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靈素點頭道:「這事兒你知我知就好,不要與人說起。看清這一點的自然早已看清,不需要我們去提醒。沒有看清的都是些說不上話的局外人,你說了只是被當個笑話。我們父子既然形勢比人低,那就得有低頭的耐心,這不是孬,是識時務。士楨,為父創下神霄派,被龍虎、武當幾大祖庭視作天大的笑話,可幾百年後誰抬頭誰低頭,嘿,誰敢說知道?粗略鑽研龍虎、武當初期的歷史典故,便知道他們的祖師爺比我這青城王可要寒磣百倍。為父好歹被封王,獨佔了青城的洞天福地。但這份不小的家業,想要傳承十代百世,與其他道教祖庭一爭高下,還得看你能否率先擔起重任。原本與你喝茶,只是怕你只顧著記恨徐鳳年,誤了我神霄派百年大計,想勸解一番,能否聽進則看我青羊宮的造化。現在看來,是為父多慮了,我兒果然是能成就大業的人。士楨,不妨與你說實話,你若是格局僅限於一山一宮,我便打定主意不讓你下山闖蕩了。下了山,去了京城也是白費。」
吳士楨微笑道:「爹,這趟來便是想求你答應讓士楨去京城。」
吳靈素低頭喝茶,「如此甚好。」
吳士楨詢問道:「那我們該如何與徐鳳年交往?老死不相往來?如果不是,如何把握尺度?」
吳靈素抬頭望向窗外似有暴雨的古怪天色,道:「不相往來?你錯了。青羊宮若想壯大,便繞不過人屠身後的北涼三十萬鐵騎。為父送你一句話,如果徐鳳年僥倖不死,真做了涼王,給他做狗都無妨。可若徐驍出了意外,或者是徐驍老死,這位世子殿下卻沒那個命,徐家到頭來分崩離析,你大可以痛打落水狗。為父已經挑了幾本珍貴秘籍,明天由你送去。到了京城,與那幫皇親國戚越是訴說世子殿下的跋扈損德,徐鳳年越是高興。咱們青羊宮與北涼王府這份香火情才算真正結實了。你真以為朝廷裡那些使出吃奶勁頭破口謾罵大柱國的文人士子,都是與北涼王為敵的清流忠臣?錯了,真要私底下順藤摸瓜下去,難保不是大柱國的門生故吏。只不過這檔子在根子上就糜爛不堪的破事,沒誰願意計較。便是權柄在手的首輔張鉅鹿,也顧不過來。這便是廟堂經緯的可笑可悲了,滿朝文武幾人忠幾人奸,太平盛世裡哪裡分得清?唯有亂世裡輸了春秋大業的西楚、東越這幾個敗亡邦國,才讓世人看清了真面目。」
吳士楨輕聲道:「父親若是去參政,定能一手翻雲一手覆雨,不比那張首輔差。」
吳靈素伸手點了點兒子,笑道:「忘了你這馬屁功夫誰教你的?就無須用在為父身上了。到了京城,有的是你大展身手的機會。」
吳士楨望向窗外,輕聲道:「說實話,真是嫉妒徐鳳年。那被他帶上山的一百北涼輕騎,明顯要驍勇善戰遠勝雍州甲士。這才一百人,北涼號稱鐵騎三十萬,如果要造反……」
吳靈素皺眉呵斥道:「噤聲。」
吳士楨笑道:「隨口說說,我知道輕重。」
當年北涼王妃身邊的覆甲女婢,摘下面甲後出人意料做了女冠道姑,不光替青城王補全了《神霄靈寶經》,還創了名聲顯赫的神霄劍陣。婢女尚且如此,那親臨春秋國戰的王妃當年又是何等風采?
