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過後小雪來,但小雪時節卻無雪,這讓最喜歡雪夜溫酒讀禁書的世子殿下很遺憾。
白狐兒臉已經在聽潮亭一樓待了半旬,入定入魔,這份毅力讓吃不了苦的徐鳳年自慚形穢,但這不耽誤徐鳳年在王府上找樂子。
花魁魚幼薇安定下來,住在一個一夜間被植入棠蕉兩種植物的幽靜院子,白貓武媚娘似乎很滿意新窩,又胖了幾分。
徐鳳年給魚幼薇送去了最上等的貂裘,最精美的食物,但始終沒有再度臨幸她的凝脂美玉,刻意生疏。那個圓滾滾的祿球兒說得對,養人跟養鷹是一個理兒,得慢慢調教,快了容易失去靈氣,慢了就不乖巧。
府內人都熟知世子殿下喜歡獨自泛舟遊湖,每次到了湖中央,就丟下幾樣東西。天氣暖和的時候,還會潛入湖中,好半天才浮出水面,約莫是世子生性近水。
今天,徐鳳年又極有雅興地做起了艄公,撐船到了湖心,自言自語了幾句,將幾塊包裹好的熱騰騰烤鹿肉繫上一塊石頭,丟了下去。
然後就躺在小舟上,享受冬日的溫煦陽光,昏昏欲睡過去,半睡半醒之間聽到聲音喊他,坐起身一看,岸邊亭榭裡站著一位身披華貴紅裘衣裳的修長女子。
熟悉的苗條身影附近站著幾位陌生人,她使勁招手,徐鳳年一臉驚喜,劃舟返回,跳進亭榭,結果被女子環腰抱住,香豔嘴唇啃咬了徐鳳年一臉,一臉胭脂唇印的徐鳳年親暱地喊了一聲姐。
這世上敢這麼調戲世子殿下的,明擺著就只有大柱國長女徐脂虎了。
姐弟兩個從小就關係極好,她出嫁前,徐鳳年到了十二三歲還被她拉著同床共枕,如果說天下間北涼王徐驍是最護著徐鳳年的,徐龍象是最聽話的,那徐脂虎絕對是最寵溺徐鳳年的。
一得到父王書信說弟弟回城,徐脂虎立即就馬不停蹄地帶著一群豪奴惡僕趕回孃家。
眼眶含淚的她捏了捏弟弟的臉頰,摸摸頭,揉揉肩膀,還無所顧忌地重重拍了徐鳳年的屁股一下,最後習慣性往弟弟襠部掏,徐鳳年苦著臉道:「姐,這裡好得很,就不需要檢查了,有外人。這兩位,誰啊?」
亭榭裡除了懾于徐脂虎狠辣怪誕作風常年戰戰兢兢的女婢、嬤嬤,還有兩位外來人士,都是風流俊彥。一個青衫仗劍,玉樹臨風。另一個魁梧雄壯,滿臉的正氣凜然。
徐脂虎嫣然一笑,指了指,嬌笑道:「這位是清河崔氏的崔公子,劍術超群,路上姐姐遇見不開眼的流寇,是崔公子帶領家兵驅散。這位是鄭公子,行俠仗義,在關中一帶極富俠名。都是姐姐的恩人。」
兩人一起躬身拱手道:「見過世子殿下。」
徐鳳年微笑道:「既然是姐姐的恩人,那便是本世子的恩人,可有想練的武學功法,這兒藏書頗豐,讓人給你們拿幾本出來。」
相貌清逸的崔公子眼神炙熱,但掩飾很好,當下便推託過去。
遊俠鄭公子卻打心眼裡興致缺缺。
徐鳳年心中分別罵了句「矯情」和「缺心眼」,臉色卻仍然熱絡,說了一通有的沒的客套話,徐脂虎不覺得乏味,反正在她眼中,弟弟便是最完美的,就是當年學馬跌個狗吃屎的窘態也是極瀟灑的。
徐鳳年一招手,將姜泥使喚過來,讓她領著兩位公子去王府轉悠,然後揮退所有下人,只留下好些年沒見面的姐弟。
徐鳳年不客氣道:「姐,這崔公子皮囊是不錯,但瞅著怎麼都心術不正,跟我是一路貨,你可別被騙錢騙色了。至於那個傻大個,要麼就是真笨,要麼就是城府深沉,也不是好鳥。你跟他們玩玩可以,別動真感情。」
徐脂虎伸出一根手指點了一下徐鳳年的眉心,媚笑道:「姐姐還需要你小子來教誨?男人這東西,姐只要一瞥,就知道他褲襠裡的鳥是大是小、是好是壞。」
徐鳳年握住姐姐的手,拿起一顆貢品黃柑,剝開,姐弟倆一人一半,徐鳳年丟進嘴一瓣,嘿嘿道:「姐好像身子骨豐腴了些,這樣就好,要是吃苦瘦了,我可就要去江南道大開殺戒嘍。」
徐脂虎突然沒個徵兆地就泣不成聲起來,徐鳳年還以為姐姐在那邊受了欺負,咬牙切齒道:「姐,你說,誰惹你不高興,我帶人抄傢伙殺過去!」
