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魏爺爺,你說一品有四重,金剛之上是指玄。原來一彈玄機即指玄。/b
大戟寧峨眉率領一百鳳字營輕騎繼續尾隨世子殿下,與白衣陳芝豹擦身而過時,並未出聲,寧峨眉雖是當世陷陣一流的武夫,對於在北涼軍中的地位爬升並不熱衷,給人一種遲鈍的感覺,今天小人屠帶領三百餘重甲鐵騎賓士幾十裡送行,折騰出這一場聲勢,寧峨眉越過那一襲惹眼的清亮白衣後,卻也不禁皺起了眉頭,他再後知後覺,也察覺到世子殿下方才望向自己的眼神,沒了先前的友善。寧峨眉握緊手中重量僅次於燕剌王麾下頭號猛將王銅山的卜字鐵戟,轉頭看到身後百餘鳳字營親衛多數都在幾步一回頭,瞻仰陳芝豹的姿容風采,寧峨眉陷入沉思。
北涼四牙中,手握北涼第二精銳重騎六千鐵浮屠的典雄畜,掌管北涼三分之一「白弩羽林」的韋甫誠,兩人皆是陳芝豹一手栽培起來的心腹大將,此時就在身後肅容握鞭,對於這兩個與自己齊名的北涼青壯一代猛將,寧峨眉並不熱絡熟識,只限於殺伐戰場上的嫻熟策應,若說軍中聲望,寧峨眉自認不輸絲毫,可如果說是手中兵權輕重,差距何止是官階上的三級?寧峨眉自嘲一笑,提了提手中大戟,緩了緩騎隊速度,拉開到世子殿下要求的半里路。
毛髮如獅的典雄畜扭頭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鄙夷道:「將軍,這殿下該不是嚇破膽子了?都不敢讓我們送行。不送更好,老典還不樂意熱臉貼冷屁股。咱鐵浮屠個個是拿北莽蠻子腦袋當尿壺的好漢,丟不起這人!」
更像私塾裡教授稚子讀書識字的韋甫誠要含蓄許多,輕笑道:「殿下四年前出門遊歷,身邊才帶了一個老馬伕,這次總算是補償回來。正在興頭上,自然不喜我們的叨擾。老典,你這隻知道殺來殺去的老匹夫,哪裡懂得世子殿下的風花雪月?」
六千鐵浮屠重騎在鐵騎冠天下的北涼軍能排第二,僅次於徐驍親領的大雪營龍騎軍,一黑一白,讓北莽三十五萬邊軍聞風喪膽。春秋國戰,人屠徐驍教會天下一個鮮血淋漓的真理:戰場勝負從來不是單純甲士數量的比拼,甚至不在於披甲率高低,而在於兵種搭配。奇正雙管齊下,再由最精銳力量在僵持中一錘定音。西壘壁,便是死戰第一的魚鼓營悍不畏死,為騎戰第一三千大雪龍騎兵開闢出一條直插葉白夔大戟軍腹地的坦蕩血路,陳芝豹坐鎮中軍,運籌帷幄,王妃親自擂鼓,徐驍捨棄頭盔,持矛一馬當先,三千白馬白甲,一路奔雷踏去,其中便有魚鼓營千餘人的袍澤屍體,既然西楚士子豪言西壘壁後無西楚,那徐驍便讓西楚乾乾淨淨亡了國。
金戈鐵馬名將輩出的九國春秋,那是武夫最璀璨的時代,典雄畜、韋甫誠正是從這場戰火中崛起的年輕將領,功名都是踩著一位位春秋大將的白骨積累出來的,身上自有一種不可言喻的傲骨梟氣,哪裡會看得起膏粱子弟的架鷹鬥狗?
你便是世子殿下又如何?北涼軍首重軍功,每年那麼多涼地紈絝被父輩們丟到邊境,哪一個不是被他們操練得死去活來連哭的力氣都沒有?哪一個最後不是連祖宗十八代都忘了只記得軍中上級?你徐鳳年除了世子殿下的頭銜,還有什麼?