趙玉臺輕聲呢喃道:「來來來,試聽誰在敲美人鼓,吳家有女穿縞素。來來來,試看誰是人間人屠,徐字王旗在逐鹿……世子殿下,這詞曲都好。聽聞二郡主當年在武當山上給真武大帝雕像刻下了發配三千里的字樣,唯有這般女子,才能寫出如此蕩人心魄的北涼歌。可在奴婢看來,二郡主更像大將軍,殿下才是像小姐。若是不學刀,而是學劍,就更好了。女婢在山上守墓十數年,就等這一天。奴婢守著大涼龍雀,總是不甘心。殿下,明日下山,把小姐當年讓天下英雄低頭的佩劍帶走吧?在這兒,埋沒了大涼龍雀!小姐對奴婢說過,以後殿下若是遇上了恰巧習劍的好女人,就當是一件聘禮。可惜小姐無法親手交出……」
徐鳳年輕聲道:「好。我帶走大涼龍雀。姑姑,可鳳年不敢保證能遇到如孃親一般的女子,指不定一輩子都送不出去。」
趙玉臺伸手摸了摸徐鳳年的下巴。當年那粉雕玉琢的小少爺,都有扎手的胡茬了。她的神情是發自肺腑的和藹,哪裡有半點面對吳靈素、吳士楨父子時的桀驁粗野?她怔怔看著徐鳳年,就像看著至親的晚輩。孩子總算長大了,出息了,長輩自然滿眼都是自豪和欣慰。
趙玉臺緩緩道:「無情人看似無情,反而最至情。哪家女子能被殿下喜歡相中,就是天大的福氣。這點殿下與大將軍一模一樣。女婢只希望殿下早些遇到那個她,早些成家立業,相濡以沫,莫要去相忘於江湖廟堂。小姐說武道天道最後不過都是一個情字,人若無情,何來大道可言?逃不過竹籃打水撈月。
因此道門才有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說法,而佛門許多菩薩發宏願,也是悲天憫人。殿下,相比你的胸有溝壑,女婢更欣喜殿下對老孟頭、小山楂這些無名小卒的念舊。」
徐鳳年感慨道:「可這些贏不來北涼的軍心。」
趙玉臺積鬱心胸十多年的鬱氣一掃而空,破天荒打趣玩笑道:「等殿下去了北涼邊境,與大將軍那樣親身征戰,一切自然水到渠成。聽說二郡主反感你練刀,殿下可要撐住,不能改變初衷。好男兒不能親自提兵殺人,不像話。奴婢這輩子最大的指望便是等著看殿下提兵百萬立馬北莽,將那個王朝給蕩平了。」
徐鳳年做了個鬼臉,一臉為難道:「姑姑,踏平王朝這活兒忒技術了。再說萬一成功,也沒人肯給賞賜啊。說不定皇帝陛下就更惦念我們徐家的香火何時斷去了。」
無意間提起這個,趙玉臺一臉陰鷙戾氣,語氣卻是平靜,透著股與她劍術萬分匹配的肅殺銳氣,紅著眼睛淒涼道:「天下初定,小姐懷上殿下剛六月。老皇帝一聽經緯署相師說小姐有望生子,便迫不及待要卸磨殺驢。那一戰,小姐瞞著大將軍,獨人獨劍赴皇宮。面對那指玄境三人和天象境一人,雖然小姐功成而退,卻落下了無法痊癒的病根。入北涼才幾年安穩,便……」
徐鳳年木然望向對面聽燈亭,山巔沒來由驟雨傾瀉。暴雨過後,雲霧繚繞,千燈萬燈亮起。亭中徐鳳年、趙玉臺與始終站在亭外的青鳥三人,恍若置身於天庭仙境。
青城山中傳來一陣野獸嘶吼聲,鼓盪不絕於耳。
徐鳳年訝異道:「姑姑,這是?」
趙玉臺微笑道:「青城山中有一頭活了幾百年的異獸,名虎夔,幼年獨角四腳,成年雙角六足,遍體漆黑鱗甲,一旦發怒便通體赤紅。這一頭成年母虎夔原本只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蟄伏,但懷上了幼夔,胃口暴漲,近兩年來便離青羊峰有些近。奴婢曾帶劍前往一睹真容,虎夔兇悍無匹,尤其是懷孕在身,更是殘暴兇狠。奴婢的青罡劍被它咬斷,奈何不了它,它也奈何不了奴婢,幾次交鋒,都沒有結果。後來奴婢便任由它在青羊峰附近徘徊覓食。根據古史記載,異獸虎夔懷胎需三年,分娩大概就在最近時分了。」
