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座位讓給兒子的大柱國面對座下三人,言語神情就要生硬許多,沉聲道:「出去,記得嘴巴嚴實一點。」
這時候徐鳳年才看清三人容貌:用劍的呂錢塘體態魁梧,楊青風是個神情木訥的中年人,雙手十指病態雪白,西楚的舒羞,竟是個媚意天成的少婦,只不過此時神態拘謹,絲毫不敢造次,連看一眼世子殿下的勇氣都沒有。三人各自握緊一本朝思暮想的秘籍,小心翼翼躬身退出大廳。或許在這三人看來,大柱國的家教實在是糟糕了些,老子竟然要給兒子讓座。以前他們只是聽聞世子殿下作態猖狂,連大柱國都敢教訓,今天算是見識到了冰山一角。
徐鳳年丟了一隻酒壺給徐驍,後者喝了口,暢快笑道:「對了,魏叔陽也會跟隨你出門,他約莫是對那本《兩儀參同契》心動了,該如何,你自己看著辦。」
徐鳳年怒聲道:「你連魏爺爺都威脅?」
徐驍呵呵道:「哪裡是威脅,爹又不是不知道你對你魏爺爺一直敬重。」
徐鳳年皺眉道:「魏爺爺一把年紀了啊。」
徐驍哪裡不知道兒子心思,低聲笑道:「別以為那天魏叔陽被楚狂人一刀劈入湖中,他便不是高手了,魏叔陽本就不精於武鬥,但對於堪輿算術奇門遁甲卻是十分精通。鳳年,有他在身邊照應,於你大黃庭修習也有好處。兵法講究奇正結合,剛才你見到的三人那都是旁門中人,害人那都是好手,可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魏叔陽便是正道了,這四人護在你身邊,爹再給你安排一百驍騎,找一位猛將統領,這才算是放心。」
徐鳳年嗯了一聲。
徐驍似乎知道兒子要詢問什麼,搖頭道:「那老頭兒的確是爹放出來的,冒了不小的風險,粗略約法三章,只能保證不會加害於你,能否將他降伏,還得看你本事。至於這斷臂老頭兒是誰,爹就不說了,以後你遲早會知道,爹只多嘴一句,別主動給他任何類似刀劍的器物,你不給,他便不會主動去碰。這人即便沒有外物,不管何種情勢,保你性命無憂不是難事。」
徐鳳年問道:「梧桐苑裡有你培養的死士?」
徐驍點點頭。
徐鳳年喝了口酒,緩緩道:「我知道青鳥,先前以為紅薯最不可能是,可這些天讓她揉捏肩膀,卻不幸被我察覺,她雖然有所掩飾呼吸,可大黃庭的玄妙,是她不理解的。徐驍,你說除了她們兩個,還有誰?」
徐驍哈哈笑道:「竟然連紅薯都被你揪出來了,殊為不易啊。梧桐苑就只有她們兩個丫鬟,既然如此,爹就實話實說了,你身邊本有以天干做代號的死士四名,的確是調教極為不易,可惜三年遊歷途中,拼死了兩人。青鳥是丙。乙和丁已經陣亡。」
徐鳳年百感交集道:「那紅薯就是甲了?」
徐驍搖頭道:「猜錯了,她是你娘留給你的兩人之一。不歸我管。至於剩下那人,你這輩子可能都不會知道了。」
徐鳳年好奇道:「這個‘甲’到底是誰?」
徐驍還是搖頭,「該出現的時候自然會出現在你面前。」
徐鳳年自嘲道:「出現的時候約莫就是這個‘甲’決然赴死的時候了吧?」
徐驍並未反駁。
徐鳳年低頭看著再度聚齊的繡冬、春雷,輕聲道:「你去京城,也小心些。」
徐驍淡然笑道:「該是那些人小心才對。」
城中百姓總算是見到了久違的世子殿下,這次沒了嚴家公子,狐朋狗友中只剩下豐州刺督的兒子李翰林,殿下身邊有退出勾欄的魚幼薇作陪,捧著白貓武媚娘,女子和寵物,都慵懶,都貴氣。
