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年站起身,連帶著幼夔都被驚醒,繼續在船頭歡快蹦跳,好奇問道:「老前輩,你當真能飛劍?」
老頭兒依舊只是抬頭望向崖壁,沒有回答。
峒嶺盡頭,兩崖壁齊如刀削,相距不足十丈,形如門戶,只許一船通行。那便是最後一道鬼門關了,山岩上刻有「鬼哭雄關」四個大字,是武當山乘鶴飛昇的大真人呂洞玄以仙劍刻出。說來有趣,呂洞玄並稱丹劍詩三仙,詩詞歌賦多有流傳,墨寶卻只留有八字,除了「鬼哭雄關」,再有就是「玄武當興」,皆是以劍做筆。
出了鬼門關,視野豁然開朗,燕子江、蜀江、滄瀾江三江匯流,這裡曾是春秋三國戰場,自古以來更是有無數英雄豪傑在此大動兵戈。江水由急變緩,江面由窄變寬,由陰間跌入陽間,恍若隔世,讓人心曠神怡。
徐鳳年看到常年穿一件燻臭羊皮裘的李老頭出了鬼門關,依舊轉頭在看崖壁上「鬼哭雄關」四字,有些黯然。這位江湖上的老一輩劍神,不摳腳丫、挖鼻孔、掏耳屎的時候,才讓徐鳳年清晰記得他是李淳罡,尤其是此刻駐足凝神的模樣,哪怕佩劍被折,手臂被斷,也依然是曾經獨佔劍道鰲頭的仙人。
只聽老人喃喃道:「老夫年輕時做過許多荒唐事,十六歲入金剛,十九歲入指玄,二十四歲便達天象,被譽為五百年一遇的劍仙大材。初出江湖,便在千萬觀潮人的注視下,踩踏著廣陵潮頭過江,二十四歲去東越劍池挑戰梅花劍宗吳瑋,對那位前輩羞辱至極,害其引頸自盡,三十六歲時自稱天下無敵,揚言四大宗師除我之外都是沽名釣譽之輩,便是王繡、酆都綠袍與符將紅甲三人聯手,也是我一劍的事情,後來我沒輸給他們,卻敗給了後輩王仙芝。她離開酆都找到我,這個傻女人,故意讓我一劍洞穿胸膛,我自詡‘天下敵手一劍敗之,天下女子一指勾之’,到頭來,才知道什麼叫心疼,所謂心疼,便是你傷了別人,受傷的卻是自己。為了救她,我去龍虎山,向齊玄幀討要續命金丹,只是還沒到斬魔臺,她便死了,她臨終時說她不要活,就是要死在我懷裡,若是活了,便又成了陌路,她不願意。哪怕是那時候,我依然沒有膽量說出口,沒了她,一劍兩劍百劍千萬劍,又如何?這鬼門關,是我與她初遇的地方,那時候我已能飛劍,她卻只是個還未習武的笨丫頭,後來她如何成了酆都綠袍,又是為何成了酆都綠袍,我都不知,只知道此生再不能相見了,榮辱種種,浮沉事事,一舟而下,過眼雲煙。我喜歡姜丫頭,便是心疼當年的那個她,上蓮花頂,下斬魔臺,我從齊玄幀那裡得知她是我仇人之女,既然不幸遇見了我,殺不了我,便想著死於我手才好。
最苦是相思,最遠是陰陽。」
徐鳳年無言以對,以往劍神李淳罡的種種事蹟,都在四十年中模糊不堪。齊玄幀早已白日飛昇,王仙芝在武帝城從不出東海,酆都綠袍已死,符將紅甲人似乎成了傀儡,有幸親眼見過老一輩劍神的人即便活著,大多也已是花甲老人。
正應了劍仙呂祖那句古話,睡到二三更時凡榮華皆成幻境,想到一百年後無少長俱是古人。
李淳罡自嘲道:「老夫年少時一心想做呂祖,這倒是跟齊玄幀一般無二,只不過老夫看中的是呂祖的劍,齊玄幀看中的卻是呂祖的道,所以老夫喜歡呂祖的飛劍取人頭,卻被齊玄幀大罵了一通。這牛鼻子老道坐在斬魔臺上說什麼兩人相擊,上斬頸項下決肝肺,擊劍殺人,飛劍千里又怎樣?此庶人下乘劍,末節小技,無異於鬥雞,勝人者有力,自勝者才是得道。你聽聽,這口氣是不是很大?老夫當時心灰意冷,心甘情願認輸,加上親眼看到這個亦敵亦友的傢伙白虹飛昇,真正是無話可說,當時覺得莫不是自己真的錯了?齊玄幀悟了長生理,步步生蓮花,老夫當時原本一腳在天象,一腳已經踏入陸地神仙境的修為卻是一退千里,下山後被人斬去一臂,落入指玄境,再不敢說什麼有蛟龍處斬蛟龍的狂言屁話。只是這些年在聽潮亭下,才想明白了一個淺顯道理,嘿,齊玄幀這老頑童是在故意誤我啊!」
徐鳳年輕輕嘆息,大船入大江,不再跌撞搖晃,當年乘船至此,和老黃主僕二人都是大開眼界。許久,老劍神終於回過神,準備轉身回去,卻看到一路都在暈船嘔吐的姜泥走出了船艙,扶著欄杆,臉色依然蒼白,只是比起在書劍灘和峒嶺關的時候要好很多。比起徐鳳年初次乘船的半死不活,兩人差不多狼狽。青鳥從二樓船頂輕盈躍下,輕聲道:「殿下,掀翻大船的那人就在江心等著我們。」