趙玉臺聽著連綿不絕的吼叫,咦了一聲,疑惑道:「虎夔似乎遇見了旗鼓相當的對手,青城山還有能與它對敵的人或者獸?」
徐鳳年一頭霧水。
當晚,徐鳳年回房後仍然聽見兩種截然不同的嘶吼聲,直到深夜才淡去。
第二日,徐鳳年下山,手中捧著一格紅漆劍匣。
匣中有大涼龍雀。
青城王吳靈素親自送行至駐鶴亭。
吳士楨畢恭畢敬雙手奉上秘籍三本。
鐘樓內,站立著青城女冠趙玉臺。
這位覆甲女婢很想知道以後誰會來為小姐最心疼的小鳳年,去持那大涼龍雀劍,去敲那美人鼓。
到了雄州,離京城便不遠了。
本朝六位宗室藩王皆有封地。除了從小憎惡兵戈殺伐的淮南王趙英,五個藩王皆有大小不等的兵權,最少鎮守一州。如靖安王趙衡、膠東王趙睢、琅琊王趙敖。還有兩位則更是手擁重兵。目前身在西楚舊都大凰城內的廣陵王,掌管著原先西楚王朝一半的遼闊疆土,這些年致力於鎮壓不斷反彈的叛亂,兇名昭彰。那屯兵於舊南唐國境上的燕剌王無須多說,麾下兵強馬壯,驍將如雲,一直在跟北涼鐵騎爭甲雄天下的名號。當年顧劍棠大將軍被召進京後,可謂是徹底的卸甲下馬,近乎獨身入京師,解散舊部大多在這兩位強勢藩王手中。
春秋國戰的硝煙尚未散盡,天下初定,以宗室幾大親王屏藩社稷是明智之舉,王朝上下對此並無異議。唯獨異姓封王的徐驍,惹來朝野非議。
當初除了顧劍棠有望坐鎮邊疆,文臣謀士更多是想讓驍勇不輸徐驍的燕剌王移師北涼。只是最終塵埃落定,顧劍棠與燕剌王都沒能帶兵赴北。
雖說藩王大權煊赫,可一部《宗藩法例》卻對這些宗室親王諸多禁錮,愈是離京城近的藩王,愈是嚴格。例如雄州的淮南王趙英、兩遼的膠東王趙睢,這兩位藩王,宗室動輒得咎,王子王孫被廢為庶人的不在少數。像那燕剌王,按照宗藩規矩不得輕易入京,連先皇去世,當今天子都以祖訓不得違的理由對要求入京的燕剌王加以拒絕。傳言這位藩王面北遙遙祭拜,以至於吐血暈厥,數月臥榻不起。一片赤子孝心,讓原先對這位桀驁暴戾藩王印象十分糟糕的北方士子紛紛扼腕痛惜。
雄州麻姑城。州牧刺督一干文官武將都出城三十里,陣仗浩大,只為了迎接一位路經雄州的人物。
淮南王趙英並未出城,按照《宗藩法例》規定藩王不得擅自離開封地,即便是出城省墓上墳或者出城踏春秋狩,也要向州牧代由京城上奏,得到欽準,方可出行,否則一州官員都要受到重責牽連。膠東王曾經以身試法,導致錦州州牧被罷官到底,刺督等一眾武將調離兩遼,官階連降兩級發配南國邊境,歸燕剌王管轄。而《宗藩法例》第一條,則是「兩王不得相見」。
淮南王趙英素來以循規蹈矩著稱,事事不敢逾越宗室法例雷池半步。偶有子孫違規被罰,溫文爾雅的淮南王也從不出聲。福禍相依,趙英成了進京面聖次數最多的藩王,賞賜頗豐。
十數位當年都曾在江湖上聲名赫赫的北涼鷹犬,環繞一輛馬車。其中便有當年一刀劈下紫禁山莊莊主頭顱的范鎮海、有老一輩武道宗師槍仙王繡的同門師弟韓嶗山、有滿身毒器號稱破盡金剛境高手的獨眼龍楊春亭。
三百重甲鐵騎,更是蹄聲如雷。
雄州州牧姚白峰與所有人一同敬畏作揖。
簾子並未掀開,更沒有人走出車廂,只是傳來沙啞聲音:「入城。」
