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年說要給龍象找媳婦,可不是戲言。
徐鳳年起身道:「遊湖去。」
門外呂楊舒三名扈從輪流守夜,此時是大劍呂錢塘當值,默默跟在主僕身後。瘦羊湖享譽天下,僅就風景而言,屈居名湖探花,一山二堤三塔四湖五井的瘦羊湖堪稱冠絕南北,光是在史冊上喊得出名字的大小景點就有百餘個,當年篩選瘦湖十景引發了文人士子一番大論戰,各有推崇,爭得面紅耳赤,最後由那一代的上陰學宮大祭酒出面才一錘定音。徐鳳年帶著青鳥走在走馬堤上,此堤取名來自成語「走馬觀花」,兩側花團錦簇,每逢春夏,可謂燦爛無雙。無所事事的徐鳳年提起繡冬刀一路撩撥過去,折花無數。
月下漫步的徐鳳年百無聊賴,隨口挑了個話頭,輕聲道:「襄樊肯定全城都已經知道我入城了。」
青鳥皺眉問道:「是靖安王趙衡散播出去的訊息?想要借刀殺人?」
徐鳳年點頭笑道:「不過要我死在城內還是城外,就有得趙衡趙珣父子頭痛了,在轄下城內死了藩王子孫,可比死於青州水師亂箭要不好擦屁股,可不在城內推波助瀾,到了城外,又吃不準江湖人士能否做掉我,怎麼看都要好好斟酌斟酌。不管如何,按理說靖安王不會跟我正面接觸了,青鳥,你說我要是明天去靖安王府,會不會太打趙衡的臉了?這位藩王,好歹也是當朝曾經離龍椅最近的男人,這些年龍游淺灘,你說會不會憋出病來了?要不然能教出趙珣這樣的兒子?」
徐鳳年絮絮叨叨一些心中所想,並無絲毫顧忌,青鳥是自家人,呂錢塘是做了家臣的亡國奴,江湖武夫,對這些逆言也不至於跟官員一般上心,果不其然,徐鳳年冷不丁瞥了一眼,呂錢塘只是警戒四周動靜,臉上神情一絲不苟。
臨近一座涼亭,鼾聲雷動,有個穿著貧寒的年輕漢子躺在那兒以天為被以地為枕,抱著一柄木劍,劍是普通佩劍樣式,卻掛了只葫蘆酒壺。徐鳳年本想直接走過,就不叨擾那傢伙一枕黃粱美夢了,可無意間瞅見了半張臉,徐鳳年頓時錯愕。青鳥極少見到世子殿下這般神情,一時間如臨大敵,她一緊張,不放過一絲風吹草動的呂錢塘立即抽出大劍,以為是遇見了大有來歷的刺客,不承想世子殿下只是輕聲說道:「你們先離遠點。」
等青鳥與呂錢塘站遠了,徐鳳年這才走上前,一腳輕輕踹去,把那傢伙踹到地上。被驚醒的抱劍漢子先是睡眼惺忪,繼而破口大罵,再就是跟徐鳳年見著他的表情如出一轍,一臉不敢相信,擦掉嘴邊的哈喇子,揉了揉眼睛,驚喜道:「姓徐的?!」
說過多少次了,這王八蛋還是不樂意喊徐鳳年的名字,總說這名字太他娘文酸了,文縐縐的搞得真是世家子一般。接下來一幕看得呂錢塘目瞪口呆,那佩滑稽木劍的年輕漢子確認了世子殿下的身份後,一拳砸在殿下胸膛,而世子殿下不怒反笑,回了一拳,約莫是那廝覺得徐鳳年這一拳比他出手要重,他這輩子最是斤斤計較,覺得吃了大虧,馬上再賞給徐鳳年一拳,這一來二去,呂錢塘就看到涼亭中世子殿下在跟一個走近了都能嗅出窮酸味道的江湖莽夫扭打在一起。這顯然已經超出呂錢塘的想象極限,在這名二品高手看來,北涼王世子徐鳳年可不是好說話的主,且不說在王府上敢對大柱國追著打,捏褚祿山的肥臉,便是出了北涼,先有馬踏青羊宮,後有掀起春神湖水戰,一樁樁一件件,何曾見世子殿下被人這般打過?而且還不還手?!劍士呂錢塘二品的卓絕眼力,自然瞧得出世子殿下每次出手都留力太多,力爭與常人無異。