果然,大船漸行,再度看到一舟一竿的青衫客。
這吳六鼎當真是吃了無數的熊心豹子膽啊!一竿挑釁還不夠,難道還要再來三竿全部挑翻才肯罷休?徐鳳年睜大眼睛,望著越來越形象清晰的吳家劍冠,這年輕劍士相貌並不出奇,面容古板,一看就是不近人情的孤僻性子,劍冢枯劍,歷來如此,後輩劍士若要出山歷練,必須要先勝了家族內的一位老祖宗,不論生死。吳六鼎身材修長,今日不曾帶劍,那根烏青竹竿扛在肩上,雙手搭著,姿態委實倨傲到了極點。
姜泥忍著難受,連她都能看到那浮舟江上的大膽刺客,船伕都說這人是龍王爺,她卻不信,扭頭皺眉,看著徐鳳年,虛弱問道:「你打不過這人?」
徐鳳年啞然失笑,搖頭道:「當然打不過。」
姜泥冷笑道:「那你練刀練出了什麼?」
徐鳳年哈哈笑道:「我也不知道,不過你可以問問李老前輩,他是否練劍第一天就知道自己會成為劍神?」
殊不知李老頭兒拆臺道:「老夫知道。」
徐鳳年翻了個白眼,姜泥心情大好,微笑著,臉頰便悄然浮現出兩個酒窩。
徐鳳年笑道:「好看。」
姜泥立即板起臉。
徐鳳年嬉皮笑臉道:「小泥人,來,再笑個唄,你笑了,我就明知打不過那當世一等一的劍士,也要提刀殺去。這筆買賣多划算,說不定本世子就一去不返了,如果老劍神出手救我,你就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拉著,如此一來可以保證有十成把握讓我戰死在江上,咋樣?笑一個?」
姜泥的小腦袋暈暈乎乎,暈船讓她幾乎恨不得跳江,恨死了一意孤行要乘船而下的世子殿下,她很費神費力地去思考這筆買賣,耐不住徐鳳年的蠱惑催促,終於千辛萬苦擠出一個自認為最無懈可擊的僵硬笑臉,徐鳳年立即笑罵道:「太難看了,沒誠意,本世子不幹虧到姥姥家的生意。」
姜泥無奈換了幾次笑臉,都不盡如人意,徐鳳年故意嘆氣說:「看來買賣是做不成了,反正船上有大把高手,就不信打不趴那個孤身前來求死的王八蛋,便是龍王爺,也要剝皮抽筋。」
笑了半天,姜泥小臉蛋都僵硬了,結果看到怕死而且奸猾的世子殿下在偷著樂,氣得跑上前就要跟徐鳳年拼命。徐鳳年威脅道:「咬我?小心我讓金剛、菩薩咬你啊?!」
膽子其實一直不大的小泥人馬上不敢上前了,瞪大眼睛希冀著用眼神剮死徐鳳年。徐鳳年捧腹大笑,只是笑完,便肅容轉身,破天荒雙手持刀,準備飄出大船,真要與那持竿的吳六鼎戰上一戰。
徐鳳年腳尖剛要一點衝出船頭,一直旁觀兩個年輕傢伙打鬧的老劍神袖口一揮,把徐鳳年給扯了回來,害得世子殿下一屁股跌坐在船板上,樣子滑稽。
姜泥終於會心一笑。
老劍神眼神恍惚,望著一臉懊惱的徐小子,再看向嫣然一笑的姜丫頭。
當年江上偶遇,他飛劍橫江,吟詩而渡,她便趴在船欄上,如此一模一樣的笑臉。
那年,正是最年輕耀眼的劍道天才李淳罡最意氣風發的時分,也是那位痴情女子最天真無邪的年紀。
擦肩而過,他只求仙劍大道,並不掛念,她卻傻傻地掛念了一生一世。
老劍神默唸當年那首詩。
「我當鍛就三千鋒,一日開匣玉龍嗥。手中氣概冰三尺,石上神意蛇一條。」
伸出獨臂,老劍神輕聲道:「徐鳳年,借老夫一劍,一劍而已。」
徐鳳年愕然。
李淳罡呢喃道:「欠了一劍。」
徐鳳年一咬牙,抽出繡冬,丟向江面上方,像是要拋給那百丈外的小舟青衫。
面朝姜泥的老劍神望了一眼她,當日說這個徐小子嘴裡的小泥人神似北涼王妃,其實不盡然,她更像是那個喜穿綠衫的丫頭。
李淳罡笑了一笑,只有滄桑,倒著飄出船頭,仰首豪邁大笑道:「小綠袍兒,且看李淳罡這一劍。橫眉豎立語如雷,燕子江中惡蛟肥。仗劍當空一劍去,一更別我二更回!」
背對扁舟青衫劍冠以及那柄繡冬刀,沒了神兵木馬牛,更沒了年輕時的玉樹臨風,只剩一臂的老人握住了不是劍的繡冬,轉身僅是輕描淡寫的一招一劍。
齊玄幀說我以劍力證道,不如天道,走錯了大道。你卻說受了一劍便夠了。
我李淳罡要甚天道?!
一劍足矣!
