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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1卷 第十章 晉蘭亭魚躍龍門,青城山怒斬馬賊(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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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溫華,沒錢買不起好劍又何妨,希望你小子能一直提著把破木劍去名動天下。到時候按照兄弟約定,你請我吃牛肉,我給你叫好。」/b

那羊皮裘老頭兒是老一輩劍神李淳罡?這在徐鳳年看來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想起徐驍在聽潮亭裡的評價,加上一串水劍和一柄傘劍還歷歷在目,俱是震盪人心到了極點。徐鳳年相信姜泥的口無遮攔,是李淳罡最好不過,老鶴再瘦都不是滿地雞鴨可以比擬的,敗給王仙芝被折斷木馬牛又何妨?這斷臂老頭兒依然一指便破去了符將紅甲,若再交給他一柄利劍,該有何種境界的劍意?

徐鳳年一條腿被姜泥拿價值千金的火泥古硯砸了不下百下,皺眉道:「再砸下去,我腿沒事,你叔叔姜太牙的寶貝就要毀了,你這敗家妮子不心疼,我還心疼。」

姜泥發洩了大半胸中悶氣,小心藏起古硯,其實她又能藏到哪裡去?徐鳳年拿起桌上一疊不寄予期望的熟宣紙,有些驚訝,竟然比江南道的貢品大千宣不差絲毫。他抽出其中一張纖薄宣紙抖了抖,薄如卵膜卻韌性奇佳,這吃墨較少的熟宣本就比生宣更適合工筆畫。徐鳳年心情大好,甚至有了離開穎椽前跟宅子主人要幾十刀宣紙的心思。如此一來,徐鳳年也就不在乎是否有火泥古硯,親自研磨桌上一方天然蟾蜍形狀的黃魯石硯,接過關東遼尾,把姜泥晾在一邊,憑藉記憶細膩繪製符將紅甲人甲冑上的玄妙圖案。

紅甲人胸前、後背、雙手、雙腳四塊地方用去了四張宣紙,然後將幾個多重覆蓋的雲篆天書逐漸拆分開來,以單幅畫出,雲氣繚繞,星圖晦澀,加上眾多佛教梵文,實在是一件沒有盡頭的體力活兒。

徐鳳年用心畫這些比練刀還要吃力數倍。不知不覺,窗外早已沒了大雨拍打肥蕉葉的情調,只見暮色深重,徐鳳年揉了揉眼睛,滿手墨汁。青鳥輕柔走進屋子,遞過一塊熱巾,徐鳳年擦了擦臉和手,一臉疲倦,這活兒實在是太耗神了,生怕一筆勾畫出了偏差便謬以千里。青鳥淡淡道:「殿下,院外那些人被奴婢說走了。」

徐鳳年長撥出一口氣,一隻手下意識便去摩挲近在咫尺的繡冬刀,輕輕點頭道:「我這正忙著,哪裡有心思跟他們廢話?萬一我想到什麼卻沒來得及記下來,說不定要讓他們當天便丟了官帽和差事。青鳥,你打探一下,這宅子主人是誰,僅就粗略一看,這裡頭的書畫銅器碑帖名紙就有不小的講究,不是尋常富貴人家擺個闊就能擺出來的,順便再去問一下桌上這種熟宣庫存多少,我要五六十刀,在路上用。」

青鳥點頭離去,徐鳳年眼角餘光發現姜泥踮著腳尖在偷瞄自己畫出來的東西,懶得去揭穿點破,就當是報答這妮子洩露天機好了。劍神與木馬牛,徐鳳年一記起這兩個名諱,不由自主就聯想到那兩劍。

徐鳳年晃了晃脖子,拿起繡冬、春雷雙刀,來到院子。姜泥捧著那本秘籍站在迴廊中,不捨得走,一字一文錢,今天比往常少賺了好幾兩銀子呢。徐鳳年凝神提氣,抽出春雷,學著老劍神那握傘一劍的姿態,朝地上刺了下去,卻只是將春雷插入石板,毫無劍意可言。徐鳳年接連刺了十幾下,都不得法門,蹲在地上,默不作聲。