徐脂虎抹了抹淚水,好久才止住哭聲,拉起徐鳳年的手,看著手心和指尖的老繭,又哽咽起來,「姐知道你這三年遊歷不容易,以前的你哪可能樂意將一整瓣柑橘囫圇吞下,便是姐姐肯撕掉橘絲,你也未必肯吃。姐姐衣食無憂,能吃什麼苦?就算是個被人在背後戳脊梁骨的無德寡婦,對姐姐來說,不過是撓癢的碎嘴罷了。可你三年遊歷,徒步輾轉數千裡,姐姐想都不敢想,狠心的爹呢!我要找他算賬去!他若不疼你,你隨姐姐去江南道,那兒富饒,姑娘也俏。」
徐鳳年做了個豬頭鬼臉,惹得姐姐一笑,這才哈哈道:「姐,我可不是孩子了。」
徐脂虎一把摟過徐鳳年,把他的腦袋按在整個江南道男人都垂涎的豐滿胸脯上,哼哼道:「不是孩子了,也可以跟姐一起睡,今晚你別想逃。」
徐鳳年一臉沒幾分真誠地害羞道:「姐,有傷風化。」
徐脂虎擰過弟弟的耳朵,威脅道:「信不信我現在就去宣揚你八歲還尿床的英勇事蹟?還有,十二歲跟姐躺一張床上,哪次清晨醒來你的手不是按在姐姐這裡?嗯?」
徐鳳年斜眼瞥了一下姐姐的胸脯,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諂媚道:「姐,姐弟兩個就不要自相殘殺了吧?來來來,我給你揉揉肩膀。」
享受著世子殿下手法老到的揉捏,一臉陶醉舒坦的徐脂虎眯著眼睛望向湖景,嘆息道:「你回來,黃蠻兒就走,不知道是不是我走了,那個丫頭就來,姐弟四人總是沒個團圓。」
徐鳳年問道:「姐,等下大雪了,去武當山那兒賞景?」
徐脂虎灑然笑道:「既然那個沒心沒肺的膽小鬼要求天道,就讓他孤單一輩子好了,我還沒臉沒皮地求他不成。你若不說,我都忘了有這麼個人。」
徐鳳年哦了一聲,不再哪壺不開提哪壺。
徐脂虎狠狠地親了一口徐鳳年的臉,嫣然道:「姐姐心眼小,眼界小,所以只要有弟弟你,天下男子俱是不堪入目的俗物。」
徐鳳年故作傷春悲秋道:「可惜是姐弟。」
徐脂虎擰緊了耳朵,笑罵一聲,「死樣。」
女人出嫁,便是潑出去的水了。
大雪時節有大雪。
不管如何留戀,半旬的重聚時光一閃而逝,姐姐徐脂虎終於還是要回江南道,她說下雪了,再不走就真捨不得離開了。
那一日徐鳳年策馬送行三十里,孤騎返城。
回到王府,心情不佳的徐鳳年頭腦一熱,把女婢姜泥和名義上的侍妾魚幼薇都喊到湖畔涼亭賞雪。
湖面早已結冰,但鵝毛大雪仍然不肯罷休地潑下,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的大地。徐鳳年甩了甩頭,站起身,喝了口溫酒暖胃,嘀咕了一聲誰都不明含義的,「老湖魁,可別在底下凍死了。」
徐鳳年轉而望向湖對面的聽潮亭,白狐兒臉已經許久沒有露面了,在裡頭對著浩瀚的武學卷帙,可還好?
最後遙望向武當山方向,徐鳳年不懂那些窮其一生孜孜不倦追求武道大境的武夫,至於追求虛無縹緲無上天道的瘋子,就更不懂了,他只知道,當年那個倒騎青牛的年輕道士若肯點頭,姐姐就會幸福。
所以徐鳳年對傳承已千年的武當山沒有半點好感。姐姐心眼小,他更小。
徐鳳年給姜泥倒了一杯熱酒,遞過去,她卻報以冷笑。
她是亡國的公主不假,甚至還被師父說成身負天下氣運的天之驕子般的人物,但在北涼王府,她只是一名女婢,吃穿住行都必須循規蹈矩,所以衣衫單薄瑟瑟發抖的她視線數度瞄在了酒霧中。
徐鳳年嘲笑道:「你想喝酒,我給你的卻不要,你又不能自己拿,你我都累得慌。我就是個不成材的浪蕩子,你有本事去刺殺皇帝陛下或者我爹也行,跟我過不去算什麼英雄好漢?」
姜泥冷聲道:「我一個弱女子,就一把神符,只能殺你,不殺你殺誰?」
徐鳳年無言以對,喝了口酒,撇嘴道:「無賴貨,跟我挺般配。」
姜泥乾脆閉目養神。
懷抱著武媚孃的魚幼薇很好奇這個絕美女婢是什麼身份。
一道白虹掠出閣。
落於離聽潮亭不遠的湖中。
白袍白狐兒臉,第一次同時抽出繡冬、春雷二刀。
繡冬刀長三尺二寸,重十斤九兩。煉刀人不求銳利,反其道行之,鈍鋒。
春雷刀長二尺四寸,僅重一斤三兩,通體青紫,吹毛斷髮,可輕鬆劈開重甲。
