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心中有佛,視人便人人是佛;心中有糞,視物便物物是糞。/b
北涼王徐驍抵達京師已有十日,這十日中徐驍沒有去拜訪誰,也沒有人到下馬嵬驛館遞交名刺。按理說徐驍身為異姓王,不被《宗藩法例》上的條條框框所束縛,京師大大小小近萬官吏,平日最好趨炎附勢,便是放榜日里那些個原先寂寂無名的新科進士,身邊都有不在少數的官員打著同鄉的幌子親近熱絡一番,怎麼偏到了徐驍這邊,就沒一個人影?
其實略作思量就清晰明瞭了,朝中大體上是張鉅鹿統領文臣,顧劍棠領導武將,青黨自立門戶之餘還籠絡了一批「散兵遊勇」,八大亡國的遺老互成奧援,還算涇渭分明。
只是隨著朝中第二代「遺少」崛起,早前的仇視對立的情緒也開始慢慢淡去,融入早先的三足鼎立。八個舊國中,又存有分裂:西蜀離青州最近,故而大多被青黨吸納;西楚多士子,對大黃門出身的當朝首輔張鉅鹿最是心存好感;而民風彪悍的東越等蠻夷之地,則更喜歡親近大將軍顧劍棠,後者也覺得這幫既可馬上提槍、亦可馬下吟詩的後生對胃口。如此一來,老首輔這些老一輩國之棟樑本就與徐驍不對路,新一輩當紅官員受祖輩以及春秋國戰的影響,不管是出於愛惜羽毛,還是自恃奇貨可居,也不會主動投靠偏居一隅的北涼王,大多被明面上的四大派系所瓜分。
當然,若是北涼王主動青眼相加,相信也沒有誰會拒絕這份天大的殊榮,雍州小吏晉蘭亭,可不就是靠著北涼王一封舉薦信就成了清貴至極的大黃門?
今日早朝,徐驍沒有遲到,走出馬車時便已身穿藍色大緞五爪蟒袍。以往百官上朝,幾乎都是最早到的首輔張鉅鹿率先走入,從來都是踩著點末尾入門的大將軍顧劍棠殿後,無人膽敢逾越雷池。
除此之外,接下來是誰第二第三個上朝入殿,就不太講究了,大體上是按照資歷大小、官爵高低,可朝中黨派爭鬥日趨白熱化,就顯得越發沒有規矩可言。顧黨一脈武夫居多,最瞧不起曾是手下敗將的亡國遺老,對青黨也不甚尊重,而勢力最大的張黨倒是一直溫良恭讓,再算上外戚和宦官兩大變數,當真是一派亂象橫生,糾纏不清。今日朝會大多數官員都已得知顧大將軍前兩日去了兩遼,短時間內肯定趕不回來,這讓許多期待著兩大春秋名將在保和殿上大打出手的旁觀者很是失望。大概是群虎無首的緣故,原本習慣蠻不講理爭搶入門的顧黨今天十分低調,不急於過正南的太安門,只是對著那一襲藍緞蟒袍的老瘸子虎視眈眈。
顧黨按兵不動,張黨由於首輔張鉅鹿束手插袖站在門口仿若等人,也都沒誰入門。號稱張黨股肱文臣良心的新晉武英殿大學士溫守心站在首輔身邊,額頭冒汗,因為首輔不入門,眼前卻有個駝背老頭正走來。
身著蟒袍的徐驍笑呵呵問道:「溫大學士,今天怎麼沒抬著棺材上朝啊?」
溫守心還算是有些膽識氣魄,重重冷哼一聲,對冷嘲熱諷不加理睬。早前他讓府上老奴抬棺上朝請死,彈劾北涼王徐驍十大死罪,懇求皇帝陛下以命抵命,只求換來徐驍一死。可謂一樁壯舉,京師百官、百姓誰不豎起大拇指?本來一些張黨內部對他晉升武英殿大學士多有腹誹的同僚,也都徹底轉為沉默,算是預設了首輔的這個佈局,張黨勢力最為深廣,少了誰都不缺,因而內部往往是傾軋最烈。張鉅鹿對於這種內耗,出奇地不太上心,只要不觸及底線,從不插手。這些年,只有寥寥數人被剔出張黨,下場悲涼,不是發配邊疆,就是永不敘用。
