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師弟啊,你要有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的覺悟,天道不過如此。」王重樓打哈哈道,在師弟們面前,哪裡有啥道門神仙超然入聖的風範。
「放屁!這是佛教言語!」洪洗象嚷道。
「萬流東入海,話不一樣,理都一樣。」俞興瑞落井下石地大笑道。
「聽見沒,你俞師兄這話在理。」王重樓拍了拍小師弟的肩膀,然後跟俞興瑞相視一笑,大夥兒都一大把年紀了,無望羽化,最大的樂事不過是打趣調侃小師弟幾句,不曉得哪天就一蹬腿躺棺材,能說幾句是幾句。
王重樓說道:「小師弟,這裡就你字最好,趁天晴,由你臨摹,放在藏經閣頂層小心珍藏起來。」
洪洗象翻了個白眼,「不寫,要是被世子殿下知曉,我得少層皮。」
王重樓笑道:「大不了最後七字不抄嘛,怕什麼。」
洪洗象嘀咕道:「反正到時候被揍的不是大師兄。」
十六年不開口的王小屏駐足凝神許久,終於沙啞道:「字中有劍意。」
四個年紀更大的師兄們面面相覷,繼而皆是會心一笑。
自打上山便沒有聽過六師兄開口說話的洪洗象驚喜過後,絕望道:「我寫!」
三日後雷聲大作。
徐鳳年撐著一把油紙傘再來太虛宮,小雨後,只剩下一地墨黑。雨勢漸壯,雨點傾瀉在傘面上砰砰作響,看到一個揹負桃木劍的清瘦身影來到廣場,站在另一角。
徐鳳年不知白髮老魁離開北涼王府沒有,否則倒是可以喊來跟這劍痴鬥上一鬥。與東越刀客搏命一戰,再看高手過招,已然不同,不再是看個熱鬧。打消這個誘人的念頭,徐鳳年轉身下山。
茅屋外,梧桐苑一等大丫鬟青鳥站在雷雨中,撐了把傘面繪青鸞的油紙傘,靜候世子殿下。
青鳥帶來大柱國親手轉交給她的一封信。
徐鳳年走入堆滿秘籍幾乎無處落腳的屋子裡,床板桌椅早已堆滿,只剩牆角一方淨土,不出意外那裡便是姜泥睡覺的地方,徐鳳年坐在一堆書上,從一本《虎牢刀》上撕了幾頁用作擦臉,再撕了幾頁抹掉手上雨水,這才拆信,信中徐驍親筆寫到他已經派人去京城打探訊息,而且沒有隱瞞他開始著手準備在宮內請一尊菩薩打壓不長眼的孫太監,不早不晚兩年後,就要讓姓孫的失勢。真正讓徐鳳年愕然的是,徐驍終於揭開謎底,為何要讓他來武當,竟然是要王重樓將一身通玄修為移花接木般地轉到他身上!這可是逆天的勾當啊?
就不怕被天打雷劈?
徐鳳年毀去密信,心中波瀾萬丈,抬頭望向站於門口的青鳥,問道:「內力也可轉嫁他人?若能如此,只需死前將功力如座位一般傳承下去,宗門大派的高手豈不是一代比一代強橫?」
青鳥平淡道:「一顆丹藥或者一碗米飯下腹,效果如何,因人而異,內力轉移,更是最多不過半。江湖上曾有個魔頭,內力深厚,最喜歡強行傳輸內力於人,親眼看著那些人體魄不堪重負,最終四肢爆裂而亡,只剩下一顆完整頭顱。」
徐鳳年啞然道:「還有這種損人不利己的瘋子?」
青鳥點頭。
徐鳳年問道:「你說這是徐驍的意思,還是我師父的主意?」
青鳥實誠答覆道:「不敢說。」
徐鳳年無奈道:「那就是徐驍了。」
青鳥環視一週,竟然笑了笑。
徐鳳年柔聲道:「等雨小些,再下山。」
青鳥嗯了一聲。
雨大終有雨小時,青鳥終歸還是要下山的,徐鳳年送到了玄武當興牌坊那裡再轉身。
回到茅屋外,徐鳳年看著那塊泥濘的菜圃,輕笑道:「恨我何須付諸筆端?