符將紅甲身上的圖案可以臨摹,偷學這劍意卻是難如登天啊。

滿腔正義感的姜泥不去做除暴安良的女俠實在可惜,她憤憤道:「真不要臉,偷師!」

徐鳳年閉上眼睛,放慢動作,極慢極慢,慢到可以感受到體內氣機凝聚於持刀右臂,肌肉微微顫抖都可感知,再與刀身融為一體,終於集中於刀尖一點。

在武當山上,騎牛的傳授那套不知名畫圈拳法,起先分解動作便是輕緩如雲流淌如水,徐鳳年練的是快刀,因此在山上讀的《綠水亭甲子習劍錄》都是走劍術,雖說練刀求快,但也知道慢刀更難,到最後才能渾然忘卻快慢疾緩,心中再無招數,只有一念一意,念至意動,不管是一刀還是一劍,出手便再無牽掛。

只是這些都是幾乎無跡可尋,是那空中樓閣的念想,天底下多少武夫為求這一境界,練了幾十萬刀幾百萬劍?

徐鳳年在刀尖離地面只差一寸時,驟然發力。

一刀還是簡單一刀。

徐鳳年有些遺憾,喃喃道:「急了。」

起身放回春雷刀,徐鳳年伸了個懶腰,自嘲道:「不急不急,聽老黃的,飯總得一口一口吃。」

本以為會發生點什麼的姜泥發現只是雷聲大雨點小,撇了撇嘴。徐鳳年看到她這表情,笑道:「笑話我?你這位馬上要與劍神學劍,並且立志成為新一代劍神的女俠來提一提我的刀,不說繡冬,就是這柄三斤重的春雷,你要是能夠橫臂提刀一炷香,我就當你讀了一萬字。」

姜泥揚起手中一本劍譜,重重說道:「你聽不聽,你不聽我也當讀了三千字!」

徐鳳年搖頭道:「今天不聽了,我還得趁著記憶多畫點,去吧,多算你三千字便是。」

姜泥一臉不敢置信,生怕又有圈套陷阱,這麼多年接連不斷的吃虧和算計,她早已經杯弓蛇影。

不管姜泥如何琢磨,徐鳳年走入了屋內,心無旁騖,繼續一邊大罵龍虎山煉氣士,一邊苦兮兮繪製圖畫。

這活兒真像是練那慢刀,一筆一畫都要用心用力。

老劍神李淳罡不知何時走到了院中,正頭疼如何處置那一方古硯的姜泥停下腳步,看見老頭兒來到徐鳳年插刀的地方,駐足低頭望去。

閒來無事瞎逛蕩的老頭兒是被最後一刀勾進來的。

姜泥看了會兒,見老頭兒只是發呆,便離開院子。

李淳罡彎了彎腰,眯眼瞧著最後一刀刺出的異樣細微裂縫,嘖嘖道:「學什麼刀?顯然學劍更出息些。」

老頭兒扯了扯羊皮裘,一扯就掉毛,轉身離開,捧著武媚孃的魚幼薇站遠了些,老頭兒瞄了一眼白貓和體態豐腴的美人兒,嘀咕道:「這小子腦子有問題,貓肉不吃也就罷了,連這小娘兒們都不碰。」

魚幼薇勃然大怒,卻不敢出聲。

李老頭兒似乎褲襠那兒有蝨子還是什麼,伸手撓了撓,怎麼舒服怎麼來。

所幸魚幼薇沒有看到這一幕,她徑直走進院子,看到徐鳳年在聚精會神描繪些什麼,猶豫了一下,準備悄悄打道回府,她本就沒什麼事情可言,只是冷不丁換了個全然陌生的地方,覺得不太自在,而且她所在小院格外幽深寂靜,院中種了青竹數十棵,讀多了神仙狐鬼精魅的小說文章,總能想到會有什麼東西從竹林中飄出。相比青竹,她還是更喜歡扶疏似樹高舒垂蔭的柔美芭蕉,這兒不就有很多嗎?