典雄畜呸了一聲,獰笑道:「我去他孃的風花雪月!老子前年帶著六百鐵騎長驅直入北莽八百里,搶了一位刺史千金,在馬背上就剝光了她,完事了捅死掛在長矛上,這才是老子的風花雪月!」
韋甫誠彎腰摸了摸愛馬鬃毛,打趣道:「結果就被大柱國吊在軍營柵欄上凍了一晚上,我可是聽說你那玩意兒都被凍得瞧不見了,現在還能使喚?」
典雄畜一拍肚子,豪邁笑道:「胡說,還好好地待在那兒呢!韋夫子,你若不信,把你家閨女借來一試,保你不服不行!」
韋甫誠一陣頭大,道:「敢打我閨女的主意?信不信我白弩羽林滅了你的六千鐵浮屠?」
典雄畜撇嘴道:「夫子又放屁了,有本事各自拉出一百人丟到校場鬥上一鬥,看誰家的兔崽子趴地上喊娘。」
自始至終,北涼四牙四員虎將名聲加起來都不如他一人重的小人屠陳芝豹都沒有插話,既沒有出聲提醒身邊左膀右臂出言慎重,也沒有附和挖苦那位不得人心的世子殿下,神情淡漠。義父大柱國馬上要進京面聖,因此暫時是不會去北涼、北莽兩軍犬牙交錯的邊境,一切軍務將一併交由陳芝豹負責,北涼三十萬鐵騎對此早已習以為常,小人屠既是大柱國的首位義子,又是文韜武略皆超拔流群的名將,誰不知道這一襲白衣當年若不是親口回絕了皇帝陛下讓他去南邊獨領一軍,現在早就是權傾南國的一方封疆大吏,哪裡輪得到南方十部蠻夷在那邊上躥下跳?
韋甫誠微笑道:「寧大戟領了這份苦差事,估計要氣悶到天天睡不著覺了。」
典雄畜幸災樂禍道:「寧鐵戟這人不壞,殺起人來從不手軟,馬戰、步戰都夠勁道,老典跟他齊名,服氣!至於韋夫子你嘛,說實話就遜色了些。」
韋夫子不以為意,典雄畜這廝素來心直口快,與他講上兵伐謀的大道理,聽不進耳朵。
陳芝豹望了望頭頂天色,喃喃道:「變天了。」
魚幼薇扭捏著要單獨乘馬,徐鳳年拗不過,乾脆就把白馬讓給她,自己則上了馬車,車廂裡鬥雞眼老頭兒終於穿上了靴子,伸長脖子去看姜泥手捧的秘籍,蹲在角落的姜泥最是吝嗇小氣,豎起封面,自顧自默唸讀書,兩人就這麼僵持不下,比拼耐心。老頭兒看到徐鳳年鑽入車廂,顯得有些不耐煩,橫鼻子豎眼的,不給半點好臉色。
徐鳳年坐下後,摘下繡冬、春雷雙刀放於膝上,樸拙春雷在下,秀美繡冬在上,兩柄刀一長一短,交疊擺放,也是一道養眼美景,便是姜泥也忍不住多瞧了兩眼。她曾親眼見識過白狐兒臉在聽潮湖冰面上雙刀捲起千堆雪,心中對徐鳳年憎惡更深一層,那般美麗的女子才配得上這雙刀,徐鳳年你練刀再勤快,也是個兩頭蛇三腳貓,只會辱沒了雙刀!上來聽書的徐鳳年自動忽略掉羊皮裘老頭兒,閉上眼睛,吩咐道:「讀那本《千劍草綱》。」
姜泥開啟腳邊塞滿秘籍典籍的書箱,好不容易找出古篆體封面的《千劍草綱》,翻開閱讀起來。這段時日,讀書賺到了銀子不說,還被迫認識了近百個生僻字,一字十文錢的慘痛代價,每個字讓姜泥第二次撞見都要咬字格外加重,果然是一位疾惡如仇的小泥人。徐鳳年聽著比較首次閱讀要舒暢太多的聲音,氣息隨著《千劍草綱》文風而微微變更。士大夫登高作賦,那都是有感而發,越是情深,讀之越是動容,武者撰文也是一個道理,寫出來的東西跟佛道經典根本不是一種味道,這《千劍草綱》更是字字鏗鏘,難怪白狐兒臉會極為推崇,說這本是在二樓豐富藏書中能排前三甲的好書。
徐鳳年聽得入神。
卻被人打岔,「都是屁話。」
被打斷節奏的姜泥將腦袋從書籍後頭探出,瞪了一眼。
老頭兒對世子殿下相當不敬,刻意生疏,唯獨對姜泥卻是青眼相加,擠出一個笑臉,主動解釋道:「老夫是說這本書滿紙荒唐言,誤人子弟。」
徐鳳年睜開眼睛,微笑道:「此話怎講?」