徐驍見這位武英殿大學士裝聾作啞,拍了拍肩膀,和氣地笑道:「朝廷需要你這樣的忠義臣子啊,聽說溫大學士做縣吏時兩袖清風,廉潔至極,甚至還餓死了兩個女兒,我在北涼那邊剛聽到這訊息便納悶了,這般官員怎的才做八品小吏,是咱們張首輔的過失?不承想還沒幾年,這會兒便做成了武英殿大學士,三殿三閣排第幾?看來溫大學士還是少生了幾個女兒,再生兩個,豈不是就沒張首輔什麼事了?別說武英殿大學士,便是那保和殿大學士還不一樣是溫大人的囊中之物?不過也難說,難保張首輔沒有幾個老師,死了一個老首輔便有今天這般風光,這點溫大人還是比不上啊。咦?豈不是可以說你們兩位大人,都是發死人財?哈,這話胡說了,兩位大人都是肚裡能撐船的宰相,千萬別往心裡去啊。」
溫守心一張臉漲得通紅,想罵人卻不敢罵,十分憋屈。
周圍一些張黨官員故作激憤者多,真正動了火氣的人其實很少。
一旁的首輔張鉅鹿年過五旬,卻不顯老,這位當朝第一人的相貌尤其被人稱道,生得紫髯碧眼,十分奇偉。年幼時便被暱稱「碧眼兒」,給老首輔做幕僚時,備受重視。只不過老首輔耐心好,捨得花三十年時間去雕琢這塊璞玉,沒有揠苗助長,數次替心愛門生拒絕了官場上的晉升,甚至外放做封疆大吏的機會都一併不理,而張鉅鹿耐心更好,三十年黃門生涯,不驕不躁,對廟堂政事一直捺著性子冷眼旁觀,只看只聽,唯獨不說,一齣黃門便成龍,恩師死後兩年內他連升十一級,頂上了老首輔的空位,甚至權位猶有過之。
張鉅鹿被徐驍一頓奚落,並未流露絲毫異樣,面無表情道:「楊國師曾說‘心中有佛,視人便人人是佛;心中有糞,視物便物物是糞’,據說當年國師說這句話時大柱國也在場,不知大柱國是聽在耳中還是聽在了心上。」
徐驍哈哈大笑道:「楊太歲說什麼,不管你們怎麼想,反正除去說我的好話,我都當它是屁話。」
張鉅鹿輕輕一笑置之。
皇城南門後的主要建築是外朝三殿與內廷九宮,三殿中以保和殿為貴,市井百姓稱之為「金鑾殿」,以為朝會都在此進行,其實並非如此,保和殿一般用作各大典禮,皇帝陛下上朝多在天乾宮或者養神殿,大概是為了表示對北涼王徐驍的鄭重,兩次早朝都設在保和殿。
此殿屋脊滴水瓦當以及外簷額枋門窗,再加上殿內金柱、藻井、屏風等共有龍紋一萬八千條,真正做到了萬龍朝聖。這還只是保和殿一殿規模,鋪散開去,皇城內的龍紋不計其數。
保和殿的巨大臺基呈現出坐北朝南的「土」字。
從皇城正南起,中軸線上三殿一字排開,不植一株樹木,朝見天子,御道漫長,太監侍衛隱匿於兩旁森嚴建築陰影中,仿若天地間唯有己身一人獨行,無形中便生出一股莫大的壓力。
當初染血無數的徐驍第一次面聖時便以計算步數來驅散懼意,徐驍尚且如此,更別說一般初次上朝的臣子是何等戰戰兢兢。伴君如伴虎,尤其是王朝接連兩位皇帝陛下皆是雄才偉略,帝王心術登峰造極,無人敢說自己熟稔於揣摩聖意,這更讓臣子們如履薄冰。
今日碧眼兒張鉅鹿有意讓徐驍第一個上朝,徐驍也當仁不讓率先走入巍峨宮門。
似乎除去張鉅鹿,所有人都忘了只要保和殿大學士之位一日空懸,文官便要尊大柱國為首。
武當自打老掌教王重樓仙逝後,本就不多的香火便又清減了幾分,所幸牌坊後的近千個老道人、中年祭酒與道童們過慣了清貧日子,屋漏便補,衫舊便縫,培幾窪菜地,養幾籠雞鴨,倒也沒什麼怨氣。倒是此時一個年輕道人蹲在「玄武當興」的牌坊後頭唉聲嘆氣,身旁跟著蹲了幾個附近道觀裡的頑劣道童,一個個爭搶著要這道士說些書上的情愛故事。這故事聽著可比道經要有趣多了,可就是過於淒涼了點,裡頭的男男女女怎麼就沒一個有好下場的,聽身邊這位說書說到了臨近結尾,越發揪心了,這不強撐著被師父拿板子抽也要逃掉道課偷溜出來?