在魚幼薇靠近前便將左手執筆換成右手的徐鳳年笑問道:「有事?」

魚幼薇輕聲回答道:「看芭蕉。」

徐鳳年愣了一下,打趣道:「換院子不行,我東西都在這兒了,不過你若喜歡看芭蕉,我可以讓人把院子裡那幾大叢都拔到你院子堆滿,如何?」

魚幼薇羞惱道:「好。」

徐鳳年打了個響指,神出鬼沒的青鳥立刻出現在魚幼薇身側,徐鳳年笑眯眯道:「讓人搬芭蕉去。」

魚幼薇說了一句「不用」後憤然轉身,連帶著武媚娘都慵懶伸了伸爪子。側面看去,爪子在魚幼薇胸口的滾圓弧形上滑動,看得不巧捕捉到這幅旖旎畫面的徐鳳年有點出神。

徐鳳年揮了揮手,青鳥退下,然後出聲喊住魚幼薇,笑道:「來,我們都磨墨。」

魚幼薇疑惑道:「嗯?」

徐鳳年伸出手指點了點桌上黃魯名硯,道:「你磨這個。」

再指了指魚幼薇胸口,做了個來回研磨手勢,徐鳳年壞笑道:「我磨這個。」

魚幼薇漲紅臉蛋嬌嗔道:「登徒子!」

望著倉皇逃去的魚幼薇,徐鳳年靠著椅子,眼中沒有絲毫情慾,他眯起一雙好看的丹鳳眸子,轉頭望向窗外雨後的月明星稀,「徐驍這會兒到哪了?」

魚幼薇抱著武媚娘逃出有世子殿下在便是龍潭虎穴的屋子,她沒有急著離開院子,而是站在芭蕉叢下,藉著月輝欣賞似樹非樹似草非草的肥美綠蕉。她如今在徐鳳年身邊,似妾非妾,似婢非婢,什麼名分都沒有,就像這隨處可見的芭蕉,哪天綠意不再,就可以隨手拔去,再換一叢。魚幼薇捧著胖了好幾斤的武媚娘,摸了摸它的腦袋,輕聲道:「你倒是無憂無慮。媚娘,他答應讓我去上陰學宮祭拜爹孃,不知道他說話算不算話,他說床下說的話,都會作數。如果到了上陰學宮,我求他讓我留在那邊,媚娘,你說他會答應嗎?」

躺在魚幼薇懷中舒服愜意的武媚娘蜷縮起來,昏昏欲睡。魚幼薇拍了一下它的腦袋,氣笑道:「就知道吃和睡,一點骨氣都沒有。哪天把你丟在荒郊野嶺,看你怎麼胖得起來。」

武媚娘抬頭蹭了蹭魚幼薇那氣勢洶洶的胸脯,它的頭如同一顆滾圓小雪球,可愛至極。魚幼薇眼神迷離,輕聲道:「我只有你了,自然疼你,可他什麼沒有?哪裡會如我這般心疼人,他啊,別看他大手大腳,動不動就一擲千金買醉買詩,其實小氣小心眼兒著呢。」

只聽啪的一聲,魚幼薇無辜的臀部被人重重拍了一下,由於彈性好,還發出了清脆的響聲。

誘人翹臀被揩油的魚幼薇嚇了一跳,轉頭看到百無聊賴出門散步的徐鳳年,他一臉壞笑道:「魚幼薇,你這話可就昧良心了,都肯把滿院子芭蕉送你,我還小氣?至於你說要留在上陰學宮,勸你想都不要想,你若鐵了心要找不自在,也行,我既然可以把十幾叢芭蕉搬走,也可以把你爹孃墳墓搬回北涼,如何?本世子床上床下說的話,都是假一賠十,與我這等實誠人做買賣,只賺不賠。」