李翰林是徐鳳年喊來的,回北涼一年多絕大多數時光都耗在了繡冬刀和武當山上,這次又要帶著諸多不可告人的秘密遠行數千裡,再不跟李翰林聚聚,實在是對不住李公子這十多年一次次的仗義背黑鍋。李翰林一聽到世子殿下要遠遊,眼巴巴央求著鳳哥兒帶上他,軟磨硬泡都得不到點頭,便有些賭氣,踏春時馬鞭揮得震天響。徐鳳年看在眼中,笑而不語,到了郊外踏春首選的螺螄湖,徐鳳年牽馬而行,見李翰林還是一副無精打采的神情,打趣道:「聽說你前兩天在長野郡新物色到了一對孿生小相公,唇紅齒白,俊美非凡,怎麼,昨晚上累到了?」
魚幼薇刻意走遠一些,低頭逗玩著懷中嬌憨討喜的武媚娘。徐鳳年如何,她已經認命,可她實在是受不了李翰林這種劣跡斑斑的膏粱子弟。
李翰林賭氣歸賭氣,卻從不會對徐鳳年有怨氣,低聲下氣可憐兮兮道:「鳳哥兒,我在家都憋出病了,怎就不肯帶我出去逍遙江湖?上次就算了,這次還不帶我,哪裡有把我當兄弟?那跟著父親、姐姐跑去京城找不痛快的嚴吃雞不厚道,活該他姐姐被那個腦子有病的六皇子相中。鳳哥兒你可一向是厚道人,求你了,鳳哥兒,我天天給你端茶送水還不成嗎?聽說你要出門遊歷,我這次都把我爹的私房錢給全部偷出來了,要是回去,指不定要被他打斷一條腿。」
徐鳳年笑道:「你爹捨得打你?誰信?他哪次生你的氣不是去鞭打過氣的美妾?因為你,死了幾個了?」
李翰林苦著臉不說話,鬱悶到想投湖自盡的心都有了。
徐鳳年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說實話,上次帶你還會合適一點,這次是真不合適了,我說給你聽聽這趟徐驍在我身邊安置了哪些:明處的高手有四位,加上一名武典將軍率領的一百精銳鐵騎,還不說暗處擅長刺殺和反暗殺的死士,更有一名超一流的高手貼身盯著,你當他們都是陪我去踏春的?上次好歹是偷摸著出去,這次可是正大光明的,你忘記當年孔武痴被人重傷的事情了?你家就你一根獨苗,就別摻和這渾水了。真閒著沒事,我讓徐驍在北涼軍給你弄個從七品的翊麾校尉,玩個兩三年,衝鋒陷陣就免了,你就當去邊境賞一回風景,回到豐州就可以獨自領兵了,如此一來,你爹也寬心。」
李翰林悶不吭聲。
徐鳳年鬆開馬韁,拍拍通體如白霜的神靈駿馬脖子,這匹馬是大柱國去年從邊境捕獲的野馬之王,馴服了大半年才肯安上韁繩馬鞍,這次回府就給最寵溺的兒子帶來了。徐鳳年在湖畔坐下,等李翰林坐在身邊後,撿起一顆石子丟入螺螄湖,柔聲道:「翰林,別總是長不大,你爹是晚年得子,馬上就會老了,你再不成熟些,家裡的擔子難道還要你姐來扛?」
李翰林唉聲嘆氣道:「鳳哥兒,你變了,以前我姐最憎恨你,如果是現在的鳳哥兒,她可能會喜歡的。可我不喜歡啊,以後我找誰玩去?」
徐鳳年次次將石子丟到湖中同一點,笑道:「你姐比嚴東吳可要漂亮多了,不過也笨多了,我知道她早就心有所屬,以前就是逗她玩,遲早有一天她會發現她喜歡的其實才是草包,討厭的那個草包反而要稍稍爭氣點。至於你以後找誰玩,很簡單,趕緊娶個賢惠媳婦,找她玩去,玩著玩著就把子女玩出來了。」
李翰林撓撓頭道:「生孩子可以,但只能生兒子,生女兒這不是鬧心遭罪嘛,長大了逃不掉被男人禍害,生兒子就妥了,我不怕遭報應。」
徐鳳年笑道:「你也怕報應?」