江面寂靜,初始無人看見這一劍的風采,只覺得索然無味。
可那青衫龍王卻顧不上小舟,激射遠遁。
瞬間。
大江被轟隆隆劈開,直達兩百丈。
這般傳說中的陸地劍仙一劍,世間真有蛟龍,也要被當場斬殺!
說是一更別離二更回,勢可劈江斬龍的一劍去返,其實哪裡需要一更時間?
李老頭沒來由一劍破天象,似乎有重返武道最高境界的跡象,並無任何驚喜,飄搖回到船頭,將繡冬丟回給徐鳳年,遙望了一眼大江與石崖,似乎解開心結,苦澀地笑了笑,然後默默走入船艙。
觀潮習重劍的呂錢塘被這一劍嚇傻,終於記起了很久以前曾在廣陵江頭踩踏潮頭而行的逍遙前輩。別說呂錢塘這等壯年劍客,便是棄劍修道已是一把年紀的魏叔陽都忍不住鬚髮張揚,哪有不想學當初李劍神瀟灑仗劍走江湖的年輕人?鄧太阿是新一代劍神不假,可遠不如李淳罡來得震懾人心讓人服氣,過於半仙半妖,如同離地百萬裡的天上人物,出道以後出手寥寥,只是與王仙芝和曹官子幾人過招,事後才傳出一些支離破碎的風聲,讓人咂摸咀嚼。
可老一輩李劍神卻是一劍一劍在江湖上斬出了滔天聲望,尤其是與一位位女子的愛恨糾葛,更是讓無數後輩浮想聯翩心生嚮往。像九鬥米老道士魏叔陽便牢記李淳罡武道巔峰時,有一位愛慕他出塵風采的女詩人痴戀作詩無數,誇讚李淳罡飛劍摧破終南第一峰,說他袖中青蛇膽氣粗,更說他三尺氣概如呂祖,為天且示不平人。這一切,都過去了,她早已人老珠黃,早已紅顏白髮,早已葬身孤墳,死前不忘讓後人焚盡詩稿。
那個李劍神還在的江湖,有無數的她,成了弱水三千,獨獨不見他取了哪一瓢。當年江湖的許多人許多事,都跟她們一樣,風華不再。
一直天不怕地不怕的舒羞鼻尖滲出汗水,望著江面重新合攏,船身逐漸不再左搖右擺,轉望向身邊的呂錢塘,顫聲問道:「這老頭原來真是能與齊仙人一較高下的前輩?」
哪怕齊玄幀登仙數十年,哪怕他不是龍虎山道士,所有後人提起,都不敢直呼他的姓名,一概尊稱為齊仙人,這便是天象以上的實力。
被那一劍幾乎震散魂魄的呂錢塘沉聲道:「你還不知道他是誰?」
舒羞雖說年近三十,但不知是精研媚術的緣故,還是天性使然,總有些天真爛漫的少女細節,習慣性嬌氣嘟嘴道:「我哪裡知道,老前輩總不會是鄧太阿啊。」
呂錢塘正在懊惱那一劍太過玄妙,竟沒有瞧出半點端倪,加上這位東越劍客一直不喜舒羞的做作姿態,於是說話的語氣便重了一些,「一介南蠻,不過是井底之蛙!」
舒羞伸手撥了撥耳鬢青絲,側頭嬌媚笑道:「喲,東越便不是蠻夷之地了?那老前輩這般了不起,能讓咱們的呂劍神如此高看?」
呂錢塘陰沉轉頭,自己算哪門子劍神?這個從蠻夷南疆跑出來的娘們真想嚐嚐赤霞劍的鋒芒?!
恰巧在兩人身邊的魏叔陽搖了搖頭,並未出聲勸解,徑直走向世子殿下。徐鳳年坐在船頭,解開雙刀擱在一旁,伸手逗弄著金剛和菩薩,兩個小傢伙的舌頭天生帶有鉤刺,輕輕一舔,便會在手上帶出一陣密密麻麻的劃痕。徐鳳年熬不住這對姐弟沒個盡頭的折騰,受輕傷不說,象牙白的綢緞袖口早已變成破條,於是拿起春雷刀,讓幼夔金剛四爪抱住,懸空晃悠,看得出來這隻雄夔更活潑。魏叔陽總不能站著與坐著的世子殿下說話,盤膝坐定,感慨萬分道:「殿下,老道年老有幸閱讀武當《參同契》,今天又遇見李老劍神那斬江兩百丈的通天本事,此生死而無憾了。」
徐鳳年笑道:「魏爺爺,你給說說,李老頭這一劍是指玄還是天象?」
魏叔陽搖頭道:「約莫有陸地神仙的意味了,老道實在不敢妄言李老劍神。」
徐鳳年靠著木牆,玩笑道:「這一劍豈不是就能破甲數百?若是兩軍對壘,有三四名李老頭,率先陷陣砍殺,這仗還怎麼打?」
魏叔陽微笑道:「殿下,試問百年江湖,出了幾個李劍神?又有幾名指玄天象境的高手願意被軍法約束?身陷軍伍,可不適合修行。」
徐鳳年點點頭,「確實,誰能勞駕王仙芝鄧太阿去衝鋒陷陣。春秋國戰,只聽說西蜀那位劍法超群的皇叔不惜一死拒敵,硬生生斬殺了六百名鐵騎,卻再難抗衡接下來的驍騎鐵甲,死於弓弩戰陣。武夫的江湖,便像是先前那燕子江,水底是暗礁牙突,水上是群峰競秀,誰都不耽誤誰冒頭,至於誰能如呂洞玄一般高不可攀,更是本事。而一切都是為了戰爭考慮的軍伍就成了我們所處的寬廣水域,百江千溪萬流匯聚,除非是如徐驍這般國戰名將成為那孤懸的島嶼,否則任你萬般能耐,都要倒在千軍萬馬之下。在徐驍率軍踐踏江湖之前,武夫軍人兩相輕,倒也算是分不出高下,如今的江湖確是再沒有底氣與軍隊叫板了,龍虎山被加封為整個天下道門的掌教,兩禪寺出了個與皇帝陛下以朋友相交的黑衣僧人,才得以挽回釋門的頹勢,儒釋道三教,繼續三足鼎立,這三教裡的高人都力求出世,偶爾入世,力挽狂瀾,驚起漫天風雷,也都速速退隱。徐驍軍中,少有附和北涼的江湖人士手執兵符。」
