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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卷 第二章 武媚娘遙望城頭,湖心裡老魁帶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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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枯槁如鬼的男人開口,如一股子金石聲,「從一品。閣內修行十年,可此下眾生,此上無人。」/b

白狐兒臉沒有任何阻攔地進了王府,在那些當年被北涼鐵騎踏破家園、門派的江湖人來說,這裡不僅進門難於登天,裡頭更加危機重重,與擁有「天下第二」坐鎮的武帝城和劍仙輩出的吳家劍冢並稱三大禁地險境。

武帝城是有一個睥睨天下高手的老怪物。

劍冢是有大批一生一世只許用劍甚至只許碰劍的枯槁劍士。

而北涼王府,除了明面上的北涼鐵騎護衛,還有無數隱匿於暗處的不出世高手,那一場武林浩劫,人屠徐驍不僅割稻草一般地成批殺掉了無數成名已久的江湖高手,也一樣招徠了相當規模品性不佳但實力變態的「走狗」。

最初的無名小卒徐驍自打上陣第一天,便幾乎不卸甲不下鞍,將近四十年看似沒個止境的平步青雲,足以讓徐驍這個所有武林人士聞風喪膽的大魔頭去豢養不計其數的門客、說客、俠客和刺客,賜予重金美婢或者名利權位。

武庫建成後,更有各色武痴前往求學,心甘情願為北涼王賣命鎮宅。

正常人誰敢去拔徐驍的虎鬚逆鱗?敢在徐驍面前自稱老子並且動粗的不過一人而已,那就是領著白狐兒臉南宮僕射進入王府的徐鳳年。

此刻,世子殿下邊走邊給只知一個姓名的白狐兒臉介紹王府風景。徐鳳年如自己所說,吃不了苦,學不了武,空有天下武者夢寐以求的武庫,卻只曉得在裡頭看些旁門左道的末流雜書,因此徐鳳年對王府陰暗處的三步一殺機沒有太多玄妙感受,白狐兒臉則不敢掉以輕心。

到了氣象巍峨的聽潮亭底下,抬頭望著亭頂,眼神複雜,說是亭子,其實是一座正兒八經的閣樓,攢尖頂,層層飛簷,四望如一。

徐鳳年輕笑道:「對外宣稱六樓,其實內裡有九層,數字起於一極於九嘛,但顧忌京城那邊有人會吃飽了撐的說風涼話,就成現在這個樣子了。如你所見,下四層外有迴廊,五六可作瞭望廳。頂樓沒有擺放任何書籍物品,空無一物。閣內專門有五人負責將武學秘籍按照修習難度從下往上依次擺放,應該就是江湖上所說的守閣奴,都是我打小就認識的老傢伙,神出鬼沒的。抄書人只有一人,我就是跟他學的字畫丹青,病秧子一個,比鬼更像鬼,但還是嗜酒如命,我每次上樓都得給他帶酒。守閣的武奴若說是高手,我信,但我這半個師父如果是,我就從九樓跳下來。」

白狐兒臉沒有得寸進尺要求入閣,連湖中的萬鯉朝天都沒欣賞,轉身就走,輕淡道:「你先幫我拿一套《須彌芥子》出來,佛門聖地碑林寺只有殘缺半套,閣內應該有另外半套,共計六本,我翻書快,一本一本太麻煩,對我來說也不划算,因為你上樓所需的酒錢我來付賬,繡冬和春雷我只能給你其中一把,所以你少登幾次樓,我便多心安理得幾分。」