李翰林躺在草地上,出奇正經道:「哪能不怕?都說頭頂三尺有神靈,天曉得我哪天就死了,肯定是下油鍋的命,要不下輩子罰我做女人。」
徐鳳年哈哈笑道:「你小子腦子裡裝的是什麼啊?」
李翰林撇撇嘴,「得,聽鳳哥兒的,去北涼軍,說不定就能抓回來一個北莽公主當奴婢養著玩。」
徐鳳年嘖嘖道:「好大的志向。」
李翰林爬起來小聲問道:「鳳哥兒,你給說說,那位超一流高手長啥樣?」
徐鳳年扭頭指了指站在馬車附近打瞌睡的斷臂老頭兒,乾瘦身材裹在那件寒磣的羊皮裘裡,打盹的時候還會拿手指摳一下鼻屎,然後悄悄彎指彈掉。徐鳳年沒好氣道:「大概就是他這樣的。」
李翰林看著那個做馬伕都不配卻吃了熊心豹子膽與魚花魁同乘一車的糟老頭兒,翻白眼道:「鳳哥兒,你騙小孩呢!」
徐鳳年望向湖面,笑道:「你本來就是小孩。」
李翰林抗議道:「我還小?哪位姑娘完事後不誇我功夫好?」
徐鳳年輕聲笑罵道:「你傻啊,小孩才炫耀這個,再說了青樓女子不花錢只賺錢的恭維,你也信?你不是孩子是什麼?」
李翰林惡向膽邊生,怒道:「他孃的,回去就把那群婊子丟進獸籠分屍。」
徐鳳年這回是真罵了,「少作孽,趕緊滾去北涼軍。你這腦子,跟你姐是不相上下。」
李翰林乖乖哦了一聲。
到最後,想跟著徐鳳年出北涼的豐州首惡李公子最終選擇去了軍紀最為嚴苛的北涼軍。
徐鳳年回到王府,不知姓不知名的老頭兒慢悠悠下了馬車,皮包骨頭,羊裘包裹,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是:「這小娘生得不錯,該滾圓的地方不少斤兩,容易生帶把的崽子。」
不等魚幼薇嬌羞,鬥雞眼老頭兒第二句話就讓她臉色雪白,「這貓更好,燉了吃,補身養神。」
徐鳳年深呼吸再深呼吸。
老頭兒揚長而去,在湖邊長堤上遠遠看了一眼聽潮亭。
徐鳳年去姜泥所在小院找到正蹲著拿樹枝比畫的她,不去看她慌亂起身用腳尖擦掉痕跡,徐鳳年問道:「我要離開北涼,說不定會死在路上,你到時候就有機會補上一刀,跟不跟著?當然,會帶上一箱子的秘籍,你若跟著,年底它們就都是你的了。」
姜泥只猶豫了片刻,便點頭沉聲道:「不去!」
徐鳳年愣了一下。
遺憾轉身。
姜泥漲紅了一張俏臉,氣勢降到谷底,聲細如蚊。
徐鳳年好不容易瞭解,肯定是習慣了拒絕世子殿下,一下子就脫口而出,將去說成了不去,卻沒解釋的勇氣。
向不共戴天的世子殿下認錯,比殺了她還要難受。
徐鳳年沒有好心圓場,就讓小泥人暫時糾結去好了。
來到王妃陵,摘了一片樹葉的徐鳳年盤膝坐於墓碑前,吹起了哨聲,悠揚輕靈,是那首鄉謠《春神》的曲調。
在這裡,徐鳳年心境最祥和,思緒最純澈。
亭下老妖。貨真價實的超一流高手,只是收為奴僕就別痴心妄想了。
甲?隱藏在哪裡,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紅薯是死士。不知道該高興還是無奈。
青鳥是天干中的「丙」。預料之中的混賬答案。
自己去了武當山,黃蠻兒去了龍虎山,這天底下最無聲勝有聲的道統之爭,徐驍是要一隻手便翻雲覆雨?
二姐徐渭熊在上陰學宮學王霸經略,學縱橫捭闔術,是要壓一壓那個鋒芒不可一世的陳芝豹?還是去士子聖地暗中拉攏哪一股潛在勢力?
徐驍為何明明可以剿殺嚴傑溪全家卻不殺?當真僅僅礙於嚴書呆子是自己死黨?