魏叔陽似乎沉浸在老劍神與那一劍的波瀾餘韻中,有些失神,但看得出來老道士滿臉都是開懷,如同稚童得了一串糖葫蘆,很簡單,沒有大道理可言。很難想象以魏叔陽在九鬥米道的地位,古稀年紀,還會有這般童心,不管李淳罡形象如何落魄邋遢,魏叔陽只惦念著那三劍,水珠呈線破水甲,小傘作劍仙人跪,再到今日的仙劍,在老道士看來,真真正正當得上袖有青蛇膽氣粗的詩句評語。難怪世道一日不曾平,江湖便不平,因為誰都想著去如呂洞玄李淳罡這般遇不平而自太平。
姜泥沒把握打贏兩頭幼年異獸,便覺得原先瞧著痴迷的江景都不太好看了,洩氣地回到船艙,看到李老頭兒坐在椅子上一言不發,在半睡半醒之間。姜泥拿起一本秘籍,心不在焉地看了會兒,輕聲問道:「你是不是打算教他練刀了?」
李淳罡抬起眼皮,笑呵呵道:「教他幾招雕蟲小技也無妨,老夫給他好臉色,還不是為了你能少受點欺負?還是那句話,只要你肯隨老夫練劍,徐小子就是練刀練出花來,你都能殺他。」
姜泥猶豫了一下,岔開話題說道:「你的劍術好像真的很嚇人。」
李老頭兒哈哈大笑,「姜丫頭,以後不說老夫吹牛皮了吧?不過老夫實話實說,方才那一劍,是偶爾得之,天時地利人和都全了,才有這等威力。
世上不如意事如牛毛,能與人言的有幾句?所以世人出劍百千萬,劍仙的仙劍也應當是少到可憐,而且老夫這一劍被江湖上稱作劍仙境界不能長存。老夫現在看得很開,不奢望做那陸地神仙了,只想著對你傾囊相授,教你練劍的話,有望教出一名女子劍仙,對老夫的名聲也有好處嘛。」
姜泥平淡道:「那你還是教他練刀好了。」
老頭兒不以為意,自言自語道:「呂祖有一句詩作警言傳與後來學劍人:‘匣中三尺不常鳴,不遇同人誓不傳。’老夫深以為然,這一生,遇到的習劍後輩不計其數,不乏悟性根骨都奇絕的練劍天才,可對不上老夫的脾氣,你便是鄧太阿,都別想學到老夫的兩袖青蛇。吳家劍冢舍劍意而求天工劍招,相當瞧不起天下劍招,唯獨老夫的絕學,且不說劍意何等冠絕天下,在劍招上同樣妙至巔峰,當年可是讓吳家那幫半死人都自嘆不如……」
姜泥緊皺眉頭,重重嘆氣了一下,放下書瞪眼道:「又來?!」
李淳罡撓了撓別在髮髻上的神符匕首,神情略微尷尬,換作艙外任何人,聽到他的這番話,還不得當作聖旨來聽,可眼前這鑽牛角尖的倔丫頭,實在是不買老劍神的賬啊。李淳罡也不懊惱,拿起桌上一捧山核桃,走出船艙,對於將他奉為龍王差點就要跪拜的船伕,以及呂錢塘等武夫的崇敬,還有一些北涼輕騎的畏懼,一概視而不見。走到徐鳳年和魏叔陽跟前,大大咧咧一屁股坐下,伸腳將剛從春雷刀掉落的幼夔從腳邊踹遠,姐姐菩薩要替弟弟報仇,鋒利四爪著地,立即抓出四個小窟窿,屈身吼叫。徐鳳年伸手按住這個護短的小傢伙,幼年雌夔扭頭,很人性化的一臉委屈,徐鳳年笑著搖搖頭,幼夔靈性十足,小跑去安撫弟弟。
李老劍神納悶道:「小子踩到狗屎了?哪找來的畜生,不輸齊玄幀的黑虎。再過幾年,兩頭就能頂一個一品高手了,可惜你沒法子跟它們一樣活個兩三百年。」
徐鳳年更納悶,問道:「找我有事?」
老頭兒將手中山核桃隨手丟在船板上,古板說道:「小子,那日清晨在青羊宮看你那三腳貓的刀法,實在是礙眼。你抽出刀身更薄的繡冬刀,照老夫的說法去做。」
徐鳳年沒有猶豫,坐直身體,寫出《千劍草綱》的劍道高人杜思聰當年為求李淳罡指點,冒雪站了三天,徐鳳年本就不是端架子的矯情人,立即抽出繡冬刀。繡冬比春雷要更修長更纖薄,以它練刀,很考驗刀勁的掌握,差之毫釐刀勢便會謬以千里,白狐兒臉後來借他春雷,想必一半是看透了徐鳳年故意隱藏的左手刀,還有一半則是春雷更適合霸道重刀。徐鳳年有大黃庭的深厚底子,況且練刀一年也不是白練的,遍覽武學秘籍更不是白讀的,差不多算是在武道上登堂入室,再來使喚春雷,相得益彰。白狐兒臉用心良苦,等於預設徐草包是他的朋友知己,徐鳳年自然倍加珍惜這份難得的友誼。
徐鳳年抽出繡冬,見老劍神默不作聲,有些茫然,小聲問道:「然後呢?」
魏叔陽更是小心翼翼,身邊這位可是李老劍神哪。雖說當初李淳罡敗給王仙芝,魏叔陽一氣之下棄劍入山修道,但在他這一輩人眼中不管現在鄧太阿如何厲害如何風光,都不如老一輩李劍神讓他們心服口服。你鄧太阿打贏了李劍神?打都沒打過,何來劍神一說?!