呂錢塘以往想都不敢想世上還有誰值得這位世子如此慎重對待,偶爾閒暇時會拿殿下與京城幾位皇子對比,可總覺得真要對上,多半還是徐鳳年更為跋扈得勢。
亭中那位可不是為了詩情畫意才睡湖上的年輕劍士與徐鳳年對比鮮明,一柄木劍不去說,菜園子裡摘下葫蘆曬乾裝酒也不去說,從頭到腳一身行頭,當真值不了十幾文錢,龍虎山上齊仙俠穿著麻履那是風度,再者小天師腳上那雙麻履也不至於需要縫補。而且徐鳳年比誰都確定眼前男子是真窮,窮到褲兜裡都不會有叮噹響的那種一窮二白,家徒四壁。那好歹有個家,這小子離家遊歷後,就只能夠四海為家了,有上頓沒下頓的,遊俠兒做到他這份上,已經是不能再慘一點了!
那傢伙本就餓著肚子好幾天,打鬧得徹底沒精氣神了,躺回去,打量著徐鳳年一身華貴裝束,一臉匪夷所思,有氣無力地問道:「你小子是偷了哪家公子哥的衣服?咦,還掛了兩把好刀,值很多銀子吧?行啊,老子得趕緊去城頭看看畫像,十有八九你就在上頭,明兒去官府舉報。」
徐鳳年坐在一邊靠著柱子笑道:「溫華啊溫華,你咋還是沒點出息,我還等著你小子揚名立萬好跟你佔點便宜,怎麼還是這副死樣子,跟前兩年一個邋遢德行,幾頓沒饅頭吃了?」
不出意外是一輩子都混不出頭的年輕劍士白眼笑罵道:「少廢話,姓徐的,要是還有點良心,就扒下這套礙眼衣服去換點好酒好肉,這才算兄弟。」
徐鳳年笑道:「行啊,酒肉管飽。」
溫華愣了一下,感慨道:「徐小子,雖說換了行頭,倒是還沒換良心。」
徐鳳年拿手指故意彈了彈衣衫,道:「早就說我是北涼那邊數一數二的富家子弟,現在信了吧?」
溫華沒好氣道:「讓你裝,明天讓你請老子去趟相國巷砸錢,你就得露餡。」
徐鳳年問道:「相國巷?」
溫華嘿嘿道:「饅頭白啊白。」
這是溫華的口頭禪,徐鳳年順嘴接過道:「白不過姑娘胸脯。哦,是上好的窯子?」
溫華咂巴咂巴嘴,一臉嚮往道:「那是襄樊城最好的地兒了,前些天遠遠見著一個相國巷的頭牌姑娘,剛才做夢正和她雲雨,結果他孃的就被你小子踹醒了,不行,你得賠我!」
徐鳳年斜眼道:「裝什麼好漢,你不是說沒有衣錦還鄉之前都不破身的嗎?」
溫華無奈洩氣道:「就不許我過過嘴癮啊。」
徐鳳年問道:「找個地方搞些牛肉?」
溫華嚥下口水搖頭道:「襄樊城的夜禁太可怕了,我吃不准你小子是不是真被通緝,還是天明兒再出去犒勞咱的五臟廟。對了,老黃呢,怎麼,上回是陪你吃苦,這趟就沒陪你享福啦?你小子不地道。」
徐鳳年平靜道:「死了。」
溫華於小事上錙銖必較,敢少他一枚銅錢,他就敢像鄉野潑婦般跟你滿地打滾,但在大事上反而頗為豁達,聽聞訊息,只是心中震驚惋惜了一下,嘆息道:「死了就死了,下輩子投胎好點便是,葬在哪兒?若是不太遠,我下次清明去燒香上酒,老黃是個好人哪,別人死活不管,老黃的墳,我還是要去的。」
徐鳳年輕聲道:「死在東海武帝城那邊,沒墳。」