徐鳳年丟掉樹葉,膝上疊放著繡冬、春雷雙刀,望著墓碑柔聲道:「娘,你的仇,徐驍不報,鳳年還記著呢。」
這一年春暖花開,世子殿下徐鳳年身騎白馬出涼州。
徐驍常年與普通士卒一起在北涼邊境上風餐露宿,似乎要親眼盯著北莽在數量上並不少於北涼鐵騎的蠻兵才安心。王妃逝世後,子女逐漸長大成人,先是長郡主徐脂虎遠嫁江南,接著是次女徐渭熊千里求學上陰學宮,四年前世子殿下出門遊歷,王府裡好歹還有個黃蠻兒,如今卻是徹底走得一乾二淨。
只是這些帝王將相侯門事,瞎子老許顧不上,這麼多年有關大柱國的訊息,都是去酒坊買酒糟時的道聽途說,聽過也就算了,要不然還能如何?跟隨大柱國征戰多年,只是年輕時做騎兵遙遙見過一次,那時候扛纛的還是軍中頭號先鋒王翦王巨靈,益闕血戰,還未瞎眼的老許便是同大柱國一起衝出了城門,眼睜睜望著王將軍跪地不起,雙手托起萬鈞城門,任由遼東袍澤衝出城去,那時候徐將軍還未封異姓王,還未受爵大柱國,只是回頭看了一眼城門。
所有北涼軍士卒都堅信大柱國才是當世頭一號英雄,春秋四大名將,光看戰績,大柱國肯定比不上那被上陰學宮譽為五百年獨此一人的葉白夔。在觀瀾城一戰前,葉白夔號稱生平百戰無一敗。不說這位只輸了一場便輸了國戰的西楚葉武聖,便是昔年東越駙馬爺王遂,也要比徐驍更加瀟灑從容,哪裡會有隻剩數百騎慘敗逃亡的狼狽。可最後屹立不倒的,除了同朝的那位大將軍,便只有徐驍了,何況春秋九國,徐字王旗下的鐵蹄滅了六國,那位成名比徐驍晚了二十年的儒將,不過才滅了兩個無足輕重的小國而已,哪裡能與北涼王並肩?
這便是大柱國的能耐!這才月中,瞎子老許沒捨得花銅板去買酒糟,只能咂摸著口水,聊以解饞。
瞎子老許年紀大了,總喜歡在天氣暖和的時候坐在木墩上面回想當年英雄氣概,想著年輕時前輩老卒傳授的活命門道,想著頭回持弩上陣時的殺紅眼,想著身邊軍中兄弟也曾被割麥子般砍去頭顱,想著敵軍鐵騎馬蹄踏地的轟鳴聲,更想著西壘壁那場春秋中的最後一場大決戰,王妃一襲白衣縞素親自敲響戰鼓,鼓聲如雷,不破西楚鼓不絕,全軍誰人不動容?
老許歪著腦袋,被戰火風沙磨礪得如老樹皮的臉頰緊貼著那根磨光滑了的木柺杖,老卒多半如此,拿慣了戰刀弓弩,僥倖活著退出軍伍,總覺得手頭少了什麼,腿斷了後,這柺杖倒是幫了大忙。
這些年總聽一群讀書人說著陰陽怪氣的言語,說什麼跟著大柱國打拼的老卒死了大半,沒誰有好下場,到頭來只有徐驍做成了異姓王,老許若腿不斷,定要跳腳罵娘,這幫腦子進水的讀書人懂個卵蛋!真正上陣過的,便知道那刀劍無眼的說法,大柱國那一身傷都是假的?都是用刀子用弓箭用長矛往自己身上抹的?
若連大柱國都沒當成北涼王,那麼多不惜拼盡最後一口氣的老卒豈不是白死了,還有誰記得當年那遼東六百鐵甲,如今這天下無人爭鋒的三十萬北涼鐵騎?