李淳罡打了個哈欠,讓徐鳳年將刀身懸在一個固定高度上,沒耐心道:「小子,你以手指彈刀身,試試看能否彈碎地板上的山核桃。」
徐鳳年調整呼吸,眯眼伸指,清脆的叮一聲,凝神旁觀的魏叔陽便看到繡冬刀身彎出了一個弧度,可惜還差了地面上的山核桃一指距離。徐鳳年並不氣餒,手指在刀身上輕輕一掠,找準一點,一指彈去,繡冬瞬間彎弧如滿月,叮一聲,接著砰一下,將一顆山核桃瞬間砸碎,連同船板都敲出了一個印痕。
魏叔陽下意識想要撫須,猛然意識到有李老劍神在場,不敢造次,不過老道士對世子殿下這一手彈刀十分讚賞,別看繡冬刀身單薄,卻不是誰都能隨意彈出這韌勁的。
李老頭兒單手託著腮幫,繼續說道:「接下來爭取壓碎山核桃,但不能在地板上留下痕跡。」
徐鳳年微微皺眉,沒有急於彈指,而是在繡冬刀身上摩挲,在武當山上為了參悟《綠水亭甲子習劍錄》的劍術精髓而去雕刻棋子,徐鳳年受益匪淺,讓他極早便有意識去掌控刀勁最根源的體內氣機流轉。擊碎山核桃而不對船板造成影響,已經不是簡單的在力道上增減的事情,這與劍道高人看似輕鬆刺出一劍卻蘊藏無數繁瑣劍招殊途同歸,掠刀蓄勁,講究何時何地炸裂,還要具體到炸開多少,是幾斤幾兩,還是千鈞萬鈞,都是頭疼的深奧學問,徐鳳年沒有彈指,老頭兒便始終託著腮幫,好整以暇,兩指捏了一顆核桃丟到眼前,輕輕一吸,吸入嘴中,含混不清道:「小子,趕緊的,老夫沒時間看你發呆。」
徐鳳年泛起苦笑,收斂心神,屈指一彈,弧度依舊飽滿,有一種玄妙的美感,核桃碎裂,但地板留下了細微的痕跡。
彈刀數次,皆是如此。
老劍神一臉不屑道:「《千劍草綱》白看了,你就這般聽書的?浪費姜丫頭的口水。」
徐鳳年閉上眼睛,回想當初水珠成劍的一幕。
老頭兒起身,拍拍屁股冷笑道:「哪天成了,再疊起兩枚核桃,記得是去擊碎下邊的核桃,船板與上邊的核桃都要完好無損。不過老夫估計以你小子的糟糕悟性,別說後者,就是現在這種小事,都懸。做不到,就甭去跟呂錢塘練刀了。」
徐鳳年默不作聲,苦思冥想,大概是老劍神覺得這傢伙的樣子實在太像吳家坐劍,越發沒有好心情,頭也不回地走入船艙。
魏叔陽輕輕離開船頭,不讓人打擾世子殿下。
枯坐至黃昏,再至月夜。
魚幼薇深夜去給徐鳳年披了一件衣衫。
徐鳳年只是指了指滿地碎裂的核桃,魚幼薇立即再拿來一捧,堆放在他眼前。
清晨時分,老頭兒睡眼惺忪地來到船頭,瞧見徐鳳年在學他託著腮幫發呆,走近一瞧,咦?這小子將繡冬換成了春雷?!而他眼前的地板上,疊放著足足三顆核桃?!