溫華納悶道:「跑去武帝城作甚,沒記錯的話老黃是西蜀人啊?那一口西蜀腔,起先碰到你們的時候,差點聽得老子連尋死的心都有了,這兩年沒老黃在耳邊嘮叨,反而有些寂寞了。對,是挺寂寞的。」
徐鳳年望向湖心月,喃喃道:「是挺寂寞的。」
躺在亭中的溫華望向幾年沒見的故友,當初一起結伴遊歷,他一直很嫉妒徐小子的俊逸皮囊,每逢途經鄉野村舍,若是讓徐小子去討要一些糧水,多半不會空手而歸,要是對方是些見識鄙陋的村婦,出手就更闊綽了,只是她們施捨時免不了要捏一捏徐小子的手,膽大的婦人趁著丈夫不在更會笑著去捏徐小子的臉蛋,道一聲好俊俏的後生。每次見著這個場面,溫華總不太得勁,他孃的風頭全給這小子搶光了,不過久而久之,溫華也就習以為常,開玩笑唆使著徐鳳年乾脆去找個城中閨秀當小白臉得了,徐小子十有八九都要跳腳罵人,說老子是涼州頂天大的世家子,丟不起這人!溫華忍不住就想笑,頂天大是多大?大得過北涼王的兒子嗎?這會兒再度相逢,再看徐鳳年,溫華似乎覺得有點陌生,約莫是換了一身不知從哪個旁門左道拐來的錦衣,太人模狗樣,溫華瞧著有些不真實,徐小子莫不當真就是北涼那邊的三流權貴子孫?是的話,這狐朋狗友還能做得成?溫華下意識撓了撓褲襠,這個做了十幾年的習慣動作難登大雅之堂,不過溫華本就是鄉野出身,便是想改也改不過來。徐鳳年當年便總拿這個嘲笑他,說以後練劍練出個大名堂了,萬眾矚目下與高手對戰,冷不丁去撓褲襠裡的鳥,像話嗎?還是高手嗎?會有姑娘愛慕你這般沒個正形的俠士?溫華很一本正經地考慮過這個難題,可至今也沒想去改,好像生怕改了自己就跟那幫遊歷時撞見的故作風雅的紈絝子弟一般無二了。
徐鳳年被溫華看得毛骨悚然,問道:「怎麼來襄樊了?」
溫華一臉惆悵道:「遇見個心儀的小娘,一路追來的。」
徐鳳年笑道:「你啊你,狗改不了吃屎,當初哪次不是見到個只要有胸脯有屁股的,都要心儀,你也不挑嘴,可有誰搭理過你?」
溫華坐直身體,一臉壞笑,雙手在胸口做了個滾圓姿勢,嘖嘖道:「這次不一樣,是真喜歡上了,人美,心更好,我覺得這輩子以後就只喜歡她了。」
徐鳳年撇嘴不屑道:「扯鳥吧你,是個姑娘在你面前,你都喜歡得死去活來。」
溫華靠著柱子,搖頭道:「不會了。」
徐鳳年見溫華不似玩笑,納悶道:「你真死心塌地了?是哪家倒霉的姑娘?報上名號,我去瞅瞅。」
溫華罵道:「倒霉個屁!醜話說前頭,你別想去挖牆腳,否則兄弟沒的做!」
徐鳳年怒道:「老子摸過的娘兒們比你見過的還多,會瞧得上眼?!」
溫華哼哼道:「你什麼德行我會不知道?也就嘴皮子最厲害,坑蒙拐騙倒是熟稔,以後萬一有姑娘瞎了眼看上你,我一定去攔著。」
徐鳳年靠著另一根柱子,相對而坐,笑眯眯道:「那你有的忙了。」
溫華沒那個氣力去跟徐鳳年拌嘴,少說一句就少餓一分,抱著那柄木劍閉目養神。徐鳳年轉頭遙望瘦羊湖十景中的抱孤塔。瘦羊湖僅就湖而言並不大,但歷史悠久,未修水利時,每逢大雨,湖水便氾濫成災,若是久旱則乾涸見底,實在稱不上美景。後來前朝兩位大文人擔任青州刺史,對瘦羊湖格外青睞,採用開陰窨的手法鑿出五井,拓建石涵,這才有了今天的瘦羊湖,相國巷便因五井中的相國井得名,春秋國戰中文人誤國,可此湖卻是雅士治國的一個不起眼佐證。徐鳳年聽到溫華肚子餓得咕咕叫,笑著收回視線,問道:「要不我弄點酒肉過來?」