竟然無人敢於流露絲毫憤懣神色!要知道姚白峰可是北地三州士子的領袖人物,更是雄州豪閥姚氏的當家。當年首輔張鉅鹿還是大黃門時,便多次向姚州牧請教學問。姚氏足足五代人俱是首屈一指的理學大家,姚門五雄,從率先提出見聞德性,到格物致知,再到即物窮理,一脈相承。與南方上陰學宮的朱門理學並稱輔國雙魁。南北交相輝映,一直被歷代帝王青睞器重。
姚白峰一生致力於將家學演化為國學,門生遍天下。如此超然地位,此時卻依然對著馬車上那名都不屑露面的武夫低頭。
怪不得理學大家沒有骨氣,天下十大高門豪族,被這位人屠剔除大半,誰不怕?
何況他六十歲高齡納小妾,清流士子只當作一樁道德文章、得了顏如玉的美談,人屠卻直言不諱罵他老不正經。姚大家聽到後氣得閉門謝客半年,直到門生高徒勸慰,才重新講學。
麻姑城內。
淮南王趙英赤足不束髮,亂髮披肩,驅散奴婢,獨自站在小榭中醉酒,喃喃自語,有些瘋癲。
臨近城門。被罵作老匹夫的北涼王微微駝揹著掀開簾子,側望向一把年紀的姚白峰,問道:「姓姚的老不正經,趙英人呢?」
身上無肉騎馬尤其痠疼的姚白峰無奈道:「回稟王爺,按照我朝祖訓,淮南王不當與你相見。」
正是北涼王徐驍的傢伙眯眼哦了一聲。
馬隊經過麻姑城中軸大道,所有人皆是跪地不起,不敢抬頭。
只是每隔一小段路程,便有喝聲響起,不絕於耳。
讓姚白峰這群官員一陣頭皮發麻。
「錦州十八老字營青山營,步卒朱振,參見大將軍!」
「遼西天關營騎卒宋恭,參見大將軍!」
「琵琶營弓手龔端康,參見大將軍!」
……
此時,姚白峰等人都不由自主記起那首《煌煌北涼鎮靈歌》的末尾詞句,著實氣焰駭人。
「徐驍生當是人傑,徐驍死亦做鬼雄。笑去酆都招舊部,旌旗百萬斬閻王!」
帝都,太安城。
清晨時分,天灰濛濛。
官道上三百鐵騎疾奔而來,塵土飛揚。
京城風傳北涼王徐驍即將入城。天下唯一一座人口達到百萬的巨城一時間雲譎波詭。城內主軸道上的高樓都被各色人物佔滿,只求一睹徐大柱國的真面目,即便見不著,看看車馬陣仗也就心滿意足。清流士子焦躁,江湖武夫不安,達官顯貴喧鬧,聽聞有十數位大小黃門準備聯袂攔車,去冒死怒斥那人屠的荼毒生靈,去罵其毀掉天下大半讀書種子。更傳言有無數準備當道刺殺的武林好漢,連說書先生們都在各大茶樓不約而同老調重彈,說起了春秋亂戰。
京城內無數枝丫上響起了刺耳的蟬鳴。
太安城城門有四孔,城門內外閒雜人等都被城門校尉早早肅清。當漸行漸近的馬隊踩踏出比蟬鳴震耳百倍的轟鳴,當城門以及城牆上眾人看到那一杆猩紅醒目的徐字王旗,本是清新的清晨,頓時窒息起來。
馬隊緩緩踏入城門。
除了馬蹄聲,似乎整座京城都開始寂靜無聲。
皇宮的主軸大道上,佔好位置的旁觀者們不由自主屏住氣息。
當馬隊愈行愈遠,眾人才面面相覷,如釋重負。
塵埃落定。
城門外來了兩個行人。其中一位老僧人身穿黑衣,目三角,相貌猙獰,形如一頭衰老病虎,只是神情淡漠。另一位駝背微瘸,穿著尋常富家翁的裝束,抬頭望了一眼城牆,微微一笑,與身旁黑衣老僧以及一些晨起做生意的販夫走卒一同由側孔走過城門。偶有注目視線,都放在了老僧身上。委實是黑衣僧這番相貌不像個慈悲心腸的出家人,只不過年邁蒼老,行人只是多看了兩眼,便不再上心。
至於老僧身邊的老人,更是不惹人注意。太安城是天下首善之城,連巷陌市井裡頭的小民都自稱見識過某某大將軍某某大學士,誰樂意瞧一個駝背的老頭兒?
