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他便一直擦下去,哽咽著溫柔道:「姑姑好看,姑姑不哭。」/b
石階邊上是一百白馬義從,人馬寂靜。北涼刀在黃昏暮色中散發出一種冷冽的沙場氣息。
為首大將寧峨眉披漆黑重甲,握著那支幾乎百斤重的烏亮卜字鐵戟,黑馬黑甲黑戟,與一百白馬輕騎形成鮮明對比,令人窒息。
青羊宮殿前是三十六人神霄劍陣,人劍合一,三十六劍劍指眾人,熠熠生輝。中間夾雜著呂、舒、楊三人與橫豎滿地的道士屍體。一滴溫熱血珠從呂錢塘手中赤霞劍劍尖滴落。舒羞在調整呼吸,承受著劍陣與輕騎雙方的氣機壓力。楊青風伸出雪白五指輕輕抹去左邊臉頰上猩紅血跡。他有意無意站在屍體最密集的地方。
吳士楨傻眼了。以神霄劍陣對付破去玉霄的三人,他還有八九分勝算。那騎好馬佩好刀的北涼公子哥兒謾罵青城王,侮辱青羊宮,還不至於死罪。但無視公侯下馬石碑,騎馬入廣場,是死罪。一口氣殺死十八名記載在冊的道士,在這個重黃老道統而輕釋門佛法的王朝,更是死罪。所以哪怕玉霄劍陣消亡殆盡,他毫不猶豫便佈陣神霄,要的就是拿下這膽大包天的北涼將校子孫,先斬後奏,雍州上下定會贊成。他更不怕捅到京城那邊,說不定連那幫對青羊宮懷有成見的雍州士子,都要拍手稱快。誰還會在意他吳士楨私自佔有了幾位女子?
可眼前情景,卻超乎了吳士楨的想象。一百騎兵帶著殺伐氣焰衝撞入青羊宮,這是要大動兵戈鋒指青羊宮?這哪裡還是簡單的死罪?妄動軍伍,私自調兵,分明是要滅九族的!不去說這僅次於叛亂的大罪。神霄劍陣若抵擋不住百餘輕騎加上大戟將軍和場內三名武夫的廝殺,吳士楨想知道自己能做什麼?
父親吳靈素修丹道不修武,一直認為以武力證大道是最下乘的邪門歪道。
那座龍虎山上,齊玄幀被說成雙手便是仙人之力。可曾聽說那位齊大真人揚言自己天下第幾了?
所以萬一劍陣不幸再度被破,父親這位只算是口燦蓮花的丹鼎大家顯然是靠不住的,那就得勞駕青羊宮真正的神仙了?他名義上的孃親。可問題是醜八怪願意出手嗎?
那北涼公子哥兒對青城山言語不敬,她會怎麼做?她只是個經常對他們父子拳打腳踢的瘋婆娘!吳士楨都懷疑自己怎麼能活到今天。這座神霄劍陣便是她閉關悟道悟出來的,連青羊宮賴以成名的《神霄靈寶經》都有小半是她提筆撰寫的。
前門大殿後只有一棟孤零零的鐘樓,沒有鼓樓映襯,顯得有些違背道門的陰陽調和之理。鐘樓高聳,卻不懸掛巨鍾,頂部樓閣只堆放了些雜物。此時一名約莫才三十歲的道士站在視窗,身穿紫衣道袍,清癯挺立如青松,臉龐隱約有一層青氣流轉,有一股道教神仙的飄然出塵之感,神光爽邁,讓人見之忘俗。
他正望著殿前廣場上的兇險對峙,陰鷙眼神與逍遙氣態截然相反,只聽他嘿嘿道:「這狗孃養的神霄劍陣敗陣死絕才好,正好給老子的青羊宮省點口糧。香火慘淡,養頭豬還能宰殺吃肉,這幫傢伙卻是隻進不出的活饕餮。仗著那娘們騎在老子頭上拉屎撒尿,真當自己是大爺了!」
啪!一柄白馬尾拂塵在他臉上打出一片通紅痕跡。
清冷聲音在他耳畔響起,「吳靈素,別忘了你這狗屁青城王是誰送你的,可不是那金口一開的皇帝,是我!」
青羊宮宮主吳靈素?