徐鳳年略帶討價還價嫌疑地輕聲問道:「我能要那把繡冬嗎?」

白狐兒臉不愧是爽利的男人,毫不猶豫道:「可以。」

徐鳳年訝異道:「你真捨得?」

徑直離開的白狐兒臉平靜道:「這世上沒有任何東西,是捨不得放手的。」

跟在身後的徐鳳年撇了撇嘴,不以為然嘀咕道:「恐怕孑然一身才有資格說這話吧。」

白狐兒臉就在一棟離世子大院不遠的僻靜院落住下,過著黃卷青燈在徐鳳年看來無聊至極的日子,通宵達旦,看架勢只差沒有鑿壁偷光懸樑刺股了。

原先徐鳳年還想拉著這位美人賞賞風月,最終還是作罷,除了進院子送書就是去聽潮亭還書,只是送書的時候聊上幾句,都是淺嘗輒止問一下江湖事。

例如問白狐兒臉天下十大高手誰更登峰造極,那四大美女是不是真的沉魚落雁,不過都是些門外漢的幼稚問題。

寄人籬下的白狐兒臉卻沒有仰人鼻息的想法,多半不予搭理。

對此徐鳳年無可奈何,不過唯一的收穫就是現在不近人情的白狐兒臉願意他去摸一下繡冬和春雷兩柄刀,甚至不介意他抽出繡冬,自娛自樂地耍幾個蹩腳把式。

對此,大柱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始終沒有過問半句。

世子殿下回城的訊息一傳開,與徐鳳年交好的陵州大紈絝當天就屁顛屁顛地跑上門。那時候他還在呼呼睡大覺,大柱國就全部趕走。

直到現在,才有人能進府叨擾,一個是陵州牧嚴傑溪的二公子嚴池集,另外一位則是惡名昭著的豐州李公子李翰林。

前者由於名字諧音比較不幸,被鄰近幾個州郡的紈絝喚作「爺吃雞」,卻是個難得的正人君子,書呆子一枚,只不過學究得比較可愛,小事上含糊,大事上心思剔透。

而名字清雅的李大公子則是十足的惡霸,將活人投入獸籠觀看分屍慘劇只是這位豐州頭號紈絝的其中一個畸形趣味。他還喜歡男女通殺,尤其喜好唇紅齒白的小相公,身邊總要帶著一兩位眉清目秀的青衣書童以備寵幸褻玩。

與嚴池集相識,是因為嚴公子從小就習慣了做世子殿下的跟屁蟲,徐鳳年也喜歡捉弄這個嘴邊總掛著聖人教誨的同齡人。

至於李翰林這個渣滓,禍害別人是心狠手辣,從不計後果,但對待朋友卻挑不出毛病,再者李翰林有個姐姐,極水靈,徐鳳年垂涎已久,這不想著能近水樓臺……

除了書呆子嚴池集和惡少李翰林,原本還有一個要好的官宦子弟,姓孔,只是隨著父輩升遷進京做官,已經四年沒見,那是個武痴。

四人聚在一起,為首的徐鳳年負責出餿主意,心思縝密算無遺策的嚴池集負責擦屁股,孔武痴出力,如果事情敗露,那就讓破罐子破摔的李翰林背黑鍋,天衣無縫。

「鳳哥兒。」給徐鳳年做了十多年小跟班的嚴池集已然是翩翩公子哥,但一見面,就是泫然欲泣的模樣,道出一聲百轉柔腸的親暱稱呼後,就眼眶溼潤。

唉,這傢伙啥都好,就是嬌氣,多愁善感,悲春傷秋,像個娘們。也難怪李翰林覺得這傢伙跟他一樣有龍陽好,只是他爺們,是玩弄小相公,嚴池集卻是鍾情於鳳哥兒。

「鳳哥兒!」李翰林的招呼就要霸氣許多,想要跟久別重逢的徐鳳年擁抱一下,被後者一腳抬起輕輕抵在他腹部,笑罵了一句,「離我遠點,一身從男人身上帶來的脂粉氣。」

狐朋狗友重聚於清涼山山頂最適合遠眺的白鶴樓,這棟樓外懸掛的對聯「故人送我下陽關,仙人扶我上黃山」,不是出自那些王朝內享譽海外一字值千金的書法大家,而是出自八歲時的徐鳳年。

現在看來越發稚氣,但哪怕現在鐵畫銀鉤運轉如意了許多,聽潮亭內的抄書人即世子殿下的半個師父卻說這是世子殿下最沒有匠氣的一副對聯,字和意都是如此,當年大柱國一開心就照搬,精心拓印以後掛上了,這些年一直沒有換一副對聯的跡象。

第二章徐鳳年沒怎麼訴說這三年的辛酸困苦,只是挑了些新鮮的武林軼事給兩個同齡人聽。他娓娓道來,聽得兩人一驚一乍,豔羨萬分。

喝掉一壺酒,徐鳳年也差不多講完,嚴池集和李翰林還在回味。徐鳳年走到迴廊,趴在欄杆上輕輕一笑道:「這下子你們知道自己是井底之蛙了吧。爺吃雞以後肯定能讀萬卷書,我也走了幾千里路,那翰林你?」

大大咧咧的李翰林撓撓頭道:「要不然以後撈個將軍做,殺一萬個人?」

嚴池集鄙夷道:「莽夫。」

李翰林跳腳道:「這話你敢對大柱國說去?」

嚴池集語塞,一時間無法應答反駁。

徐鳳年提議道:「騎馬出去溜一圈?」

李翰林第一個附和,興高采烈道:「那一定要去紫金樓,魚花魁這三年為了你,可是沒接過一次客,名頭都被一個新花魁給壓過了。」

徐鳳年問道:「帶銀子沒?」

李翰林拍了拍鼓出很多的肚子,嘿嘿道:「瞧見沒,這趟出門本公子從密室偷了一萬兩銀票,為了鳳哥兒可是豁出血本了,回去被禁足也認了。」

嚴池集嘲諷道:「瞧你出息的。」

李翰林皮厚,笑道:「那你倒是偷點出來啊,不說一萬兩,就一千兩,你敢嗎?