要是被二姐知曉,你又要討打了不是?記打不記好的丫頭。」
接下來世子殿下繼續埋頭練刀,只不過開始膽大包天地去大蓮花峰上的那片紫竹林找不自在,要知道那兒是祖師爺王小屏的禁地,武當山上跟這位劍痴同輩的師兄都沒幾個敢去叨擾,就只有年輕師叔祖會去放牛吃草,或者找些合適的修長紫竹做釣魚竿。徐鳳年第一次去紫竹林,被斬斷數十棵紫竹的一劍給逼出竹林,第二次不知死活硬扛了一劍,結果在木板床上躺了半月,連累武當又掏出好幾瓶上品丹藥,當徐鳳年能夠一刀斜劈開瀑布後,再度拜訪紫竹林,一劍過後就被迫退出,依然沒有見到那位劍痴的面目,只是沒馬上倒地不起,好歹可以蹣跚地走回茅屋,只差沒把丹藥當飯吃。
同為丹鼎一脈的武當與龍虎山略有不同,不僅推重龍虎胎息吐故納新的內丹修煉,而且接納「烹鍊金石」被龍虎山斥為左道的外丹,青雲峰上便有千鈞鼎爐數只,煉丹道士都是山上最肯吃苦的,每年耗費木炭近萬斤,聲勢浩大,徐鳳年曾在上月去獨佔一隅的青雲峰旁觀過一次開鼎儀式,這座山峰據說除去蓮花主峰最是邪氣不得侵,需挑個良辰吉日,築壇燒符籙,煉丹道士在峰腳跪捧藥爐,面南禱請大道天尊,結束後才上山,總算讓世子殿下明白修道不易煉丹更難,只是這不耽誤徐鳳年牛嚼丹藥,讓好不容易才說服三師兄宋知命准許世子殿下進山看煉丹的洪洗象十分憤懣,媚眼丟給了沒良心的瞎子,沒法子啊。
大師兄說什麼年輕人好溝通,這話當真是一點道理都沒有!山上桂花香了。
徐鳳年除了在懸仙峰下跟瀑布較勁,就是隔三岔五去紫竹林和王小屏鬥法,總算勉強能夠扛下一劍而不倒。
別看都是一劍,倒和不倒,便意味著徐鳳年練刀是否登堂入室。
大概是猛然發現竹林紫竹驟減,劍痴再出劍,更顯鬼神莫測。
少有人能料到惡名昭著的世子殿下真能在武當山上一待就是半年,一些接觸過風塵俗事的小道士都在猜測世子殿下是不是在山上藏了十幾個貌美丫鬟,或者是不是每天大魚大肉,順帶著他們見到年輕師叔祖的次數都少了,於是又有小道士們傳言那世子殿下本是魔頭轉世,需要真武大帝轉世的年輕師叔祖去鎮壓著,愈演愈烈,流言蜚語,千奇百怪。
騎牛的洪洗象充耳不聞,也不主動解釋什麼,遇到小輩並且年紀比他更小的道士,問起這類問題,才會笑著回答:「世子殿下在讀《雲笈七籤》《道教義樞》這些典籍,很用心。」
若是別人說,自然沒人願意相信。可從師叔祖嘴裡講出,還是讓人半信半疑。
偶有輩分資歷都不低不小的道士義憤填膺地問道:「洪師叔,那姓徐的放著好好的世子殿下不做,來武當山作威作福作甚?練刀給誰看?」
年輕師叔便笑呵呵地說道:「約莫是他練刀給自個兒瞧吧,世子殿下出身大富大貴,嗜好總會與常人不同,呃,確實有些另類。」
總有人忍不住嗤笑一句,「肯定是偷師咱們武當絕學,練成了刀,好下山去作孽!」
這時候小師叔就噤聲了。
他今天將青牛放走,獨自行走于山林,前往懸仙棺,看到一隻武當山上獨有的震馬旦秋蟬從眼前掠過。
也不見洪洗象如何加快步伐,醉漢般行走了幾步,便趕上了秋蟬,輕輕捏住,恰好在它撞上一隻蛛網前擋下。
年輕師叔祖低頭彎腰地走過蛛網,這才鬆開雙指,放生那隻秋蟬。
其實這蟬由幼蟲羽化為成蟲後,壽命最多不過三月。
可洪洗象還是救下了它,沒有任何理由。只是做了件再順其自然不過的小事。
這位上山二十多年大概就是一直做這類小事的師叔祖,一直都被所有人當作是領悟天道的最佳人選,可似乎他本人從不知天道為何物,也不去費力深思,吃喝拉撒,放牛看書賞景,平平淡淡。