被拂塵抽了一記耳光的青城王不轉頭不變色,冷笑道:「趙玉臺,老子若是年輕時候算到要跟你相遇,就不去煉個屁丹了,而是去學劍。以我的天資悟性,你哪裡會是我的對手?」
吳靈素身側傳來的聲音冷漠照舊,「你也就只剩一張嘴有些本事。除了這個,你有什麼拿得出手?你這種怕死怕疼而且做什麼都只會點到即止的廢物,吃得住練劍的苦頭?信這個我不如去信你跟鄭皇妃有一腿。」
吳靈素淡淡道:「人可以亂打,話不能亂說。」
充滿靈性的馬尾拂塵順勢再抽了吳靈素一記耳光。這下兩邊臉頰都公平了,誰都不用笑話誰。
一頭同樣出自遼東的雪白矛隼刺下,直撲徐鳳年。卻不是那隻暱稱小白的六年鳳,靈俊稍遜,但也是青白鸞中的珍品。
徐鳳年拿繡冬刀刀鞘做隼架,巨大矛隼落定,繡冬刀絲毫不顫。看得不練劍卻看多了劍陣運轉的吳士楨一愣。
徐鳳年伸手摸了摸矛隼腦袋,取下一根綁在爪上的小竹管。是國士李義山的親筆。徐鳳年看完後神情平靜,抬起繡冬,矛隼振翅而去。徐鳳年放好繡冬,掉轉馬頭,緩行向寧峨眉,輕聲道:「退回臺階下面。」
面孔籠罩於黑甲內的大戟寧峨眉沒有任何質疑,做了個收刀手勢。一百輕騎將各自制式北涼刀歸鞘,轉身離開廣場,馬蹄輕緩卻一致。
這一百白馬義從雖未真正出刀,不說結果,氣勢上卻已穩勝劍陣一籌。
這便是當年大柱國肆意踐踏江湖帶來的好處。江湖上不管是單槍匹馬的草莽龍蛇還是有個落腳地的宗派人士,都對馬下作戰一樣彪悍冷血的北涼騎兵有一種先天敬畏。
吳士楨心中大石墜地,仍是不敢輕易撤下神霄劍陣,天曉得是不是那北涼瘋子的陰謀詭計。
徐鳳年翻身下馬,走向正殿前的劍陣。
呂、楊、舒三人立即護在他身前,無視劍陣三十六青罡劍,徑直向前。持劍道士不知所措,紛紛回頭望向暫時的主心骨吳士楨。
吳士楨騎虎難下,裡外不是人,等到呂錢塘離劍陣只差十步距離,咬牙發狠道:「撤陣!」
鐘樓上,被青城王稱作趙玉臺的拂塵女子嘆息道:「可惜了。」
吳靈素皺眉道:「只要你不出手,這劍陣難逃一敗,有什麼可惜的?」
拂塵女子轉身離去。
吳靈素與她做了十幾年有名無實的夫妻,極少看她猙獰惡相的慘淡面容,偶爾會瞧一眼她那不輸於自己的健壯背影,自己今日成就大半歸功於她。能入宮能封王,都是她的手筆。吳靈素從來猜不透她的心思,只知道她用劍,是個半路由入世轉出世的女冠。尋常都以白馬尾拂塵作劍,幾次身陷險境,都是她救下自己。神霄劍陣出自她手,曾在一次中秋月圓夜,見到她在青羊、天尊雙峰間的鐵索橋上練劍,一把古劍驚鬼神,連山巔勁烈罡風都被她一劍一劍劈破。吳靈素也算是見多識廣的道士,卻不曾見過如此劍意雄渾的女子。倒是聽說過有一位,那個據說死於疾病的北涼王妃,那個與吳家劍冢有千絲萬縷隱秘關聯的吳姓奇女子。
能夠與她同姓,青城王吳靈素覺得真的挺好。吳靈素雖被馬尾拂塵的女子打罵十數年,卻絲毫不怕她,更別說有半點敬意,兩人是一根線上的螞蚱。
