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徐鳳年丟掉樹葉,膝上疊放著繡冬、春雷雙刀,望著墓碑柔聲道:「娘,你的仇,徐驍不報,鳳年還記著呢。」/b
瞎子老許是個北涼老卒,本是一名弩手,被流矢射中一目後便轉做了騎兵,戰績平平,在以頭顱換功勳的北涼軍實在拿不出手,以至於解甲歸田前都沒積攢下殷實家底,只落了一身疾病。早先在城內定居還算手頭寬裕,只是經不起那幫比他更窮酸拮据的老兄弟折騰,大多數死了都得老許出棺材錢,一來二去,孤家寡人的老許就真沒什麼銀子了。老許是土生土長的遼東錦州人,年幼便孤苦伶仃,跟著大柱國徐驍從錦州打到了遼西,再從遼西入雄孩關,轉戰中原。春秋亂戰中,許多跟老許相同時間入伍的老卒只要能賴著不死,都做到了參軍或者校尉,最不濟養老前都能領到個昭武副尉的武散官。
所以說老許是個老卒,卻不是悍卒。
不敢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去拼功名,還能賺來官職的,只是豪族子弟而已,老許這種說不上貪生卻絕對怕死的老兵油子,能不被監軍將校砍掉腦袋,已經算萬幸。
老許後來剩下的一隻眼睛也瞎了,是上山燒炭不小心給燻壞的,這才成了巷裡巷外嘴中的瞎子老許。最倒霉的是瞎子老許瞎了後,屋漏偏逢連夜雨,不小心在鬧市沒躲開膏粱子弟的一匹駿馬蹄子,給踩成了瘸子。
那幫攜美同行的膏粱子弟見到老頭兒在地上打滾,只是放聲大笑。瞎子老許本來想咬牙拼命,可當他瞎摸到地上的扁擔,便聽到聲音說那些公子哥兒是哪位折衝都尉的兒子,是哪位京城裡著作郎、太子洗馬的孫子時,老許就扔了扁擔跟孩子一樣哭喊起來,一遍遍號著「我早就該死了啊」,讓人頭皮發麻,連一些心存憐憫的旁觀者都給嚇跑了。一個紈絝嫌棄老許聒噪,拔劍就要劈砍下去。北涼民風自古彪悍,便是那些紈絝,雙手力氣興許只夠解開花魁伶倌的腰帶,可只要拔得動刀劍,那絕對是說砍便砍,這一點讓許多初入北涼的外地紈絝十分不適應。
若當時老許頭頂那一劍砍下去,便沒有今天世子殿下提著綠蟻酒的事情了。
那時候徐鳳年恰巧路過,馬匹遠比那幫三流紈絝更雄健,氣焰自是更囂張百倍。他本不想摻和這檔子破事,只是被老許撕心裂肺的一句話給勾住了:「老子的腿沒被西楚那幫龜兒子打斷,倒是被自己人給弄瘸了,老天爺你他孃的跟我一樣瞎了眼啊!」
徐鳳年沒有出聲,只是讓惡奴衝散了那幫兔崽子,至於跌斷了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們幾條胳膊幾條腿,世子殿下哪裡管得著,有本事就拖家帶口去王府找徐驍要銀子賠償去,最好領著聖旨去。
後面老許沒死,莫名其妙被人帶去醫治腿腳,可那馬蹄前刺下的衝勁,哪裡是一個老傢伙的老腿能承受的,算是徹底斷了。在瞎子老許準備坐在河畔小茅屋裡等死的時候,突然官衙裡來人說每月發放給他一兩銀子,老許心驚肉跳領了半年後,才壯著膽子問那位大人,大人說了:「這是北涼軍的新規矩,善待老卒。」後來老許問了一個同樣半死不活的老袍澤,得知這是真事,只不過他們都需要去衙門領錢。
老許就納悶了,好人有好報?可咱怎麼看也不是好人啊,年輕那會兒燒殺搶掠可沒少跟著大柱國幹。
老許斷了腿,但拄著自制柺杖還是可以勉強行走,茅屋被衙門那位大官吩咐下人修葺過,每年還未過冬就會送一床厚實棉被過來,菜園子被老許打理得湊合。一兩銀子便是一千文,老許嘴巴不刁,月底閒錢還能買點葷酒,小日子過得有滋有味,現在的等死可比剛斷腿那會兒要愜意百倍。