江上有數尾紅色大鯉躍出水面。
這是大江大河裡頭常有的景象。
老劍神轉身離開,走遠了才喃喃自語道:「好小子,鯉魚跳龍門了,這回走眼了。不過老夫倒要看你接下來十年能跳幾次!」
兩頭幼夔蜷縮酣睡在徐鳳年的腳下,憨態可掬,小傢伙很好養活,隨手丟進江中,它們自己就可以捕食江中鯉鯽,吃飽玩夠,再伸出船槳,四爪如鉤,很容易就能上船。
正準備起身的徐鳳年抬頭看到老劍神轉身走回。
徐鳳年的記性好,好到徐渭熊說他唯一的優點就是記得住東西,一目十行,幾乎過目不忘。武當上任掌教王重樓的大黃庭口訣、騎牛的撰寫出來的《參同契》、《綠水亭甲子習劍錄》、玉柱心法七八本、杜思聰的《千劍草綱》、紫禁山莊的《殺鯨劍》、青羊宮的三本秘籍,聽潮亭內這麼多年爬上爬下,早就看得多了,可惜大多屬於馬虎掃過不上心。
那些姜泥一字一字讀過去的,徐鳳年邊聽邊悟,記憶尤其深刻。只是他練刀,白髮老魁只將這位世子殿下領進門檻就仰天大笑出王府,後來姑姑在青羊宮裡提議徐鳳年先將先手五十招練至登峰造極,算是指出了一條登山小徑,可問題又來了,徐鳳年未到二品實力,做不到高屋建瓴評點世上百千武學,讀書太過駁雜,反而成了修為上的羈絆,一團糨糊,故步自封。直到李淳罡給出彈刀碎核桃的難題,好似迷霧中撕開了一條細縫,徐鳳年對此並不陌生,國士李義山當年傳授他縱橫十五道,就喜歡拿他新琢磨出的圍棋定式讓徐鳳年去破解。
徐鳳年枯坐到清晨,其間成功用繡冬將核桃彈成齏粉,船板依然絲毫不損,甚至順勢一鼓作氣疊放核桃都難不住繡冬刀。
李淳罡坐在徐鳳年面前,問道:「知道劍招和劍意的區別嗎?」
徐鳳年茫然搖頭。
老頭兒面無表情道:「抽刀。」
徐鳳年平放繡冬。
老劍神伸出一指,隨手彈在刀身上,不見繡冬如何彎曲,徐鳳年身前的三顆核桃便同時炸開。老頭輕輕拂袖,又疊起三顆核桃,再彈繡冬,依舊是核桃盡碎,兩次動作結果都如出一轍,讓徐鳳年不知道老劍神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李淳罡見徐鳳年一臉的費解神情,嗤笑道:「你試著將春雷放在繡冬之下。」
徐鳳年變成雙手持刀。
李老頭兒再敲繡冬,徐鳳年虎口一震,拿不穩春雷,因為春雷刀上有一點如同炸雷,然後蔓延到徐鳳年的手上,導致整隻手臂都刺痛發麻。徐鳳年懂了,這便是劍罡,市井巷陌裡的說書先生通常喜歡稱作劍氣,其實略有不同。李老頭兒不給徐鳳年緩口氣的時間,再敲繡冬,一瞬間春雷幾乎脫手,右側刀鋒猛然滑向徐鳳年胸膛,只差毫釐,卻是老劍神兩指捏住了春雷,而繡冬刀始終紋絲不動。徐鳳年駭然。這下子算是想破腦袋都想不通了。
李老劍神似乎覺得這小子悟性太差,不罵不舒坦,瞪眼道:「你彈繡冬,誰都看得出彎出了一道弧度,外行看著帶勁,卻是華而不實。老夫來彈,以你的微末道行,看得出繡冬彈了幾個來回?看似繡冬不動,就真是不動了?老夫兩指,一指劍罡透繡冬,擊在春雷上,第二指卻是舍罡氣求劍招,繡冬刀身其實早已彎曲六次,側擊在春雷刀鋒上,這才使得春雷劈向你。上乘劍招,無外乎求快求穩,快如奔雷,穩如五嶽,小子,你還嫩得很哪。」
徐鳳年疑惑道:「那劍罡與劍招,孰強孰弱?」
李老劍神冷笑道:「老夫想要以劍罡破敵,那便是劍罡厲害,老夫若是願意用劍招殺人,自然就是劍招強過天下所有劍罡。」
得,白問了。
徐鳳年有些無奈。
李老頭兒買賣挺公平,起身道:「這兩指夠不夠買你全部的宣紙?」
徐鳳年點頭道:「很夠。」
李劍神在船上晃盪了一圈才走回船艙,徐鳳年望著老人的背影,忍不住百感交集,有蛟龍處殺蛟龍,非是胡亂吹捧,老人雙袖藏青龍,至剛至陽,霸道無匹,飛劍摧塌太華山,更是號稱盡得呂洞玄仙劍精髓,這壓箱的雙袖劍,自然而然比起那一劍仙人跪要威猛百倍,徐鳳年原先覺得李淳罡斷臂後何來雙袖一說,只是現在徹底不敢小覷了。
兩指彈繡冬,一指示劍罡,一指示劍術,言語可謂深入淺出,為正在武道岔口上犯迷糊的徐鳳年指明瞭一條羊腸小道,加上覆甲女婢趙玉臺的一番話,徐鳳年好似頓時出了鬼門關,眼前豁然開朗了。至於何時能至一品境界,甚至摸著金剛境的邊緣,徐鳳年的確不急,這歸功於老黃的潛移默化,言傳身教,言語傳授往往無益,不如身教。老黃的劍,當然離老劍神李淳罡還有一段距離,可在徐鳳年心中,老黃的劍匣與老劍神的木馬牛,誰重誰輕,顯而易見。