可惜吳靈素至今沒有想到她到底想要什麼。卻可以萬分斷定她少了自己便成不了她那草蛇灰線伏脈千里的大事。吳靈素早些年還絞盡腦汁想要去搜尋蛛絲馬跡,後來便放棄了,都半百歲數了,再不獨闢蹊徑以丹鼎雙修證得天道,如何去打仙都龍虎山的臉面?反正她對自己有利無害。
吳靈素不是杞人憂天的笨蛋,相反,若不是太聰明,他如何會被龍虎老天師器重?吳靈素這一生,只畏懼一個女子,便是皇宮裡那個趙雉皇后;只敬佩一個女子,則是同姓的北涼王妃。
傳言她為了當年仍是錦州小尉的徐驍,不惜與吳家劍冢決裂,白馬單騎走遼東。為了大將軍徐驍,白衣敲戰鼓。青牛道上去北涼,她更是安心相夫教子,離那本是她囊中物的無上劍道愈行愈遠。
吳靈素好不容易才回神,吐了口口水,恨恨道:「京城那邊讓我來盯著人屠,我能看到什麼!手腳都被趙玉臺捆住了,連山都下不得。同樣是異姓王,跟徐驍比起來,老子算個球!趙玉臺,哪天把我逼急了,我再入宮,就告你一狀!」
說完這氣話,青城王打了一激靈,自顧自哈哈笑道:「玩笑玩笑,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做我的青城王,日日雙修證道,夜夜笙歌春宵,才不管烏煙瘴氣的世俗事。趙玉臺你願意折騰就隨你折騰,反正保證我父子兩人百年榮華即可。」
身材高大不似女子的趙玉臺手持白馬尾拂塵走下鐘樓,穿門過殿。路途遇見她的女冠和道士,都噤若寒蟬,一個個側身靜立低頭不敢言語。她旁若無人,出了青羊宮來到一座仇劍閣,這便是她這位青城山上真正做王的怪人居所。她卻沒有入閣,而是走到閣後的衣冠冢,冢前立有一劍。
這一閣一冢是青羊宮禁地,別說闖入,便是稍微走近都要被她以馬尾拂塵捲走頭顱。
趙玉臺駐足良久,轉身入閣,放下拂塵,磨墨,提筆寫道:「經此波折,京城那邊對吳靈素的疑慮可消。青城山早已是死山一座,駐紮甲冑六千無人知。」
趙玉臺放下筆,輕聲感慨道:「可惜神霄劍陣沒有被破去,否則更加萬無一失。」
三清殿這邊。徐鳳年見到劍陣回撤,率先越過門檻步入大殿。轉頭笑臉望向一頭汗水的吳士楨,道:「說好的長生術呢?本公子的一百輕騎可就在外邊等著,沒個滿意答覆,十八條人命再加三十六條,是多少?」
再瀟灑不起來的吳士楨幹笑道:「小道這就去請父親出來迎客。」
徐鳳年一臉輕佻鄙夷道:「青城王好大的架子!」
廣場上屍體都被拖走,道童們忍著噁心、膽怯提著水桶掃帚開始清掃地面。
姜泥一行人繞過那片觸目驚心的血水,魚幼薇遮住了雀兒的眼睛,小山楂被魏叔陽牽著手,並無太多驚懼。
殿內徐鳳年話音剛落,剛跨過大殿門檻的小山楂便小聲嚷道:「看,神仙出來了。」