今天老許坐在屋外木墩子上打瞌睡,就聽到有個大嗓門喊道:「老許老許,喝酒,順路在河裡給你摸了只鴨子,那叫一個肥。」
瞎子老許精神一振,姓徐的小子來了。這小子是前個兒四五年認識的,據說是爬牆看黃花閨女洗澡被逮,追殺到河邊,就借老許的茅屋躲了躲,算是結下一段不大不小的香火情。瞎子老許知道徐小子嘴裡那個蘭亭酒壚小家碧玉的可人,雖說看不見,可老許耳朵不錯,總能聽到一些野漢子無所事事就聚在一起垂涎嘀咕,無外乎是說那小丫頭這些年胸脯又沉甸甸了幾分,小圓臉那是又削尖了幾許,美人坯子愈發明豔出挑了。老許去酒壚買過酒糟,聞到過那妮子身上的香味,嘖嘖,真是好聞,都比得上蘭亭的招牌青梅酒了。
徐小子當年為了她被人攆著打,不冤枉!咱老許要是年輕個幾十歲,哪裡輪得到徐小子爬牆?給他望風還差不多。
「鍋在屋裡老地方,給鴨子拔毛記得別隨手丟河裡,小心你前腳走,我這邊後腳茅屋就被拆掉。」老許接過酒壺,嗅了嗅,知足笑道:「這綠蟻比不上蘭亭酒壚的青梅,可比酒糟還是要強很多。」
那客人把擰斷了脖子的鴨子塞到瞎子老許懷中,沒好氣道:「拔毛還得我出手?我燒水去。」
老許手中有了酒,好說話,拄著柺杖就去給鴨子拔毛。
不多時,茅屋內便香氣瀰漫,老許啃著一根油膩鴨腿,笑問道:「徐小子,該有一年多沒見了吧?你這傢伙不是失蹤三年便是消失一整年的,做什麼營生?
聽老許的勸,可別傷天害理,偷看閨女洗澡什麼的還好,反正閨女也不掉塊肉,如果耍刀弄槍的,可就不好說了。不說這個,說了你小子估計也不聽勸,知道白喝不了你的酒,說說看,這次想聽什麼?老許這個歲數也說不了幾次了,能說多少是多少。」
那人啃著鴨肉笑道:「說說看遼東,算起來我祖上在那邊,就是錦州。」
能這般無聊逛蕩的,自然是世子殿下徐鳳年了。
瞎子老許哈哈笑道:「錦州我會不熟?整個遼東都一個德行,別看十個都督有九個都在跟朝廷喊窮,其實一點都不窮,窮的只有我們這些沒田的,就只差沒造反了。」
徐鳳年皺眉問道:「按律不是每個士卒都有四十畝屯田?遼東是我朝當之無愧的危地,平原曠野一望千里,難以據守,棄之則北莽長驅直入,北地便無門庭之限。所以遼東安,則中原風塵不動,遼野擾,則天下金鼓互鳴。造反?這些年沒聽說遼東有絲毫騷動啊。」
老許譏笑道:「徐小子你懂個屁!你這文縐縐的東西,我老許聽不懂,你在哪個讀書人那裡聽來的?我只知道我離開遼東的時候,遼東屯衛二十一,遼西只有六衛,不說遼西,遼東二十一衛一年屯糧百萬石,有幾石是落在我們這些人口袋的?徐小子你想啊,不說遼東大都督、鎮守都督、都督同知僉事、指揮校尉這些大人物,便是一些七品八品的官員,都要做些私役屯軍改挑渠道的勾當,若不專擅水利、把膏腴屯田都給佔了,哪來的銀子去孝敬上邊?大柱國當年坐鎮全遼,對兩遼人來說那是罕見的幸事,大柱國一走,誰管士卒死活,很多邊軍本就是發配到遼東以罪謫戍,要不誰願意去遼東這苦寒之地過日子?一旦去了,誰當真會以為就有田有糧?我是錦州人都沒半分田地了,這些個外人,就更甭想了。」
徐鳳年輕笑道:「這可造不了反。遼東貧苦,苦慣了,只要有半口飯吃,就沒人樂意揭竿而起。」
老許嘆息一聲,「不真的要餓死,誰樂意跟命過不去,可再這麼下去,遼東真難說啊,我離開錦州已經將近三十年,忍了三十年了。」
遼東自古便是百戰地,所謂虎步龍驤,高下在心。天下安危常系兩遼,徐驍諫言不惜殫天下之力守之,可朝野上下沒幾個願意當回事。這不是說沒人看出其中利害關係,只是天下局勢暫時大定,五十年、百年以後如何跌宕,說什麼做什麼於當下官位有何裨益?