洪洗象緩緩走到茅屋外,看到世子殿下正從菜園子摘下一根黃瓜放在嘴裡啃咬。
洪洗象想趁世子殿下不注意去偷摘一根黃瓜嚐嚐,卻被徐鳳年拿繡冬刀鞘拍掉爪子。
只好蹲在一旁看的洪洗象好奇地問道:「世子殿下,當真捨得王府那裡的紅嫩酒容、清麗歌喉、山珍海味和錦緞被褥啊?」
徐鳳年笑道:「你若十幾年天天如此,也會捨得。」
洪洗象搖頭道:「小道就捨不得這座山。」
徐鳳年鄙夷道:「你是膽小,兩回事。」
洪洗象撇了撇嘴,這便是年輕師叔祖最大的抗議。
徐鳳年嘲諷道:「我都敢上山練刀,你就不敢下山?山下是有扎堆的魑魅魍魎,還是有遍地的妖魔鬼怪?退一步說,即便真有,不正需要你們道士去斬妖除魔?」
洪洗象仍然使勁搖頭。
徐鳳年不再浪費口水,問道:「我要去紫竹林,你跟著?」
洪洗象更是搖頭如撥浪鼓,擺手道:「不去,小王師兄現在都不讓我去那裡放牛了。」
徐鳳年啃著黃瓜,提著繡冬刀離開小菜圃,含混不清道:「做天下第一有什麼了不起,還不如做那天下唯一。天下第一誰都在搶,搶來搶去也就一個人,可後者卻是誰都有望得到,這才是天道。」
洪洗象蹲在地上,雙手託著腮幫陷入沉思,「有點懂,有點不懂。」
背對洪洗象前行的徐鳳年冷哼道:「別再偷吃黃瓜,我都清點過了,回來被我發現少一根,我就打得你三條腿都是血,這個懂不懂?」
洪洗象擠出笑臉道:「很懂!」
徐鳳年剛想要去啞巴劍痴那裡領教所謂的劍氣,卻聽到一陣殺豬般哀號響起,帶著死了爹孃的淒厲哭腔,徐鳳年笑著轉身,看到一顆大肉球連滾帶爬過來,迅速拿繡冬刀鞘頂住那三百斤大肉球的衝勢,敢在世子殿下面前如此不顧臉皮赤裸獻媚的,也就只有褚祿山這朵肥碩奇葩了。
見著了皮膚黝黑的徐鳳年,綽號祿球兒的胖子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吃力半蹲在世子腳下,白肥雙手握著繡冬刀鞘,泣不成聲。
徐鳳年最喜歡看祿球兒的誇張作態,見一次開心一次,至於真偽,只要徐字王旗一天不倒,那就都是真到不能再真了。
徐鳳年抽出刀鞘,拍了拍堂堂千牛龍武將軍的臉頰,「起來說話,從三品的武將,給我下跪,也沒聽說給你爹孃跪過,倒是聽人說你沒事就拿兩老出氣,成何體統。對了,祿球兒,徐驍交付給你的事情辦完了?」
褚祿山顧不得擦拭身上爬武當爬出來的幾桶汗水,艱難地起身,一身肥肉顫顫巍巍,真不曉得他的婢女侍妾如何受得了三百斤肉擠壓,圓滾滾的胖球諂媚笑道:「辦妥七七八八了,剩下點兒,有人盯著,出不了漏洞,只等殿下檢驗。祿球兒爹孃是兩個為老不尊的貨色,也就把我生下來,做了件好事,憑什麼讓我去跪,倒是世子殿下,英明神武,一人獨佔了天下才氣八斗,今兒練刀大成,可不就是文武雙全了,給殿下跪死都心甘情願。殿下,這山上真不是人待的地方啊,祿球兒斗膽請殿下回王府,嘿,祿球兒這趟出門辦事,在江南道那邊給殿下尋到一對可人的並蒂蓮,才豆蔻年華,卻生得豐腴如美婦,殿下,可以採擷了!」
徐鳳年陰沉著臉,「並蒂蓮?」
不知怎麼惹惱了世子殿下的褚祿山腦筋急轉,冷不丁想起那個缺門牙的老僕,劍九中似乎劍二便稱作並蒂蓮,這胖子趕緊自己扇了兩巴掌,力道奇大,一點不含糊,整張臉像紅燒肉,悔恨道:「小的該死!」
徐鳳年摟過褚祿山肩膀,笑道:「瞧瞧,咱們哥倆感情,生分了吧?本世子嚇唬一下,你還當真了?這才該掌嘴。」
