個江湖倒騰得天翻地覆的大柱國可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都沒說服這個徒弟。
徐鳳年一邊擦口水一邊笑罵道:「傻黃蠻。喏,看到沒,這位以後就是你師父了,到了龍虎山,打誰都可以,這老頭別打就是了。如果誰敢欺負你罵你是傻子,你就照死裡打,打不過就讓師父寫信來,哥帶著咱北涼鐵騎奔襲兩千裡殺上龍虎山,去他孃的道門正統!記住了,別被人欺負!這世上,只有我們兄弟和兩個姐姐欺負別人的份!」
徐龍象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老道士則聽得心驚肉跳。
有徐鳳年出馬,徐龍象沒有任何抗拒,王府更沒有拖泥帶水,由義子齊當國領頭,四十位精銳鐵騎護送,暗中還有數位北涼王府豢養的能人異士盯著,加上一位龍虎山天師,想來也沒誰敢在太歲頭上動土。
離別在即,世子徐鳳年站在弟弟面前,輕聲道:「傻黃蠻,以後哥可就沒辦法幫你擦口水了。但哥答應你,還會接著幫你找天下第一美女做婆娘,她不願意,綁也要綁進洞房。」
被老天爺眷顧得了龍象之力的少年痴笨,心竅不開,卻不意味著沒有任何感情,相反,某方面,格外的強烈,比如對待這世上除了娘以外第二個會替他擦口水的哥哥。
十四歲那年,徐鳳年闖下滔天大禍,一向對子女不打不罵的大柱國差點拿出鐵鞭朝最心疼的兒子身上抽下去,無人敢勸無人敢攔,是傻黃蠻死死護在了哥哥身前,寸步不讓。
徐鳳年紅了眼睛,轉頭對老道士一字一頓說道:「趙牛鼻子,我說過,別讓誰欺負黃蠻。我徐鳳年雖是個無良的紈絝子弟,手無縛雞之力,但後果怎樣,你應該明白。」
老道士訕訕一笑,苦笑著點點頭。
隊伍逐漸遠行,徐鳳年和父親徐驍都沒有一路送行出城。
徐鳳年找到站在玉石獅子旁的老黃,輕笑道:「今天沒喝酒的心情嘍,晚些時候?」
老僕笑得很淳樸很燦爛,一張老臉像只有出了遠門到了荒郊才能瞅見的大片蘆葦叢,可能談不上旖旎或者壯闊,卻有著自己的情懷,如一罈子塵封許多許多年的老酒。
龍門客棧來了位絕代風華的美人,成了這兩日陵州城僅次於世子殿下游歷歸來的重大訊息。
前去獵豔的人差點踏破了客棧門檻,生意可謂火爆。每當那位果然絕色的美人出房進餐就食時,更是擠滿了為了一睹芳澤的浪蕩子。一開始只是年輕的紈絝子弟參與其中,後來上了年紀在床鋪上心有餘而力不足的富賈也來欣賞美色,一致大嘆秀色可餐。
好事者都說這位姑娘比陵州頭號花魁魚幼薇魚娘子還要動人幾分,一些個走出過陵州見過世面的老爺也都說這輩子沒見過如此嬌豔的女子,更有才子砸下重金擠破腦袋進了客棧佔據好位置,抿一口酒,懷著酒不醉人人自醉的念頭,在桌上攤開宣紙臨摹作畫。
那位來自外地的美人不動聲色,將所有人視若無物,喝只喝陵州最好的陳年花雕,進食則細嚼慢嚥,但不如小家碧玉那般扭捏含蓄,別有風情,只是桌上擱著的兩柄長短不一的刀,讓不少心懷不軌的登徒子知難而退。
哪有良家閨女單獨出門並且佩刀的,而且還是兩把?
越是嬌豔出奇的花朵,越不容易採摘,這是身為膏粱子弟必須有的覺悟,也是常年為惡鄉里琢磨出來的道理,就像那北涼王府上的兩位郡主,誰敢多瞧一眼,不怕被挖出眼珠子啊?
陵州紈絝班頭徐世子早就說過了,大家一起出來混紈絝這一行,沒老百姓想的那麼容易,也講究鼠洞蛇路和規矩門路,得對得起肩膀上那顆腦袋,腦袋不是用來拉屎的,屁股才是。
所以陵州紈絝走出去鄰近州郡,尤其自豪,瞧不起當地的富家官宦子弟,總是喜歡自誇有家世有銀子還他孃的有頭腦。
既然世子殿下回城了,那麼美人現世,世子殿下的風姿身影還遠嗎?
答案跟預料的有些出入,可恨可敬的世子殿下這次踩點比眾人想象中要晚了三天,但終歸是來了。他一齣現,所有人都自覺地離開客棧,廢話,跟世子殿下搶姑娘搶花魁,哪個傢伙沒有付出過血的代價?