穿過城門側孔,富家翁與黑衣老僧緩步前行。
富家翁負手於後,呵呵笑道:「楊禿驢,京城百萬人,可就你一個是我朋友啊。」
枯槁老僧輕輕道:「若不摸我腦袋,我便是你朋友。」
富家翁嘴上說著:哪能哪能,都說世上有兩樣東西摸不得:老虎屁股摸不得,還有就是你這楊太歲的腦袋摸不得了。
可話是這麼說,他卻很不客氣地伸手去摸老僧的光頭。老僧也不阻攔,只是嘆氣。
富家翁摸了摸黑衣老僧的光頭,哈哈大笑。
黑衣老僧一臉淡然。
這顆腦袋。
齊玄幀當年倒是也摸過,然後蓮花頂就塌了一半。
黑衣老僧姓楊名太歲,生於東越頂尖士族楊氏。他自幼好學,淹博百家。
十三歲剃髮出家,通讀儒、釋、道三教典籍,尤其擅長陰陽術數。雖是僧侶,卻師從清虛宮道士學習道門方術以及兵家學說。二十四歲遊歷龍虎山,被大真人齊玄幀相面以後一番呵斥,楊太歲不怒反喜。後被舉薦入京侍奉太子,再為已故皇太后誦經祈福,主持皇家永福寺,輔佐先皇問鼎江山,期間收大內巨宦數人做菩薩戒弟子。
天下大定,喜穿黑衣的老僧婉拒國師頭銜,在永福寺潛心鑽研佛法,早已與家族斷絕關係,更與當朝權貴沒有絲毫牽連。西壘壁下,他曾力勸徐驍不殺碩儒方孝梨,最終無果,傳言他與徐驍割袍絕交。近十年感慨禪門法統混亂、宗旨不清,便創相圓說,著《八宗原義》《闢妄救略經》等,唯獨不參與任何佛門爭辯,自號「不僧諍老人」。有輔國建業之功,卻甘於寂寞,只是擔當太子、太孫等龍子龍孫的輔讀。三年前辭去永福寺主持與皇宮主錄僧,獨行大江南北,神龍見首不見尾。今日出現在太安城,為的只是護送北涼王進京。不過人屠徐驍見到黑衣老僧後,執意要步行入城,才出現這一幕。
徐驍與他並肩前行,行往宮門。
一身富家翁打扮的徐驍雙手插在袖口中,在京城主軸道上閒庭信步,笑呵呵道:「楊太歲,聽說你收了個閉關弟子,跑去上陰學宮?我可事先說好,玩鬧歸玩鬧,真惹出大事,到時候你我都別插手護犢子。還有,符將紅甲人是你徒弟使喚去的吧?下不為例。我很好奇當年符將紅甲人早已被你的菩薩戒弟子韓貂寺卸甲剝皮,怎麼這會兒就多出了五具符將紅甲?你這老禿驢,做的什麼陰險打算?