徐鳳年輕聲道:「老許,你再說些遼東的風土人情。」
老許有一說一,竹筒倒豆子,等一鍋燉鴨吃得一乾二淨,老許也累得夠嗆,不過大部分精神氣兒都用在對付鴨肉上頭了。
老許最後抹嘴道:「大柱國當年入北涼,那可真是威風凜凜,王妃有句詩怎麼說來著?」
徐鳳年笑道:「青牛道上車千乘,旗下孩童捧桑葚。」
老許拄著柺杖,一臉神往。
徐鳳年留下酒壺,悄悄走出茅屋。
青鳥站在遠處,遙遙看著世子殿下緩緩走來。每次來河邊茅屋都由她陪同,她也從來不問殿下為何要與一名目盲老卒打交道。
徐鳳年看到青鳥的清冷臉龐,眼神有些恍惚。
當年瞎子老許在千乘隊伍中,腿還沒斷。
那孩童還捧著桑葚抬頭問孃親好不好吃。
青鳥被看得有些迷糊,徐鳳年冷不丁咬了一口她的臉頰,嘻笑道:「好吃,有桑葚的味道。」
行走于田野阡陌,徐鳳年隨口問道:「為何紅薯不喜歡離開王府,你卻喜歡三天兩頭往外跑?」
青鳥一板一眼回覆道:「她比較懶。」
徐鳳年跳躍問道:「徐驍明知這次張鉅鹿當政,整飭朝綱,整治邊軍,去年年初便開始在遼東清丈土地,一路坎坷,地理署官員死於暴斃刺殺的不下十人,請辭告假的更是多達三十餘人,可依然被張鉅鹿查出了遼東刺督白淮、鎮守太監魯泰平、游擊將軍傅翰和總兵參將等十幾人強徵民田,最多者六百頃,少則幾十頃。這些人雖說不少都是北涼軍舊部門生,可二十年過去了,徐驍還湊什麼熱鬧,非要跟張首輔叫板,這不是違逆大勢嗎?再者,徐驍嘴上說要朝廷將兩遼打造如磐石,可那些個最肥的蛀蟲,一半都跟他有牽連,這話說出去沒誰信啊。你說徐驍到底是怎麼想的?」
青鳥怎敢回答這種問題。
徐鳳年也沒想得到答案,只是問一問,心中會舒服一些。兩遼軍士怨嗟民政廢弛之類的,這些都不是世子殿下感興趣的。例如北涼這邊,武備雄壯甲天下,沒什麼水分,可若要說北涼的世道清平,估計連徐驍自己都得臉紅。如果大柱國是道德聖人,陵州牧就不用削尖腦袋往京城那邊鑽了,還連累那位號稱北涼大學士的女兒成了只前途未卜的金絲雀。
想到這個,再想到當年「北涼四惡」離散的離散、斷義的斷義,到頭來只剩下李翰林這個王八蛋還留在北涼,徐鳳年就一陣氣悶。他一屁股坐在田沿泥土上,黑著臉甕聲甕氣道:「青鳥,幫忙找點樂子。」
青鳥平淡吐露三字:「醬牛肉。」
徐鳳年起身笑道:「還是青鳥懂我。」
關係實屬主僕卻不似主僕的兩人走了一段路,坐進堂皇錦繡的馬車。車身裝飾如何還是其次,關鍵是這兩匹五花馬本身價值千金,王朝裡不管什麼州郡,看一個紈絝家底厚度,看馬匹價格是最直觀的法子。當然也有一些個打腫臉充胖子的憨貨,不顧家境也要買一對曹家白鶴這類名馬良驥去撐門面,可世子殿下這兩匹五花馬裡的「大宛青象」,卻是有價無市,一直是甲等貢品,也就徐鳳年敢乘騎,換作一般藩王子孫,都不敢遛出去顯擺,清流諫官最喜歡在這種事情上揪著不放。
徐鳳年進了醬牛肉鋪子,看到一幅久違的熟悉畫面:店老闆老賈在忙東忙西,小賈姑娘則坐在樓梯上發呆,兩指捏著一根翠綠竹枝,慢悠悠旋轉。老賈很寶貝這個遠方親戚的閨女,不管店裡生意如何,都不要她搭手,想來是膝下無子女的老賈把她當作了親生女兒,天下父母心嘛,都一樣。小姑娘名字很有意思,姓賈名家嘉,比這個更有趣的當然就是當年她入城牽著的那隻大貓了,可惜這兩年都沒露面,不知道是走失了還是死了。
青鳥去跟掌櫃拿牛肉,自然是拿,需要買嗎?在北涼,世子殿下要什麼東西,從來沒有買偷搶借這類狗屁說法,都是拿。
徐鳳年走到樓梯口,笑眯眯問道:「呵呵姑娘,你的大貓呢,沒了?要不本世子送你一隻,你跟我去王府玩?」