一柄繡冬捲起千層雪。
彷彿天下大雪都如影而形,傾斜向湖上疾行的一襲白袍。
磅礴壯闊。
一把春雷刀刀冷冽,湖面冰塊劈散出近百道觸目驚心的巨大凹槽。
風雪亂人眼。
剛拿起一根黃瓜啃的徐鳳年動作僵住,看神仙一樣直勾勾地望著湖中一人兩刀漫天雪。
第二章啃生黃瓜苞米都是來回六千里遊歷熬出來的習慣,迎合世子殿下的「刁鑽」口味,都準備了許多洗乾淨卻不削皮的生黃瓜,還有一些甜苞米,這個時節要折騰這些玩意可是要不小開銷的。
姜泥呢喃了一句,「好美的女子。」
相比除了一柄神符就沒什麼殺傷力的女婢,粗略習劍並且在上陰學宮待過一些年月的魚幼薇要更有眼力,湖中作悍刀行的俊雅人物,絕對是最拔尖的刀客。
白影卷雪前行。兩道刀氣縱橫無匹。
徐鳳年啃了一口黃瓜,樂和道:「這才是宗師風範嘛。」
湖中風雪驟停,一柄重新歸鞘的短刀被丟擲,劃出一道玄妙弧線,直插徐鳳年身前雪地。
這一年,大雪時節,白狐兒臉捨棄一柄繡冬,登上二樓。
白狐兒臉再次閉關,前腳才踏入聽潮亭,後腳這邊湖面就徹底碎裂,不僅如此,整座湖水都開始晃盪起來,無數錦鯉躍出水面,看得魚幼薇神情恍惚。
上陰學宮授課駁雜,唯獨杜絕鬼神一說,但眼前的詭譎奇景,魚幼薇不相信是人力可及,連見慣了萬鯉朝天的姜泥都緊皺眉頭,想不透其中緣由。
徐鳳年琢磨了一下,低聲咒罵了一句,將啃到屁股的黃瓜丟了進去。
馬伕老黃雙手插袖哆嗦著小跑過來,估摸著是想湊熱鬧。
這老僕在王府身份比較特殊,無親無故,但因為給世子殿下和二郡主養了很多年的馬,即便是性情陰鷙的沈大管家見到老馬伕都會緩下腳步點點頭,而老黃不管見到誰都是萬年不變的憨樣,咧嘴,缺門牙,傻笑。
徐鳳年招呼老黃坐下,湖面已經平靜下去。
讓下人去準備一艘烏篷船,帶上姜泥、魚幼薇和老黃一起去湖心煮酒賞雪,老黃沒啥興趣,除了餵馬就是偷閒喝點小酒,所以聽聞此話後整張老臉都是笑容。
到了船內,老黃架起火爐,適時新增乾柴,酒不是黃酒,而是陵州特產的一種土酒,王府外地莊子釀的新酒,酒面上浮起不好看的酒渣,色微綠,細如蟻,被一些個買不起好酒的陵州窮酸才稱作綠蟻酒,沒太多講究,可大柱國就好這一口。
綠蟻酒真正揚名,卻是由於北涼王府二郡主十歲所作《弟賞雪》第一句「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極為涼地士子稱道,然後廣為流傳,被京城諸多清談名士驚為天人,一時間竟起了一股冬日溫綠蟻的潮流。
北涼王徐驍二子名叫徐鳳年、徐龍象,二女中長女叫徐脂虎,次女叫徐渭熊。二郡主這名字可沒半點女兒氣,從小便聰慧過人,劍術有成,詩詞更是一鳴驚人,胸有丘壑,十六歲進入上陰學宮求學,跟韓穀子習經緯術,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二郡主驚才絕豔,相貌卻平平,遠不如大郡主和世子殿下那般姿容出彩。
姜泥依然不喝酒,因為她討厭綠蟻酒,討厭一切跟那個女人有關的東西,憎惡程度,僅次於徐鳳年。
魚幼薇喝了好幾碗,剩下都被徐鳳年跟老黃兩個豪飲而盡。
身披厚狐裘的大柱國看到一行人登船,抬手一揮,王府內六七位影子高手緩緩退下,其中五位守閣奴出來了三位。
酒勁上了頭,徐鳳年醉眼矇矓地指了指姜泥,再點了點魚幼薇,嬉笑道:「你,還有你,其實說到底無冤無仇,卻弄得不共戴天,殺我?行啊,姜泥,你把神符拿出來,我讓你刺一刀。我倒要看看,是我身上的烏夔寶甲結實,還是你的匕首鋒利。要不我們打個賭,你贏了,結果當然不需多說,如果我贏了,你給我笑一個,太平公主,如何,這筆買賣划算否?」
姜泥細眯起好看的眸子,躍躍欲試。
姜姓。神符。太平公主。
孃親曾是先帝劍侍、父親是西楚散官的魚幼薇手一抖,惹來懷中武媚娘一聲懶洋洋的叫嚷。
徐鳳年扔掉身上那件千金狐白裘,扯開裡頭的衣襟,露出遊歷歸來後便不捨得摘下的藏青色寶甲,挺起胸膛,「來,刺我一刺。」