隔壁登州的唐公子家世夠深厚了吧,有個正三品的老爹不說,朝中還有個從二品光祿大夫的爺爺,不自量力跟咱們世子殿下搶魚花魁,這不就斷了條胳膊回登州,事後聽說當登州牧的老爹還親自登門謝罪,結果王府大門都沒讓進,世子殿下發話了,就一字,滾!客棧一下子空蕩蕩,外頭門可羅雀,但掌櫃的還是堆著諂媚笑臉,雙手奉上珍藏多年的最好花雕,說是斗膽給世子殿下接風洗塵。
親爹啊,以往喝酒從不給半文錢的世子殿下轉性了,一下子打賞了一張五千兩的銀票。
掌櫃一溜煙躲在櫃檯後面,雙手顫抖地捧著銀票,他絕不擔心世子殿下只是在美人面前裝豪爽,因為出了世子口袋的銀子還真沒聽說過要回去一分一毫的,絕對是覆水不收的王家氣派。
大體來說,陵州城驚懼世子殿下半點不假,可無法無天鬧騰了這麼多年,沒誰要死要活鬧上吊跳河的。
例如那些個有幸被「請」進北涼王府的小娘子,事後都說只是與世子殿下賞景一番,留下了兜肚之類的貼身物,最多揉捏一下,並沒有被迫做那雲雨之事。
起先無人相信,後來有幾位貌美處子出府以後驗身,才知道所言不假,這使得某些性子放浪的女子,都暗暗惱恨為何世子殿下不將自己擄進王府,是自己姿色不夠嗎?
徐鳳年坐在白狐兒臉對面,親自啟封了花雕,酒香瞬間瀰漫,自作多情地端了一碗過去,人家卻沒有去接。
徐鳳年放下後啞然笑道:「放心,我是做過下蒙汗藥的勾當,但知道你是內力深厚的高手,就不自取其辱了,往常可能要試一試,我今天就只帶了老黃,還怕你拿繡冬和春雷敲我腦袋呢。再說了,我又沒斷袖之癖龍陽之好,你怕個屁?
難不成擔心我奪你的兩柄刀,那也太小瞧我了吧?」
白狐兒臉微微一笑,終於拿起酒碗,輕輕喝了一口,僅僅是這幾個再普通不過的細微動作,差點就讓閱美無數的徐鳳年晃了眼,恨不得捶胸頓足問蒼天為啥這樣的美人是男子啊。
白狐兒臉的聲音軟糯悅耳,道:「能把魔門寶典《吞金寶籙》隨手送人的,的確不像是會垂涎繡冬春雷二刀的人。」
徐鳳年補充道:「不是‘不像’,是‘不是’。」
從偶然相逢到勉強相識的一路五個月時間裡,白狐兒臉其實一直惜言如金,只比啞巴好上一些,不像今天這麼願意搭話。
記得那時張嘴第一句話便是晴天霹靂,「我是男兒身」,起先徐鳳年不信,但相處久了,花叢老手的世子殿下不得不信了這個。
因為白狐兒臉話雖不多,但習慣言出必行,例如殺那劫徑的匪人,說全殺了絕不剩下一個半死的。說得了秘籍要護送徐鳳年進陵州城,即便他完全可以反悔,一走了之,但仍然跟到了陵州。
再就是白狐兒臉給人的感覺,的確不是一個娘們,喝酒跟喝水一般,殺人如拾草芥,徐鳳年相信直覺,最先實在受不了白狐兒臉居高臨下的眼神,信誓旦旦道:「老子是公子哥,大紈絝,不是你眼中的叫花!」
白狐兒臉就輕淡地回應了一句毛骨悚然的話語,「我不騙人,但也不喜歡別人騙我,你若騙我,我進了陵州,殺你之後將《吞金寶籙》放在你屍體上。」
徐鳳年一路上都想這白狐兒臉是個不折不扣的瘋子,是個漂亮到沒個邊際的瘋子,是個漂亮到沒個邊際還武功深不可測喜歡玩刀的瘋子。
關鍵他還是個男人。
徐鳳年心碎了。
說好了的,要給傻黃蠻娶天下第一美女做媳婦,如果是個娘們,多簡單的事,到了他的地盤,就是天下十大高手,也得乖乖留下。
現在只希望在弟弟下山之前去會一會那江湖上傳得有板有眼的訊息,只求那四個號稱天下四大美女的姐姐們不要愧對名號。給弟弟一個,自己留兩個,剩下一個就讓偌大一個江湖去爭搶好了。
白狐兒臉一手端碗,一手摩挲著一柄繡冬刀。
刀是九長九短十八般兵器中公認的九短之首,習劍的比較聰明,懶得爭什麼九短之首,直接給自己套了一個兵中之皇的名頭。