瞎子老許吐了一口唾沫,罵道:「狗日的讀書人最是無聊,老許年輕些一巴掌能扇掉他們滿嘴的牙!」
如今連多走幾步都要喘息的老許頭頂傳來一個熟悉嗓音,「許老弟,身子骨還健朗?」
老許慌忙起身,說話這位便是當初來家中送銀子的衙門官員,並且當場便吩咐了幾位扈從要好生修葺這茅屋,果不其然,這以後茅屋便再沒有漏風漏雨過,每月一兩銀子更是準時派人送到手上。老許是廝殺戰陣無數的老卒,依稀猜測這位衙門當差的也曾是軍伍裡摸爬滾打過的,有一股子煞氣,別以為真是糊弄人的東西,膽子不大的老許吃豬殺豬的確都不多,這不假,可好歹大半輩子都在軍中生活,那些個殺人幾十的悍卒,便是吃飯時都瞧著比常人凶神惡煞。
那人輕輕將要扶柺杖站起身的瞎子老許按下,出聲笑道:「許老弟坐著說話,怎麼舒坦怎麼來,跟我客氣什麼。」
老許也不堅持,上了歲數,就不跟毛頭小夥那般逞強嘍,他側頭「望向」那人,心情舒暢道:「還好還好,吃得下睡得著,就等著月末去買些酒肉犒勞自個兒了。這日子,世道太平,不愁吃穿,好得很哪,這可是良心話。老許是瞎子,也說不來睜眼瞎的話,大人,是不是這個理?」
那來訪人物微笑道:「老許啊,你可一點都不瞎,心眼活。比很多當官做將的強多了。」
瞎子老許一張老臉赧顏道:「大人,這話言重了,不敢當不敢當。咱老許就是一個沒死成的北涼老卒,以前聽一個姓徐的小子唸叨過什麼馬革裹屍的,也不太懂,反正好死不如賴活,這會兒倒是不怕死了,活到這歲數怎麼算都不虧。
就是擔心一件事,以後哪天一覺睡去沒能醒過來,死了就死了,可都沒個抬棺人哪,這事犯愁,那徐小子嘻嘻哈哈笑著說實在不行就找他,可這小子說不好就是一整年見不著的,我看懸。」
衙門當官的那位言語平靜道:「那徐小子答應過要給你抬棺?」
瞎子老許整個人一瞬間神采飛揚起來,「可不是,這徐小子人是好人,瞎子老許認人就沒出過錯,就是這小子很多事情都吊兒郎當了點,又是爬牆又是偷鴨的,我都替他擔心以後找不著一位好媳婦。這不前兩天徐小子還捎上一壺好酒來我這兒聊天來著,不過他說又要出門了,可惜我晚上被酒味饞醒,那剩下半壺酒給一不小心喝光了,要不今天能款待一下大人。哈哈,大人,跟你扯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別嫌老許這張碎嘴把不住。」
那人笑道:「不會。如今我想找人聊天都難,許老弟你想喝酒?我來的時候給忘了,我年紀大了後,除了在家一般不喝酒,今天破個例,許老弟若是等得起,我讓人買去。」
瞎子老許連忙擺手道:「不用不用,大人忙正事要緊,哪裡能讓大人在這裡浪費時間,還破費銀子。」
那人笑了笑,和瞎子老許一起閒適享受著午後陽光,鋪在身上暖洋洋的,比什麼錦衣華服都來得舒服。
老許側身雙手拄著柺杖,神情恍惚道:「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便是沒有走近了看一看大柱國,去年過世的一位老兄弟運氣就好多了,景陽一戰,坑殺那數十萬降卒,他便離大柱國只有一百步距離,老兄弟閉眼前還唸叨這事兒,瞧把他得意的,都要沒氣了還要跟我們較勁兒。」
身邊那位一直被瞎子老許當作衙門小官的,輕聲道:「徐驍也無非是一個駝背老卒,沒什麼好看的。」
一剎那。
瞎子老許頭腦一片空白。
他既然能活著走下累累白骨破百萬的沙場,能是一個蠢蛋?
在北涼,誰敢說這一句徐驍不過是駝背老卒?
除了大柱國,還有誰?