姜泥在猶豫,伺機而動,如同一隻幼豹。
老黃並不擔憂見血,大少爺那三年起先吃了沒江湖經驗的虧,比較狼狽,越到後來,就越奸詐了。
最終,她放棄了誘人的機會,冷笑道:「你會做賠本買賣?我寧肯信鬼都不信你。」
徐鳳年唰地迅速穿好衣衫重新披上狐白裘,哈哈道:「幸好幸好,都嚇出一身冷汗了,這酒果然不能多喝。老黃,去撐船,咱們回了,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
姜泥眸子中充滿懊惱。
老黃跟著少爺一個勁樂和。
上了岸,姜泥憤恨而走。
魚幼薇沒有穿他送去院子的貂裘,便索性將自己身上整座王府奢華程度僅此一件的狐白裘交給她,順便摸了摸武媚孃的小腦袋,看似隨口道:「你學了鳳州腔掩人耳目,但在芭蕉院,一個小小的試探,就讓你露餡了,在船上,又是一個半真半假的西楚太平公主,便把你的狐狸尾巴給勾搭出來了。幼薇,你真的不適合當刺客死士,以後就安心做籠中鳥金絲雀吧。你看,我沒騙你,這裡有極美的雪景。」
說完徐鳳年就喊了一聲剪徑草寇的行話,「風緊,扯呼。」帶著僕人老黃跑遠了。
披著千金裘的魚幼薇駐足原地,身上分不清是狐白裘還是風雪。
離陽王朝乾元六年,臘月二十八,北涼王徐驍與世子徐鳳年拂曉動身,除了陳芝豹和褚祿山不在行列,其餘四位義子都隨行,三百鐵騎,浩浩蕩蕩地前往昆州境內的九華山。
這山雖是地藏菩薩的道場,但離陽王朝一直崇道抑佛,再則九華山地處偏遠,也無大廟大佛可拜,最重要的是這些年大柱國有意驅逐閒雜信徒,讓九華山顯得格外煢煢孑立。
山頂有一座千佛閣,樓頂有萬鈞大鐘,這裡的撞鐘極有講究,一天敲響一百零八次,一次不可多,一次不可少,晨也鍾,暮也鍾,每次緊敲十八次慢敲十八次,再不緊不慢十八次,如此反覆兩次,一天共計一百零八次,應了一年十二月二十四節氣和七十二氣候,佛家寓意消除一百零八煩惱根。
王妃逝世後,一生不曾納妾的徐驍甚至打定主意此生不再娶妻,而且每年清明、重陽和臘月二十九都要親自來到山巔千佛閣,親自早晚兩次敲鐘。
尚未進山門,所有人便默契地卸甲下馬,徐驍與徐鳳年並肩前行,四位義子袁左宗、葉熙真、姚簡和齊當國拉開一段距離,不敢逾矩。
四人中「左熊」是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如探囊取物的先鋒型武將,武力超一流,行軍佈陣也出類拔萃。
葉熙真是儒將,擅長陽謀,運籌帷幄於幕後,與那喜歡旁門陰謀的祿球兒截然相反。
姚簡是道門旁支出身,精於覓龍察砂,總隨身帶著一本被翻爛的《地理青囊經》,沒事就喜歡蹲在地上嘗泥土。齊當國為北涼鐵騎徐字王旗的扛纛者。
至於那位六子之首的陳芝豹,號稱「小人屠」,生平功績大抵可以一葉知秋。
當晚六人夜宿山頂古寺,臘月二十九早晚大柱國徐驍敲響一百零八次鐘聲。
下山前,黃昏時分,徐驍和徐鳳年站在千佛閣迴廊,大柱國輕聲道:「等你行冠禮,以後就由你來敲鐘了。」
徐鳳年點頭嗯了一聲。
山風乍起,暮色中雲海飄散,群巒山嶺如同一座座海中仙島,山風又起,復爾被掩映在雲海波濤中,氣象雄偉。偶爾雲海中會激起十數道蘑菇狀的粗壯雲柱,沖天而起,徐徐跌落飄散,化作絲絲縷縷遊雲,是九華山特有的一景。
徐驍伸手遙指那玄奧景象,道:「極少有人能幾十年不變的一帆風順,起起伏伏才是常態,朝廷裡那幾位一隻腳已經邁進棺材的三朝元老都不例外。你爹這份榮華是無數次豪賭賭出來的,所以最忌諱別人說那句爬得高跌得重,生怕跌下去,就連累你們幾個也跟著起不來。做武將,封異姓王,已是登頂,為文臣,大柱國也是極致,這份滔天殊榮,離陽王朝四百年來,屈指可數。」
父子視野中,景象如滄海揚波,似雪球滾地。
大柱國的嗓音醇厚中正,透出一股綠蟻酒特有的濃烈。