繡冬刀長三尺二寸,柄長兩寸半,精美絕倫,相較造型樸拙的春雷要更美觀好看,很符合世子殿下的審美,他在陵州出行的時候,就喜歡去武庫挑把順眼好看的佩劍懸在腰間。對於繡冬刀,他估摸著重量大概在兩斤左右,但白狐兒臉某次心情好的時候透露繡冬刀重十斤九兩。
徐鳳年沒啥大優點,出身北涼王府,小時候天天在武庫聽潮亭中爬上爬下,就是見過世面,一下子就信了,至於狹窄短小的春雷刀,從未出鞘,白狐兒臉也從未言語提及,對徐鳳年來說是個不大不小的遺憾。
徐鳳年舉杯道:「我敬你。」
白狐兒臉不易察覺地撇頭,角度十分輕微,但徐鳳年知道這表示白狐兒臉在詢問,於是笑著回答道:「不是謝你送我回陵州,這不是恩情,半部《吞金寶籙》送你,兩清了。但你讓我確定這世上確實有單槍匹馬掀翻百人悍匪的高手,否則我三年苦日子就真白熬了。」
白狐兒臉繼續保持那個角度。幾乎能夠過目不忘的徐鳳年是個不笨的人,再度主動解釋道:「不管你信不信,我都要告訴你,王府裡肯定有像你這樣的高手,而且註定不止一兩個,但從來沒人在我面前露上幾手,大概是徐驍叮囑過吧,這就導致我以前一直懷疑飛簷走壁踏雪無痕是不是江湖人士的吹牛皮。」
白狐兒臉低頭喝了一口酒。
徐鳳年微笑道:「說吧,等我來找你,想讓我做什麼。」
被他戲謔稱作天下第一美人的白狐兒臉破天荒露出一個笑容,很符合他風格地開門見山道:「我想進入聽潮亭,閱盡天下半數的武學秘典。」
徐鳳年錯愕道:「你要做什麼?學武不枯燥無趣嗎,我當年就是死活都不肯學武,冬練三九夏練三伏,說不定一生都沒的喘息偷閒,哪有做遊手好閒的紈絝來得舒坦。」
白狐兒臉嘴角微微翹起,不發一語,顯然是道不同不相為謀。
徐鳳年皺眉道:「就為了成為天下第一高手?」
白狐兒臉望向橫在桌上的春雷刀,輕輕搖頭。
徐鳳年追問道:「難不成跟人搶女人,暫時搶不過,就想變厲害些?」
白狐兒臉眼神古怪地瞥了一眼徐鳳年,就跟看白痴一般。
徐鳳年沒轍了,乾脆閉嘴喝悶酒,沒忘讓掌櫃給隨行的老黃溫了兩壺最好最貴的黃酒,老黃姓黃,也只愛喝黃酒。怪人怪脾氣,跟白狐兒臉一個死德行,可老黃咋就不跟白狐兒臉一樣是高手哩,一想到這個,徐鳳年就更大口喝酒了。
白狐兒臉緩緩開口道:「我想殺四個人。」
徐鳳年愣了,「以你的超卓身手,都很難?」
白狐兒臉眼神又古怪了,徐鳳年立即知道自己又白痴了,自嘲道:「好吧,那他們就是天下十大高手了。」
白狐兒臉望向窗外,神情落寞,一如清秋時節,襯景,「差不離了,兩位是一品高手,就是你嘴裡的十大高手,還有兩位,大概還要厲害一些,但四人中半數都不是你們離陽王朝的人。」
徐鳳年一拍大腿道:「白狐兒臉,你牛啊,我就喜歡你這樣的好漢。」
不小心洩露了天機,徐鳳年心想不妙,但聽到「白狐兒臉」綽號的美人只是微微一笑,似乎不討厭,還覺得有趣。
徐鳳年試探性地問道:「聽潮亭不是想進就進的,自我記事起,幾乎每一年都有所謂的江湖好漢飛蛾撲火,然後被拋屍荒野,我都親眼看到過幾次,死相悽慘。但我可以先答應你,等你進了王府,你看完一本我就去幫你拿出第二本,直到你看完。如果,我是說如果,徐驍答應,你可以直接待在聽潮亭。前提是你不討厭那幾位如行屍走肉一樣的守閣奴,嘿,他們可沒我如此英俊風趣。」
白狐兒臉狹長的桃花眸流露出異彩,直直望向徐鳳年,不言而喻:徐叫花,提條件吧。
徐鳳年忐忑道:「就一個條件,告訴我你的名字。」
白狐兒臉歪著腦袋,想了想,輕輕道:「南宮僕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