「太上師叔祖,這本書裡咋有那麼多燈謎、酒令和詩詞哩,該不是都是一個人想出來的吧,要是真的,寫這書的得有多大的學問才行?差不多能跟太上師叔祖比了吧?」一位才上武當山沒兩年工夫的小道童怯生生問道,小道士生得唇紅齒白,十分靈氣,雙手託著腮幫使勁望向一旁師父的師父的師父的師叔,按理本該喊掌教的,可觀裡似乎都說這位太上師叔祖不太喜歡,就依舊按輩分來喊了。
「瞎說,寫這書的哪能有師叔祖的學問厲害!」一個稍早些入山的小道士出手打了一個板栗,一臉的正色凜然,被教訓的年幼小道童抱著腦袋不敢反駁。
「不是瞎說。寫書的這位若與我辯論道教義理,估摸是說不過的,可要說這些情情愛愛,我就差了十萬八千里。這便是術業有專攻的道理了,你們以後與師父們學習經文,碰到難題,莫要以為師父們說的都是對的。一些個師父責罰而你們卻不覺得錯的事,可以去蓮花峰上找我,若我仍是說你們錯了,你們還不服氣的話,可以下山去尋個對錯。如果有一天覺得找到了答案,我與師父們是錯的,可以回山告訴一聲我們真的錯了,假若發覺自己錯了,也不要覺得有甚丟臉的,記得咱們武當的山門永不閉。」年輕道士微笑道,揉了揉最小的那位道童腦袋,笑容溫煦。
「太上師叔祖,我覺得師父一不高興就打我們板子就是錯的啊,你覺得呢?」那小道童天真地問道。
年輕道士輕聲笑道:「我小時候也捱過幾次打,可這會兒知道大多的確是自個兒錯了,幾次不對的,久而久之,也就不去計較了,師父師兄們都不是沒脾氣的聖人,難免會有些錯。武當千年來,記載在冊的道士有十數萬,可玄武天尊的雕塑才一尊,咱們啊,包括我在內,都是凡夫俗子,得許得別人犯錯,許得自己犯錯,莫要去鑽牛角尖,那就活得不快樂了。好不容易來世上走一遭,總悶著生氣,你便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將相,也無趣。再說了,咱們是出世人,榮華富貴什麼的,無非是過眼雲煙,道成瓦礫盡黃金,丹藥爐中自有春,武當為我枕,我枕是武當,就夠了。」
一個年紀稍長的小道士悄悄道:「師叔祖,聽說富貴人家天天都吃肉呢,我可饞嘴了,肚餓唸經時,總是想著就流口水。」
俊雅出塵輩分最高的年輕道士微笑道:「天天吃肉與日日粗茶淡飯可不就是一樣嗎,清風,師叔祖給你十個饅頭,第一個嘗著美味,那第十個饅頭是啥滋味?」
道號清風的小道士苦著臉道:「十個饅頭,都撐死啦。」
年輕師叔祖哈哈笑道:「對啊,山上山下都是這個理,掌教師兄說過道高不如人心高,我們若貪心了,可就沒止境了。山上呂祖登仙前掛劍於南宮月角頭,那把劍最厲害的地方知道是什麼嗎?」
「聽師父說可以飛劍千里!」
「肯定是斬妖除魔啊!」
……
答案林林總總、千奇百怪,年輕師叔祖聽著微笑不語,等寂靜下來,才柔聲道:「呂祖看似留下三尺劍,實是留了道根與武當,教我們要以青鋒寶劍斬去煩惱、貪嗔與色慾。」
「色慾?」最幼道童一臉茫然。其餘幾個懵懂略知的少年道士都嘿嘿笑著。
「我讀的書叫《東廂頭場雪》,裡面一些略過的男女之事便是了。」年輕師叔祖笑眯眯道。
「那太上師叔祖有色慾嗎?」小傢伙刨根問底了。
不等師叔祖回話,小傢伙就被小師兄小師叔們痛打了一頓。
年輕師叔祖再次替他揉了揉小腦袋,輕聲道:「有的。」
身邊響起一陣驚訝的啊啊聲,卻沒有誰覺得自稱有色慾的武當山年輕掌教如此一來便不高大、不學問、不和藹了。