「這裡就你我父子兩人,最多加上天上的你娘,沒有外人,我就直說了,李義山說得對,功成易,名退難,我已經騎虎難下了。三年前,朝廷有意將你召去京城,陛下甚至有意將最受寵愛的十二公主賜婚給你,屆時你就要進京做那空有錦繡名頭的駙馬爺,實為質子,但被我婉拒了,讓你去遊歷三年徒步六千里,才封住朝廷的嘴,但這仍然治標不治本。我在等,若陛下還不肯罷休,哼!徐驍十歲持刀殺人,戎馬四十年,就沒讀過幾篇道德文章,到時候那就怪不得徐驍不忠不義了!徐字王旗下三十萬北涼鐵騎,誰敢正面一戰?」
徐鳳年苦笑道:「老爹,我可對皇帝寶座沒興趣。你一把年紀了,別做那辛辛苦苦打天下給兒子當皇帝的事,多傻!我當上了,也不見得比當世子來得舒服。」
徐驍怒目道:「那你願意去當狗屁駙馬?跟那魚姓女子一般做只籠中雀?」
徐鳳年白眼道:「就算反了,你也做不了皇帝老兒。涼地從來沒有出龍的風水,何曾有過一統天下的人?」
徐驍嘆息道:「李義山也是如此說的。若你只是如李翰林一樣的廢物,爹也就無所謂了,做個駙馬也無妨,寄人籬下,起碼也是皇宮的屋簷下。你二姐去上陰學宮前跟我說的一席話,一語中的,一個家族表面上蓊蔚洇潤,氣象雍容,沒用,大多內裡中空,尤其憂心後繼無人,越是富貴豪族,一旦兒孫一代不如一代,遠比入不敷出內囊漸盡來得可怕。所以爹根本不怕你揮霍無度,可是鳳年,你給爹出了個天大的難題呢,你給爹透個底,究竟有沒有想法將來要手握北涼兵符?到時候你二姐做軍師,黃蠻兒替你衝鋒陷陣,加上爹的六名義子,即便爹死了,三十萬鐵騎也亂不了、散不掉。」
第二章徐鳳年反問道:「你覺得呢?」
徐驍耍賴道:「爹一大把年紀了,好不容易攢下偌大家業,你這不孝子怎麼也得給爹留點念想不是?」
徐鳳年豪邁道:「這個嘛,沒半點問題。不就是敗家嘛,我的拿手好戲。」
大柱國駝背的腰,那一剎那,似乎悄悄直挺了。
每隔半旬徐鳳年就要去聽潮亭跟師父李義山討教學問,或者去二樓搜尋一兩本密教歡喜法門的秘典回屋子自學成才,但白狐兒臉入駐後,徐鳳年就沒去打攪這傢伙的閉關。
王府上下張燈結綵,喜慶輝煌,僅是大紅燈籠就掛了不下六百個。所以徐鳳年一直替那些刺客打抱不平,就算輕功了得溜進了王府,可要找到徐驍也委實不易,九曲十八彎的,耐心差的好漢估計要忍不住跳腳罵娘了。
正月裡,攜帶貴重禮物的訪客絡繹不絕,但有資格當面贈禮給大柱國的權貴屈指可數。大半都過不了管家宋漁那關,然後又有大半被大管家沈純攔下。剩下的都是李翰林、嚴池集父親這個段位的高官或者世交,這些老油條從來都是準備雙份禮的,顯然深諳北涼王府的規矩,除非軍國大事,其餘一切都由世子殿下的話最作準。徐鳳年自然來者不拒,叔叔伯伯也喊得勤快,人情世故越發熟稔。
元宵節。徐鳳年帶著一群惡奴惡犬去陵州著名的科甲巷看彩燈,元宵素來是賞燈賞月賞佳人的好時光。
很快驚蟄至。春雷萌動,萬物甦醒,蟄蟲驚而破土出穴。銀裝素裹的北涼王府風光無限好,春暖花開的王府一樣景色旖旎,千樹粉桃、白梨,春意盎然。正午時分,徐鳳年單獨來到湖畔,划船來到湖心,脫去外衫,深吸一口氣,躍入幽綠湖中。
這座湖是活水,遠比一般湖泊清澈,徐鳳年屏氣下潛,刺入湖中,但離湖底還有一段距離,他重新浮出水面,再下潛,反覆三四次後有十分把握衝到湖底,這才一鼓作氣下潛。湖頗深,照理而言稍深一點的湖底不管如何都應該十指抹黑瞧不見任何光景,但玄妙之處在於這座定期去除淤泥的湖,湖心位置的湖底有一顆碩大的夜明珠,照耀出一片白晝般光亮。徐鳳年懸浮在水底,辛苦憋著氣。他眼前的一幕,足以寫入任何一部讓市井百姓咋舌的神怪小說:一位身高約莫一丈有餘的「水魁」盤坐在淤泥中,一頭白髮形同水草,緩緩飄搖。閉目入定的水魁體魄雄健,藉著鵝卵大小的夜明珠散發的光線,依稀可見水魁左手和雙腳被三條手臂粗細的鐵鏈禁錮,鎖鏈尾端澆築入三顆重達數千斤的鐵球。