你們書生啊,就只會紙上談兵,真要幹罵架鬥毆這類正經事,哪次不是鳳哥兒我們三個出力?給你個脫光光的娘們,都不敢在她肚皮上翻滾,還敢說我沒出息。」

嚴池集漲紅了臉,冷哼一聲。

每一個以天為被以地為床的淒涼夜晚,聽著不遠處老黃的刺耳鼾聲,由怨天尤人轉為苦中作樂的徐鳳年都會懷念和幾個死黨拌嘴的光陰,還有一同躍馬南淮河畔,一同調戲良家女,一起高歌上青樓,一起闖禍一起作孽,一起大醉酩酊的情景。

三人異口同聲道:「走一個。」

紫金樓有名氣,很有名氣,極其有名氣,名氣之大,傳聞陛下來北涼王府避暑的時候曾微服私訪過紫金樓,只求一睹那一年涼地四州當之無愧的首席花魁李圓圓的傾城之姿。

當然這只是無據可查的小道訊息,李圓圓銷聲匿跡之後,四州再沒有出現過毫無爭議的花魁,皆如百花爭放一般,各個青樓的美人們費盡心機地爭芳鬥豔,直到出現了一位家世敗落後淪落風塵的魚幼薇。

再作踐自己的女子想必都不會用上真名,所以魚幼薇的原本名字不知,或許姓餘,取了諧音。

紫金樓最大的恩客世子殿下私下問過這個勾欄最忌諱的問題,魚幼薇笑而不語,可也沒有讓徐鳳年太失望,表演一曲從未露面現世的絢爛劍舞。看得徐鳳年目瞪口呆。先是驚豔,後面可就是膽寒了,如果不是屋外站著一個被北涼王府豢養的耳聾口啞的老怪物,怕死不說還怕疼的徐鳳年恐怕早就落荒而逃。

這以後,去紫金樓的次數便越來越少,心中疑惑便越來越濃。

三個公子哥騎著三匹駿馬,在陵州城主幹道上縱馬狂奔,身後跟著大隊的護衛。

李翰林猖狂大笑,好不解氣,這三年沒了鳳哥兒,日子就是算不上快活。

被拖下水無數次的嚴池集早就認命了,最大程度上儘量避讓行人。

涼地四州的天字號公子哥徐鳳年居中帶頭,摘了紫金冠,單純地以玉簪束髮,捨棄了佩劍摺扇玉環之類的繁瑣累贅,更顯風流倜儻,清俊非凡。

一行人直奔那座流金淌銀的溫柔鄉。

紫金樓的老鴇當年也是豔名響亮的花魁,這些年隨著紫金樓的水漲船高,除非貴客,根本懶得拋頭露面,今日卻急匆匆地盛裝打扮一番,親自出門迎接三位涼地完全可以橫著走的大公子。

三人齊齊翻身下馬,將韁繩交給早就候著不惜跌價去越俎代庖的大龜公,不需要徐鳳年說什麼,熟門熟路的李翰林便抽出一張五百兩銀票,塞入徐娘半老風韻猶勝伶人的老鴇領口,怪笑一聲道:「韓大娘,本公子還未嘗過你這歲數婆娘的味道,要不今天破個例?韓大娘,可有從這裡拿去萬兩銀子的床上功夫?本公子可聽說了,你當年玉人吹簫可是一絕。」

老鴇伸出一根手指柔柔戳了一下一臉邪氣的李翰林,嬌媚笑道:「喲,李公子這回好有雅緻,只要不嫌老牛吃嫩草,韓姨可就要使出十八般武藝了,莫說玉人吹簫,觀音倒坐蓮都嫻熟得很。」