溫華懷疑道:「上哪弄去?」
徐鳳年朝青鳥做了個倒酒的手勢,沒多久她便從客棧端來餐盒,酒香肉香撲鼻,溫華看了看青鳥,再看了看盒中酒肉,震驚道:「你小子真是發達了,連漂亮媳婦都討上了?!」
青鳥漲紅了臉,徐鳳年率先撕下一塊牛肉,就著烈酒下肚,笑道:「吃你的。」
溫華狼吞虎嚥,時不時抬頭看向青鳥,忍不住輕聲道:「弟媳婦,我多嘴一句,真想過安穩日子,跟徐小子在一起你可就得管著點,他這人不壞,就是心眼大,不安分。」
徐鳳年丟過去一塊牛肉罵道:「沒你這麼拆臺的!」
溫華慌忙接住牛肉,塞進嘴裡,瞪眼道:「沒你這麼糟蹋好東西的!」
青鳥柔聲道:「公子,我只是個丫鬟。」
溫華啊了一聲,擺手道:「丫鬟?不信不信,姑娘你要是丫鬟,就太沒天理了。」
徐鳳年笑道:「她可不就是小姐身子丫鬟命,我都替她委屈。」
溫華怒道:「姓徐的,留點嘴德!什麼丫鬟命!小心我跟你急!」
徐鳳年翻了個白眼。
溫華滿嘴油水地抬頭看向青鳥,儘量露出一個生平最有風度的笑臉,靦腆道:「這位姑娘,就衝你喊我一聲公子,以後徐小子如果敢欺負你,我第一個拾掇他!就他那三腳貓的功夫,我都不用劍,就能幹趴下!」
徐鳳年哈哈大笑,調侃道:「溫公子,來來來,喝酒!」
溫華心情大好,被人喊公子,破天荒第一回啊!渾身舒坦,他頓時只覺得世間女子除了那位心中愛慕的她,便是眼前的這位第二可愛了!這般知書達理的賢淑女子是個丫鬟?鬼才相信!
這兩三年中少有的酒足飯飽,溫華打了個飽嗝,餘下酒水都被他小心翼翼倒入葫蘆酒壺。溫華丟給徐鳳年一個眼色,徐鳳年搖了搖頭,溫華使勁點頭,看得青鳥莫名其妙,竟是徐鳳年拗不過溫華,只得尷尬地讓青鳥先將餐盒端回客棧。兩人一溜煙跑出涼亭,尋了個臨水的草叢,間隔著脫褲子蹲下,兩個光溜屁股在月色下格外荒誕,兩個爺們竟然如此煞風景,在瘦羊湖拉起屎來了,不過若是知道當年的風餐露宿,就不會奇怪這對活寶此刻庸俗下作的行徑了。對溫華這個窮瘋了的無名小卒而言,世上最他娘幸福的事,不是吃喝睡,而是一個「拉」字,因為唯有吃飽了才有本錢去拉,很粗淺的道理。
蹲在湖畔的溫華長呼一口氣,優哉遊哉道:「保不準以前就有哪位詩人雅士在咱們這兒吟詩作對過,一想到這個,爽哉!」
徐鳳年沒吭聲。
相信靖安王趙衡打破腦袋都想不到北涼王世子會在瘦羊湖邊上跟人一起撒尿拉屎。
溫華見徐鳳年沒動靜,有些無趣,突然一驚一乍道:「姓徐的,老子拉屎的地方後頭就有塊石碑!」
徐鳳年終於忍不住罵道:「那是前朝刺史李密立下的《瘦羊湖閘記》,你個王八蛋真會挑地方!」
溫華一時無言,默唸道:「罪過罪過。」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輕聲問道:「溫華,有沒有想法繼續跟我廝混一趟?就像當年一樣,一起走走看看?你要再碰上比武招親,我管扶你就是。」