青城王吳靈素的確是很符合市井百姓心目中對道教神仙猜想的出塵形象,明明已經年過半百,看著卻像是才到而立之年的男子,一身當今天子賞賜的紫衣道袍,飄然無俗氣。若是有負笈遊青城計程車子在林間偶遇吳靈素,十有八九會誤認為仙人下凡,叩而與語,更要驚訝這位青城王的理甚玄妙。
在把青羊宮任何道士道姑都當作小神仙的小山楂看來,眼前這位無疑是大神仙了!青城王屏退眾人,大殿內除了徐鳳年這夥人,就只剩下吳靈素、吳士楨父子兩人,足見誠意。
吳靈素略微垂首道:「貧道見過世子殿下,有失遠迎,殿下切莫怪罪。」
吳士楨一呆。
徐鳳年笑道:「青城王認出本世子了?」
吳靈素笑道:「世子殿下英姿勃發,貧道一望便知。」
徐鳳年得了便宜還賣乖,試探性說道:「方才殿外一番打鬧計較,青城王不要上心啊。」
吳靈素神采四溢,灑然道:「誤會誤會。」
徐鳳年心中訝異,臉色不變道:「借宿一晚,會不會打擾青城王的清修?」
吳靈素搖頭微笑道:「哪裡,寒舍蓬蓽生輝。」
徐鳳年環視大殿,哈哈笑道:「好氣派的寒舍。」
吳靈素對此一笑置之,轉頭說道:「吳士楨,還不見過世子殿下!」
臉色難看的吳士楨深深作揖道:「小道拜見世子殿下。」
徐鳳年譏諷道:「當不起!駐鶴亭被你一拜,就拜出了一個玉霄劍陣。這會兒你又來這一套,是不是打算晚上偷偷摸摸來個神霄劍陣?」
吳士楨只是彎腰不起,看不清表情。
吳靈素趕緊替兒子解圍道:「殿下言重了,貧道這就帶殿下去住處。」
青羊宮後堂為一大片江南院落式精緻建築,雕樑畫棟,富麗堂皇,雕刻無數的雲龍玉兔瑞獸祥禽,栩栩如生。小山楂看得目瞪口呆,大開眼界了。吳靈素領著徐鳳年來到一座靈芝園,園東西各建廊房四間,園中有一口天井,井旁一株千年老桂,樹姿婆娑。吳靈素見徐鳳年這尊瘟神一臉滿意,這才開口說道:「貧道這就去讓人準備齋飯。」
徐鳳年揮手道:「送完齋飯就別來煩了,只需明日下山前送來幾本拿得出手的秘籍,本世子便不去記仇今日青羊宮的不長眼。」
姜泥看著那位青城王竟然依舊笑著離去,百思不得其解道:「這位青城山神仙不是可以引來天雷嗎?怎麼不劈死徐鳳年?」
老劍神笑道:「這個青城王吳靈素就算了。齊玄幀還差不多,老夫與他有些交情。可惜這道士已經羽化登仙,否則到了龍虎山,老夫可以與他較量幾招,你便可以看到天雷滾滾紫氣東來的景象了。」
龍虎山齊玄幀、羽化登仙、紫氣東來,這些個東西串聯起來,院中呂、楊、舒三名王府鷹犬聽在耳中,才是真正的天雷滾滾。
連魏叔陽都瞠目結舌,這位斷臂老者劍術超一流,兩劍輕鬆破穿符將紅甲,的確很驚世駭俗。可不管劍術如何生猛霸道,四人眼中也僅是視作一品高手。境界不可求,但此類高人只要陪著世子殿下游歷江湖,總能碰到幾個。
但英才輩出的江湖百年,出了幾個齊玄幀?以外姓力壓天師府趙姓整整半甲子時光,龍虎山一千六百年來又有幾人?羊皮裘老頭兒自稱能與齊仙人過招,甚至逼迫那位大真人紫氣東來招天雷?
這牛皮是不是稍稍吹大了點?