不管身手如何可那臭脾氣絕對是天下少有的老頭兒白了一眼,譏諷道:「老夫便是一字一字詳細跟你說劍道,確定不是對牛彈琴?」
徐鳳年無可奈何,這老怪物在徐驍嘴裡似乎歲數不小於王仙芝,只有忍著。
姜泥顯然很喜歡看到徐鳳年被人不當一回事,雖說不怎麼對這古怪老頭兒有親近感,可這一刻卻是心中好感嗖嗖嗖往上猛漲。老頭兒看到姜泥臉色變化,心情大好,對徐鳳年的打擊不遺餘力,「你一個耍刀的門外漢,就別糟踐《千劍草綱》了,這書不管如何廢話連篇,也不是你可以領略書中那點筋骨的。若是被《千劍草綱》書名矇蔽,真以為是在講述諸般劍招機巧,就當真是笑死老夫了,殊不知這個半百年紀才抓住劍道粗略皮毛的杜思聰最擅長詭譎劍招不錯,可那早就被老夫斥責過了,這才有了這本從劍招衍生開去求劍意的《千劍草綱》,只是杜小子終究只有半桶水,晃來晃去,只有些小水花濺到了桶外,可笑之處在於後人都看不出這些水花才是僅剩不多的妙處。」
徐鳳年震驚道:「寫《千劍草綱》的杜思聰求教於你?」
老頭兒伸出三根手指,理所當然道:「在雪地裡站了三天三夜,老夫才勉為其難指點了三句話。」
徐鳳年心中駭然。
姜泥倒是比世子殿下出息百倍,一臉「信你我就是笨蛋」的俏皮模樣,不輕不重道:「吹牛皮倒是厲害,有本事也寫一本放入武庫的經典去。」
人比人氣死人,老頭兒對徐鳳年始終板著臭臉,到了姜泥這邊就是一副慈眉善目的嘴臉,「小丫頭,老夫獨來獨往慣了,心中萬千氣象不屑付諸筆端,再說那聽潮亭能入老夫法眼的書不過寥寥五六本,也不是啥了不起的地方。」
姜泥瞪圓眸子,「還吹,還沒完沒了了?!」
老頭兒愣了一下,不怒反喜,哈哈大笑。
有些多餘的徐鳳年被老頭兒攪和得對《千劍草綱》興致缺缺,就讓姜泥換了一本秘籍,結果讀了不到一千字又被老頭兒的倨傲評點給打斷,再換一本,不出意外再被批得不值一文。徐鳳年只是覺得受益匪淺,姜泥卻已經要瘋掉:讀書掙錢本來就是體力活兒,而且還是伺候這仇家徐鳳年才賺到的血汗銀子,老頭兒卻在那裡故作高人地指點江山。姜泥起先因為他一大把年紀,就一忍再忍,三番五次後,實在是受不了,便摔書,滿臉怒氣道:「閉嘴!」
瞧瞧,近墨者黑,跟世子殿下學口頭禪是越來越順溜了。
徐鳳年不理會姜泥的發飆,笑呵呵問道:「要不我找呂錢塘練刀去,你在旁指點指點?」
老頭兒伸了個懶腰,舒服地躺在車廂內,沒好氣道:「你所佩兩刀的原主人,老夫倒樂意說上兩句。你就算了,悟性嘛,馬馬虎虎,大概能有老夫年輕那會兒一半,可惜練刀太晚,一身內力還不是自己的,不信你能練出個三六五來。」
眼中笑意滿滿的姜泥落井下石道:「這話真實誠。」
徐鳳年低頭伸出一根手指,劃過繡冬刀刀鞘。
一半悟性?
姜泥似乎想起什麼,冷哼道:「那人是小人屠陳芝豹?比你可要瞧著像世子殿下多了。」
徐鳳年抬頭笑道:「那也是像而已。」
姜泥竟有點怒其不爭的意思,約莫是憤懣於自己的頭號敵人如此不濟,有辱她和神符,惡狠狠道:「你就不知壓一壓那陳芝豹的風頭?掉頭就跑,不怕被人笑話!」
徐鳳年啞然道:「要不然還跟陳芝豹打一架?」
姜泥恨恨道:「打不打得過是一回事,打不打就是另外一回事!」
老頭兒扯了扯羊皮裘,笑道:「小丫頭你這就有所不知了,咱們眼前這位世子殿下刀術平平,心思肚腸卻是得了徐驍真傳,只不過那姓陳的小人屠恐怕早就知道這點,沒那麼容易糊弄,倒是身後那些個光長力氣不長腦子的北涼莽夫,十有八九沒看出來。」
徐鳳年置若罔聞。
姜泥若有所思。