魚幼薇臉色微白,悽悽慘慘道:「你明知道說幾句好聽些的話,我就會留在你身邊,為什麼非要如此傷人?」

徐鳳年望著魚幼薇的嫵媚豔麗瓜子臉,有些無辜道:「我哪裡知道你的心思。」

魚幼薇悽苦道:「欺負我好玩嗎?」

徐鳳年伸手摸了摸魚幼薇的臉頰,望著她的眼神有些縹緲。當這個女子還是少女魚玄機的時候,西楚皇城太平繁華,她的孃親是皇帝三千劍侍之首,她的父親是風流儒雅的上陰學士,一家人其樂融融。誰承想不到頃刻間山河崩摧,她轉眼間成了亡國孤女。徐鳳年並不反感這樣的悲歡離合,因為這樣的遭遇能夠讓一個女子的氣質更厚實一些。可西楚又不是他去敗亡的,關他徐鳳年什麼事情?他自己就真的如表面那般逍遙快活、仙人忘憂了?王朝有幾個世子殿下的小院裡不塞進兩名隨時赴死的死士?不說那心機深重的小人屠陳芝豹,不說那家犬野豺雙面人的祿球兒,不說那北涼三十萬鐵騎劍戟森嚴,都不去說不去想,可當真就能不去面對了?及冠禮後,九華山敲鐘便由他來做,理所當然以後自會有去北涼邊境的一天,甚至還有去那座京城的一天。

徐鳳年微笑道:「你胖了。」

魚幼薇呆滯。

徐鳳年雙指夾住在那裡近水樓臺揩油的白貓武媚娘,輕輕丟到地上,對魚幼薇說道:「走,回房,讓我看看還有哪裡胖了。」

魚幼薇沒有理會徐鳳年的調戲,抬頭問道:「徐鳳年,你有真心喜歡的女子?」

徐鳳年毫不猶豫道:「有啊,大姐徐脂虎,二姐徐渭熊,紅薯、青鳥這些丫鬟,李子姑娘,等等,當然還有你,我都喜歡,只不過喜歡多少不一樣。」

魚幼薇搖頭道:「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徐鳳年哈哈笑道:「那我喜歡白狐兒臉,這個答案滿意嗎?」

魚幼薇迅速彎腰抱起地上的武媚娘,瞬間跑得沒了蹤影。

徐鳳年沒有給徐夫人晚上寫《烹鵝帖》的機會,因為大戟寧峨眉在黃昏時分便帶了一百鳳字營輕騎奔赴穎椽縣城。

中間寧峨眉一行似乎跟東禁副都尉唐陰山一夥武軍起了衝突。起因是遙望輕騎臨城,唐陰山讓守衛門吏提前關閉城門。傳言寧峨眉並不出聲,只是抽出揹負大囊中的十數支短戟,一支一支刺入城門,轟然作響。東禁副都尉在寧峨眉射完最後一支短戟前,終於示弱開啟城門,一百輕騎縱馬而入,寧峨眉卜字鐵戟只一戟便將自視武力不弱的唐陰山挑翻下馬,大戟抵住東禁副都尉胸口,讓其無法動彈,辱人至極。