沒料到姜泥只是皺眉道:「你煩不煩?」
老劍神欲言又止,約莫是知道動嘴皮子說不來姜丫頭的佩服,只得悻悻然作罷。與滿腹狐疑的舒羞擦肩而過時,他一巴掌閃電般拍在她腰肢下那挺翹臀尖上,五指一捏。等舒羞回神,為老不尊的邋遢老頭兒已經走遠,五指懸空做那猥褻下流的抓捏動作,喃喃自語:「比起姓魚的抱貓小娘子,大概要軟一些。果然女子年輕才有本錢,後天保養再好,都要沒了靈氣,不過對於三十來歲的女人來說,這份手感算不錯的了。徐鳳年未免太小家子氣了,不過就是那點大黃庭修為,就真傻乎乎去固精培元啦?欲求長生本就是錯,這種愚笨求法更是錯上加錯。」
魚幼薇對這老頭兒的瘋言瘋語早就做到聽而不聞,帶著將這當作仙境的雀兒和小山楂兩個孩子進入一間廊房。
徐鳳年挑了一間最大的屋子,對姜泥勾了勾手,示意她可以讀書掙錢了。
在書房中,青鳥鋪好宣紙,筆墨伺候。
徐鳳年一邊聽讀書聲,一邊繼續低頭勾勒符將紅甲人的細節紋路。
北涼軍部有數座機構司,有許多技藝堪稱鬼斧神工的機械土木高人。徐鳳年驚豔於這符將紅甲人異乎尋常的堅不可摧,準備回到北涼以後就將那具殘破紅色甲冑連同圖紙一同秘密交給機構司,看能否仿製出幾個傀儡玩偶。楊青風精於趕屍驅鬼招神,將來在這件事情上註定派得上用場,所以三人中反而是最不起眼的楊青風最死不得。
至於舒羞如今是否心中記恨徐鳳年的無情,一貫刻薄炎涼的徐鳳年會在意?
潦草吃過精美齋飯,徐鳳年帶著青鳥逛蕩青羊宮。此宮祀奉道教始祖李老君,自然擺有雛形神霄派的幾位雷部天君的神像。宮內最大的寶貝是《道德經》五千言的珍貴木刻,只不過徐鳳年對這玩意兒沒興趣,縱使吳靈素肯送,他都嫌累贅。
才剛在青城王手上興起的青羊宮,到底是不如龍虎、武當兩大道統祖庭那般底蘊深厚,拿不出幾件好東西。徐鳳年沒見到幾個眼前一亮的女冠道姑,估計都被父子兩人小心雪藏起來了。
閒庭信步轉悠了一圈的徐鳳年笑道:「走,咱們去看看那條鐵索橋。」
出了青羊宮,越是臨近青羊峰懸崖,越是感到勁風拂面,衣袖被吹得獵獵。
徐鳳年按刀而行,終於看到那座在山風中飄搖的鐵索橋。望之縹緲,至於踏之能否屹然不動,徐鳳年一點都不想嘗試。
橋身僅由九根青瓷大碗口粗的鐵鏈搭成,除去扶手四根鐵鏈,地鏈才五根,顯得格外狹窄險峻。每根鐵鏈由一千多個熟鐵鍛造而成的鐵環相扣,鐵鏈上鋪有木板,橋臺分別是固定整座鐵橋的地龍樁和臥龍釘。地龍樁據青城山史料記載重達兩萬斤。鐵橋兩頭矗立兩座橋亭,青羊峰這邊叫觀音亭,那頭叫聽燈亭。
徐鳳年走入觀音亭,笑道:「這亭子叫觀音,觀什麼音?那邊叫聽燈,聽什麼燈?兩個名字都取得莫名其妙。」
徐鳳年望向對面山峰,遺憾道:「不下雨便瞧不見千燈萬燈朝天庭的景象,唉。」
青鳥莞爾一笑,突然警覺轉身,盯住一個緩步而來、身形魁梧的女冠。