老頭兒一語道破天機,「小丫頭,比心機,你這輩子想必是比不過這陰險傢伙了,要不老夫教你點功夫,還是有希望一較高下的,他便是得了全部大黃庭,只要不曾真切摸到武道的門檻,你一樣可以一劍破之。誰說女子不可一劍力當百萬師?這小子的孃親,便是老夫生平僅見的三位劍道大成者之一。」
徐鳳年默不作聲,左手握住春雷。
老頭兒斜眼看著雙刀,笑道:「原來是習慣左手刀,小丫頭,你看,老夫就說這小子狡猾得很。」
徐鳳年笑著松刀起身,緩緩道:「今天先不聽書了。」
等徐鳳年離開車廂,姜泥怔怔出神,有點惱火。
老頭兒問道:「姓姜的小丫頭,如何?要不要跟隨老夫學點真本事?」
不承想姜泥毫不猶豫道:「學什麼學!」
老頭兒納悶道:「為啥不學?當年求老夫收作徒弟的笨蛋,可以從北涼一路排到東海。」
姜泥冷聲道:「我若跟你學,徐鳳年早就讓我死了。」
老頭兒挑了下一條稀疏眉頭,「他敢?!」
姜泥將書放入箱子,嘆氣道:「再說你也就是嘴皮功夫厲害,跟你學沒什麼大出息。」
老頭兒捧腹大笑,幾乎要在車廂裡打滾。
姜泥惱怒道:「笑什麼笑!」
老頭兒坐正身子,神秘兮兮低聲道:「你可知老夫是誰?」
姜泥一臉平靜道:「我管你是誰!」
老頭兒揉了揉下巴,躺在車中,蹺著二郎腿,自言自語道:「這倒是,連老夫都快忘了自己是誰,又能有誰記得木馬牛?」
徐鳳年騎上原本配給魚幼薇的那匹棗紅大馬,抬頭看了眼灰濛濛的天空,不出意外今夜有一場大雨,按照目前速度,黃昏可在衡水城內住下,不至於冒雨前行。佩有赤霞巨劍的呂錢塘在最前頭領路,不見隨身攜帶兵器的舒羞和楊青風負責殿後,居中的老道士魏叔陽一夾馬腹,與徐鳳年並排前行。這四名貼身扈從都是二品左右的實力,即便對上鄧太阿、曹官子這般高居超一流高手寶座的半仙人物,也有一戰之力,最不濟也可以拖到車廂內那位鬥雞眼老頭兒摳完腳丫挖好鼻屎。
徐鳳年輕聲問道:「魏爺爺,這十大高手到底是個什麼實力,能說得通俗易懂些嗎?」
九鬥米老道略加思索後,緩聲道:「老道曾聽一位教內大真人透露過一些,不去說那位不可以常理揣度的王仙芝,剩下九人,新一代劍道魁首鄧太阿、用一根斷折弧矛的王茂以及曹官子明顯要高出其餘六人境界一截。老道妄自揣測所謂天下十大高手只是名氣更大,真正實力與六人相仿的應該不在少數,這一撥兒人大概又可劃分兩種境界。如此推算,就應了教內那位大真人‘一品四重’的說法,分別是金剛、指玄與天象。金剛境才算是在武道上登堂入室,一身筋骨金剛不朽,聽潮亭內司職守護李元嬰的劉璞,還有楚狂奴,大概都可以躋身這一行列。指玄境便妙不可言了,至於更深一重的天象,老道便更不能妄語。想來那位護著世子殿下游歷六千里的劍九黃介於兩者間,武帝城頭一戰,最後一勢劍九,卻是穩穩到了天象境的,鄧太阿、王茂、曹官子三人,大抵各自在不同時期入了天象境,唯有王仙芝,在這一重境界穩坐釣魚臺已經半輩子,委實是高不可攀,高不可攀哪。」
徐鳳年輕聲問道:「魏爺爺你漏了最後一重境界?」
魏叔陽笑道:「當年大真人只說到達了這一重便是地仙了,老道心想人間若真有人如此神通,當世就只有王仙芝了,再往上追溯,大概龍虎山齊玄幀以及為先皇逆天改命的趙老天師可以算上。不過吳家劍冢每逢百年必出一位陸地劍仙,算一算也是時候該冒頭了。至於兩禪寺,不好說不好說,佛門聖地,保不齊在哪裡就坐著一位金身羅漢。不過老道如世子殿下這般年輕的時候,倒是還有幾位高人名動四方,統稱四大宗師,可要比如今十大高手要來得更實至名歸,南邊的符將紅甲人,整個人裹於一件鮮紅甲冑之中,不見面孔。西邊的酆都老祖,是一位身穿綠袍的女子。第三位就在咱們北涼,是那槍仙王繡。」
徐鳳年冷笑道:「這個我聽說過一些,陳芝豹便是跟他學的槍術,到頭來這槍法大家還是死在了徒弟手中。」