溫華笑道:「別,你當我真傻啊,你小子如今了不得了,我也不管你是誰,反正還當你是兄弟,可兄弟歸兄弟,雖說蹭吃蹭喝是天理,可你捨得銀子,老子還怕就沒了志氣。所以啊,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走我的獨木橋,有緣再會便是。嘿,我溫華別的不說,練劍總要練出個一二三才行,若是跟著你享福,就怕再沒心思去吃苦了,徐小子,好意心領了。明天我就要出城,想去北莽邊境那邊瞧瞧,就當開開眼界。」
徐鳳年輕聲道:「邊境要亂,你悠著點。」
溫華咦了一聲,打趣道:「要亂?你真是北涼的世家子啊?」
徐鳳年笑道:「可不是?」
溫華嘆氣道:「早前說要請你吃頓上好的酒肉,不承想這回遇上反倒是又欠了你一頓。」
徐鳳年道:「欠著吧,你小子別死就行,否則總有還上的機會。」
溫華呵呵笑道:「要按老黃的說法,我這時候得說一句是這個理。」
徐鳳年恍惚出神道:「是這個理。」
溫華突然嚷道:「我這邊草葉都他娘小得不像話,不好擦屁股,貌似你那邊要寬些,趕緊丟些過來!」
徐鳳年罵罵咧咧丟過去一團草葉。
兩人回到亭子,溫華問道:「你不回客棧?」
徐鳳年搖頭道:「聊聊,說說看你那位姑娘。」
兩人聊到天明,溫華看了眼魚肚白天色,起身道:「得了,我要出城去了,欠你的酒肉,你幫忙記著。對了,再就是幫我跟那位好姑娘道聲謝,咱這輩子可沒被誰喊過公子。」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問道:「我身邊有個用劍的老前輩,你要不要見一見?」
溫華握緊了木劍,笑著搖頭道:「不了,那終究是別人的劍,便是前輩肯教,我也學不來的。」
徐鳳年調侃道:「你以前不總想著被高人收徒?」
溫華正色道:「也就是想想而已,記得老黃說過練劍要心誠,跟香客求神拜佛一般,心誠則靈。可我這兩年閒著沒事也琢磨出了個不是道理的道理,劍是自己的,以我的資質,若走別人的路,一輩子都練不出個出息,我沒欠人的習慣,總不能真欠你幾頓酒肉欠到頭髮白。走了!別跟娘兒們一樣婆媽嘍。」
溫華笑容盎然,「饅頭白啊白,白不過姑娘胸脯。」
徐鳳年笑意醉人,「荷尖翹啊翹,翹不過小娘屁股。」
楊柳煙水長堤上,木劍溫華與雙刀徐鳳年一次擊掌,擦肩而過。
徐鳳年走出幾步,轉身目送一人一壺一木劍走過長堤。青鳥婉約而立,呂錢塘神情肅穆,卻是一肚子狐疑,終究是猜不透那窮酸青年的身份,以長堤上徐鳳年只輸當今天子的雄厚家底,可謂往來皆勳貴,呂錢塘見識過北涼王府正月裡的熱鬧,那幫在北涼王大樹下乘涼的官員,可謂個個是封疆大吏,遇上世子殿下,臉上也都得殷勤賠笑,恨不得笑出幾朵花來的小心架勢。呂錢塘心底依稀覺得木劍男子出身卑微,只是不太敢相信罷了,或者說不願相信,對這位北涼奴才來說,寧可徐鳳年是個胸無城府、敗絮其中的主子,伺候起來也輕鬆些。一個北涼王就夠他不敢喘氣的了,徐鳳年若再是個野心勃勃、雄才大略的傢伙,伴君如伴虎,今天惹了靖安王,明天是不是就輪到廣陵王了?後天?對劍道仍有莫大追求的呂錢塘還能活著練幾年劍?