雖然與李翰林放肆調笑,老鴇的眼神卻始終在徐鳳年身上滴溜溜地打轉。

李翰林摟著韓大娘依舊纖細彈性的柳腰,和鳳哥兒以及嚴書櫃一起進了紫金樓,輕聲壞笑道:「韓大娘,你知道我口味,這次偷溜出來,沒來得及帶上書童,你這有調教熨帖的小相公沒?至於你,我建議你勾搭一下嚴公子,他還是個雛,只要你能把他折騰得腰痠背痛腿抽筋得下不了床,我把身上銀子全給你不說,還賒賬五千兩,這生意如何?當然別忘了,事後給嚴公子一個六十六兩的小紅包。」

年歲不小卻未人老珠黃的老鴇嫵媚道:「這可不中,州牧大人還不得把我的紫金樓給封嘍。至於小相公,剛好有幾位馬上要出道的可人兒,比姑娘還嫩,那皮膚,保證就跟蜀錦蘇緞一個手感,包你一百個滿意。」

李翰林嘿嘿道:「那老規矩,世子殿下去魚花魁那裡,我自己找樂子,韓大娘再給嚴公子找兩位會手談會舞曲的清倌。」

她故作幽怨道:「李大公子就不想嘗一嘗韓姨美人舌卷槍的滋味?」

李翰林一巴掌拍在她豐臀上,道:「下次下次,養精蓄銳以後再與韓大娘大戰八百回合,定要好生體會一下你的十八般武藝。」

徐鳳年對此見怪不怪,直入後院,找到一處種植清一色芭蕉的獨門獨院,推門而入。

與興師動眾的老鴇韓大娘不一樣,坐在院中望著一株殘敗芭蕉怔怔出神的女子素顏相向,她只穿青色衣裳,今天也不例外,明顯聽見了徐鳳年輕笑的動靜,依然一動不動。她與那些講究排場的花魁不同,沒有貼身服侍的婢女丫鬟,連收拾房間打掃庭院都自己動手,特立獨行,放眼粉門勾欄,還真是鶴立雞群了。

石桌上蹲著一隻不臃腫也不消瘦的白貓,就如主人的妖嬈身段一個道理,增減一分都不妥,靈性流溢的白貓有一雙璀璨似紅寶石的眼珠子,盯著人看的時候,就讓人覺得荒誕詭異。

最取巧的是這隻體毛如雪的寵物暱稱為武媚娘。

徐鳳年坐在她身邊,輕輕道:「剛回陵州,一口氣睡了個飽,馬上就出來見你了。」

魚花魁伸出纖手撫摸著武媚孃的腦袋,小娘子賭氣似的柔聲道:「幼薇不過是個風塵女,哪裡敢奢望更多,第一次,不過是壯著膽子開了個玩笑,向那位世子殿下要一個侍妾的名分,那人便連續出了昏招,被我屠掉一條大龍。第二次,不過是舞劍一曲,那人便不敢往這院子多待了。就是不知道這一次,又會出什麼么蛾子,那人便再不來了。」

最難消受美人恩呢。

徐鳳年用打抱不平的語氣憤恨道:「那傢伙也忒不是個東西了,膽小如鼠,氣量如蟲,姑娘,你犯不著為這種人置氣,下次見著他,就當頭一棒下去!」

魚幼薇嘴角微翹,但故意板著臉道:「哦?那敢問公子你是何方人氏,姓甚名誰?」

徐鳳年厚顏無恥道:「不湊巧,姓徐名鳳年,與那渾蛋同名同姓,但卻比他強上十萬八千里,哪怕姑娘你說要做妾,我二話不說,立馬鑼鼓喧天八抬大轎地把你給抬回家。」

魚幼薇終於轉頭正視徐鳳年,只是這位雙眸剪秋水的美人眼中並無太多驚喜雀躍,繼續望向芭蕉,「晚了,我明天就要去楚州,那裡是我的故鄉,去了就不再回來。」

徐鳳年驚撥出聲。

魚幼薇收回視線,凝視著相依為命的武媚娘,苦澀道:「後悔了吧,可世上哪有後悔藥給我們吃。」

徐鳳年默不作聲,眉頭緊皺。

魚幼薇趴在石桌上,呢喃道:「世子殿下,你看,武媚娘在看牆頭呢。」

徐鳳年順著白貓的視線,扭頭看了眼不高的牆頭,沒什麼風景,揉了揉臉頰道:「牆外行人聽著牆裡鞦韆上的佳人笑,叫無奈,可我都走進牆裡了,你咋就偷偷出去,豈不是更讓人無奈。」