魏叔陽撫須一笑,道:「最後一位最為名聲顯赫,天下不管有多少人學劍,當初可都是一概繞不開躲不掉這座山峰,當時只要有他在,便無人敢自稱劍法超群,與如今王仙芝自稱第二無人自稱第一,如出一轍。世子殿下已經知道是誰了吧?」
徐鳳年點頭道:「劍神李淳罡,手中那柄木馬牛被王仙芝雙指折斷,便徹底杳無音信。」
也有過一段青春歲月的魏叔陽無限感慨道:「江湖代有奇才出,獨佔鰲頭五十年。據說李劍神行走江湖時劍法冠絕天下,風采更是宇內無雙,那時候天底下哪有不痴迷李劍神的女子,連酆都那綠袍娘都心甘情願被木馬牛刺透一劍。我小時候做夢都想著哪天出門能夠碰到李劍神,能說上一句話便天大的知足。得知王仙芝打敗了他,硬是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服氣,恨不得與王仙芝拼命。我那會兒已經學劍十來年,後來棄劍修道,很大原因便是李劍神的退隱。沒有青衫仗劍走江湖的少年,都不是有志氣的少年啊。」
徐鳳年被魏叔陽破天荒流露出來的少年情懷給逗樂,方才在車廂裡惹來的陰霾淡去幾分,忍俊不禁道:「魏爺爺,你小時候也一樣想著做一名瀟灑劍客?」
九鬥米老道眯眼笑道:「誰沒年輕過呢?不妨實話與世子殿下說,老道當年還愛慕過幾位女俠,一次與其中一位好不容易逮著機會見面,不爭氣地只是臉紅打戰,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這點比起世子殿下,就像是一個金剛境一個天象境嘍,五個老道加起來都不如。」
徐鳳年與魏叔陽稱得上是忘年交,小時候騎在老道士脖子上又不是沒淘氣撒尿過,少年時代進入聽潮亭也願意聽魏爺爺說些山精神仙故事,若非如此,以徐鳳年在某些事情上的精明吝嗇,會在拿到武當《兩儀參同契》手稿的第一時間就交給九鬥米魏叔陽,並且任由其轉抄以供日後仔細註疏?徐鳳年當真是不知道那本《兩儀參同契》的珍貴?有大黃庭珠玉在前,後邊薄薄一本《兩儀參同契》只怕是更厚幾分。
徐鳳年嘿嘿笑道:「魏爺爺,便是在江湖上挖地三尺,我也要幫你把那李淳罡挖出來。」
老道士搖頭道:「連老道我都要進棺材了,說不定李老神仙早就過世了,不奢望不奢望。」
馬車上,姜泥耳尖,聽到了「木馬牛」三個字,之所以對這個稱謂格外敏感,是因為這又是一樁離不開她那位皇叔的荒唐美談。西楚敗亡前,姜皇叔重金購得一半木馬牛,即兩寸劍尖,試圖將劍尖打造成媲美神符的匕首,連名字都想好了——「天真」,贈予最心疼的侄女太平公主,與那柄神符湊成一對。可惜不等匕首製成,西楚西壘壁一敗,舉國心死。姜泥上下打量了一遍躺著打瞌睡的糟老頭兒,小聲問道:「你說到了木馬牛?」
老頭兒瞧著有些心灰意懶,語氣散淡道:「沒有。」
姜泥撇了撇嘴說道:「我知道,你是李淳罡,劍神什麼的。」
老頭兒睜開眼睛,驚奇道:「徐鳳年那精明透頂的小子都沒敢往這方面想,小丫頭你聽到三個字就斷定老夫是那啥玩意兒劍神?老夫像嗎?」
姜泥蹲得兩腳發麻,輪流伸直一條細腿,平淡道:「不像怎麼了,難道你不是?」
老頭兒坐起身,望著眼前這個纖細女孩,道:「既然覺得我是李淳罡,你都不樂意跟我學劍?」
姜泥搖頭道:「兩碼事。理由我已經說過了。你的本事越厲害,我就死得越快。」
老頭兒被鬱悶得無以復加,加重語氣道:「老夫就算不是李淳罡,這一身本事比較巔峰時起碼還剩下五六成,信不信老夫若要殺徐鳳年,現在就可以出去隨手摘掉這小子的項上頭顱。」
姜泥嗤笑道:「看吧,我就說你嘴皮功夫最了不得,你去殺啊,我就不信徐驍會讓你胡來。」