騎馬出北涼。
徐鳳年終於從徐驍嘴裡得知了當年老黃臨死麵北而坐,對王仙芝到底說了一句什麼話。
徐鳳年按刀而立,望向浩淼江面,閉眼不斷吐納,氣機引導綿綿如江水,配合默唸大黃庭口訣,「氣回丹方結,壺中生坎離。陰陽生反覆,普化一聲雷。卦中演妙理,誰道不長生,白虹乘龍直上大羅天……」
一般而言,道教長生修道箴言往往都流於刻意追求玄言妙語,凡夫俗子初讀,只覺得妙妙妙中妙,玄玄玄更玄,其實若無得道的真人親自帶路,傳授具體的吐納引氣口訣,到頭來只是入山不見仙,空手而返,正所謂神仙不肯分明說,迷了千千萬萬人,便是此理。
徐鳳年神遊萬里時,感應到有人走到身後,這會兒敢上前打擾世子殿下清修的,唯有魚幼薇了,她捧著武媚娘,柔聲道:「不吃點東西?」
徐鳳年睜開眼睛,嗯了一聲。瞥了一眼魚幼薇,真是尤物,可惜呂祖早早留詩警戒後人:「二八佳人體似酥,腰肢如劍斬凡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裡教君精神枯。」徐鳳年對此十分無奈,他可不是花叢雛兒,從上山練刀到下山,始終能夠坐懷不亂,這份定力,可見一斑。
吃飯時,坐在桌上的只有徐鳳年老劍神和魏叔陽。
李淳罡啃了一塊麵餅,記起什麼,隨口說道:「老夫雖然逼退了那名吳家劍士,可以後再來,他的境界極有可能會更高一層。那一劍,你們這幫笨蛋只是看著熱鬧,可那傢伙卻能悟出一些門道,對他劍道的修行大有裨益。」
徐鳳年面部僵硬,狠狠咬了一口饅頭。
早餐結束,李老劍神在船艙內鋪開宣紙,對躲著看書的姜泥笑道:「來,姜丫頭,你不學劍便不學,但老夫可以教你練字。」
練字?
姜泥喜歡,否則在北涼王府便不會偷偷拿樹枝在地面上鬼畫符了。
只是老頭兒單手執筆,氣態渾然一變,仍是笑眯眯道:「但記住了,我教你練字,你可以看,卻不許學!」
姜泥沒上心,只是輕淡哦了一聲。
徐鳳年讓青鳥溫了一壺黃酒,獨坐一處。
那年武帝城頭,老黃臨終死而不倒,身邊便是天下第二的王仙芝,老黃只是面北說了一句:「來,給少爺上酒哪。」
三艘大船由江入湖,八百里春神湖,煙波浩渺,此湖容納六水,吞吐大江,歷來不僅是兵家必爭之地,還是騷客遊覽的勝地,徐鳳年站在船頭給魚幼薇講解春神湖的地理地形,附帶了許多當年李義山灌輸給他的兵法見解,「春秋以前,南北對峙,無不是爭此地作為據點,控春神便可揚帆東下,居高臨下,以獅子搏兔之姿搶奪天下。早先北方想要飲馬東南,或者南方想要舉兵北伐,都要經過八百里春神湖,三城三關三山,素來被兵家矚目。又以三城為重,襄樊,刑陽,武陵,以天下而言重在襄樊,以東南而言重在刑陽,以本州而言重在武陵。襄樊一直被說作天下腰膂,當初三國亂戰於此,西楚舊臣王明陽臨危受命,成為襄樊郡守,拒徐驍十萬兵甲,死守三年,到後來西楚滅了,西蜀亡了,這個上陰學宮出來的稷下學士依然誓死不降。城中食人,王明陽更是親手烹殺妻兒,三年後破城,二十萬襄樊人只剩下不到一萬,成為一座鬼城,據說破城十年後,仍有十數萬孤魂野鬼不肯離城,夜夜哀嚎,王朝不得不讓龍虎山掌教天師親赴襄樊,設周天大醮,醮位達到駭人聽聞的三萬六千五百個,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壯舉。這場攻守戰,讓王明陽贏得了春秋第一守將的名頭,連徐驍都佩服,只是一人功成名就,卻拉上了二十萬人陪葬,王明陽再過一千年都是個爭議人物。」
魚幼薇膽戰心驚道:「我們不會去襄樊吧?」
徐鳳年最近一直習慣性用手指虛彈,一天到晚,不知虛彈了幾千次,大概是練刀練到走火入魔了,輕聲笑道:「本來想去,你若不敢,那我們就直奔武陵。」
魚幼薇搖了搖頭。徐鳳年突然聽到船尾傳來一陣哭爹喊孃的聲音,魚幼薇不湊巧剛聽到襄樊十萬怨靈的傳說,心肝一顫,好不容易意識到這會兒還是身處春神湖船頭,一臉自嘲。徐鳳年沒有理會魚幼薇,趕到船頭,看到一名船伕捧著鮮血淋漓的手臂在地上打滾,兩頭幼夔通體猩紅,對其低沉嘶吼,呂錢塘上前與世子殿下說了一遍經過,雞毛蒜皮的小事,幼夔嬉鬧奔跑,約莫是撞上了船伕,幼夔脾氣暴躁,就咬了一口。虎夔是上古兇獸,飢則食人,徐鳳年皺了皺眉頭,蹲下身,咬人的幼夔金剛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怒意,低頭嗚咽,膚色立即由紅轉黑,徐鳳年卻沒有對其嬌縱,屈指一彈,將傷人的金剛在船壁上彈出一個窟窿,墜入湖中。姐姐菩薩在窟窿處望著弟弟,可憐兮兮地回頭望向徐鳳年,貌似在求情,徐鳳年冷哼一聲,起身道:「賠些銀兩給傷者。對了,讓鳳字營幫忙補牢船板。」