這世間還有比這更匪夷所思同時殘酷萬分的監牢嗎?水魁睜開眼,不帶任何情感,望向十幾年來唯一能夠見到的活人。徐鳳年打了一個手勢,大概意思是稍晚點再丟熟肉下來。那龐大怪物張嘴一吸,將一尾錦鯉吸入嘴中,直接撕咬起來,從嘴中滲出錦鯉的鮮血,沒幾下整條肥碩紅鯉就囫圇下腹。徐鳳年臉色漲紅轉青,堅持不了多久,猶豫了一下,再打了一串只有他和湖魁才明瞭的手勢。
更像一頭妖魔而非活人的老魁瞪大眼睛,眼神如鋒,直勾勾地盯著徐鳳年,似乎在懷疑和判斷。漫長歲月的與世隔絕,老魁的思考顯得十分遲鈍,徐鳳年卻是等不了了,嗖地往上躥,否則就得英年早逝,浮屍湖面。爬上船,其實水中並不冷,最冷的是出水面的那一刻,徐鳳年擦拭了一下身體,穿上衣服,船內有火爐,相當暖和,徐鳳年等了片刻,湖面平靜如鏡,有些遺憾,收回視線,瞥了眼白狐兒臉贈予的繡冬長刀,橫放膝上,撫摸刀鞘,嘆氣道:「繡冬閨女,看來你是沒用武之地了。那老鬼樂意待在底下當縮頭鱉,以後看我還給不給他肉吃。」
年幼時,徐鳳年戲水抽筋,差點就屍沉湖底,那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在湖底以活魚為食的老魁竟沒生吞了徐鳳年,而是運用神通將世子殿下托出了湖底。這以後,徐鳳年就養成了丟熟肉入湖的習慣,算是報恩,心情不好的時候也會潛入湖底,看幾眼那坐於湖底的老魁,就能覺得生活其實很美好,一開始將老魁當作受了天譴的妖魔鬼怪,長大以後才知道那是個人,也需要進食,只是徐鳳年一直想不通湖底十幾年,如何換氣?不會憋死?那他的內力渾厚駭人到了什麼境界?
徐鳳年為此專門跑聽潮亭翻遍有關閉息的武學古籍,只在道教秘典中找到「胎息」二字相對符合,可徐鳳年對武當山不陌生,沒聽說山上有哪位當世高人能達到如此絕妙的「玄武定」,在對道士沒個好感的世子殿下看來,道藏所謂「脈住氣停胎始結」「若欲長生,神氣相注」此類措辭不過是故借仙人語來矇蔽世人的,師父李義山更明確地說過世上無鬼神,道教天師辟穀三年已是極致,絕無乘龍駕鶴羽化飛仙的可能。
乘興而去敗興而歸的世子殿下拎著繡冬上了岸,抽刀砍下四五根綻滿黃芽的柳條,環繞一圈,戴在頭上,一甩那把歸鞘的繡冬,閒庭信步。
到了聽潮亭臺基上,樊小姐望著簷下三塊匾,分別是先皇題詞的九龍匾「魁偉雄絕」,還有出自大家手筆的「有鳳來儀」和「氣沖斗牛」,她反而對拋下餌料錦鯉翻騰的豔麗景象並不如何心動,與以往那些被徐鳳年軟硬兼施拐來的小姐不太一致。
徐鳳年心想不一樣才好,總是魚翅燕窩也倒胃口,偶爾來點秋鱸、冬筍才能開胃。就在徐鳳年偷著欣賞身邊姑娘清麗容顏的愜意時分,天生異象,湖水沸騰跌宕起來,與大雪時節那一日如出一轍,徐鳳年心中驚喜,一招手讓下人將臉色驚駭的樊妹妹領去了鳳儀館,並且下令屏退湖邊所有人,做完這些,徐鳳年急匆匆跑向停有烏篷舟的小渡口,拎著削鐵如泥的春雷刀跳上船,剛要執櫓划船,就看到老黃搖晃著瘦如竹竿的年邁身體衝過來,竟然還背上了那個曾讓徐鳳年吃足苦頭的長條布囊,裡頭裝有一隻將近四尺的紫檀木匣,徐鳳年翻了個白眼,這老黃湊什麼熱鬧,到時候萬一湖底老魁翻臉不認人,主僕兩個又開始比誰溜得更快嗎?
等老黃上了小舟,徐鳳年划向湖心,手心俱是汗水。
世子殿下的賭品一直不錯,這回就賭個大的!要說徐鳳年一點不怕,那是自欺欺人。只不過徐鳳年相信直覺,那被困湖底十幾年的老魁不至於跟他過不去,好歹不深不淺地打了這麼多年古怪交道,徐鳳年丟下去的雞腿啊烤肉啊不計其數,春夏季節隔三岔五就潛下去混個熟臉,怎麼都算有點交情了。
這件事,徐鳳年沒有跟老爹徐驍提起過,相信父子兩個其實都心知肚明,徐鳳年最多是存了當年救命之恩的感激,哪怕因為將這頭湖魁困獸放出了牢籠,而惹惱了徐大柱國,大不了就是挨一頓鞭子,何況徐鳳年也好奇北涼王府的能人異士到底有多厚的底蘊實力,更想知道一個能夠胎息十數年的老魁是不是和那天下十大高手一個級數的高人。
徐鳳年故作鎮定道:「老黃,知道我去幹什麼嗎?跟著我作甚?你會游水?