老頭兒一臉深思表情。
姜泥重新捧起那本讀了沒幾千字的《千劍草綱》道:「你是誰不關我的事情,而且徐鳳年我殺得,你殺不得。但攔不住你,我也不會攔。況且,說不準你跟徐鳳年做了交易,在故意試探我。」
老頭兒搖了搖頭,無奈笑道:「你這丫頭,倒是有幾分神似那位劍意堪稱磅礴的王妃。怎的你們這些有大意思的女子,都要跟徐家男子牽扯不清?老夫就想不明白了,當年若不是徐驍這渾球,使得那女子由出世劍轉入世劍,最多再給她十年打磨雄渾劍意的時間,便是老夫和僥倖贏了木馬牛的王仙芝都不敢說穩勝於她。現在那女子沒了,你又來,老夫想想就憋得慌,渾身不得勁兒。既然你不想學劍,老夫也不強人所難,其實你若拋不開執念,便是學劍了,也未必能夠登峰造極,到時候反倒是被老夫毀了一塊璞玉。殺人終究是敵不過救人啊。那姓齊的道士當年與我論辯,我談我的劍,他說他的天道,誰都說不過誰,後來他在斬魔臺上斬了魔登了仙,我卻輸給了王仙芝,才琢磨出一個道理:想達仙佛之境,出手必為救人。」
老頭兒重重咦了一聲,一直渾濁的眼神綻放出異樣光彩,如同浩然劍氣,他默唸了幾句殺人救人,再死死盯著一頭霧水的姜泥,笑道:「小丫頭,你不學劍真可惜了,哪天你改變主意,回頭找老夫。」
姜泥只是看書,不屑一顧那老頭兒。
這老傢伙貌似是劍神李淳罡啊。
她突然探出腦袋小聲問道:「你都說了徐鳳年有你一半天賦,還說他練刀晚,註定沒出息。那我偷偷摸摸跟你學了劍有何用?」
老頭兒一時間沒整明白其中的道理,好不容易才理清頭緒,敢情這小丫頭被徐鳳年那小子欺負習慣成自然了,開始在心底承認自己不如他聰明?想通這個,實在不像是那劍神李淳罡的老頭兒循循善誘道:「你天賦不比那小子差,怕什麼?」
姜泥眸子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冷淡,苦著臉道:「還是算了,練刀學劍很苦的,我還是讀書好了。」
得,在武當山上最心疼菜圃的小泥人,想必是被徐鳳年的瘋魔練刀給暗中震懾住了。
可憐的李老劍神,虧得車外不遠就有一個已經一大把年紀的仰慕者。
一輩子從不求人只被人磕頭無數的老頭兒恨不得一頭撞死自己,這是哪門子理由?
老頭兒穩了穩心神,告訴自己這樣才好,這丫頭就是這股蠻不講理的精神氣兒最合心意,當年李淳罡又何時與人與世道講理過?
易事,難事,風雨事,江湖事,王朝事,天下事。
都不過是一劍的事。
姜泥捲起袖管,輕輕解開纏繞匕首神符的絲帶。
老頭兒看得發呆,咋的,不學劍也就罷了,還要跟難得發發善心的老夫我拼命?
這一團糨糊的世道,當真是不明白了。
出人意料,承認自己不太聰明還怕吃苦的小姜泥將神符遞出去,柔柔道:「喏,不是送給你,是借你。」
老頭兒緩緩接過神符,壓抑心中波瀾,輕聲問道:「為何?」
小丫頭重新將腦袋躲在那本秘籍後面,小聲說道:「如今這世上沒人對我好了,你好像還不錯。」
只剩一條胳膊更沒有了那木馬牛的老頭兒瞧不出任何神情變化,只是默默坐定。
依然縮在書後頭的姜泥重複道:「我不學劍。」
一株浮萍冷不丁被拔起種在了院子裡當芭蕉,好不容易見著院外風光,哪裡能不開懷?魚幼薇快意騎馬,騎上了癮,不管徐鳳年如何言語威逼利誘,就是不願下馬上車,徐鳳年看她馬術稀拉平常,攥緊馬韁的纖纖玉手早已泛紅,忍不住有些惱火。只有他這種行走過江湖的人物才會知道,那些個臉蛋姿容不俗的女俠風光歸風光,可不耐細看,騎馬多了,屁股蛋兒肯定光潔圓潤不到哪裡去,握劍提刀久了,雙手老繭更是不堪入目,你魚幼薇難不成要步後塵?