與青鳥一同走回客棧,徐鳳年自問自答道:「溫華沒肯見李淳罡,可我要是報上老劍神的名號,你說那小子是不是要悔青腸子?我看悔歸悔,哪怕恨不得滿地打滾,也一樣說走就走了。這便是我不如溫華的地方,他總是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當年每次碰上比武招親,他都屁顛屁顛上去打擂臺,別家俠士都是一躍而上,說不盡的瀟灑,他就得老老實實從樓梯上走上去,假裝臉皮厚,心裡其實比誰都在意那些白眼,但不管被揍下擂臺多少次,一有機會他還是要上去打腫臉充胖子,只為了能跟別人切磋過招,可到頭來也沒見他學了什麼回來,何苦來哉?」
自言自語時,姜泥與老劍神剛好出門遊賞瘦羊湖,徐鳳年好心丟了個笑臉過去結果無人理睬。回到客棧徐鳳年吃過早飯,就躲在房中對腦中所記武學典籍進行招數揀選,都是《綠水亭甲子習劍錄》《殺鯨劍》等上乘秘籍中的精髓。本來這種技術活兒有李淳罡幫襯指點是最好,徐鳳年那點眼界遠未可以做到指點江山,可用膝蓋想都知道敢把《千劍草綱》批得一文不值的老劍神根本不屑動嘴,唉,如果白狐兒臉在身邊就好了。不過在船上李淳罡教了一手玄妙彈劍,深入淺出解釋了一番劍招與劍罡,已經讓徐鳳年受益匪淺,原本他就像空有一座寶山的笨蛋,遍地黃金挑花了眼,接下來總算是知道該做什麼了。魚幼薇抱著武媚娘敲門,青鳥開門後,她說要去觀景,徐鳳年沒攔著,吩咐舒羞、呂錢塘當隨從,魚幼薇見徐鳳年沒有出門的意思,臉色黯然,減了幾分興致,徐鳳年看在眼中,並未改變初衷。姜泥沒空讀書,徐鳳年就讓青鳥去書箱挑了幾本秘籍回來,其中有一本被專門點名索要的槍術秘典《手臂經》。世人皆傳是「催馬槍」吳殳所著,徐鳳年之所以格外上心,是李淳罡曾有提及,老劍神瞄了幾眼便斷言這本書是槍仙王繡年輕時的心得秘錄,只是成名後嫌其粗鄙,不肯承認,便假託門下親傳弟子吳殳的名號。徐鳳年翻書的時候見青鳥神色異常,問道:「你認識吳殳?」
徐鳳年只是隨口一問,沒料到青鳥點了點頭。
王繡作為與李淳罡齊名的四大宗師之一,那時槍法號稱當世第一,他師弟如今是徐驍的親衛扈從,除了收吳殳為徒,最得意的弟子陳芝豹更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傳聞最後一戰他便死在了小人屠槍下。只是不知為何王繡的兵器剎那槍在這位大宗師死後從未出世,而陳芝豹殺師叛道的手法大概是過於不得人心,或是常年白衫佩劍,似乎從來沒人將那個小道傳言當真。陳芝豹出師時才二十歲出頭,便是王繡不如王仙芝那般老而彌堅,愈老邁愈仙佛,而是日薄西山銳氣盡失,但若說陳芝豹殺了上代武道宗師之一的王繡,還是太聳人聽聞了。不過陳芝豹的確不愧是出自王繡門下,一如王繡槍術冷冽殺伐,上陣廝殺俱是一往無前,對敵對己都不留退路。可以徐鳳年的身份,也從沒有見識過陳芝豹的槍法,印象中,這個對二姐徐渭熊似有愛戀的小人屠只會白馬白衫擺樣子,對誰都極好說話,平時溫良和善得像個救苦救難的菩薩。
徐鳳年納悶道:「你們交過手?」