如此高大健壯的女子可不多見。她身穿一襲道袍,手捧白尾拂塵。比起青城王的道貌岸然,這位上了年紀的中年女冠長相凶神惡煞,臉上疤痕縱橫。好在她穿了青羊宮神霄派道袍,否則青鳥都要誤認為是山鬼魍魎。
徐鳳年轉頭只看了一眼,便目光呆滯,痴痴起身。
青鳥極少見到徐鳳年流露出這種失魂落魄的神情。最近一次是那年老黃死於武帝城城頭噩耗傳來的正月,殿下才行過及冠禮,便在閣樓上溫酒獨飲。
徐鳳年頭腦空白,望向眼前臉龐猙獰醜陋的高大道姑,沒有絲毫面對青城王時的跋扈傲氣,更沒有英俊公子撞見山野醜婦的嘲諷與鄙夷,只有恍惚。
那一年,剛授予大柱國稱號的人屠,隔天便再被封王,真正做到了一人之下的臣子極致。所以那一年青牛道上車馬如龍,千乘萬乘赴北涼。徐鳳年才幾歲大,剛剛跟著孃親讀書識字,調皮頑劣。喜穿素潔白衣的王妃似乎大病了一場,大病初癒便帶著貼身女婢以及年幼兒子去散心遊玩。那名女婢偷偷追隨著她離開那座埋了二十萬柄劍的墳墓,悄悄追隨著她去了貧瘠荒涼的遼東錦州,與徐家一同經歷了壯懷激烈的春秋亂戰。
女婢終年臉上覆青銅面甲,在山上飲水時,摘下了面甲。無意中被小世子看到,嚇得他哇哇大哭。從不打罵只會寵溺愛子的王妃下山後,竟然責罰小世子雙手提兩本厚重聖人典籍,在一面牆根下站立,不許吃飯。
重新覆上面甲的女婢偷偷帶了食盒,去探望被罰站的小世子,卻被雙手發麻一肚子怨恨的小傢伙踢了一腳,更惹得王妃真正生氣起來。年幼世子只覺得委屈,覺得孃親再也不心疼他了,獨自哭得撕心裂肺。
女婢默默跪於一旁,陪著面壁思過的小傢伙從號啕大哭,到沙啞抽泣,再到無力哽咽。
懵懂無知的世子雙手失去知覺,又不知錯在哪裡。但孃親說不許吃飯,他便不去吃飯。後來根本提不起書籍,便頭頂著一本,嘴巴咬著一本,那模樣,倔強得讓人心酸。後來昏厥過去。在床榻上醒來,孃親坐在床頭,與那年還只是個稚嫩孩童的世子說起了覆甲女婢的故事。
小世子這才知道這位不像女婢更像他姑姑的長輩,與孃親一起長大。姑姑為了從一個很可怕的地方逃出來,不惜與一個大惡人打鬥了一場,面容被整整一十八劍慢慢毀去。孃親說他這個姑姑年輕的時候,容顏英氣,有無數劍道俊彥都死心塌地愛慕相思的。這些年行軍打仗,這個姑姑更是負傷無數,便是趙長陵這些大英雄都佩服。後來,小世子便親自去摘了一捧桑葚,遞交給姑姑。
那一年。徐字王旗下,覆甲女婢單膝跪地,接過一捧桑葚。那孩子幫她擦去眼角淚水,柔聲說道:「姑姑,別戴面甲了。誰說你不好看,鳳年就打他們的嘴巴!現在鳳年還小,就算打不過,等有力氣了,肯定要跟他們打架的!喏,這是我摘來的,姑姑不哭,吃桑葚。」
這一年青羊宮山巔觀音亭,徐鳳年走向那面惡至極的中年女冠,伸手擦去她滿臉淚水,總也擦不乾淨。他便一直擦下去,哽咽著溫柔道:「姑姑好看,姑姑不哭。」