徐鳳年冷哼一聲,雙指放於唇間吹了一聲尖銳口哨,那頭祿球兒辛苦調教出來的青白鸞衝破烏雲,直刺魚幼薇懷中的白貓武媚娘。養尊處優膽子不比老鼠大的大白貓通體雪毛豎起,悽慘尖叫一聲。魚幼薇嚇得臉色發白,自打撿到這白貓取名武媚娘那天起,它便是她唯一相依為命的親人。這頭遼東飛禽最神俊者六年鳳只是來回俯衝,並不傷害白貓,只是武媚娘嚇得夠嗆,連帶著魚幼薇望向徐鳳年的眼神都異常悲涼。與老道士魏叔陽談笑風生的徐鳳年假裝視而不見,魚幼薇無計可施,只得恨恨下馬,上了馬車去面對那個過於不拘小節的羊皮裘老頭兒。
原先心中有些想拿姿色引誘世子殿下博取一些意外驚喜的舒羞見到這番情形,一陣心涼。本以為這次遊歷隊伍中車廂裡頭那丫頭靈氣歸靈氣,終究還小,青桃的滋味,比不得熟透了的蜜桃;至於那駕車的丫鬟,長得不差,身段也算婀娜,就是性子太冷,一看便是不懂得暖被貼心的女子;最後就只有捧著白貓的這位最有威脅,那兩臀瓣兒上馬下馬都是滿盈的圓滾風情,便是自己同為女人也瞧著都覺誘人,世子殿下是花叢老手,這一路為何帶上這養貓的娘子,還不是做那事兒解渴解饞?既然好這一口,就不許自己上去湊個數?一龍二鳳雙飛燕嘛。可世子殿下為何看上去並不十分寵溺她?傳聞世子殿下為了那些個北涼大小花魁可是什麼荒唐事都做得出來,也就虧得大柱國家大業大,地方上一般家底的豪族門閥都經不起如此揮霍。
舒羞一時間有些意態闌珊,她最厲害的不是內力不是刺殺,而是有易容術支撐的床笫媚術。只要給她一張畫像,一套完整的易容器具,她便能在半天裡變成那個人,幾乎以假亂真,試想得到了舒羞,不就等於得到天下所有美女的臉孔嗎?神似有幾分且不說,形似八九分絕對屬於信手拈來。問題在於舒羞與世子殿下不熟,摸不清脾氣口味,哪裡知道他心中所想佳人是誰,即便有了一幅精準畫像,萬一畫蛇添足,一想到那位據說背上幾十萬春秋怨鬼陰魂不散的大柱國,舒羞就身顫膽碎。
若沒有了在涼地隻手遮天的大柱國,人生就輕鬆了。
這個大不敬念頭只是一閃而逝,舒羞就悔得想抽自己耳光。
進入雍州境內,徐鳳年終究不是天文署的老夫子,可以算準天氣的陰晴雨雪,這場暴雨要比他猜想的來得更早更急,於是眾人不走官道,抄了一條近路奔向預定的歇腳地。
世子殿下這一臨時興起的變更行程,就讓一群滿懷熱忱獻殷勤的傢伙吃足苦頭了。
雍州北面的穎椽縣城不僅城門大開,一眾從八品到六品的大小官吏都出城三十里,在一座涼亭耐心候著世子殿下的大駕。文官以鄭翰海為首,已是一位肥胖臃腫的花甲老人,身為雍州佐官簿曹次從事,主管半州的財谷簿書,爭了很多年的簿曹主事,奈何次次差了點運氣,雍州簿曹主事換了好幾位,鄭翰海的屁股卻在次從事的位置上生了根,進士出身的老文官不湊巧在老家穎椽縣城告假休養,攤上這麼一號苦差事,只好拖著年邁病軀出來。
武官以東禁副都尉唐陰山帶頭,秩三百石,並不出眾,讓人不敢小覷的是唐副都尉可掌兵兩百。王朝這些年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朝廷中樞裡不管文臣氣脈如何壯大,四殿大學士、學士彷彿一夜間全變成了進士出身的文臣,會聚四殿,勢大壓人。可那是京城那邊的事,不說傳聞睡夢中都可以聽到鐵蹄聲的北涼,雍州這裡照樣還是武將力壓文官一頭。唐陰山早年家道中落,比不得那些雍州豪閥舉薦出身的高門士子,更讀不進經文,便棄筆從戎,得以在春秋國戰的落幕中積攢到一份不小功績,撈到手一個官職俸祿平平卻將結實兵權在握的東禁副都尉,足矣。
文官武將兩派涇渭分明,分開站立。唐陰山瞧不起這幫文官身後僕役個個備傘的婦人作態,鄭翰海則不順眼這幫莽夫帶兵披甲的傲氣,如今天下海晏河清,你等斗大字不識幾個的赳赳武夫有何作用?兵者,國之兇器,春秋八國死了數百萬人,幾乎都被你們這幫滅國屠城的武人給一口氣殺絕了,還要怎樣?馬背下廟堂上的經濟治國,還得讀書人來做才穩當。
鄭翰海不給唐陰山這幫武將好臉色,卻與身邊品秩比他低一大截的穎椽文人官吏相當客氣。花甲老胖子鄭翰海浸淫官場大半生,哪裡會不知將來自己手中那支筆再也畫不動雍州財政的時候,人走茶涼的可怕,這時候不放低身段去廣結善緣,等到告老還鄉的那天,就晚啦。