祿球兒使勁點頭,又狠狠扇了自己兩耳光。啪啪作響,異常響亮,絕對是用出了昨晚吃奶的勁。褚祿山在涼地兇名昭彰,真正做到了罄竹難書的層次,其中一條就是隻要被他聽聞有貌美婦人生子,就要擄搶到府上,吃奶。若奶水上佳,下場還好,吃飽喝足便被打賞銀兩送出去,若不好,就要被他剮去雙乳。
這等豺狼,卻從來都是在涼王府裡做狗。可這條狗,當年追隨大柱國征戰南北,卻也曾做過在戰場上揹負徐驍擋下足足十一劍的壯舉。所以徐驍封王后許諾義子褚祿山可犯十一死罪而不死。
其餘幾位義子,各有派系,卻全都對褚祿山十分唾棄,例如袁左宗就從沒正眼看過這胖子,更別說人屠陳芝豹乾脆放話將來要將祿球兒的屍體點了天燈。
徐鳳年帶著褚祿山來到洗象池,頓時清涼,看著圓球小心翼翼地蹲下去捧了些水潑在臉上,徐鳳年笑問道:「辛辛苦苦上山,總不是隻想在我面前號叫幾聲的吧?」
褚祿山抬頭笑道:「最近有些趣聞,怕殿下在山上寂寞,想說給殿下聽,好解解乏。」
徐鳳年感興趣道:「還是祿球兒暖心,趕緊說來聽聽。」
褚祿山一屁股坐在石頭上,眉飛色舞道:「第一件是吳家劍冢出了一位年輕的天才劍士,叫吳六鼎,二十歲便出了那座劍冢,下山挑戰天下知名劍客,至今還沒有敗績,馬上就要到達越王劍池,想必很快就有一場好戲。這姓吳的劍法十分不錯,獨身單劍從北走到南,雖說尚未跟一品高手過招,可死於他劍下的好手,有六七個都是成名幾十年的扎手硬點子,不過祿球兒心想他的劍再厲害,比起殿下的刀,就是繡花針了。」
徐鳳年笑眯眯,不置可否,眼神示意祿球兒接著說。
祿球兒抹了抹臉上的水珠,繼續說道:「接下來兩件就都是與二郡主有關了,兩旬前二郡主在上陰學宮當監考的小祭酒,給一位前西蜀士子一首五言絕句評分,評了不堪入目四字,那士子不服氣,便問天下詩詞大家誰能入眼。殿下,你可知二郡主是如何說的?二郡主一番評點,幾乎把王朝裡所有的文豪名士都惹惱了!她評宋祁門詞意萎靡,盡是閨房淫褻、羈旅狎妓之情。評大學士元絳、瀋海堂、張角之流,技巧而意弱,沽名釣譽,總體才情不高,意趣不高,遠不能稱為詩詞大家。評上陰學宮詩詞大家晏寄道短章小令,純任天籟,看不出個人力功夫。連二郡主的老師蘇黃都不曾逃過一劫,被評專主情致,而少故實,譬如貧家美人,雖極妍麗豐美,而中乏富貴儀態!最後那恃才傲物計程車子傻眼了,再無氣焰,只得小聲詢問當朝第一詞仙李符堅又當如何。不承想二郡主依然評點只可稱句讀不茸之詩,不可稱作為詞,念得唱不得。至於李符堅之下,其餘閒雜人等,皆是連讀也讀不得。」
褚祿山說得氣喘吁吁,神采飛揚。說來奇怪,大柱國雙女,徐脂虎對祿球兒竟是深惡痛絕,恨不得打死才好。反倒是聲譽卓絕的徐渭熊對這個胖子並無過多反感,對於弟弟徐鳳年跟褚祿山廝混,也從沒有過問。
徐鳳年哈哈笑道:「這下可好,天下士子都得氣瘋跳腳了。」
祿球兒嘿嘿道:「殿下英明,這番評語一齣學宮,天下罵聲洶洶,我這趟出行,就順便把一個敢撰文指摘二郡主妄自託大蚍蜉撼樹的傢伙給砍去了十指。」
徐鳳年有意無意略過這一茬,問道:「最後一件?」
褚祿山面露兇相:「有個不知道哪裡蹦出來的年輕男子跑去上陰學宮,要與二郡主下棋,說要學古人來一個當湖十局。」
徐鳳年訝異道:「我二姐理會了?」
眉宇間俱是殺機的褚祿山嘆息一聲,無奈道:「二郡主答應了,十天下了十局,五勝五負。」
徐鳳年笑問道:「我猜還是那十二道棋盤,而不是我二姐所創的十九道?」
褚祿山點了點頭。
徐鳳年瞭然道:「這就是說那人棋力再好,也還沒資格與我姐在十九道上縱橫捭闔。」
彌勒體型的褚祿山殺機斂去,馬上跟著得意揚揚起來。