1年輕師叔祖呵呵笑道:「自知不好,不是壞事。這與我們道士求天道一般無二,自知道不在我手,才要去求個道。」
「師叔祖,你還沒成道嗎?」一個少年道士忐忑問道。
「不好說啊。」年輕師叔祖實誠道。
這時一批從雍州來的老年香客總算走過了十幾裡的神道,氣喘吁吁地來到牌坊下,年輕道士立即起身,招呼身邊的小道士一起去幫忙提拿行囊。上山時,道童們嫻熟地介紹起武當山景與道觀,老香客們約莫是覺得小道士們可親可愛,都露出滄桑笑顏,走走停停,疲態漸消。年輕師叔祖知道後輩們不可能送到山頂,就讓他們先下山,獨自拿起所有行囊,老人們過意不去,這位一路上言語不多的年輕道士笑著說沒事沒事,老香客見他上山如行雲流水,說不出的神奇風采,的確不像是在故作輕鬆,便放心許多。沒了小道士,老香客們終於問起一個略微敏感的問題,繞不開武當山新老兩位掌教。
這批雍州老香客們上次來武當已是十多年前,這次差不多是此生最後一次登山燒香,他們大多對武當山印象不差,只是家中子孫更願意捨近求遠去龍虎山,他們的身子骨走不動,不過言語中也透露出他們如能年輕二十年,說不定這趟真就去了連續出了三位國師的龍虎山。
那個背起眾多行囊的年輕道士聽聞這些,也不說話,只是微笑,顯得憨態。看在老香客們眼中,反而要比竭力給武當山說好話來得順眼舒服許多。
一路緩行上山,臨近山頂,才遇到一位坐望雲海悟道的老道士。
老道士好不容易認清了負重上山的年輕道士容貌,趕緊起身畢恭畢敬地打了個稽首,道:「見過掌教。」
年輕道士笑著點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十幾位老香客們不太相信耳朵,齊齊望向陪了一路便聽了一路龍虎山如何了得、武當山如何清冷的年輕道士。
他們的確有聽說武當山掌教出奇的年輕,這一趟上武當燒香很大原因便是希冀著能與新掌教見上一面,哪怕遠遠瞧幾眼,就當沾沾仙氣也好。
武當不管這百年來如何式微,終究是曾經力壓龍虎山的道教祖庭,有仙人王重樓珠玉在前,對於新任掌教,香客們都還是打心眼裡視作神仙高人的。
可這位年輕神仙,咋就給咱們這幫糟老頭子背行囊了?!
1得知道士的武當掌教身份,老香客們是如何都不敢讓這山上頭號神仙代勞揹負行囊了,年輕掌教拗不過老人們的堅持,便只好一路陪同走到大蓮花峰玄武殿門口。香客寥寥,年輕道士站在一棵千年樟樹下遙望著香客們捧香祭拜四方,最後投入巨大香爐,武當山上總算是有些香火煙氣了。
他突然轉頭,看到一位身穿山外道袍的道士,手持一根白尾拂塵,黃楊木別起髮髻,面容肅穆,緩緩步入大門,身上不惹塵埃,僅論瞧著是否仙風道骨,便是樟樹下的這任武當掌教似乎都遠遠不如,年輕道士朝不速之客略微稽首。
那年紀上稍長的道士卻沒有理會,只是望向玄武大殿,依稀可見殿內那尊真武大帝的宏偉雕像,雕像高達數丈,披髮跣足,金鎖甲冑,腳踏玄龜。
這道士看了眼這紅銅雕像,再看了眼殿外香爐,搖了搖頭,喃喃道:「敕鎮群魔,統攝北方,非玄武不足以擋之?」
做了武當掌教以後便悄無聲息的道士站得遠,卻聽見了這名道士的詢問言語,沒有直接回答,只是不確定地反問:「約莫是的?」
外來道士皺眉道:「連你都不確定?」
總不太能將一件事說個準確的年輕掌教笑問道:「龍虎山說你是三代祖師爺轉世,又說當年呂祖將青膽劍胎一分作三,你得了其一,那你說這是真還是假?」
不承想這道士卻是毫不猶豫搖頭道:「假的。」