穎椽縣公晉蘭亭拿絲巾擦拭脖子裡被這王八蛋天氣悶出來的汗水,小心翼翼笑問道:「鄭簿曹,這天兒要下雨,可就下大了,不知世子殿下何時到達?」
鄭翰海笑眯眯道:「蘭亭,這你就不懂了,下雨才好。這趟世子殿下來穎椽,我可是好不容易才給你爭取到讓世子殿下住在你私宅。你那兒湖中有蓮花,院中有芭蕉,若不下雨,殿下能感受得到你宅子的雨打芭蕉聲聲幽?再者,雨中迎客,才顯出誠意。」
晉蘭亭恍然,一點就通,嘴上卻說:「下官這是擔憂鄭老受寒。」
傾盆大雨驟至。
黃豆大小的雨點敲在武官甲冑上,聲聲激烈。便是那些沒資格站在亭子裡的小尉,一樣無動於衷,任由大雨潑身,他們清一色屬於王朝名將排名僅次於大柱國的大將軍舊部。
他們存心要那借著父輩功勳才得以鐘鳴鼎食的世子殿下瞧一瞧,天底下不是隻有北涼三十萬鐵騎才算人人悍卒!可憐文官們如同一棵棵經不起折騰的芭蕉,瑟瑟發抖,雨傘根本無用,體格清瘦的晉蘭亭也顧不上自己,吃力給體重約莫是他兩倍的鄭翰海撐傘遮風擋雨,僕役隨從們忙碌得雞飛狗跳,一些個心思活泛的都開始琢磨著如何去煮出些熱湯來給主子們暖身。
雍州北邊大雨雷鳴。
北涼東邊卻是小雨淅瀝,大柱國徐驍和首席幕僚李義山同乘一車,車外兩百重甲鐵騎馬蹄濺泥,軍容森嚴。
徐驍掀開簾子看了眼山形地勢,輕笑道:「元嬰,就不用送了,你跟劉璞回府便是。」
李義山點了點頭,欲言又止。
大柱國知曉這位國士心思,微笑道:「徐驍跋扈不假,卻也不是缺心眼的魯莽蠢人,這趟進京並非心血來潮,要去跟那些學士、士子爭口舌之快,當朝首輔張鉅鹿再讓我不痛快,比起當年那個在坤極殿外拿腦殼撞我的周太傅總還是要恭謹謙遜吧?那半朝士子班頭領袖的周老頭兒罵娘罵不過我,打架就更別提了,可終歸是個性情中人。這個做了老太傅門下走狗足足二十年才冒尖的張鉅鹿,就不太一樣了,是個難得能成大事的讀書人,他肯與顧劍棠聯手,甚至說服那位鎮國大將軍安撫一干武官,一退再退,足見這位從沒跟我打過交道的年輕首輔很有謀算,年紀不老,耐心性子倒是超一流。我不去親眼見識見識,不放心。文人提筆傷人殺人,比什麼都狠,不說北涼邊軍鐵騎是否會被針對,光是為了那些才過上幾年光景安定日子的各軍老卒,我都得去看一看,讓這幫不知兵戈慘烈的文官知道,徐驍還沒到騎不動馬的那一天。」
李義山輕淡道:「當年你與顧劍棠為誰在朝做滿殿武官的領袖脊樑,誰外放做王,去擔起二皇帝的罵名,爭論不休,連上陰學宮的大祭酒都在幕後出謀劃策。先皇力排眾議,肯將你而不是更易掌控的顧劍棠放在北涼,這份心胸,無愧於聽潮亭上那‘魁偉雄絕’四字,只是九龍匾掛在那裡,未必沒有提醒警示你的意思。」
徐驍笑道:「先皇什麼都好,就是太熱衷於帝王心術,說起這胸襟,李義山你這說法說偏了,當年西壘壁一戰,我會反?先皇會看不出來?可還是任由我北涼舊部十四人撞死於殿前,為何?還不是嫌礙眼?」
李義山搖頭道:「你這口怨氣還沒消盡?」
徐驍冷笑道:「徐驍何時是氣量大度的人了?」
李義山盯著大柱國面容,沉聲問道:「當真只是去見識見識張鉅鹿的手腕?」
徐驍哈哈笑道:「一些人看到徐驍駝背瘸腿老態龍鍾,才睡得香。好不容易坐上那把龍椅,卻不曾一天睡舒坦,我都替他心酸。」
李義山無奈苦笑。
他剛要下車,徐驍輕聲道:「聽潮十局,這第九局指不定是義山贏了。」
背對大柱國的李義山掀開簾子,感慨道:「你若活著回來,才能算我贏。」
大柱國笑罵道:「屁話,我捨得死?我不求死,誰殺得了我徐驍?」
這些天憋著一口氣的李義山心情豁然開朗,下車後彎腰行禮,低頭誠摯道:「懇請大柱國這趟少殺些讀書種子,春秋大不義一戰,殺得夠多了。」
徐驍笑道:「元嬰啊元嬰,你這身迂腐書生意氣,最要不得。當年趙長陵便比你圓滑許多。」
李義山接過守閣奴劉璞的韁繩,不以為然道:「江左第一的趙長陵善於謀斷,就算活到今天,一樣與你兒子合不來,更有的你頭痛。」
徐驍放下簾子,一笑而過。
雍州邊境小道上,幾乎睜不開眼睛的呂錢塘猛然停馬拔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