徐鳳年笑道:「被你這麼一咋呼,我倒是記起一件事,我二姐不喜我練刀,我下山得好好拍馬屁才行。」
祿球兒眯眼成縫兒,似乎格外開心。
徐鳳年起身道:「我還要練刀,你下山的時候去菜園子摘兩根黃瓜嚐嚐,你這胖子無肉不歡,偶爾吃點素的,才活得長久。」
褚祿山趕緊起身,一臉感激涕零。
徐鳳年脫去衣衫,將繡冬刀放在岸邊,一個魚躍刺入深潭。
褚祿山摘了兩根黃瓜,一手一根,不多不少。走了一炷香時間,與侍衛碰頭後,緩緩下山。他上山時走的是由玄武當興牌坊而入的主道,下山挑了條涼地香客上山敬香的南神道,二十幾里路,山峰如筍,大河如練。褚祿山沉默不語,連黃瓜屁股都啃咬入腹,侍衛統領是一名殺人如麻的壯碩武將,與這位大柱國義子的主僕關係不錯,就半玩笑著說了一句將軍好雅興,連黃瓜都有興趣。褚祿山二話不說就一巴掌甩出去,勢大力沉,極為狠辣,把那武將給打落了數顆牙齒,那人卻連血帶牙一起吞下肚子,匍匐著跪在地上,戰戰兢兢。
被世子殿下調侃甚至拍臉都笑呵呵的祿球兒面無表情,走在山道上,看也不看那個驚恐萬分的統領,只是回頭望了一眼高聳入雲的蓮花峰,輕輕道:「我果然不適合在山上。」
徐鳳年在湖底摸出一大捧鵝卵石,丟到地上,再躍入冰冷刺骨的深潭,如此反覆,半天時間被他摸出四十來顆,篩選掉一半,都堆在瀑布後洞內,做完這件古怪事情,才提刀前往竹林。說是紫竹林,其實夾雜了不少楠竹、慈竹、算盤竹,數萬株竹子匯成竹海,一有風起便是竹濤滾滾,生機盎然。
徐鳳年喜歡來這邊捉些竹箐雞和彈琴蛙下飯,總沒有理由捱了一劍都不去佔些便宜。聽騎牛的說到了冬天這裡的冬筍最為美味。徐鳳年不知能否熬到那個日子。
武當第一呆子便住在竹海深處的一棟簡陋竹樓。他練劍喜歡在竹林上端踏波而行,劍勢如浪濤,真正是勢如破竹。
徐鳳年進了竹林就抽出繡冬,時刻提防著那劍痴王小屏莫名其妙的一劍。
只是今日不知為何,直到徐鳳年望見了竹樓,王小屏還未出劍。
壯著膽子繼續前行,徐鳳年身上已經衣衫溼透。怪不得世子殿下如履薄冰,那劍痴是真痴,才不管什麼北涼三十萬鐵騎,不管什麼大柱國徐驍,不管武當山腳那四字牌坊,他心中只有劍。所以每次僅出一劍,徐鳳年都得聚集全部精氣神去小心應對。
王小屏緩緩地走出竹樓,坐在一把竹椅上,並沒有揹負那柄鎮山之寶的神荼。
徐鳳年將繡冬歸鞘,走過去坐在王小屏對面椅子上。不拿劍的劍痴,就只是一個相貌英俊的中年大叔,神情僵硬,道袍樸素。王小屏成為武當道士時間很晚,傳聞上山前是個富家浪蕩子,不謀仕途,痴情於美人和劍,受過一次情傷後,便視美色如虎狼,一怒之下散盡家中財物,上了武當。別人一輩子不得悟透的《綠水亭甲子習劍錄》,他僅花了三年時間便爛熟於心,最終成為上一代掌教的弟子,之後更是噤聲練劍,走一條自創劍道的艱辛路子。
王小屏手中捻了幾片雲霧茶的生茶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表情木訥,眼神卻熠熠。
徐鳳年坐了幾炷香的工夫,就只看到武當山第一呆子細嚼慢嚥茶葉。秋茶比起春夏兩茶略顯枯老,茶味和淡,更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生吃。徐鳳年聽著竹葉蕭蕭,沒來由想起當年二姐的一首詠竹詩,約莫是將竹聲喻為民間疾苦聲和美人遲暮嗚咽聲。當時很是被士子稱道,只怕現在她在上陰學宮一番辛辣點評出世,士子們都悔不該當初對徐渭熊那般吹捧了。徐鳳年環視一週,除了竹子還是竹子,覺得無趣,就握緊繡冬,起身默默離開。