輕仇者寡恩,輕義者寡情,輕孝者最無情。
徐鳳年是何種人?北涼無數花魁說他多情,認可了金玉其外;士子書生眾口一詞說他無義,斷定了敗絮其中。徐鳳年早就不去理會這些閒言閒語,此時只是陪著不再覆甲的趙玉臺走入觀音亭坐下。不知為何做了青城山女冠道姑的她,身材比徐鳳年還要魁梧。兩人肩並肩坐在一起,有些滑稽,像是徐鳳年在小鳥依人。徐鳳年無法掩飾滿心歡喜,望著趙姑姑。
覆甲女婢趙玉臺,吳家劍冢上一代年輕劍冠的劍侍。劍侍便是年幼被挑選出來的外姓人,與主人一同長大,悉心栽培,一生一世為主人喂劍養劍,直至最終葬劍的沉默角色。劍侍在主人成年以後,只負責砥礪劍心劍道,並不需要為主人赴死,甚至這還被吳家劍冢嚴令禁止。為的就是怕吳家劍士有恃便無恐,於上乘劍道修行有害無益。
吳六鼎一襲青衫仗劍南下,暗中註定會有一名影子劍侍追隨。
吳家每一位年輕枯劍出山練劍,無一不是卓爾超群的天才。他們一旦離開劍冢,只有兩種可能:做到了劍道第一人,榮歸劍冢;或者死於修行路上,不得葬身劍冢,連佩劍都沒有資格拿回家族。何地死,何地葬,劍侍終生守墓守劍。
徐鳳年輕聲問道:「姑姑,你怎麼在青城山?」
一直在端詳徐鳳年面容的趙玉臺並不隱瞞,柔聲道:「奴婢摘了面甲後,便扶植吳靈素做傀儡。大將軍需要這青城山變作一座死山空城,隱匿駐紮下六千人的甲士,以備後患。早年設想是若北涼鐵騎兵敗北莽,雍州不至於全部不戰而潰,否則空有天險而不據守,再想奪回便難如登天了。也有一部分邊境上大戰正酣,卻被顧劍棠在背後捅刀的顧慮。只是這些年大將軍鐵甲兵鋒,獨力抗衡北莽,一點不輸。加上運籌帷幄千里之外的廟算,並未被功高震主的帽子壓垮,算是在北涼徹底站穩了腳跟。這青城山隱蔽駐兵的事情,就順勢放緩了一些。在雍州和朝廷眼皮底下遣將調兵,終究不是小事易事。奴婢這些年妄自揣測,若大將軍在東邊劍閣還有佈置,那便是做了最壞的打算。不管北涼三十萬鐵騎如何坍塌,這六千兵甲都可保世子殿下過劍閣入西域,王朝再約束不住世子殿下,起碼徐家不會落得一個滿門荒涼。」
徐鳳年嘆息道:「徐驍好大的佈局。我這趟入青城山,做了細緻的地理繪製,只是覺得此地是雍州戰略中樞,沒點兵士扼險據守有些可惜了這份地勢。聽姑姑這麼一說,以徐驍的脾性,十有八九劍閣那邊已經被他收買,埋下了死士死間。只不過我想朝廷那邊說不定也藏有暗棋暗樁無數。就看某天誰先發制人,再看誰妙手陰招更多。這些年李義山頂替趙長陵趙叔叔給徐驍做謀士,貌似有個聽潮十局,不知道進行到第幾局了。徐驍無奈的地方就在於太惹眼了,他不想造反,卻有人做夢都想著他去造反。西壘壁一戰亡西楚,聽說許多老將都私下勸諫過徐驍,去順勢拿下整座江山。也對,領兵的誰不想當一個新王朝的開國功勳?