被徐鳳年綽號呵呵姑娘的豆蔻少女一直是不諳世情的模樣,以前在店裡就敢跟李翰林這種大紈絝瞪眼作對,對世子殿下也是平平淡淡,並無太多的畏懼,只是好像今天有些異樣,見到徐鳳年,下意識挪了挪屁股,大概是上次在巷弄拐角見到世子殿下持刀殺人,這段日子顯得有些失魂落魄。以徐鳳年謹小慎微的性子,已經讓人盯著這邊一些時間了。至於為什麼給小賈姑娘暱稱呵呵姑娘,是有典故的,據說這丫頭不愛笑,最多就是面無表情呵呵幾聲,呵一下表示好笑,呵呵兩聲表示很好笑。呵呵呵?至今沒人聽到過。
徐鳳年見她沒動靜,獨角戲總是無趣,訕訕轉身去找了個位置。店裡已經瞬間空蕩,老賈一張皺巴老臉上擠著笑,諂媚彎腰站在桌旁。其實沒他什麼事情,青鳥已經把所有事都安排妥當,碗筷都是馬車上捎下來的,象牙筷,玉瓷碗,醬牛肉已經被一柄小銀刀切好,整齊堆砌在碗中。徐鳳年沒用筷子,拿手抓了幾片塞進嘴裡,要的就是這個味道——濃郁卻不膩味,醬汁地道,卻不會遮蓋掉上好牛肉的原味。
徐鳳年吃光了牛肉,就靠在椅子上,昏昏欲睡一般。
他閉目垂簾,舌抵上顎,並膝收一足。輕輕叩齒三十六通,氣氣歸玄竅,息息皆自然。
店老闆老賈不明就裡,只是當作世子殿下有些乏了,也不敢瞎獻殷勤,只求別是對今天這份牛肉不滿意。徐鳳年如今呼吸異常平穩,正如所謂佛法真諦不過是吃喝拉撒,這大黃庭心法歸根結底,還是不起眼的吐納功夫,等到徐鳳年什麼時候能夠聽人心跳,便可登上六重天閣的第二重。
突然間徐鳳年猛然轉頭,望向樓梯那邊,只看到少女雙目無神凝視著自己手中的竹枝。
徐鳳年起身笑道:「老賈,再給我兩份。」
老賈一臉歡天喜地道:「好嘞,小的這就去,這就去。」
徐鳳年沒等多久,青鳥就接過了兩份醬香撲鼻的熟牛肉,回到馬車,徐鳳年掀起窗簾看了一眼還站在店鋪門口鞠躬的老賈,皺眉道:「似乎有點不對勁。」
青鳥搖頭道:「這人身世清白,只是個尋常的小商賈。」
徐鳳年一笑置之。
老賈回到店內,抹了抹額頭汗水,一時半會兒店裡肯定沒客人膽敢光顧,他抽空坐著休息,捶了捶腰,看見還坐樓梯上的小姑娘,嘆氣一聲。
這小妮子在店裡白吃白喝也就算了,偏偏對世子殿下這幫大人物都沒個笑臉,若是自己親生閨女,非要打罵不可。
少女提著竹枝離開店鋪,徑直出城。
她走得慢騰騰,出城時已經是黃昏,再走了一個時辰,夜色中,她走進綠意蔥蘢的近翁山,看架勢是不打算回城了?北涼各地一直都是宵禁森嚴,她又不是世子殿下,可以隨意在夜間出城入城。
一個姑娘家晚上莫不是要在山上過夜?
近翁山野獸出沒,越是深處,就連獵戶都要成群結隊才敢走夜路。
不知道走了多久,少女還是板著臉走在孤山小徑上。
圓月當空,她腳下已經沒有有跡可尋的道路,卻仍然還在前行。
到了一個水潭邊上,她彎腰喝了口水,只喝了三分飽。
身後密林傳來一陣異樣聲響,驚起幾隻寒鴉。
小姑娘站起身,望向密林。
一頭只怕有她一人半高的黑熊衝了出來,地面被跺得一震一震的。
它在小姑娘面前停下,發出一聲嘶吼。
獠牙外露,滿嘴穢氣噴了小姑娘一臉,她一頭青絲都被吹拂起來。
小姑娘還是板著臉,無動於衷。
這頭巨熊似乎被這幼小獵物給惹惱了,張嘴就要咬下。
轟一聲。
密林傳來氣勢更盛的地震。
等到灰熊轉頭,結果這次輪到它被一張血盆大嘴噴了一臉唾沫。
灰熊體毛倒豎,嚇得根本不敢動彈。
最近幾年的近翁山,獵戶每隔一段時間就能撿到一些大型猛獸的屍骨,虎熊皆有。他們實在想不通還有什麼玩意能如此佔山為王。山鬼?魑魅魍魎?