王小屏望了一眼世子殿下的背影,似乎在猶豫是否要將一株竹子做長劍。
徐鳳年離開竹林,再次衣襟溼透。這竹林果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那一劍不出,遠比出劍來得更讓徐鳳年心驚膽戰。
山上桂子落盡。
徐鳳年在懸仙峰下的深潭不知道上上下下幾次。武當山其餘有水有湖的地方也都沒落下,總算被他摸出了四百多顆鵝卵石,黑白兩色,堆積在茅屋內。世子殿下除了拿繡冬去斬劈瀑布,剩下就是用繡冬雕琢石子。綠水亭甲子習劍錄中有一種劍法類似女子繡花,稱作天女散花,最是精細玄妙不過,大概可以媲美吳家劍冢的精深劍法。徐鳳年就將這種劍式套用在繡冬刀尖上,一筆一畫,都極為耗費心神,起先每日不過雕刻出兩三顆石子已是極致,漸入佳境後,每日四五顆,等山上下雪時,徐鳳年可以閉眼下刀,一日功成十三四子。
徐鳳年掐指算了下,差不多到了離開武當山的時候,畢竟還要去九華敲鐘,對北涼王府來說,這是雷打不動的事情。
不知為何,對於武當掌教王重樓的內力轉嫁一事,徐鳳年看得越來越淡。
洪洗象耐心雕琢出三百六十一子,黑子一百八十一枚,白子一百八十枚。縱橫十九道,十九相乘便是三百六十一。
潛移默化中,徐鳳年刀法由粗入細。
偶爾去竹林討打,竟能逼迫劍痴王小屏出劍不得不砍斷十幾棵紫竹,才能將世子殿下趕出竹林。最近一次,約莫是厭煩世子和繡冬到了極點,一劍過後再一劍,將紫竹林東北角給硬生生劈出了一大片空地。
竹樓外,王重樓坐在劍痴對面,跟著嚼起生茶葉,微笑問道:「氣機牽引得如何了?」
只在太虛宮前出聲的王小屏點了點頭。
王重樓道:「你每次出劍在明,將徐鳳年的刀法和氣機都驅趕到一處,《綠水亭》在暗,暗藏劍訣,可以清心引導。不承想徐鳳年以刀法雕琢棋子,誤打誤撞,得了《甲子習劍錄》的精髓。再者不知從哪位高人那裡學來龜息法,在峰下深潭底部練刀,與我武當心法殊途同歸,本以為我這大黃庭,最多贈予這位世子殿下十之三四,現在看來,十之五六也未嘗沒有可能。」
劍痴面露怒容,橫放於竹桌上的桃木劍神荼毫無徵兆地跳躍起來。
王重樓伸手輕輕一拂桌面,古劍神荼歸於寂靜,笑道:「呆子,你這急躁脾性,如何替武當勝過吳家劍冢十幾代人累積出來的劍道底蘊?」
王小屏笑了笑,撿起竹盆裡的一把翠綠茶葉,大口嚼爛。
王重樓打趣道:「你真忍心武道、天道都由你小師弟一肩挑起?洗象終究只是個不到三十的年輕人,就不怕把他累著?我們這幫光長歲數不長悟性的師兄中,就你離天道最近。所以別看你沒給洗象好臉色,我卻知師兄弟中,你最看好這個小師弟。所以啊,等那世子殿下出了山,你再用心些,挑起擔子,學那吳家劍冢的吳六鼎,四處行走一番,東海南海,北涼西蠻,逛一圈,說不定你的劍道就成了。坐而論道,可從不是一個好聽的說法。」
武當第一呆子點點頭。
眼神落寞地望向這位言談輕鬆的大師兄。
王重樓看到這視線,爽朗笑道:「不過是一個小小大黃庭,比起武當千年大計,算得了什麼?」
劍痴王小屏搖搖頭,大概是想說這大黃庭「不小」。
王重樓不理會這些,呵呵笑道:「讓洗象偷偷藏起了幾顆棋子,這會兒世子殿下大概是沒找著我們小師弟,只能苦兮兮去潭底找石子了。我得抓緊時間嘍。」
劍痴下意識地伸手去握住桃木劍。
武當掌教搖了搖頭,緩慢起身,走出紫竹林。
王小屏呆呆地坐在竹樓前,轉身一劍劈倒竹樓。