暮色中,春神湖上百舸爭流,千帆競發,一副熱鬧繁華的景象,越是臨近江南魚米之鄉,就越發感受不到故鄉北涼的千里曠野寂寥。
今晚一行人會夜宿春神湖心的一座島嶼,名姥山。臨近湖中島嶼,徐鳳年看到姜泥難得走出船艙站在身邊,就解釋道:「這山原本不叫姥山,叫監牢山,是西王母禁錮玉帝女兒春神的地方,監牢山四周也不是湖水,只是一座盆地。後來有一名陸地仙人氣不過,沿著監牢山一劍畫圓,塌陷八百里,這才湧出湖水,久而久之,湖成了春神湖,山成了姥山。至於仙人造湖的說法,自然是一番神怪妄談。如今姥山上佈滿庭院樓閣,三教九流齊聚,不僅有權貴宅院,僧道結廬,還有幾個亡國遺老在島上畫地為牢,商鋪也多,上了島,你可以挑些入眼的東西。」
姜泥伸出手,徐鳳年愣了一下,問道:「什麼?」
姜泥生硬道:「銀子。」
徐鳳年哈哈笑道:「行,這會兒你已經賺了好幾百兩銀子了,你想要拿走多少?不過我好心提醒一聲,你報我的名號,誰敢跟你要錢,何苦浪費你辛苦讀書掙到手的秘籍。」
姜泥冷笑道:「你當我是你這種巧取豪奪的人嗎?」
徐鳳年被逗樂,笑眯眯道:「那你到底要多少銀子?幾百兩都取出?或者我乾脆賒賬給你幾千兩黃金,如此一來,你讀書可以讀幾輩子。」
姜泥憤憤道:「我只取一兩銀子!」
徐鳳年無奈道:「需要這麼小家子氣嗎?」
姜泥板著臉道:「拿來!」
徐鳳年白眼道:「等下跟青鳥要去,本世子從不帶這點小錢。」
姜泥徑直回到船艙,做賊一般從書箱中小心翼翼拿出一個小賬本,上面清楚地記載了讀《太玄經》掙了多少文,《千劍草綱》、《殺鯨劍》等等,每一本書何時讀何地讀,每本讀了多少字,都有詳細記錄,至今她掙了可不止徐鳳年所說的幾百兩,而是一千零七兩三十四文錢。整天就是吃喝睡的老劍神踱步進了船艙,正要在積蓄中劃去一兩銀子的姜泥一手提筆,一手遮住賬簿,李淳罡對此無可奈何,站遠了任由姜泥做完手頭上的活兒,這才拎著酒壺坐上桌。倒了酒水在桌上,手指蘸了蘸,等姜泥將賬本放回書箱底層,坐於對面,李淳罡才以指做筆,以酒做墨,在桌面上揮灑開來,一筆一畫,精神氣意充沛盎然,姜泥正襟危坐,看老頭兒寫字,一氣呵成,貫穿首尾,半張桌面,密密麻麻,如鬼門關那亂礁嶙峋。李老頭兒寫完後望向姜泥,後者一臉平靜,老人似乎果真如起始所說不求小丫頭學到什麼,袖口一抹,重新來過,這回李淳罡有說話,「老夫的狂草,要點有三,首先連綿一貫,再力求千層萬樓,最後才是一個無字,無畏,無情,無求,如這酒水,抹去便抹去了,不沾絲毫痕跡。第一點是偷懶不得的功夫,即便是醉時潦倒的草書,細看卻無一處一點失筆,皆有規矩,為何?平日功夫做足做細了,一字落筆如揮出一劍一刀,馬虎不來,老夫的字素來被譽為奔蛇走虺,觀者看字如看劍,利劍鋒芒,巍然可畏……」
李淳罡正說到興起,卻瞥見姜丫頭在打哈欠,大船一頓,似乎要上岸,一肚子挫敗感的老頭兒低頭一吸,嘆息一聲,唸叨著莫浪費莫浪費,將桌面那些酒水吸入嘴中。姜泥對老頭兒這類荒誕行徑習以為常,一同走出船艙,看到徐鳳年正在與大戟寧峨眉商量事情,好像大半鳳字營不會上山,這也在情理之中,且不說一百輕甲士卒住得下與否,這些北涼悍卒本身就過於惹眼。在姜泥思量的時候,李老頭兒還在那裡自顧自地吹噓一手字如何出神入化,姜泥左耳進右耳出,雙手提起裙襬走下木板,瞥見一頭幼夔躥上岸,嘴中叼著一條肥鯉魚,似乎在向徐鳳年邀功,可徐鳳年只是呵斥一聲,那小傢伙立馬趴在地上一動不動,約莫是裝死?徐鳳年剛要抬腳踢小傢伙,袍子被另外一隻幼夔輕輕咬住,這才罷休,懲戒算是告一段落。姐弟幼夔可不記仇,歡快地跟在世子殿下身後,看得姜泥一陣心疼,兩個小笨蛋,為啥對徐鳳年那般溫馴。
徐鳳年回望春神湖,眼神恍惚,喃喃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