出計劃策的謀臣,誰不想做那帝師?只不過一場春秋無義戰,百世豪閥逐漸凋零,徐驍是罪魁禍首。沒了民心所向與士子附和,徐驍即便北上可以勢如破竹,直搗龍庭,卻哪裡能坐穩皇帝寶座?」
自稱奴婢的趙玉臺始終握著徐鳳年的手,慈祥微笑道:「殿下很像小姐,長得像,做事也像。」
徐鳳年搖了搖頭。
趙玉臺問道:「殿下當時怎麼不用北涼輕騎殺破神霄劍陣?若是下令,這些悍卒對殿下便真有一些忠心了。」
徐鳳年掏出那張從矛隼腳下獲得的李義山特製宣紙,交給趙玉臺,輕聲道:「看到這個,我不敢胡來。離開北涼前,李義山說會有三個錦囊給我,這是第一個。我本想求著一起給我,李義山不肯,知道我是一轉頭就都要全部拆開的無賴性格。」
趙玉臺看到一行字:遇王則停,能不殺則不殺。
心中瞭然的她笑著遞還給徐鳳年,徐鳳年撕碎丟出,隨風而逝。
徐鳳年好奇問道:「姑姑,那吳六鼎是劍冢的這一輩劍冠?」
趙玉臺平淡點頭,並無異樣。
徐鳳年下意識握緊趙玉臺的手,陰沉笑道:「那我有機會一定要會一會吳家劍冢的扛鼎翹楚,看他劍法到底配不配得上劍冠名號!」
趙玉臺笑道:「殿下,你這些扈從中,要數那斷臂老者最高深。是哪一位劍道老前輩?」
徐鳳年輕聲道:「被徐驍鎮壓在聽潮亭下很多年的李淳罡,老一輩劍神,木馬牛斷了。我知道的是他敗給了王仙芝,卻不知怎麼還斷了一臂。」
趙玉臺微微一笑,道:「原來是李老劍神啊,怪不得。小時候教小姐與奴婢習劍的老祖宗,便曾慘敗給李淳罡。斷劍不說,還毀了劍心,致使一生都無望陸地劍仙境界。這一百年來,李淳罡勝了一位劍魁,拿走一柄木馬牛。後來鄧太阿也勝了,卻不屑在劍山上挑劍,吳家劍冢的顏面一掃而空。劍冠吳六鼎,最後肯定是要與當代劍神鄧太阿一戰的。按照幾封密信推斷,吳六鼎目前是初入指玄境,離天象境界還有一段距離。只是吳家每一代最出類拔萃的劍士,從來不是按部就班層層晉升,都是千日止步,再來一個一日千里。天底下劍士都不如吳家人如此功底紮實。小姐當年便是如此,一劍在手,出冢前只是世俗一品,與上任劍魁立下生死戰,卻一舉跳過了金剛、指玄兩大境界,直達天象!」
徐鳳年望向山崖空谷,喃喃道:「姑姑,我就笨多了。」
趙玉臺輕柔搖頭道:「一般而言,三十歲進不了金剛境,一輩子都到不了指玄了。可劍九黃三十歲才剛剛不做那鍛劍的鐵匠,誰敢說他不是高手了?殿下,你有秘籍無數可供瀏覽。奴婢有個建議,可以考慮做那先手五十窮極機巧的天下無雙。不必學一些高人彈指間破敵;更無須像曹官子那般越戰至後頭越善戰的‘官子第一,收官無敵’。殿下記憶力無人可及,飽覽群書不是難事。只需從千百本秘籍中每本揀選出最精髓的一招兩式,如殿下這一身大黃庭修為一同逐漸化為己用,將先人精華雜糅融會於一身,再去與人對敵,五十先手,招招如羚羊掛角不著痕跡,定能出人意料,防不勝防。」
徐鳳年愣了一下,喃喃道:「似乎可行啊。」
趙玉臺笑而不語。
徐鳳年瞬間意氣風發,眉心紫氣淡然。
重逢兩人相坐忘言。
徐鳳年許久緩緩出聲道:「不知道徐驍去京城這一路走得如何了?」
趙玉臺沉聲道:「打盹猛虎不睜眼,睜眼便殺人。」
青羊宮內院私宅,青城王與兒子吳士楨相對而坐。武道修為平平,神仙氣度卻是可以媲美龍虎山天師的吳靈素雙指捏著青瓷杯蓋,輕緩撲散茶香。
吳士楨無心喝茶,一臉憤懣。
吳靈素喝了口茶水,笑道:「恨上那個比你還傲氣的世子殿下了?」
吳士楨咬牙道:「我只恨自己手無大權,不恨徐鳳年。相反,我倒是佩服這個北涼王的兒子,哪裡是無良的紈絝,分明是裝蒜示弱的行家。涼、雍、泉三州都被他與人屠的演戲給矇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