一個高手會講究氣機,一個王朝看重氣運,而一個宗派則更重視氣象一說。
天下道門三足鼎立,龍虎山被離陽王朝器重,當了道統數百年的執牛耳者。
四大天師一個比一個神通玄奧,而且龍虎山天才輩出,幾乎每隔一代都會冒出一兩個有望掌教的不世出天才。
最近一百年,有寫出《太極金丹》的葛虹,他將外丹斥為旁門左道,洋洋灑灑二十萬真言,矛頭直指武當,把武當的丹鼎派批得體無完膚。
五十年前出現了一個以一己之力屠戮殆盡魔門六位護法的齊玄幀。只可惜直到在龍虎山斬魔臺羽化,這位真人都不曾跟王仙芝一較高低,否則天下第一就不會空懸了。
三十年前橫空出世了一個精於內丹大道的護國天師,硬生生將老皇帝的壽命逆天篡改綿延了整整十五年,傳聞是以命換命的法門。這位壯年時曾自言要活三甲子的國師不到古稀便溘然長逝,卻給龍虎山帶來了百年榮華。
十年前,佛道進行了一場持續百日的爭辯,最終被一個橫空出世的龍虎山不知名道士給蓋棺論定,舌燦蓮花,教理精妙至極,本已勝券在握的兩禪寺只能認輸。
而武當?
貌似百年來就沒有任何拿得出手的人和事。
何來的堂皇氣象?
若非王重樓修成了大黃庭,恐怕這座山除了虔誠的北涼香客,都要被世人遺忘天下了,還有大小蓮花峰,還有玉柱,還有那玄武當興。
洪洗象今日跟著山上最長壽的師兄宋知命一起煉丹,卻不是那丹爐規模甲天下的青雲峰,而是就在小蓮花峰上。只有個半人高的青銅爐,耗費木炭硫黃丹石都不多,沒有挑良辰吉日,沒有築壇畫籙,更沒有擺設那些鎮邪驅魔的寶劍古鏡。外人看來怎麼都不像是煉製上好丹藥的架勢,可宋知命卻是緊張萬分,比在青雲峰上更重視百倍,蹲在地上親自掌控火候,兩縷白眉下垂及地都沒有注意。
宋知命這般年歲,煉丹無數,許多都通過各種途徑渠道送去了達官顯貴手中,甚至是京城那邊的皇親國戚。「知命丹」在王朝上下頗有聲譽,可老人卻知道自己煉丹如同修道,悟性有限,只是窮極人力物力,少了陰陽圓融。所以當初《太極金丹》面世,宋知命也只是苦笑,想要辯駁卻是無可奈何。但小師弟上山後,遍覽典籍,愣是被他走出了一條新路,不拘泥於內丹外丹,內外兼修,因此這些年煉丹,不是宋知命教洪洗象如何去降龍伏虎調理五行,反而是老師兄心甘情願地給小師弟做起了燒火道童。
在世子殿下眼中這個騎牛的最是遊手好閒。可在所有師兄眼中,洪洗象卻是真真切切有望力挽狂瀾的真武大帝轉世,四千字《參同契》煉丹法,在掌教王重樓看來完全就是道門五百年來最妙不可言的秘典。它哪裡是在教人煉丹,根本就是在教人如何得無上大道!王重樓從不諱言正是四千字讓他生出了修習大黃庭關的信心。還有像那徐鳳年學到手的拳法,分明糅合玉柱心法和武當劍術的最高境界,也不是如洪洗象所說從經書閣樓中找到,而是由這位年輕師叔祖在日復一日枯燥占卜中有所感悟,最是契合天道。
騎牛的年輕道士哪裡知道自己的這些作為是何等驚世駭俗,恐怕知道了,以他被世子殿下天天罵成縮頭烏龜的膽小性子,也只是嘮叨一句山下太嚇人,小道我不成為天下第一前打死都不下山。
洪洗象皺緊眉頭盯著丹爐,突然扯起宋師兄,嚷道:「撤!」
宋知命心知不妥,一爐耗費金銀無數的丹藥再珍貴,比得上小師弟?立即雙袖一捲,就帶著洪洗象往後疾速飄去。
一聲轟鳴,丹爐炸裂。
整個武當都聽到這聲刺破耳膜的巨響,各個山峰道觀宮殿都能瞧見一股濃烈青煙嫋嫋升起,並沒大驚小怪,抬頭看見這股煙後繼續幹活去。
哈,我們的師叔祖又調皮了。