答案就在這裡了。
一隻體型比灰熊還要龐大雄壯的「大貓」,低頭朝「小灰熊」示威怒吼。
小姑娘終於出聲了。
「呵呵呵。」
徐鳳年回府路上的時候心情還不錯,額外兩份醬牛肉是給梧桐苑丫鬟們捎帶的。不出意外姜泥還在院子裡等著,這個小財迷如今不管風吹雨打,每天雷打不動要讀十萬字秘籍典籍,不賺足一百兩銀子決不罷休,每次讀錯讀漏扣去十文錢就要在十萬字外多讀十字。今天徐鳳年溜出去見瞎子老許,把姜泥就晾在梧桐苑,等下見面少不了白眼。徐鳳年進了院子,等候多時的紅薯遞上一封從龍虎山寄來的信,趙希摶老道士的親筆。他讓青鳥將牛肉分發下去,獨自拿信走入書房,姜泥便蹲在角落捧著一本《蟄龍拳譜》,小聲碎碎念,等到徐鳳年坐下這才驚覺,她趕緊起身站定,一臉氣惱憤懣。徐鳳年拆開信,坐入一架紋祥雲紫檀睡仙椅,笑道:「既然都等半天了,那就再等會兒再讀,容我看完這封信。」
姜泥毫無人在屋簷下的覺悟,平靜道:「今日一字兩文錢。」
徐鳳年理都沒有理睬她,只顧著看信,姜泥眼睜睜看著世子殿下臉色由晴轉陰,再轉雷雨,最後簡直就是黑雲壓城,一時間她都忘了重複一個字值兩文。徐鳳年抬手就要一掌拍在檀木把手上,但才拍下便斂回十之八九的力道,總算及時收手,這才沒將椅子一角拍爛,即便如此,臉色仍舊陰沉得可以嚇人。徐鳳年站起身,走到視窗,幾個呼吸,轉身後已是雲淡風輕,望向姜泥微笑道:「來,你讀書我聽書。」
姜泥讀完《蟄龍拳譜》再讀了一本劍譜的大半,窗外已是夜色深重,她發現徐鳳年今天破天荒沒有出聲扣錢。心不在焉聽了兩個時辰讀書聲的徐鳳年笑道:「你現在存了不少銀子在我這邊,要不我們再做筆買賣?一千貫買本秘籍,一年下來你就可以買下十本了,就算你自己習武不成,你隨手丟給江湖人士幾本,還怕他們不肯像瘋狗一樣咬我?這總比你到頭來腰纏萬貫卻無處可用來得實惠,這生意如何?別一臉不情願外加匪夷所思的表情,我只是把你心中所想說破而已,以咱倆的關係和交情,就無須矯情了。咋樣?說定了,一本秘籍一千兩百貫?」
姜泥恨不得把《蟄龍拳譜》當刀劍戳死這個奸詐傢伙,冷笑道:「到底是一千貫還是一千兩百貫?」
被揭穿小伎倆圈套的徐鳳年哈哈笑道:「友情價,八百貫一本。」
姜泥一口答應下來,「好!」
徐鳳年揮了揮手,重新拿起那封字斟句酌措辭含蓄的龍虎山密信,皺緊眉頭,頭也沒抬,對正將兩本秘籍放回書架的姜泥說道:「要不要給你準備一隻貴妃榻?」
姜泥嗤笑鄙夷道:「我還想活命。」
徐鳳年對這個說法不置可否,姜泥一走,紅薯便捧著放滿水果的晶瑩剔透的琉璃盞入屋。琉璃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尋常富貴人家能有琉璃的次品便是財力極致,在這裡卻僅是當作盛放水果的小物件,當朝官員唯有四品以上才可佩飾小件琉璃,而且色澤往往不夠通透,世子殿下實在是暴殄天物。
徐鳳年拿起一個雪梨,啃了一口,狠聲道:「騎牛的剛送來一本手稿《兩儀參同契》,只是給聽潮亭裡魏爺爺隨便瞥了兩眼,便喜極而泣,說比起閣內那本被稱作萬丹之王的古本《易經參同契》還要妙契天道,你瞧瞧,掌教舍了大黃庭修為不說,我都下山了,武當還願意錦上添花,再瞧瞧這龍虎山,才一年多時間,就有天師府的人去欺負黃蠻兒了!這幫黃紫道士真真正正是作死!」
紅薯輕聲道:「龍虎山勢大兩百年,武當山卻已經式微三百年,而且武當山就在北涼,龍虎山卻隔了好幾千裡,做派自然不一樣。」
徐鳳年平靜道:「本就打算去一趟龍虎山,現在更要去天師府見識一下羽衣卿相的派頭。」