咋的,還跟我鬧彆扭?你這小雞肚腸,跟娘兒們一樣,不就是當年沒答應你不殺那六百號讀書人嗎?咱倆好幾十年的換命交情,說不要就不要了?」
黑衣僧人古板道:「都不關我的事情。」
徐驍眯眼打量著多年不見有些陌生的京城氣象,撇嘴道:「給我透個底,那小子是不是那位的私生子?要不然他哪能從韓貂寺手裡得到符將紅甲?又哪能讓韓貂寺這隻人貓低眉順眼當個奴?」
老僧皺眉,本就凶神苦相,愈發猙獰,不怒自威。行走於人山人海的鬧市,但在老僧的帶路下,無人可以靠近他和徐驍身邊,如滑魚遊於水草。
徐驍笑道:「禿驢不否認,我可就當得到答案了。」
黑衣老僧依然不解釋不辯駁,心如古井無波。
徐驍打趣道:「楊太歲啊楊太歲,有些時候挺佩服你的,伴君如伴虎,你只要再活個二三十年,便有望輔龍三朝,個個都樂意把你當菩薩。再瞧瞧龍虎山,為了鞏固國師地位,無所不用其極。有個老傢伙拼去兩甲子陽壽不要,連逆天改命都用上了。你呢,啥都不做,整天吃齋念佛,嫌京城悶了,就出城走一走,這才是神仙過的日子。禿驢,什麼時候去見見我長子鳳年?他跟我不一樣,信佛,說不定你們談得來。」
老僧搖了搖頭,輕聲提醒道:「到了。」
道路盡頭,可見正南皇城大門。
當朝按律十日一早朝,只是早朝已始,徐驍來得稍晚了。門外只停有車馬家奴,見不到任何一位朝廷顯貴。
這扇皇城第一門,三闕,巨簷重脊,左右各有白玉獅、下馬碑一對。門上掛有開國大學士所書楹聯一副:「日月光明,山河雄壯」。門北左右廊房一百一十間,號稱千步廊,連簷通脊,拱衛保和殿,即百姓嘴中的金鑾殿。
黑衣老僧楊太歲嘆氣道:「你就這般衣著去上朝?」
徐驍笑道:「我去馬車上換身衣服,在北涼沒機會穿,這些年養尊處優,胖了許多,不知道合身不合身,如果穿不下就麻煩了。」
老僧一臉罕見頭疼無奈的表情。
徐驍哈哈大笑,走向一輛只剩幾位王府貼身扈從的馬車。王旗麾下的鐵騎自然不能帶到這皇城牆根下,否則成何體統。
黑衣楊太歲沒有動身,依然站在門外百丈處,神情蕭索。當年,他還是個求功求名的僧人,徐驍便已帶著六百黑甲闖出錦州。他為先皇出謀劃策,徐驍為先皇做先鋒,一文一武,相得益彰。那時候,先皇視他們二人如左膀右臂,曾在那扇大門裡一同爬上保和殿飲酒,月夜下一起談論天下大事。徐驍讀書不多,總會被他們逼著吟詩,粗糙俗氣,次次都被笑話。醉酒以後便肆意橫躺,誰枕著誰的胳膊,都無所謂。最後一次相聚,是徐驍滅西楚回京受封大柱國,只是相互言語,再無當年的肆無忌憚。
那以後,他便不再參政,只談禪與詩。再之後,他被先皇授意與徐驍喝一場離別酒。這才使得那位清奇女子獨自入宮,一劍白衫。那以後,他便再無顏面去見徐驍。
徐驍離馬車沒多遠,一輛馬車賓士而來,駕車馬伕一頭汗水。
徐驍擺手示意槍仙王繡的同門師弟韓嶗山不要上心,側身堪堪躲過兩匹高頭大馬的馬蹄,只是示意一位王府豢養的高人去車內拿一件早就準備好的外袍,準備穿上好入宮早朝。
真是應了那句馬善被人騎人善被人欺。徐驍對於馬車衝撞沒有介意,那權貴府邸出來的馬伕卻嫌這駝背老頭兒礙眼礙事,當作是朝廷裡哪位官員的不長眼家奴。車內主子本就因為身體有恙耽誤了早朝時間,一路催促得厲害,連累他捱罵無數,心情當然糟糕透頂,一怒之下就揚鞭砸人。