寧峨眉與徐鳳年會合後,一同離開穎椽縣城。城內文官之首鄭翰海抱病不出,唐陰山一眾顧劍棠舊部噤若寒蟬,不敢露面。唯有一座宅子被掀得雞飛狗跳的三郎晉蘭亭苦著臉送到城門,望著世子殿下佩雙刀騎白馬的瀟灑身影,再無意間瞥見身邊那位強硬要求送行的夫人,看她眼神恍惚,似有不捨,懼內的晉三郎一腔胸悶憋得難受,恨不得扇她兩耳光。可惜這位夫人是雍州首屈一指的豪族徐氏的嫡女,他哪敢動手,便是說話語氣也不敢稍稍重了。她沒能給老晉家帶來子嗣,晉蘭亭都得捏鼻子忍著,甚至連床笫紅帷裡的事,也同樣是苦不堪言。一些個夫妻情趣姿勢兒,都得由著她怎麼舒服怎麼來,晉蘭亭至今連一次老漢推車都沒享受過,次次要那最是費勁的老樹盤根,可憐晉三郎體弱無力,好好的閨房樂事成了一件苦差,真是連死的心都有了,這種悲憤,能與誰說去?

那邊晉家老宅,差不離的風雨悽慘,老太爺在和本該躺在病榻休養的雍州簿曹次從事鄭翰海坐在一座寧靜小軒,幾名年幼美婢伺候著揉肩敲腿。兩老相對無言,兩族是穎椽關係最結實的世交,若非如此,鄭翰海也不至於費盡心思將世子殿下迎入三郎私宅。可惜現在看來與北涼王府那邊屁點大的香火情都沒到手,反而惹了三郎兩次昏死,桃樹被砍,白鵝被烹,連數量不多的蘭亭熟宣都被搜刮一空,還有那兩位夫人被調戲的隱情,鄭翰海通情達理,也不埋怨世侄三郎對自己有怨言。

鄭翰海苦笑道:「本以為大柱國那般聰明絕頂的人物,世子殿下再不濟也是懂些人情的年輕人,唉,這次是我畫蛇添足了。」

這次交給鄭翰海數百金去打點雍州官場的晉家老太爺推開了一名婢女的纖手,揉了揉太陽穴,嘆息道:「如果只是破費點金銀,小事而已;我們大張旗鼓擺出親近那位世子殿下的陣勢,惹來穎椽那幫武夫的心中不快,也是小事;可那些個與大柱國不對付的州牧刺督都冷眼瞧著我們的笑話,這下子,說到底,還是我這個頭昏眼花的半死老頭子一意孤行,想賭一次,卻連累翰海你了。本來你這簿曹主事的位置,有無還在五五分。」

鄭翰海做官數十年,晉家出錢出力從不手軟,幾次功虧一簣,他對於主事一職早就被逼著不得不去看開,得之我幸,失之我命。鄭翰海已跟著老太爺走錯了一步,卻不能再錯一步,臨老了還要跟財大氣粗的晉家生分起來,於是忙不迭搖頭笑道:「晉老,這話說重了,翰海可以保證告老還家前定要保世侄三郎一個錦繡前程,酒泉郡老太守範平的次子,早就盯上我這個小小簿曹次從事的位置,我給他便是。範平是我們河陽郡新任太守朱駿的授業恩師,三郎不缺才華,只要有人賞識,定可平步青雲。」

晉老太爺欣慰道:「翰海有心了。」

昨日出城三十里淋了一身雨的鄭翰海手指敲擊桌面,看了眼身邊幾位婢女,老太爺心領神會,將這幾個年紀只夠做他曾孫女的鮮嫩丫鬟揮退出幽雅小軒,鄭翰海這才低聲道:「晉老,這些年顧大將軍將麾下舊部陸續安插在雍、泉兩州,隱隱形成合圍之勢,我們都看在眼裡,只是不說話而已,加上張首輔與北涼那位交惡,現在那位在這個點上進京,是否有玄機?晉老眼光獨到,看人從不偏差,自然比我看得更遠,能否指點迷津一二?」

老太爺沉聲道:「這事不能說,說實話也看不透,北涼這位的做人行事,實在是……罷了,這棵大樹不是我們想攀附就能攀上的。」

鄭翰海沉默下去。

老太爺突然笑道:「我看不管大勢如何看著不利於北涼,都莫要小覷了,那唐陰山也算是顧大將軍旗下一員猛將,對上了北涼四牙之一的寧峨眉,又如何?