小蓮花峰上師兄弟兩人十分狼狽,宋知命道袍袖口成了破布條,好歹是護住了罪魁禍首的小師弟。
洪洗象跑去心疼青銅丹爐,這爐子可是他一點一點親手鍛造而成,何況武當這些年香客數量江河日下,山上是出了名的手頭拮据,若非宋師兄在青雲峰沒日沒夜不錯過任何一個好日子地開爐煉丹,早就窮得叮噹響了,兩袖清風,就真的是隻剩下兩袖清風了。畢竟武當不是龍虎山啊。這邊山上雖說自給自足不難,可要做再多事情就真要有心無力。洪洗象心思簡單,可不意味著他就是個不諳世事的笨蛋,若把返璞歸真當幼稚,那世上就真沒聰明人了。掌教大師兄為何請世子殿下來武當,洪洗象自然一清二楚,但並沒有如小王師兄一般惱火排斥。
洪洗象蹲著看到破爐中一攤泥的丹藥,伸出兩根手指拈起一點,放到鼻尖嗅了嗅,愁眉苦臉道:「還離得遠。三師兄,看來要借用你的爐子了,到時候可別罵我,小王師兄都不讓我去他的竹林了,再去不得青雲峰,唉。」
慈眉善目的宋知命看著一臉愁容苦兮的小師弟,哈哈笑道:「好說。」
洪洗象猛然望向天空,怔怔出神。
宋知命記起許多年前的一件小事,打趣道:「小師弟,這一年時間你可沒少跟世子殿下套近乎,怎麼,捨不得那姓徐的紅衣姑娘?如果沒有記錯,當年那女娃娃在大雪天裹了一身大紅上山,你眼睛都看直了。」
洪洗象苦笑道:「三師兄,連你都來!現在就只剩下小王師兄沒笑話我了。
那時候我才十四歲,懂什麼。」
宋知命笑問道:「你今年幾歲?」
從不記這個的洪洗象很用心掐指算了算,「二十四?二十五?」
宋知命玩味笑道:「那你倒是記得清楚是十四歲見到那女孩?」
洪洗象不說話了,繼續對著天空發呆。
那年北涼王府以大柱國徐驍為首,浩蕩近百人登山,那時候大柱國剛剛踏平半座江湖,天下人都幸災樂禍等著北涼鐵騎連武當一起碾軋過去,卻沒料到這趟上山,徐驍卻不是要拆掉玄武當興的牌坊,而只是燒香,從他帶去武當的一小撮人便可得知,正值豆蔻初長成的大女兒徐脂虎,詩文才氣開始名動天下的二女兒徐渭熊,一身莫名陰氣的徐鳳年,始終憨傻的徐龍象。上了山後,大柱國子女四個就胡亂遊玩起來,其中就數徐渭熊最為跋扈傲氣,在真武大帝雕像後面刻下了「發配三千里」的字樣,歪歪扭扭,卻已顯腹中崢嶸。武當得知後哭笑不得,連半句重話都不敢說。姐姐徐脂虎倒是沒什麼出格舉動,瞎轉悠,最後見到了一個騎牛的「小道童」。
見面第一句,她便問道:「喂,小道士,你多大?」
青牛背上的小道童紅著臉想了半天,等到確定自己年齡歲數,那雪地裡格外惹眼的紅衣女孩卻已經不耐煩地走遠了。
只留下那時候便已經是武當最年輕師叔祖的洪洗象喃喃道:「十四啊。」
第二次見面,卻是她馬上要出嫁千里之外的江南。
仙鶴盤旋,人間仙境。
在小蓮花峰龜馱碑附近,她見著了洪洗象,笑問道:「喂,小道士,這山上多無趣,要不你嫁給我?多有趣。」
他還是漲紅了臉,一句話都說不出口。
後來,便沒有後來了,再沒有見過面。
他只知道她叫徐脂虎,喜歡穿一身刺眼的紅衣,最後就只是那一日聽她自言自語地說過一句「好想騎上黃鶴」。
洪洗象再次掐指,破例一天兩算。
在算這輩子能否下山。
在算能否騎鶴下江南。
他不知,如此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下山,那一定是會被當作仙人的。
武當山巔,烏雲籠罩,隱約可聽雷鳴。
洪洗象猛然抬頭起身,望去懸仙峰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