魚幼薇莞爾一笑,做了個俏皮鬼臉,「活該。」

徐鳳年呆滯,與她相識,從未見過她活潑作態,以前的她總是恬靜如水,古井無波,讓徐鳳年誤認為泰山崩於眼前她都會不動聲色,也一直不覺得她會真的去做一個富貴人家的美妾。

她是一株飄萍才最動人,若成了肥腴的庭院芭蕉,興許就沒有生氣了。

徐鳳年心中自己罵了一句該死的附庸風雅,盡跟大兵痞老爹學壞了。這老傢伙專門在聽潮亭放了一本自己撰寫的《半生戎馬記》,與兵法大家們的傳世名著放在一起,無病呻吟,恬不知恥。

她雙手捧著武媚娘,垂首問道:「鳳年,最後給你舞劍一回,敢不敢看?」

徐鳳年沒來由生出一股豪情壯志,「有何不敢?」

魚幼薇輕柔道:「世上可真沒賣後悔藥的。」

徐鳳年笑道:「死也值得。」

一盞茶後,魚幼薇走出來,風華絕美。她舞劍,走了至極的偏鋒,紅綾纏手,尾端系劍。

剎那間滿院劍光。

上回舞劍請了一位琴姬操曲《騎馬出涼州》,這一次只是由她親自吟唱了一曲《望城頭》,這首詩是西楚亡國後從上陰學宮流傳出來,不求押韻,字字悲愴憤慨,被評點為當世「哀詩」榜首。

第二章西楚有女公孫氏,一舞劍器動四方。觀者如山色沮喪,天地為之久低昂。先帝侍女三千人,公孫劍器初第一。大凰城上豎降旗,唯有佳人立牆頭。十八萬人齊解甲,舉國無一是男兒!方才武媚娘在看牆頭。

當年是誰在看那立於亡國城頭上的佳人?

曲終。

長劍挾帶一股肅殺之氣疾速飛出,直刺徐鳳年頭顱。

她似乎聽到了將死之人的那句「臨終別言」:十指剝青蔥,能不提劍,而只是與我手談該多好。

那一瞬間,死士魚幼薇纖手微微顫抖,可劍卻已刺出。

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這首《望城頭》,是魚幼薇父親寫給孃親的詩,那時候父女兩人被裹挾在難民潮流中,回望城頭,只有一個纖弱身影。

父親回到上陰學宮沒多久便抑鬱而終,真名魚玄機的她便長途跋涉來到陵州,先學了最地道的鳳州腔,然後做了三教九流中最不堪的妓女,所幸姿容出眾,一開始就被有意無意培養成花魁,不需要做令她想到便作嘔的皮肉生意。

然後,順理成章遇到了尋花問柳的世子殿下,大部分時間只是手談對弈,這個人屠的兒子,真不像他父親啊,不會半點武功,好色,但不飢色,甚至一點不介意跟她說許多詩詞——都是花錢跟士子們買來充門面的。

魚玄機只是學了世人熟知的公孫氏劍舞皮毛,但自信足以殺死徐鳳年,前提是房外不會站著北涼王府的鷹犬,整整五年時間,她都沒能等到機會。

然後徐鳳年消失了三年,再過半旬就是孃親的忌日,魚玄機準備什麼都不管,去守墓一輩子,可他卻回來了,而且沒有貼身護衛在院門附近虎視眈眈,冥冥中自有天意嗎?

她問過他的,敢不敢看劍舞。他說,死了也值。

刺殺世子殿下,大柱國徐驍最心疼的兒子,她肯定是必死的,天下沒有誰做了這種事情能活下去。也好,黃泉路上有個伴,到時候他要打罵,就隨他了。

魚玄機不忍再看。

鏗鏘一聲。

離徐鳳年額頭只差一寸的長劍斷成兩截,魚玄機睜開眼,茫然恍惚,不知何時,院中多了一位白袍女子,連她都要讚歎一聲美人。

刺殺失敗了?

魚玄機不知道是悲哀還是慶幸,手上還有一柄劍,本來就是用作自刎以逃過屈辱的,抬手準備一抹脖子,死了乾淨,可惜武媚娘就要成為野貓了。那個男人也說過大雪鋪地的時候,站在王府聽潮亭裡,能看見最美的風光,最美是多美?