紅薯溫柔揉捏著徐鳳年雙肩,世子殿下練刀以後,原本孱弱的身體如今雄健了許多,體魄氣魄長進俱是一日千里,若說紅薯以前拿捏手法像繡花,那如今不敲鐘捶鼓連徐鳳年都覺得是在撓癢癢。紅薯柔聲道:「殿下,真要再出涼地啊?」
徐鳳年點點頭,半真半假笑道:「不過這趟出去不是當喪家犬的,身為世子殿下的排場陣勢都要拿出來。龍虎山,上陰學宮,軒轅世家的下馬山莊,越王劍池,洛水河畔的洛神園,這些個以前不敢去的地方,都得走上一遭。紅薯,一起跟著?」
紅薯搖頭可憐道:「能不能不去啊,殿下?」
徐鳳年一笑置之,讓紅薯把那封信收好,提了兩壺酒,獨自走出院子來到聽潮亭。每次看到那「魁偉雄絕」四字正匾,徐鳳年就一陣不自在,如果僅是這鬼畫符的九龍牌匾孤單擱在上頭,也就罷了,偏偏旁邊還有兩塊字字龍飛白水鐵畫銀鉤的副匾,天下任何東西就怕貨比貨,愈發襯托得九龍匾不入流,在徐鳳年十四歲那年出奇駕崩的老皇帝可謂雄才大略,就是這一手字實在是令人不敢恭維。
徐鳳年想起了同樣寫字如蚯蚓滾泥的二姐徐渭熊,難免感慨假使二姐是男兒身,那北涼三十萬鐵騎怎麼都要被徐家牢牢掌握在手,不管徐鳳年是真傻還是假傻,都逃不掉。
徐鳳年推門走入聽潮亭大廳,無奈道:「二姐,這時候一肚子氣該消了吧?
實在不行,我去上陰學宮讓你罵。」
他這趟入閣除了找白狐兒臉喝酒,再就是翻一翻龍虎山天師府的祖譜。這一代四大天師,黃蠻兒的便宜師傅趙希摶輩分排第二,卻最無實權,表面上是趙丹霞趙國師掌教天下道門,只不過聽說趙國師的弟弟趙丹坪絕非省油的燈,這位天師一年中有大半都在京城傳道,種種神仙事蹟稚童可聞,聲望不輸趙丹霞絲毫,剩下一位輩分最高的趙希翼,似乎從來沒有訊息外漏。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何況是道經無數的天師府?
徐鳳年今天就要去樓上把「非我宗親不能傳天師」的這家子給摸透了。外界只知道聽潮亭是一座武庫,卻少有人知曉閣內蒐集內幕秘聞的成就更是鼎盛。
徐鳳年到了二樓,才到拐角,就看到一張新鮮面孔,是位斷臂老頭兒,身材矮小,留著兩撇山羊鬍子,披著件陳舊破敗的羊皮裘,踮起腳跟吃力抽出一本武學秘典,沾了沾口水,翻開閱讀。
感受不到任何氣機流轉,徐鳳年起了玩笑心態,躡手躡腳走過去,輕聲道:「老兄弟,也是來偷書的?」
老頭兒理也不理,一目十行,翻書極快,寂靜閣樓只聽見他的嘩啦嘩啦翻頁聲。
徐鳳年伸頭瞥了眼,想看清內容,老頭兒倒是謹慎小氣,將手中秘籍拿遠了一點。
徐鳳年裝模作樣將幾本書塞進懷中,好心提醒道:「老兄弟,別瞧了,能多拿幾本是幾本。」
老頭兒緊了緊羊皮裘,耳聾一般無視世子殿下。
徐鳳年小聲道:「你沒瞧見一位白狐兒臉,就是那個相貌比美人還美的佩刀男子?他脾氣奇差,咱們悠著點,小心吃不了兜著走。」
老頭兒總算是抬頭,鬥雞眼斜瞥了一下世子殿下。
徐鳳年故作熱絡地勾肩搭背上去,無比熱誠道:「老兄弟,樓上秘籍更加上乘罕見,我在王府買通了世子殿下丫鬟,相對熟門熟路,帶你去?」
老頭兒鬥雞眼更加嚴重,卻沒有躲掉徐鳳年的無禮動作。
貌似對身邊這位「同行」的好意相當不屑。
徐鳳年剛想說話,驀然間感受到一陣窒息,轉頭看到不僅白狐兒臉在場,就連徐驍和師父李義山都在,徐驍身後更是聚齊了六位如臨大敵的守閣人,這是?
白狐兒臉緩緩走來,用看白痴一樣的眼神剮了眼徐鳳年。
大柱國徐驍沒有走近,只是微微彎腰,輕聲道:「此次出北涼,鳳年就多勞費心了。」
王朝唯一一位異姓王的北涼王何時何地對人如此畢恭畢敬?
便是那當下如日中天的張鉅鹿張首輔也沒這資格吧?