可別淹死!」
老僕羞澀一笑,沒有說話。似乎覺得行囊沉重,抖了抖小身板,將木匣提上幾寸。到了湖心,徐鳳年將紫色春雷拔出遠沒有繡冬那般華美的樸拙刀鞘,深深呼吸一口,刀尖向下,使勁丟下去。半晌過後,沒動靜。
徐鳳年差點破口大罵,心想該不會又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還得自己跳下去撈刀?老黃緩緩挪步,來到船頭,紋絲不動。
徐鳳年無奈道:「老黃,甭跟我裝高手,你有多高,我還不清楚?」
老黃轉頭嘿嘿一笑。
徐鳳年瞪眼道:「笑啥笑,沒門牙了不起啊?!」
頃刻間。湖水比以往任何一次起伏都來得劇烈恐怖,那架勢,簡直是要翻天覆地。躲在船內的徐鳳年第一個念頭是喊上老黃風緊扯呼,接下來當然是讓老爹的手下來收拾殘局了。他一個耍橫掃千軍都能把春雷耍出手的世子殿下,總不能傻乎乎地去跟老魁較勁。可很快徐鳳年就察覺到烏篷小舟的詭異,湖上風波駭人,可只見那三年遊歷一遇危險就腳底抹油的老馬伕微微一跺腳,搖晃的船身便瞬間固若磐石,一動不動。
老黃還不忘轉頭咧嘴一笑,伸手比畫了一下與徐鳳年身高差不多的高度,大概意思就是我是這樣高的高手。徐鳳年哭笑不得,好你個老黃,現在還有這份閒情逸致,別等下被老魁打得滿地找牙,你可是原本就沒門牙了。聽潮亭三樓迴廊躍下一道灰色身影,單足落地,一點一彈,身形輕靈瀟灑地掠向湖中。徐鳳年下意識一抬手,這才發覺手裡沒黃瓜可以啃,有些遺憾,好戲上場嘍。
聽潮亭,即江湖人士嘴裡的武庫,裡頭有守閣奴五名,年幼便在閣內爬上爬下甚至有時尿急了就找個角落撒尿的徐鳳年打小就熟識,一聲聲伯伯爺爺喊得殷勤。此時掠出聽潮亭的三樓守閣人是一位道門高人,三大道統之一九鬥米道的一位祖師爺,據師父李義山說精通奇門遁甲,貨真價實的從二品通玄實力,只是為了聽潮亭裡的一卷孤本《參同契》才甘心入閣為奴為僕,徐鳳年小時候爬樓梯嫌累,沒少讓老人揹著。
九鬥米老道士身穿一襲灰色廣袖道袍,彈入湖面後,蜻蜓點水,飄逸前衝,雙袖一捲,捲起兩道水柱,直直激射湖心。
徐鳳年見小舟不至於傾覆,就安心不少,嘖嘖稱奇道:「原來魏爺爺身手如此彪悍,早知道當初出門遊歷就帶上他了,那些個劫匪草寇還不被揍得屁滾尿流啊。」老黃聽見了世子殿下的話,轉頭一臉幽怨,老臉上的表情那叫一個辛酸。
徐鳳年不想讓跟著自己奔波勞累三年的老黃傷心,笑道:「魏爺爺再厲害,也比不得老黃你掏鳥窩摸魚來得貼心嘛。這世上高手常有,但會編草鞋的老黃就一個!」
老僕「含情脈脈」地溫柔一笑,看得徐鳳年一身雞皮疙瘩,連忙道:「看戲看戲,別錯過了。」主僕兩人都望向湖中。兩條烏黑鎖鏈破水而出,如蛟龍出海,氣勢十足。鎖鏈盡頭牽引著兩把無柄刀,一把刀鋒清亮如雪,一把鮮紅如血,用世子殿下的話說那就是極有賣相,槓槓的,一看就是高手的派頭和氣焰,徐鳳年也就是手頭沒大摞銀票,否則定要高喊一聲「該賞」!雙刀破去九鬥米老道揮出的兩條水龍,當場斬碎!足足一丈高的雄魁體魄衝出湖面,沒了湖底雙腳銅球萬斤墜的束縛,那橫空出世的白髮老魁猖狂大笑,幾乎刺破徐鳳年的耳膜。一掄鎖鏈,帶出一道弧線,猩紅巨刀劈向老道士,刀勢霸道絕倫,劃破長空,挾帶呼嘯風聲。
第二章魏姓老道輕喝一聲,單腳踩水,激起千層浪,斜射向長刀。水浪被劃成兩半,巨刀勢如破竹,老道士一抖袖袍,試圖攔下這幾乎是生平僅見的凜冽一刀。
卻是徒勞。
道袍寬博袖口瞬間粉碎。一招便敗。身影倒飛出去,跌落湖中,生死不知。
原來湖中老魁也帶刀。與白狐兒臉都是雙手刀,一個捲風雪,一個掀波濤,不知哪個更厲害些?