青鳥搖了搖頭,徐鳳年見她有難言之隱,也就不再多問,哪怕心中好奇萬分,都忍住了。自打小時候第一眼見到被孃親牽手領到跟前的她,便只知道她叫青鳥,那以後也從不去探究,習慣成自然,都沒心沒肺地忘了只要是個人就會有姓有名。例如丫鬟名本是紅麝的紅薯,徐鳳年也知道她本名叫宋小腴,而青鳥是真名還是暱稱,徐鳳年倒真不知道。遊歷歸來得知梧桐苑遠不是一眼見底的小水潭,丫鬟們不都是簡單到沒半點故事的一隻只花瓶,可面對青鳥,徐鳳年自私地希望她只是青鳥,是孃親當年領來與他青梅竹馬的女子。
《手臂經》,寓意手中一杆槍便是第三條手臂。書上記載的槍術精湛奧妙,徐鳳年粗略挑選了其中三招,掐指算算,已經被徐鳳年在各類秘籍武典裡千辛萬苦搜刮出了十六式。在青羊宮韜光養晦的趙姑姑說要做到先五十手天下無敵,可不說徐鳳年揀選出來的招式能否化入刀中,光看數量,也離五十手差了很遠。自從在船上親眼見識過老劍神以指彈劍後,徐鳳年就養成了虛空彈指的獨有習氣,手指輕彈《手臂經》封面,在腦海中彙總僅有的保命十六招。到襄樊城前,深如江海取之不竭的大黃庭只到二重樓境界,大概一刀可破六甲,被宛如白衣觀音的紅教法王一眼看出個三重樓,徐鳳年掂量過,一刀破九甲不是問題,別看只是增加了三甲力道,算是提升極大。最主要的是再使起春雷刀,便沒了起先的凝滯,右手繡冬取巧,左手春雷重力,雙刀對敵,手法迥異,這是徐鳳年先手五十窮極招數精妙的底氣所在。加上騎牛的洪洗象那套拳法與一本妙不可言的《參同契》,徐鳳年好歹沒有被老劍神幾劍給嚇得不敢練刀,你高任你高,我自往上走。
中午在客棧樓下進餐,都是高談闊論,唾沫四濺,姜泥聽得津津有味,裹了身燻臭羊皮裘的老劍神則白眼頻翻,一條腿擱在長凳上,一邊大口嚼肉一邊掏耳屎。文武評與胭脂評出世,本就是士林與江湖最轟動的大事,大概是文無第一的緣故,歷代文評都不太討喜,市井間討論最多的還是武評與胭脂評。這一代武評不負眾望地評出一品高手十八人,最受矚目的十大高手,意料之中繼續以武帝城城主王仙芝佔據魁首,繼續當他的天下第二;接下來是那被江湖人士調侃要做百年老二的新劍神鄧太阿;榜上探花依舊是張老面孔,被譽作「盡得天下士子八斗風流」的曹官子。與之而來的是一個天大訊息,佔據榜上第四位置的王茂竟說恥於排在曹官子之後,卻羞於列在第七的北莽洪敬巖之前,那本就是頭回上榜的洪敬巖一時間被推上風口浪尖,與重出江湖的老一輩劍神李淳罡並列成為當下最炙熱的話題。而不只視武功高下更看大道天賦的武評副評中,有了個極為有趣的說法,大抵歸納為西觀音、東劍冠、南呂祖、北真武,四人中徐鳳年已經見過三位,騎牛的與吳家劍冢吳六鼎,以及白衣觀自在的女法王,只剩下龍虎山上的小呂祖齊仙俠,不過後者其實早在城樓釣魚臺上便見過徐鳳年了。
除了正副武評,胭脂評同樣惹來熱鬧非凡,南宮僕射與陳漁佔去一二,只不過與其餘早早驚豔於天下的女子不同,這兩位一直名聲不顯,更使得兩位分外撩人。但徐鳳年最得意的,還是二姐不僅在文評中榜上有名,更把胭脂評副評的頭名桂冠收入囊中,除了這個,帶他乘坐大黿的王東廂也同時入選文評與胭脂副評,雖說不算名列前茅,可對於一個家世相對平平的少女而言,已是天下罕見的榮譽。徐鳳年此時想通了城內那對陰沉父子為何沒了動靜,瞥了瞥對面那位很能勾來無數白眼的老劍神,江湖盡知有這位昔年號稱「兩袖青蛇一劍平天下」的神仙坐鎮身側,襄樊城內蠢蠢欲動憋著勁想要為民除害的俠客們,借他們十個熊心豹子膽好了,誰敢出手?