無須徐鳳年出聲,一心求死的魚玄機就被桃花一般的「女子」單手捏住蟬翼劍刃,一拈就奪了過去,隨手一拋,斜割去大片芭蕉。這還不夠,一膝蓋撞在魚花魁腹部,讓這樣天見可憐的美人弓身如蝦。

徐鳳年本想嘀咕一句美人何苦為難美人,但見識到白狐兒臉的狠辣手法,識趣地閉嘴。繼而看到失魂落魄的魚幼薇,雖然篤定在這裡死不了的徐鳳年恨不得怒罵一聲「臭婊子」,然後衝上去乾脆利落地甩上十七八個大嘴巴子。

但默唸小不忍則亂同床共枕大謀,撥出一口濁氣,出了涼地四州,徐鳳年是死比活著容易,可在涼地境內,死比活著就要難太多了。你們這幫過江之鯽一般的刺客,真把身兼大柱國和北涼王的老爹當作繡花枕頭啊。

再者徐鳳年這三年飽嘗底層辛酸,心智成熟許多,當年只是費解魚花魁莫名其妙殺氣凜然的劍舞,這次他回到陵州不過是打定主意要以身犯險,確定一下魚幼薇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是春藥,那最好,扛回家行魚水之歡。賣毒藥,對不住了,也是扛過去,但下場嘛,一個憋了三年一肚子邪火的男人對付一個睡夢中都想撲倒的美嬌娘,還能做啥?

唯一的意外,恐怕就是出手的是白狐兒臉,而非事先跟老爹說好的府上實力最高絕最霸道最牛氣的高手,當然,看情況,白狐兒臉即便沒那麼高,也挺高的了。

徐鳳年厚著臉皮道:「白狐兒臉,有沒有讓她失去抵抗的手法,點穴啊之類的?」

白狐兒臉點頭道:「有更簡單的。」

直接一記手刀砍在魚花魁白皙的脖子上,敲暈了。

徐鳳年僵硬著臉龐,跑過去探了探鼻息,確定不是香消玉殞後,得意冷笑一聲。抬頭一看,白狐兒臉已經沒了蹤影,不愧是高手風範。徐鳳年將嬌軀扛在肩上,就這樣扛出了紫金樓。

這一天,陵州城便開始瘋狂傳揚,「世子殿下霸王硬上弓了魚花魁」的訊息。

陵州城內的膏粱紈絝們由衷歎服世子殿下的跋扈段位是頂天的,三年蟄伏,才回了陵州沒幾天,就把魚花魁給褻瀆了。

徐鳳年把本名魚玄機的蹩腳刺客扛回王府,後頭跟著衣衫不整的李翰林。嚴池集不喜狎妓,方才只是正襟危坐與樓內言辭素雅的紅倌清談風月,看到鳳哥兒在芭蕉院待了片刻便將魚花魁給拎了出來,暗讚一聲霸道。

到了府內,李翰林很審時度勢地拉著嚴池集去逛白龍齋。

徐鳳年將魚幼薇摔到內室大床上,拿了一捧綢緞綁住手腳,還不放心,再捆了一層。

翻箱倒櫃地找出李翰林縱橫花場百試不爽的玉泥散,這比一般採花賊行走江湖必備的蒙汗藥、軟骨散之流要來得高階,女子服用後神志清醒,但體酥身軟如一塊暖玉,想要咬舌自盡很難,卻不妨礙婉轉呻吟。

放進酒杯溶化後,撬開魚幼薇的嘴巴,倒進去,忙完了這些,徐鳳年就一巴掌拍下去,粉嫩臉頰浮現一個鮮紅五指印,沒醒,徐鳳年又甩了兩個耳光,終於把魚花魁給打醒。

魚玄機睜開眼睛,不掙扎,不抗拒,隨後又重新閉上眼睛,軟軟糯糯說了一句讓徐鳳年差點暴跳如雷的話,「世子殿下動作快一點,我就當被畜生咬了一口。」

徐鳳年俯身撫摸著她被打紅的冷清臉龐,如至愛情人一般憐惜道:「疼不疼?」

魚玄機紋絲不動。徐鳳年也就不故作姿態,拿起床上一本早就準備好的春宮圖,繪於絲帛,配香豔詞和狎暱語句。圖畫惟妙惟肖,掀開一幅,講述如何把玩纖足,徐鳳年摘去魚玄機的襪子,動作不停,嘴上說著,「纖腴得中,長短合度,不可無一,不能有二,才是神品。幼薇,你的玉足摸起來可真舒服,深冬降至,以後就能幫我暖被窩了。這腳啊,春宮圖上說兼有眉兒秀彎、手指尖、雙峰圓潤、唇色紅豔以及私處隱秘的眾家之長,你說我是玩弄半個時辰呢,還是一個時辰?」