一戟而已。」

鄭翰海想起這一茬,心情好轉不少,北涼兵戈天下雄,是好是壞與他們都關係不大,倒是這些個上柱國兼武陽大將軍顧劍棠的唐陰山嫡系們,在雍州實在是過於氣焰跋扈,對地方士族毫無敬意,著實可惱。

第二日。

晉家老太爺正在書房臨摹年初才在士子清流中傳遍的《吳太極左仙公青羊碑》,鄭翰海顧不得儀態,慌亂闖入,驚喜喊道:「晉老,大喜大喜,大喜事啊!」

老太爺少有見到鄭翰海如此失態,也被勾起了興致,擱筆問道:「何喜?」

鄭翰海抹了把汗,賣了個關子,興奮道:「老太爺可知道那被世子殿下戲稱‘祿球兒’的褚祿山?」

老太爺心中一陣抽緊,在涼、雍、泉三州十數郡,褚祿山誰人不知誰人不曉,說起惡名,這體肥如豬的祿球兒只比人屠徐大柱國稍遜一籌,好喝婦人新鮮奶水,在軍中動輒剝皮殺人,春秋亂戰中這頭肥豬雖不是殺人最多的北涼凶神,可幾乎所有北涼最隱蔽的破爛損德壞事,徐驍都願意交由這名義子去操辦。東越、西蜀亡國,被這頭祿球兒殘害的皇宮嬪妃何止十幾人?據說西蜀六位公主在一夜之間都被他折磨致死!見慣沉浮的老太爺都已經額頭冒出冷汗,怪不得沉不住氣,只要跟祿球兒有關,怎會是喜氣的事,鄭翰海是昏了頭嗎?!鄭翰海看到老太爺異樣,一下子驚醒,不敢再拐彎抹角,哈哈笑道:「晉老,這次真是天大的喜事,祿球兒帶著新任太守朱駿,到了三郎宅子那邊,知道嗎?!三郎連升兩級,要去京城做黃門侍郎!」

老太爺蒙了,三郎這輩子最大的冀望便是去京城為官,能做猶在小黃門之上的大黃門更是清流士子的莫大榮耀,大小黃門,這可是將來入閣做大學士必經的一塊墊腳石。當今首輔張鉅鹿,自詡是老太傅門下走狗,可不就是在大黃門這個清貴位置上整整蟄伏了十六年嗎?!上陰學宮士子入京,歷來首選便是大小黃門,三郎何等幸運,竟然一下子便跳入了被譽為小龍閣的福地?老太爺驚問道:「當真,此事當真?!」

鄭翰海撥出一口氣,緩緩笑道:「任命雖還未下達,可那祿球兒說了,大柱國已經寫了舉薦信,是大柱國親筆!」

老太爺一拍大腿,「此事定了!大黃門已是我家三郎囊中物了!」

天底下誰敢忤逆極少舉薦官員的大柱國?

皇帝陛下?

老太爺不願也不敢去深思。

晉蘭亭宅子湖畔,三郎晉蘭亭匍匐在地上,泣不成聲。

這位雍州自視懷才不遇計程車子官員眼前站著兩位體形有天壤之別的大人物:眯眼微笑的褚祿山,以及神情緊張的河陽太守朱駿。

祿球兒慢步離開宅子,艱難上車,咦了一聲,轉頭對恭敬站在一旁的朱太守笑道:「聽說府上有一名美妾才為朱大人生下一位麒麟兒,想來奶水很足。」

堂堂太守朱駿面如死灰,喉結動了動,低頭咬牙道:「懇請褚將軍隨我一同回府。」

不料祿球兒哈哈大笑,卻是徑直爬上了車,說道:「算了,這趟出門是為世子殿下辦事,顧不上這點美味了。」

北涼鐵騎震盪出城,朱駿望著馬車揚起的塵土,身體一顫。

魚幼薇與那言行荒誕的老劍神十分不對路,更樂意抱貓乘馬,欣賞河陽郡沿途風景。她瞥了一眼始終與九鬥米老道士交頭接耳的徐鳳年,忍不住靠近了一些,問道:「沒能教體態風流的徐夫人寫那《烹鵝帖》,世子殿下是不是很遺憾?」