手還搭在老頭兒肩上的徐鳳年身體僵硬。
白狐兒臉看熱鬧,桃花眸子里布滿了幸災樂禍。
徐鳳年悄悄瞪了一眼白狐兒臉,緩慢抽出手,把懷裡的書都放回原處。
徐鳳年望向破例下樓的李義山,後者微笑著搖頭,眼神示意無可奉告。
大柱國和李義山一起離去,徐鳳年明顯感知到為各自不同原因在聽潮亭做守閣奴的六大高手同時呼吸一緩,不再緊繃。
白狐兒臉學徐鳳年勾肩搭背笑眯眯道:「他脾氣奇差,悠著點,小心吃不了兜著走?」
徐鳳年想要反過來摟住白狐兒臉肩頭,卻被他躲掉,尷尬解釋道:「聽錯了,是脾氣極好,極好。」
白狐兒臉瀟灑離去,登上一架梯子,繼續在這二樓遍覽群書。
到頭來,仍然只剩下世子殿下和那鬥雞眼老頭兒,一個滿頭霧水,一個裝神弄鬼。
徐鳳年想了想,覺得終於摸著了頭腦,與來路不明的老人稍稍拉開距離,小心翼翼道:「老兄弟,你是徐驍請來的高人,要跟聽潮亭鎮壓著的那位老妖怪鬥法?」
老頭兒眯眼成縫,仍是沉默。
徐鳳年故作神秘憂心忡忡道:「老兄弟,這事兒危險哪!徐驍給你許了什麼好處,要是小了,你可千萬別答應,亭子壓著的大魔頭可好生了得,三頭六臂,會吞雲吐霧,能搬山倒海!」
老頭兒本來準備將那本秘籍塞入書架,聞言停了停動作,隨機鬆手,可詭異萬分的是那書竟然懸而不墜!鬥雞眼老頭兒轉身離開,嫌棄徐鳳年在耳邊聒噪煩人。
徐鳳年臉色泛白,喃喃自語:「千萬別跟我說你就是那陰間老妖。」
老頭兒沙啞聲音鼓盪於閣樓,「人屠徐驍怎生出了你這麼個兒子?有點意思。」
徐鳳年壯著膽子伸手握住那本秘籍,並無預料中的反常,鬆了口氣,輕輕放入書架,這才跑去白狐兒臉那邊,沒看到老頭兒在附近,火急火燎壓低聲音道:「你怎麼把那傢伙放出來了?也不跟我打聲招呼。萬一有個三長兩短,就不怕繡冬也歸我了?」
白狐兒臉站在梯子上,俯視徐鳳年,平靜道:「不是我放的,我只是跟著大柱國去了趟你眼中的陰曹地府,把他給請了出來,至於大柱國與他交易了什麼,我不清楚,只清楚有個約法三章。不過老人家指點了我幾招,受益匪淺。」
徐鳳年問道:「那我也去求一求指點?」
白狐兒臉玩味笑道:「你可以試試看。」
徐鳳年掂量了下自己這初出茅廬的刀法,還是作罷,就怕老妖怪彈指間就把自己給灰飛煙滅了。不過這老頭兒總算不像那種喜怒無常的怪物,看上去挺好相處,接下來離開北涼就靠老頭兒撐場子了?徐驍與他約法三章,牢靠不牢靠?高人的心性脾氣,實在不好揣測。
世子殿下可別沒被江湖仇家給解決,就被大亭鎮壓二十年的老頭子給生吞活剝了。想一想白髮老魁沒了幾千斤鐵球束縛,一齣湖底就要找老黃的麻煩,那鬥雞眼老頭兒找來找去還不得找自己?徐鳳年越想越後怕,他不怕任何戶籍釘死在廟堂戶部的江湖高人,便是武當掌教王重樓和龍虎山趙國師一樣要在各自州郡入籍在冊,這是當年徐驍馬踏武林以後給朝廷帶來的一項強硬舉措。當下問題在於這從陰間爬到陽間的老頭兒是何方人氏?孑然一身,無所牽掛,一不小心誤傷了或者直接做掉了世子殿下,然後直接跑路,徐驍的三十萬鐵騎找誰去……約法三章,這麼拔尖出塵的高手還跟你講律法?