瞎子老許那一架需要拐杖才能行走的乾枯身體劇烈顫抖起來。
最後這位北涼賴活著的老卒竟是淚流滿面,轉過頭,嘴唇顫抖,哽咽道:「大柱國?」
那人並未承認也未否認,只是喊了一聲瞎子老許:「許老弟。」
只見瞎子老許如同癲狂,掙扎著起身,不顧大柱國的阻止,丟掉柺杖,跪於地上,用盡全身所有力氣,用光了三十年轉戰六國的豪氣,用光了十年苟延殘喘的精神,死死壓抑著一位老卒的激情哭腔,磕頭道:「錦州十八老字營之一,魚鼓營末等騎卒,許湧關,參見徐將軍!」
錦州十八營,今日已悉數無存,如那威名日漸逝去的六百鐵甲一樣,年輕一些的北涼騎兵,最多隻是聽說一些熱血翻湧的事蹟。
魚鼓營。
號稱徐字旗下死戰第一。
最後一戰便是那西壘壁,王妃縞素白衣如雪,雙手敲魚鼓營等人高的魚龍鼓,一鼓作氣拿下了離陽王朝的問鼎之戰。近千人魚鼓營死戰不退,最終只活下來十六人,騎卒許湧關,便是在那場戰役中失去一目,連箭帶目一同拔去,拔而再戰,直至昏死在死人堆中。
其實,在老卒心中,大柱國也好,北涼王也罷,那都是外人才稱呼的,心底還是願意喊一聲徐將軍!被徐驍攙扶著重新坐在木墩上的瞎子老許,滿臉淚水,卻是笑著說道:「這輩子,活夠了。徐將軍,小卒斗膽問一句,那徐小子莫不是?」
徐驍輕聲道:「是我兒徐鳳年。」
老卒臉貼著被大柱國親手拿回的柺杖,重複呢喃道:「活夠了,活夠了……」
魚鼓營最後一人,老卒許湧關緩緩閉目。
徐將軍,王妃,有一個好兒子啊。
我老許得下去找老兄弟們喝酒去了,與他們說一聲,三十萬北涼鐵騎的馬蹄聲只會越來越讓敵人膽寒,小不去,弱不了。
徐字王旗下,魚龍鼓響。
老卒許湧關,死於安詳。
世子殿下騎白馬佩雙刀出城,身後便是一位魁梧武將領軍的百餘輕騎,只是當頭一駕馬車卻平淡無奇,馬伕是個清秀女子,連世子殿下都策馬而行,想必應該沒誰有資格坐於車廂。
出城十幾里路後,一百鳳字營騎弩兵便刻意拉開距離,遠遠吊著,那名武典將軍獨自策馬來到徐鳳年身邊。即便面對的是最近十年鋒芒最盛,忠心毋庸置疑的北涼四牙之一,呂錢塘、舒羞、楊青風三名大柱國膝下走狗仍然小心戒備,隨時準備出手,可見三人委實是懼怕大柱國怕到了骨子裡,生怕一點風吹草動傷著了世子殿下,他們就得趁早以死謝罪。
徐鳳年正在向九鬥米教老道士魏叔陽請教那《兩儀參同契》精髓何在,看到呂錢塘三人的緊張作態,也不出聲,等到持戟將軍在馬上彎腰請示後,這才笑道:「寧將軍,讓你麾下兵馬跟在後頭,只是本世子不願吃灰塵,沒別的意思,別緊張,拉開一個半里路距離,真有險情,只是一個衝刺的事情,寧將軍還信不過鳳字營?這可是本世子的親衛營,每人都是從北涼各軍中百裡挑一出來的悍勇精銳,加上有寧將軍坐鎮指揮,萬無一失。」
這持大戟的武典將軍有個詩意名字——寧峨眉,卻生得五大三粗,一身橫肉,鳳字營清一色佩刀持弩的輕騎,唯獨他鐵騎重甲,手持一支惹人注意的卜字鐵戟,更背有一個大囊,插滿了短戟十數支,一看便知是個萬人敵型別的衝陣武將。
徐鳳年出城以前拿到手一份關於寧峨眉的戰功梗概,不得不去敬重驚歎幾分。寧峨眉是個戰場上的遺孤,被扛纛的大將王翦撿到,撫養成人,王巨靈陣亡後,他便繼承了義父的衣缽,只要給他一戟在手,僅是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的壯舉便做了數次,每次事後都要被大柱國以大功抵小罪,要不然他也不會成為北涼四牙中武階最低的一個,只不過寧峨眉只要能上陣能殺人,別讓他龜縮在陣後做搖旗吶喊的事情,對這些並不上心。
古往今來,敢用戟做趁手兵器的,莫不是一幫殺人如拾草芥的虎狼猛漢。