徐鳳年正在向魏爺爺請教末牢關在內幾個道關的奧妙,希冀著他山之石攻玉,早日將看不見摸不著的大黃庭化為己用,聽聞魚幼薇的諷刺,不以為然道:「你信不信,我如果回頭去穎椽縣城,晉三郎願意雙手奉上徐夫人給本世子添香暖被?甚至明知在我與徐夫人一被春宵的情況下,都能睡得比平時還眉開眼笑?」

魚幼薇忽略掉那添香暖被的下作言辭,一臉不通道:「他瘋了?」

徐鳳年微笑著故作高深道:「沒瘋,晉三郎提不起刀劍,可勝在讀聖人書沒讀成聖人,而是讀出了為人處世之道,所以是個聰明人。」

魚幼薇只感到可怕,她也曾是西楚官宦子女,對於贈送女婢結交人脈並不陌生,可送夫人給外人,對她來說還是太驚世駭俗了。最出奇的是徐鳳年只在穎椽大宅裡為非作歹,聽說晉蘭亭數次氣瘋昏死,難道是真氣得瘋癲了?魚幼薇揉了揉武媚娘毛髮柔順的滾圓身子,默不作聲,三年遊歷,一年練刀,加上徐鳳年遊歷前的一年多交集,細細一想,竟然已經算是相識五年。可魚幼薇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這個世子殿下,荒唐照舊,只是以前那些勾當,買詩詞裝斯文,帶惡奴搶小娘,重金贈遊俠兒,荒唐只是荒唐,如今荒唐背後似乎隱藏著什麼,魚幼薇便不知曉了。

徐鳳年沒有點破其中玄機。遇到小道符將紅甲人,等老頭兒李淳罡兩劍退敵,便用雪白矛隼給遙遙策後的祿球兒寄了一封密信,再到穎椽晉府折騰晉三郎到欲仙欲死,又寄出了一封,給晉蘭亭加官晉爵的事情,是他自作主張,哪裡有什麼大柱國親筆舉薦。在離陽王朝,名義上仍當頭領銜著文官武將的徐驍說話比徐鳳年說話好用一千倍、一萬倍,可在徐家,徐鳳年說話卻是比徐驍還要管用一百倍。徐鳳年說要讓晉蘭亭做更在小黃門之上的黃門侍郎,徐驍怎會不允?深知徐家內一物降一物實情的祿球兒只是順水推舟罷了。而大戟寧峨眉北涼歸途遇上祿球兒,當即被補充了四十餘輕騎,則在徐鳳年意料之外。

車廂內,姜泥得了額外一百文負責保管徐鳳年搜刮來的熟宣,那些臨摹紅甲符籙梵文繪製而成的宣紙,也都由她整理收藏在書箱中。她此時正拿著一張天書鬼畫符猛看,卻沒能看出門道。羊皮裘老李一邊摳腳丫一邊望著姜丫頭在那裡皺眉,實在是不忍心好好一個玲瓏剔透的苗子被那徐小子糟蹋了,便好心勸慰道:「姜丫頭,別看了,那小子故弄玄虛呢,交給你保管就沒安好心。要老夫看來連書都不要讀了,他可不怕你把這些秘籍都記在腦子裡,便是都記住了又如何?你讀書與他有益,那是因為他已經在武學上登堂入室,聽書越多,感觸越深。於你卻是讀得越多,心思越雜,越無從下手。老夫還是那句話,只要肯一心練劍,別說練刀的徐小子,便是鄧太阿也不敢小瞧了你。」