眼神迷離的徐鳳年咋舌道:「這老魁莫不是天下無敵?早知道高手都是這等威風八面,當年就聽徐驍的勸,好好練武了。」
老黃又不甘寂寞地轉頭,搖頭呵呵憨笑道:「不無敵,不無敵。」
徐鳳年聚精會神望著那兒,他瞧出來了,老魁雙手鎖鏈根植骨骼,連為一體,而非尋常的纏繞捆綁,這也太恐怖了,誰會武痴和自負到與刀達到渾然一體的地步?萬一被人控住刀,豈不是倒霉痛苦至極?雙鎖雙刀的老魁躍進一座涼亭,輕輕揮舞,耗費不少銀兩的涼亭轟然倒塌,幾近化作齏粉,老魁仰天大笑,一頭白髮披散飄蕩,恍若一尊閻羅。聽潮亭剩餘四名守閣奴一齊出動,互成掎角,遙遙站定,個個神情肅穆。
王府清涼山山頂,大柱國徐驍坐在一條木凳上,眺望山腰湖中,一覽無餘,手捧一隻出自名匠的紅泥茶壺,盛放的卻是綠蟻酒,他身旁站著義子袁左宗。
徐驍輕笑道:「能擋下幾招?」
沙場上白馬銀槍殺人斬旗如入無人之境的袁左宗輕聲道:「義父,左熊想試一試。」
大柱國搖頭道:「算了,下面自會有人收拾這妖怪,傷不到鳳年。」
聽潮亭二樓迴廊,一襲白袍駐足欄杆前,腰間一把春雷刀。他看了片刻,手指扣在刀環上,推出春雷一寸,縮回春雷入鞘,摩挲了一個來回,便轉身回樓。
不僅如此,連王府上最大的清客幕僚李義山都走出陰暗屋子,負手靜觀十年難遇的奇景,似乎陽光刺眼,抬手遮攔了一下,自言自語道:「劍九黃,楚狂奴,又得拆去樓閣無數了嗎?」
只見那老魁根本不理睬幾位守閣奴,敢情放眼宇內,少有能讓他重視的對手,只是嘶吼道:「那黃老九,出來受死!」
徐鳳年驚愕道:「黃老九?老黃,是在喊你?你千萬別告訴我你跟這老魁有恩怨!」
老黃伸手扯去破爛布條,露出那隻讓徐鳳年心有餘悸的長條狀紫檀木匣,轉頭笑了笑,還是沒有門牙的漏風模樣。每次看到這畫面,徐鳳年總會想這老僕喝黃酒的時候,是不是剩餘牙齒緊閉都能將酒漏進嘴。老魁顯然看到了立於船頭的背匣老馬伕,白髮亂舞,面容猙獰。在徐鳳年大氣都不敢喘的緊張時刻,老黃伸出一隻枯黃手,撫摸了一下木匣,仍然不忘回頭傻笑,仰起脖子做了個倒酒入嘴的寒磣手勢,道:「少爺,那個?」
徐鳳年氣笑道:「瞧你這德行!有點高手風範中不中?真被你踩狗屎打贏了,請你喝一百罈子的龍巖沉缸黃酒。」
被老魁罵作「黃老九」、被李義山稱作「劍九黃」的馬伕微微一笑,那一瞬間,徐鳳年眼睛彷彿被晃了一下,老黃不再憨不再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只覺得不動如山的老僕,竟要比那帶刀老魁還要來得牛氣。
聽潮亭三塊大匾中有一塊「氣沖斗牛」,說的是那隻存於典籍、事實上純屬虛無縹緲的無上劍氣,徐鳳年心想這老黃若是當真會耍劍,可就值得讓人浮一大白二大白直到一千大白了啊。直娘賊賣柺的。
不見老黃如何行動,木匣顫聲如龍鳴,嗡嗡作響,並不刺耳,卻震人心魄。徐鳳年傻眼了,三年來跟他一起偷雞摸狗一起被鋤頭敲的老黃還真是個高手不成?
「劍一。」
默唸兩字的老黃踩著船頭輕輕踏出一步,徐鳳年所在的烏篷小舟朝岸邊倒退而去,平穩異常,一葉扁舟輕飄後滑,劃出漣漪。徐鳳年遙望老黃枯瘦身影,踏波而行。紫檀木匣朝上一端洞開,衝出了一柄長劍。山巔站起身的大柱國和聽潮亭內的李義山同時說道:「劍一,龍蛇。」
帶刀老魁放肆笑道:「好好好,黃老九,等你這麼多年,爺爺我今天就破去你九劍,再讓你少背一把劍!」
外行人徐鳳年懊惱得要殺人。因為明知那裡是江湖上最頂尖高手之間的巔峰對決,但在他看來,就是一刀對一劍,一點門道都瞧不出來,甚至遠不如起初雙刀老魁與魏爺爺的對決來得精彩。唯一看出來的就是紫檀劍匣又飛出了一柄劍。
徐鳳年哪知道最上乘的招式,都逃不過返璞歸真四個字。
大柱國忘了飲酒,端著酒杯,輕嘆道:「劍二。」
聽潮亭內李義山緩緩吐出仨字:「並蒂蓮。」
山上山腰兩人顯然極有默契。
一劍變兩劍,兩劍變三劍。
第二章「劍三。」
「三斤。」
三劍便已經是漫天劍光,籠罩天地。雙刀老魁,三劍老黃。簡直就是半神半仙。
徐鳳年一屁股坐在船上,傻笑道:「該賞,都他娘是上等技術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