沙場上是殺神,寧峨眉下了戰場,卻不是那種動輒鞭笞士卒的蠻將,相反,他十分溫良恭儉,說話嗓門因為中氣十足,難免顯得震天響,語氣卻總像是出自江南女子的櫻桃小嘴,實在是一件彆扭至極的奇事。此時聽到世子殿下的解釋,寧峨眉斜持大戟,戟尖朝地,靦腆笑道:「這趟出行,大柱國命屬下一概聽從世子殿下吩咐,殿下說如何便如何。」
徐鳳年瞥了眼寧峨眉手中大鐵戟,好奇問道:「寧將軍,這卜字戟該有七八十斤重?」
寧峨眉詫異道:「世子殿下認得這戟是卜字戟?」
徐鳳年啞然失笑道:「偶然聽我二姐說起過。不至於認作是那做花哨禮器的槊戟。」
寧峨眉沒有察覺身邊氣氛有些凝滯,自顧自說道:「世子殿下猜測無誤,這戟重七十五斤,尋常人提拿不起。」
腰間佩雙刀的徐鳳年哈哈大笑道:「有機會要見識一下寧將軍的飛戟,聽徐驍說你短戟能夠一戟一人墜馬,例無虛發。」
寧峨眉有些赧顏,只是笑了笑。最終請辭,縱馬拖戟而返。
容顏嬌媚心腸不知如何的舒羞拉住韁繩,冷眼旁觀,嘴角勾起,掛滿了不屑:這名大柱國心腹的北涼驍將實在是不諳官場世情,既然世子殿下都識破了兵器,甭管是識貨,還是瞎貓撞上死耗子,就不知順水推舟拍馬屁吹捧幾句?還當著佩刀殿下的面說什麼提不起大戟,你這是嘲諷世子殿下手無縛雞之力嗎?你這不開竅的莽夫,世子殿下即使不是用刀高手,可那兩柄絕世好刀寒意森森,隨便一瞧便是血水裡浸泡出來的殺人刀,「尋常人」駕馭得住?
身形不輸寧峨眉的魁梧劍客呂錢塘只是凝神閉目,拇指扣住從武庫裡挑得的巨劍赤霞劍劍柄。
楊青風籠罩於一襲寬敞黑袍中,襯托得那雙如雪白手愈發刺眼。
徐鳳年繼續前行,輕聲感慨道:「當年西楚自稱地方五千裡持戟百萬人,可那十幾萬所向披靡的大戟士不一樣敗給了徐驍的鐵騎?看來天底下這矛,還是數北涼鐵騎最鋒利。」
老道魏叔陽撫須輕聲笑道:「老道早年有幸見過北涼數千鐵騎奔雷成一線的奇景,猶如廣陵江上的大潮,翻江倒海山可摧,心馳神往啊。」
徐鳳年眨眼道:「魏爺爺,這我可是見多了。」
老道士愕然良久,終於恍然,一臉欣慰笑意。這讓矇在鼓裡的舒羞百思不得其解。舒羞三人在王府上做大柱國豢養鷹犬的日子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最長的楊青風才七八年,那時候世子殿下便已經是狼藉聲名在外的北涼頭一號無藥可救大紈絝。
江湖上沒有魔門邪教這類說法,哪有不知死活的宗門幫派給自己戴上「邪魔」的帽子的?便是一些行事狠毒的宗派一旦跟這兩個字沾親帶故了,多半都要跑到熱鬧地方哭爹喊娘叫苦喊冤,尤其是被北涼鐵騎碾壓過的江湖,更沒人有膽子走這種註定短命的偏鋒,大約一甲子前的江湖魚龍混雜,一如中原春秋九國那樣諸侯割據,倒是有個讓大半座江湖仰視的門派自稱魔門,下場如何?
龍虎山輕輕鬆鬆出世了一位百年難遇的仙人齊玄幀,發帖天下,約戰於蓮花頂上的斬魔臺,齊大真人獨自一人便屠光了六位自命不凡的魔道高手,從此魔門一蹶不振,已經淡出視野五十年,天曉得被當年的孫子輩門派騎在脖子上撒尿多少回了。
舒羞出自一支西楚國的旁門左派,鑽研一些被正道打壓很狠的巫蠱術,不成氣候,她雖是門派裡不多見的巫女,有望繼承宗主位置,可舒羞自有野心,瞧不上眼不到百人幫派的小家子氣,逃了出去獨自逍遙快活,憑著上佳皮囊和下乘媚術,偶然間從崆峒山一位懷璧而不自知的中年道人那裡得了殘本的上流心法,修習以後功力暴漲,一發不可收拾,得知那僅是三分之一的《白帝抱朴訣》後,便順藤摸瓜摸到了聽潮亭武庫,不死已是萬幸,只進了王府,還沒瞧見聽潮亭的影子,就被府上隱匿的高手打得半死,以後拿幾次成功刺殺換得了活命的機會,這次拿到手《白帝抱朴訣》,當然萬分珍惜。
別以為北涼王府只有被刺殺的份兒,哪一次來了一撥兒,北涼不是立馬出去一撥兒給予鐵血報復?哪一次不斬草除根?