徐鳳年默默蹲靠在書架下,小心盤算仔細計較,這就是當年跟老黃過慣了貧寒日子帶來的好處,錙銖必較,一文錢就不是錢啦?大事小事都要先在肚子裡斤斤計較一番,想當年為了幾文錢,世子殿下借了破道袍與人算命,結果銅板沒到手幾個,卻被一個肥碩婦人揩油了一下午。最倒霉的是銅板到手前,徐鳳年還得賠著笑臉,費盡口舌去稱讚那兩百斤上下的婆娘如何纖細小蠻腰,如何花容月貌。
往事不堪回首,日他仙人闆闆的不堪回首啊,正在徐鳳年不堪回首中,白狐兒臉已經悄然走下梯子,拿繡冬刀敲了敲徐鳳年肩膀。
徐鳳年茫然抬頭,從他這個角度望去,白狐兒臉果然是一馬平川的平坦,比起當年小荷露出尖尖角的太平公主還要平,唉,這美人兒竟然不是女人,直教人扼腕嘆息。徐鳳年悚然回神,果然看到白狐兒臉已經眯起丹鳳眸子,眼中殺機流溢。徐鳳年站起身,見繡冬始終搭在自己肩上,故意一臉迷糊問道:「咋了?」
白狐兒臉平淡道:「你要出北涼,繡冬借你。」
徐鳳年納悶道:「我已經有春雷了啊。」
白狐兒臉冷笑道:「你練刀一直是右手持刀,可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個左撇子,左手刀比右手刀只強不弱?就你這人的陰險作風,做什麼事情不留一線?別裝了,大大方方把繡冬借去,除了我,誰不認為你只是拿繡冬做裝飾?」
被揭穿這個隱藏極深隱私的徐鳳年並不惱怒,只是笑嘻嘻提起一對酒壺,樂不可支道:「不愧是知己。來,一起喝酒。」
白狐兒臉鬆開手,將繡冬棄置不顧,搖頭道:「我不喝酒了。」
徐鳳年接住比較春雷要精緻玲瓏幾分的繡冬刀,一臉惋惜道:「不喝酒?那你本來就乏味的人生豈不是更加少了樂趣?」
白狐兒臉岔開話題,問道:「你出行要帶多少秘籍?」
徐鳳年知道白狐兒臉一旦決定的事情便是絕無迴旋餘地了,只得笑道:「怎麼都要三四十本湊足一箱子,看完一本丟一本。」
白狐兒臉無奈道:「你這是又要釣魚?」
徐鳳年一手提著酒壺一手拿著繡冬,輕輕感慨道:「知己知己。那挑書的事情就麻煩知己你了?」
白狐兒臉點點頭,算是下逐客令了。
徐鳳年登上頂樓,沒看到師父,掉頭下樓後卻在五樓看見徐驍高坐於椅子上,他眼前匍匐著三位體形、年紀和氣機都迥異的陌生人士。
徐驍將手中三本秘籍丟出去,丟到三人眼前,平淡道:「南唐呂錢塘,你當年潛入王府只為盜取這本《臥龍崗馭劍術》,敗在劍九黃劍下,我見你抵擋了四劍,就留你一條性命,今天這本秘籍就在你眼前,賞你了。西楚舒羞,你想要的是《白帝抱朴訣》。東越楊青風,睜大眼睛給本王看清楚了,這本你家祖傳的《飼神養鬼經》。」
三人沒有誰敢去拿起多年夢寐以求終於近在咫尺的東西,頭顱低垂,幾乎貼地,匍匐得更加卑微。
徐驍眯眼道:「這趟安排你們三人跟隨世子殿下出行,做好了,回到王府,你們要官帽本王就給你們官帽,要秘籍隨你們拿。哦,本王記起來了,舒羞,你喜歡女人,到時候給你十個便是。可若世子殿下出了狀況,被本王知曉,勸你們還是及早自我了斷,否則本王有的是法子讓你們這三個賤民生不如死。呂錢塘,舒羞,楊青風,你們三人都是亡國奴,可國沒了,還有一些沾親帶故的,到時候他們就要跟著你們一起做伴。聽清楚了嗎?」
戰戰兢兢的三人一齊鬨然應聲。
在一邊看熱鬧的徐鳳年出聲問道:「徐驍,就這三個扈從?是不是少了點?」
徐驍火速站起身笑呵呵把位置讓給世子殿下,馬屁道:「鳳年啊,要相信爹,養兵貴精不貴多,用人在準不在多,這呂錢塘耍的是霸道劍,二品實力,最是不怕死,便是對上從一品的高手也可以撐上一百招,等他死了,你也就悠閒撤出險境了。這個叫舒羞的西楚婆娘,精通媚術和易容術,歪門邪道會得很多,內力也是相當不俗,等她學成了《白帝抱朴訣》,更是如虎添翼,再者她調教幼女的本事獨樹一幟,只要是個美人坯子落到她手裡,嘿,用不了多久,保準比青樓花魁還會伺候人。至於那瞎了一眼聾了一耳的楊青風,手段最是古怪下作,可以請神趕屍養鬼,你瞧誰不順眼,就讓姓楊的把他製成行屍走肉的傀儡,任你驅使。鳳年,他們要是做事不力,可以讓三人互相伺候,相信一定不會無聊。」
徐鳳年真不知道趴在地上的三人心中作何感想。
春寒料峭的時節,徐鳳年竟然能夠清晰看到他們整個後背衣衫都是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