魚玄機有一雙堪稱神品的美足,她入行五年來,無須勞作,每日浸泡香浴,對身體每一寸都保養周到,因為徐鳳年褻玩帶來的本能緊張,腳背彎弓如一輪弧月。

徐鳳年不愧是千金一諾,說褻玩一個時辰,就玩夠了一個時辰,尤其當他伸出一根手指摩挲於魚花魁兩粒玉珠腳趾間,明顯能感受到她的壓抑和顫抖。

接下來攀緣而上,隔著魚玄機最後一層貼身絨褲愛撫雙腿,修長白嫩,耍劍耍得那麼飄逸神采,美腿不出意料地充滿了彈性,又折騰了半個時辰,接下來卻不是扯掉兜肚「開門見山」,而是褪下自己衣物,側臥在魚玄機身旁,含住了她的耳垂。

美人已經香汗淋漓,淚眼矇矓,緊咬著嘴唇,滲出血絲。

徐鳳年在她耳畔輕聲道:「《望城頭》,劍舞,上陰學宮。順藤摸瓜,我就不信憑藉北涼王府的勢力,揪不出你背後的身世秘密,到時候你一切在乎的東西,我都會摧毀,活人,就殺。死人,我也要刨墳。慢慢玩膩了你,就將你沉屍湖底,請武當山的老道做一場法事,讓你做那冤魂野鬼,不得投胎。與我作對,這便是下場。」

魚玄機滿頰淚水。

徐鳳年猛地張開五指握住她的胸脯,全無先前的溫柔,魚玄機一陣刺骨疼痛,徐鳳年猙獰地微笑道:「我心好,賣你一次後悔藥。你只要肯服侍我,直到你人老珠黃的那一天,我就答應你還是魚幼薇,我不去管你是西楚舊臣的遺孤,還是江湖上被北涼鐵騎踐踏碾碎的亂民,我都不去追究。一切都安安好好,你能做我的一隻金絲雀,這世上,還有比北涼王府更華麗的籠子嗎?」

魚玄機哽咽抽泣。

徐鳳年冷不丁下猛藥道:「記起來了,還有那隻武媚娘,多討喜的小東西,可憐可悲啊,馬上就要變成野狗的嘴食。我這就起床,去芭蕉院抱起它,當著你的面剁爛,再丟給飢腸轆轆的野狗。」

魚玄機暈厥過去。

徐鳳年啞然,這就嚇暈了?計劃裡還有更生猛的狠藥沒抖摟出來,意猶未盡啊。

徐鳳年捏了兩把紅粉玉鴿,過癮,只是魚花魁死人一般直挺挺的,摸了幾下,徐鳳年就失了興致,若只是漂亮的嬌軀,徐鳳年招之即來揮之即去,想要多少有多少。

坐起身,穿好衣服,低頭看了一眼昏睡中梨花帶雨的魚幼薇,徐鳳年胸中的怨氣和眼中的陰戾淡去了幾分。一個傻閨女罷了,不稀奇,府上不就有一位太平公主嗎?

徐鳳年給腦袋擱在一隻大紅金錢蟒引枕的她蓋上棉被,世子殿下心中對世間女子美貌氣態有一杆秤,一百文即一兩銀是極致,六十文是中人之姿,只有上了八十文才能入徐鳳年的法眼。

在他看來白狐兒臉拋開男人的身份,能有九十五文,本來想評一兩銀,但覺得不妥,得給自己留點念想。姜泥有九十文,但將來還能更漂亮些。

眼前魚幼薇八十六文,跟他大姐差不多。府上過七十文的豔婦美婢不多,但也不少,只不過吃這類勾一勾手指頭的窩邊草,用世子殿下的術語就是「忒不是個技術活」,徐鳳年不學武,不敢縱慾過度,精挑細選,寧缺毋濫,品格「高雅」。

第二章徐鳳年忙活了兩個時辰,吃了點存在精巧食盒的溫熱糕點,有了力氣,坐在床邊,又是一巴掌打醒魚花魁,冷言冷語道:「想不想吃用武媚孃的肉做成的包子?」

魚玄機終於沙啞地哭泣起來。

徐鳳年翻白眼道:「騙你的。不妨跟你說實話,我要出氣,至多跟你和你的家世過不去,等將你投了湖,武媚娘我幫你養著,一定白白胖胖。」

她愣愣望著徐鳳年。

徐鳳年冷笑道:「在床下,我何時騙過你?」

她委屈道:「此時你坐在床上。」

徐鳳年惱羞成怒,霍然起身道:「驢操的,記打不記好的娘們,老子這就去把武媚娘剁成肉醬!」

剛起身,就聽到魚幼薇輕輕道:「我給你做奴,從今天起,我只是魚幼薇。」

徐鳳年轉身凝視著神情死寂的魚花魁,問道:「我能信你?」

她閉上眼睛哀苦道:「那你先殺了我,再去殺武媚娘。」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鬆開她手腳的捆綁,然後離得遠遠的,「今天你先睡這裡,明天幫你安排一個院子,算是做我的暖房侍妾,別奢望名分,沒有我的允許,不準四處走動。」