徐驍笑了一下,沒有任何動作。韓嶗山便抓過馬鞭,將馬伕扯下,一腳踩在胸口,咔嚓一聲,直接踩斷了兩根肋骨。
馬車上走下一位身穿四品雲雁文官朝服的中年儒士,見到家僕慘遭橫禍,勃然大怒。再看那老頭兒面生得很,顧不得斯文,破口大罵。大體是在怒斥誰家的下人膽敢在皇城外驕橫行兇,指著徐驍鼻子要他報上府上官員的名號,等下上朝就要親口向皇帝陛下彈劾,氣焰熊熊。
這位儒士身居四品,與州牧同階,太子左庶子,是讓人眼紅的東宮清貴位置。這還不止,他父親劉彬忠是東閣大學士,兩朝重臣。
本朝文官勳貴極點便是三殿三閣。東閣雖說位居末尾,但三殿三閣並未授滿,加上武英殿、文華殿、文淵閣總共只有四個。劉彬忠身為四人之一,可謂榮貴非凡。加上他哥哥劉體仁是銀青光祿大夫,父子三人同朝為官,傳為美談。若非如此,他也不敢隨便在皇城門外放話要彈劾。畢竟能夠參與早朝的官員,都不是尋常人物。
徐驍看著這位四品太子左庶子在那裡唾沫四濺,一笑置之。一名扈從拿著包裹躍下馬車,解開後露出朝服一角。
那劉家儒官瞥了一眼,下意識愣了愣,眼前這老頭兒還是當官的不成?可文官武將,沒聽說有這等樣式的官服啊?
天底下,官服遠比府邸規模要更不得「僭用」,一旦被揭發坐實,便是入獄發配的下場。
當包裹徹底開啟,姓劉的東宮左庶子便徹底瞪大眼珠子了,蟒袍?那是一件藍緞平金繡五爪蟒袍?
蟒衣,自古便是象龍之服,與九五之尊所御龍袍相肖,但減一爪。與龍袍一般繡「江牙海水」。本朝明言唯有親王可繡九蟒五爪,唯有皇族可用明黃、金黃以及杏黃顏色。龍蟒有彎立水、直立水、立臥三江水、立臥五江水、全臥水五種姿勢。哪一級該用哪一種姿勢又有嚴格規定,又以全臥水最尊,譽為團龍。
姓劉的眼睜睜看著那老頭兒在下人服侍下穿上蟒袍,嚥了咽口水。
團龍蟒衣。
九龍五爪,甚至比較大將軍顧劍棠還要多一爪!藍大緞質地,這說明並非皇室宗親。是異姓王?
掰指頭算一算,王朝又有幾位異姓王?
那老頭兒披上王朝上下只此一件的蟒袍,擺明了是要上朝的架勢。更有甚者,除了穿了這一襲可怕蟒衣,他還接過了一柄刀。
誰可佩刀上朝?
姓劉的就算是個白痴,也知道眼前老頭兒是誰了!北涼王徐驍。
駝背老頭兒穿上華貴扎眼的蟒衣後,佩北涼刀徑直走向皇城南門。
那位左庶子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再沒有上朝的想法了,只是在那裡死命磕頭,石板上,磕出了一攤血跡。
一身蟒袍的徐驍走入皇城。
城門孔洞有些昏暗。走出以後,人屠遮了遮溫煦陽光,眯眼遙望向那座大殿。
身前身後兩排校尉齊齊跪地。
太監一個個如臨大敵,依次扯開嗓門大喊:「北涼王上殿!」
這位駝背老人,微瘸著緩行。似乎一點不顧及那邊有皇帝陛下、有首輔張鉅鹿、有大將軍顧劍棠、有滿朝文武在苦苦等候。
他默數著步數,終於拾階而上。回望城門一眼,笑了笑,自言自語道:「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