姜泥聽到樓內一些老劍神好不容易出山卻是給北涼王府為虎作倀的說法,眾口一詞說老劍神老糊塗了,當真是晚節不保,以李老劍神這般作態,多半是爭不過鄧太阿世間第一劍的名頭啦,十分氣憤,尤其是看到老頭兒只顧著吃肉喝酒,更是憤憤不平道:「喂,你都沒聽到嗎?都在說你壞話呢!」
李老頭兒樂呵呵道:「聽到啦,老夫耳朵沒聾。」
姜泥約莫是怒其不爭,放下筷子伸出小手,賭氣道:「神符還我!」
老劍神故作訝異啊了一聲,問道:「啥?」
姜泥沉聲重複了一遍,老頭兒還是裝傻地問啥,小泥人幾番瞪眼,終於洩氣,徹底不搭理這個分明可以一劍劈江兩百丈卻由著別人說壞話的糟老頭。徐鳳年被她孩子氣的行徑逗樂,笑出聲,姜泥聽著格外刺耳,怒目相向道:「你笑什麼笑!今天不讀書了!」
徐鳳年笑眯眯道:「不笑就不笑,跟你講講道理好了,李老劍神什麼樣的身份,至於跟這些鼠目寸光之輩一般見識嗎?你總不能讓堂堂天下第八的高手去跟這些人打架吧?」
姜泥冷哼道:「才第八!」
徐鳳年拿筷子作勢要敲打姜泥,終歸是沒真動手。
李老頭兒揉了揉下巴,道:「確實,才第八,哪個龜兒子做的榜,得理論理論,老夫怎麼說都是做過天下第一的,如此一來,比起那個天下第十一的高手還慘,得理論理論。」
徐鳳年惋惜道:「我家黃蠻兒竟然沒上武榜副評,這也得理論理論。」
老劍神笑道:「雖然沒親眼見過那痴兒的體格,可聽你們府上的碎言碎語,老夫估摸著這天生金剛境的小子不需幾年,怎麼的也是指玄境下無敵手的怪胎。龍虎山趙希摶,老夫見過幾次,這邋遢老道本事不高,眼光卻不差,下一屆武評,徐龍象不出意外可以穩居前三甲,若是這二十年江湖再出不了王仙芝那般人物,爭魁都有可能。當然,有武當洪洗象這種修天道的人物,也不好說什麼天下第一的,老夫當年自稱無敵,其實也有心虛,畢竟沒跟齊玄幀動手打過。咦?奇了怪了,徐驍生了四個子女,徐渭熊與徐龍象都是天賦異稟的角色,你小子怎就稀鬆平常打不出個屁了?」
徐鳳年厚顏嘿嘿笑道:「天底下的好事總不能讓我們一家全給佔了吧,得給別人留點念想。」
這時候樓外走入一夥年輕士子,臉上憤然,大罵哪個沒德的傢伙竟然拉屎拉到了《瘦羊湖閘記》碑前,徐鳳年瞅見姜泥正盯著自己,問道:「像是我做的嗎?」
姜泥冷笑道:「肯定就是你!」
徐鳳年豎起大拇指道:「聰明!」
姜泥吃不下飯了。
徐鳳年問道:「今天真不讀書啦?」
姜泥板著臉。
徐鳳年再問:「在姥山你可是花了一兩銀子出去的,不心疼?不掙錢了?」
姜泥沒有作聲,可下午,她捧著一本書站在徐鳳年房外,半天沒敲門。
徐鳳年沒讓她為難下去,走出房,笑道:「今天你不讀書我不聽書,出門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