她平靜道:「我想武媚娘了。」

當晚,世子殿下就派人去紫金樓給魚幼薇贖身,芭蕉院子除了一隻白貓,什麼物什都沒捎回北涼王府。

月明星稀,兩人緩緩走上聽潮亭臺基。那兩人不是別人,正是大柱國徐驍和徐鳳年招惹來的白狐兒臉。

因為逝世的王妃一生信佛,雄偉臺基下有四方形佛塔一座,刻八瓣梅花須彌座,塔身為覆缽形,正中開一船形龕,內刻一佛結跏趺坐於蓮臺,神態莊嚴,剎基有石雕八金剛舉託剎身。

這座建築無疑是陵州城的風水所在,陵州缺水,北涼王徐驍便以人力擴湖為海,寓意「水筆」,聽潮亭高聳巍峨,臨水而建,聚集天地靈氣和吸收日月精華。

主閣一樓簷下有三塊橫匾,正東為皇帝御賜「魁偉雄絕」九龍匾。

入閣前,大柱國輕笑道:「以救鳳年一命換南宮先生入閣,怎麼看都是我賺了。」

白狐兒臉神色如常,沒有答話。

推開大門,大廳內一塊巨幅漢白玉浮雕《敦煌飛仙》映入眼簾,畫上衣袂飄搖的飛仙俱是與真人等高,連見多識廣的白狐兒臉一時間都駐足失神。

微微駝背的北涼王徐驍呵呵一笑,介紹道:「這一樓西廳擺有天下間入門武學三萬卷,不甚值錢的東西,我搜羅來不過是佔個位置,加點家藏萬卷書的書香氣派。二樓是暗層,除了四千陰陽學縱橫學孤本,還有四十九件天下奇兵利器,是我二女兒最愛待的地方。三樓有高深寶典秘籍兩萬卷,四樓暗層珍藏了一些奇石古玩,總被鳳年罵銅臭得很。五樓六樓,便是那些個不惜犯險潛入王府的江湖豪客所圖之物,再往上,相信尋常高手看也看不懂。至於頂樓,空無一物,南宮先生,若想登高遠眺,可去山頂的白鶴樓一覽風光。」

白狐兒臉聽出大柱國話中含義,點了點頭。

徐驍眯起眼睛笑道:「那我們直上五樓?」

白狐兒臉搖頭,終於開口道:「上去以後可能就再也沒興趣看下面幾樓的六萬捲了。」

徐驍並不驚奇,哈哈一笑,獨自走上樓梯,沒入陰影。

腰懸繡冬、春雷兩柄刀的白狐兒臉站在玉石屏風前,神采奕奕。

大柱國到了八樓,竹簡古籍遍地散亂,一張紫檀長几,放著一盞昏黃飄搖的燭燈,幾角擱有一隻裝酒的青葫蘆,一條紅繩繫著葫蘆口和一人的枯瘦手臂。

那人席地而坐,披頭散髮,一張臉慘白如雪,眉心一抹淡紅,仔細一看,猶如一顆倒豎的丹鳳眼。他一身麻衫,赤腳盤膝,下筆如飛。

大柱國徐驍撿起十幾份竹簡,整齊放好,這才有地方坐下,歉意道:「來得急,忘了帶酒,回頭讓鳳年補上。」

徐驍顯然對怪人的沉默習以為常,自顧自道:「沒有一位真正的超一品宗師級高手坐鎮王府,我終歸睡不安穩。希望這個南宮僕射不要讓我失望。說來也怪,密探打聽了半年時間,都沒能挖出此人的根底,看來只能是北莽那邊的人了。義山,你說他目前有幾品實力?」

枯槁如鬼的男人開口,如一股子金石聲,「從一品。閣內修行十年,可此下眾生,此上無人。」

大柱國嘖嘖道:「鳳年撿到寶了。」

病秧子男人拿起葫蘆,倒了倒,沒酒了,頓時索然無味,於是停筆,眼神呆滯。

徐驍站起身,抬頭望著南面牆壁一幅《地仙圖》,負手皺眉道:「義山,鳳年不久便及冠,行冠禮,你贈一個表字吧。」

男子想了想,「徐鳳年,字天狼。」

大柱國徐驍猛然放肆大笑,頗為自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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