姜泥頭也不抬,說道:「別煩我。我不讀書,你給我錢?」

老劍神苦悶道:「那小子所說不假,丫頭你呀,真掉錢眼裡了。」

看宣紙繪畫正鬱悶著的姜泥抬頭瞪眼道:「要你管?!」

性格古怪的李淳罡最喜歡小妮子生氣的模樣,伸手指了指頭頂,笑道:「小心老夫不還你這柄神符。」

姜泥收好宣紙,撿起那本被老頭兒說得不入流的《千劍草綱》,用心默唸。

她記性不好,讀書三遍都記不住,更別提能像徐鳳年那般過目不忘地倒背如流,至於秘籍上闡述的招數道理,更是一知半解、三分迷糊、十分頭痛。馬車突然停下,姜泥心情雀躍起來,第一次停車,便看到了白衣送行的陳芝豹,第二次更是瞧見了有古怪紅甲人擋道刺殺徐鳳年,這一次?姜泥掀開簾子,有些失望,只是那貪杯的世子殿下看到路旁有酒攤,就帶著老道士魏叔陽去喝酒了。

酒攤子掛了一杆鋪滿灰塵的杏花酒旗子,徐鳳年等魏爺爺和魚幼薇坐下後,這才開口娓娓說道:「我們涼州那路邊賣的杏花酒,要麼兌水厲害,要麼根本就是假的,不地道。別看這鋪子小,酒卻是如假包換,尤其是我們坐的地方離仙鶴亭邊上的口水井很近,井水極佳,用之釀酒更是絕配,斤兩獨重,我們那邊最近幾年才興起的‘清蒸再清’釀酒法子,便是附近村子傳過去的,酒香馥郁,入口那滋味,嘖嘖,好喝!小二,先上兩斤杏花兒,牛肉有多少上多少。」

酒攤老闆、夥計本就瞅準了這位俊逸神采公子哥兒不缺銀兩,聽到滿口都是稱讚杏花酒,更是笑口大開。這酒對賣酒人來說就是子女,哪家爹孃不喜別人稱讚自己子女?何況這公子哥兒所說一切都有理有據,仙鶴亭口水井都是當地很有年頭的遺蹟,常有雍、泉兩州士子攜同美眷佳人來這邊吟詩作對,只不過這些身份貴氣的讀書人看不上路邊攤子,酒味兒地道歸地道,終歸是配不上他們的身份不是?酒攤老闆也不懊惱,今天算是祖墳冒青煙了,來了這麼一個識貨的膏粱子弟,聽口音,是涼州那邊的?酒攤子老闆小心翼翼看了眼三位沒資格入座的扈從,女的真是風騷呢,那挺翹屁股可比自家黃臉婆的大了無數,佩巨劍的魁梧漢子就嚇人了,至於那個臉色蒼白的病癆鬼,店老闆給忽略了,只確認有人影子,不是鬼,大白天的,怕什麼。

殷勤上酒上肉,老闆瞪了一眼失魂落魄盯著懷抱白貓腴美女子的年輕夥計,一陣火大,連他都不敢正眼看一眼那娘子,這兔崽子吃了豹子膽,生意還做不做了!老闆一腳踹在夥計腿上,這才讓他回魂。老闆可是聽聞北涼那邊的大小紈絝出手豪氣是真,可越境鬧起來哪一次不是雍、泉這邊的公子哥兒吃足苦頭?雍州地頭蛇可真是敵不過北涼的過江龍。尤其是那北涼第一號大紈絝世子殿下,這個公子哥兒的驕縱跋扈是天下一等一,所幸咱們小戶人家,這輩子都不用碰上。

不曾讀書卻聽多了杏花詩文的老闆一半自傲一半諂媚笑道:「這位公子一看就是行家,聽小的爺爺說《雍州地理志》上有寫到咱們這杏花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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