這便是大柱國徐驍的歹毒了。唯有一件件血案累積在一起,舒羞這等天不怕地不怕的左道人士才會轉變得如此膽小如鼠。再不怕死的好漢女俠也扛不住大柱國那一百種一千種讓人生不如死的手段啊。
徐鳳年對舒羞三人並無好感,更無須去客套寒暄,只是策馬來到馬車邊上,掀起車簾子,看到魚幼薇抱著武媚娘嬉鬧。她心情不錯,花魁魚幼薇也好,西楚皇帝劍侍的孤女魚玄機也罷,現在她在哪裡都是籠中雀,可若能換個更大的籠子,從王府騰挪到整個江湖,那麼她的心情總是會更好一些。
姜泥縮在角落,不是坐著而是蹲著閱讀一本秘籍,眉頭微皺,做什麼都認真十分努力十分的模樣。
至於那羊皮裘老頭兒,佔據了車廂大半位置,脫去了靴子,在那裡用手摳臭腳丫,摳完了便放在鼻子前聞聞。
徐鳳年放下簾子,無奈道:「難為魚幼薇和小泥人了。」
世子殿下自言自語:「是不是再換一輛?算了,在一輛馬車上,出了狀況,這古怪老頭兒好歹會出手,否則連我出事都未必能讓他勞駕,更別說為兩個女子出手。」
徐鳳年從懷中抽出新繪地圖《禹工地理志》,離陽王朝一統中原後,本來六州擴為現在的十九州,可見春秋亂戰離陽王朝是何等的蛇吞象,徐驍為何成為王朝唯一一位大柱國便在情理之中。北涼是泛稱,囊括了整個涼州和半個陵州,他們一行人現在才出城沒多時,城池本就在北涼最南部,距離雍州北邊境還有一日行程,徐鳳年走的官道便是四年前走過的,這段路程當初走得也輕巧,馬馬虎虎算得上是鮮衣怒馬,進入雍州腹地以後才開始一路淒涼起來。
興許是受不了車內鬥雞眼老頭兒,魚幼薇捧著白貓探出頭,眼中有些乞求地望向徐鳳年。
徐鳳年打了個響指,楊青風猛然睜眼,只聽他一聲口哨,一匹無人騎乘只是乖巧跟在他身後的棗紅駿馬小跑向世子殿下。
楊青風據說連野鬼山魁都能飼養,馭馬自然不在話下。
騎術尚可的魚幼薇剛坐上馬背,便小心翼翼安撫著武媚娘。
一時間整條官道後邊只見塵土漫天,馬蹄陣陣,大地顫動,顯然不是一百輕騎能夠製造出來的陣勢。
徐鳳年掉轉馬頭,眯眼望向那邊。
馬車停下,生平第一次離開王府的姜泥也探出頭。
徐鳳年笑了笑,對面有懼色的魚幼薇招手道:「換馬,來我這邊坐著。」
整個北涼有這氣魄和手腕的角色,就兩人而已。
老爹徐驍可不敢搶世子殿下的風頭。
那剩下那位便水落石出了。
傳言那個北涼十萬鐵騎都對他言聽計從的小人屠嘛。
徐鳳年會認不得?
魚幼薇沒這臉皮,但看到徐鳳年眯起了長眸,只得下馬再上馬,坐入他懷中。
加上大戟寧峨眉,北涼四牙一股腦兒出現了三位。
徐鳳年嘖嘖道:「好大的排場。」
在刀矛森森的鐵騎擁簇中,一襲白衣策馬而出。
遙想當年,這位白衣男人似乎便是如此風範地一騎絕塵出陣,將那享譽天下的名將之首葉武聖一對妻女活活刺死陣前。
風流無雙的俊雅男子在馬上微微躬身,輕輕道:「陳芝豹來為世子殿下送行。」
在北涼三牙和最前排十數位驍將視野中,只看到了世子殿下懷裡抱著個美人,美人懷中又抱著只白貓。
一邊是出身忠烈將門並且自幼便跟隨徐大柱國征戰春秋的年輕一輩最傑出人物。
一邊是那個溫柔鄉里逗貓的公子哥兒?
似乎一時間,高下立判。
徐鳳年再度掉轉馬頭,一根手指纏繞著女子青絲,緩緩道:「不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