武當新掌教估計是被震驚到了,木訥無言。反倒是在別家地盤上的龍虎道士顯得咄咄逼人,終於願意打量一眼,望向氣態風範還不如天師府上任何一名打雜道士的武當第一人,問道:「你叫洪洗象?」
叫洪洗象的傢伙點了點頭,徑直蹲在石階上,你看我我看你,雖說眼前龍虎山道士氣勢凌人,可一個巴掌拍不響不是,蹲著的這位不紅臉不白臉就跟見著了遠道而來的客人一般,半生不熟的那種,故而不矯情熱絡也不冷眼冷麵,因此兩人對峙非但沒了劍拔弩張,反而只有一種雞同鴨講的滑稽。
龍虎山的訪客知道他叫洪洗象,洪洗象既然知道青膽劍胎的說法,自然也知道這個大有來頭的傢伙姓齊名仙俠。除了這是個過耳不忘的名字,更多是由於姓齊的不光在龍虎山和天師府出名,即便放在整個天下道門裡,也是首屈一指的天才,未來註定要為道統扛鼎的人物。若要問這廝為何如此了1得?武當方面得知的理由很簡單,小王師兄的劍術已經夠超群了吧?可大師兄當年卻說道門中論劍,王小屏只是第三,位居榜眼的是一處洞天福地的老前輩,兩者都被年紀輕輕的龍虎山齊仙俠壓下一頭。
當然,說法歸說法,真相如何,得親眼見到才行。在洪洗象眼中,齊仙俠不光手中一柄馬尾拂塵是劍,便是站在千年老樟下,古樹都是劍,而且都是出鞘劍,江湖上流傳的所謂「我不持劍自有千萬劍」的通俗說法,大抵就是齊仙俠的傳神寫照。
蹲在石階上的洪洗象重重嘆了口氣,看吧,山下盡是厲害人與可怕事,多危險。
至於齊仙俠為何上山,洪洗象本就不是真正不諳世情的笨蛋,武當道觀不多但也不少,道觀與道觀間難免有些小的爭執摩擦,誰不服氣誰,隔三岔五就要登門理論理論,私下裡小道士們嘴上輸了,便拿拳頭來講理。小時候騎牛逛山,總能遇到一些約好在山上僻靜處「私了」的後輩,以往他旁觀得不亦樂乎,如今做了掌教,倒不好拍手叫好了,只能是等打完了再去勸解幾句。龍虎山那邊除了讓齊仙俠來武當,其餘誰來都不合適,四大天師,年紀擺在那裡,打嘴仗掄拳頭就算贏了也不光彩,小天師中,白蓮先生辯論是無敵,可若自己不管白蓮先生說什麼都說是、都說好,想必白蓮先生也會很無奈。齊仙俠就不同了,不與你浪費口水,光站在面前,就有莫大的壓迫感,這如何是好?真要打架不成?
齊仙俠說自己的青膽劍胎是假的,可洪洗象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橫看豎看,這傢伙都是鋒芒難擋哪。
齊仙俠看著洪洗象轉眼珠子一臉為難的表情,不似作偽,雖說心境依舊古井無波,只是預料了無數種狀況,都沒猜到武當新掌教是這麼個既沒上進心又沒擔當的俗物,若非上山時見到洪洗象替香客背過行囊,齊仙俠早就將真武大帝的雕像給搗爛了,這也就是揮幾下拂塵的事,至於武當與龍虎山是否就此結惡,天師府是否因此責罰,齊仙俠毫不在意。天師府上,數百年來,一直對呂祖抱有一種複雜難明的態度,無論呂祖如何詩劍如仙,畢竟是武當山上的老神仙,龍虎山自有仙人無數,也有幾位法力通天的祖師爺,可似乎都不如呂洞玄來得可親可近。齊仙俠心中很早就覺得相比呂祖,龍虎山趙家天師族譜上的祖師爺們更像是道觀裡的一尊尊泥塑雕像,刻板而疏遠,喝不來豪邁酒,寫不出飛揚詩,只是瞧著高高在上,讓人徒有敬畏,而無親近。
一時間,真武殿外氣氛有些冷場,年長道士都避而遠之,只有幾個天真無知的小道童湊在一起對外來道士品頭論足。在這幫孩子看來,年輕師叔祖不管是不是掌教,可都是天下第一,北涼王世子殿下夠跋扈吧,不一樣被師叔祖收拾得服帖?當然,這大半是因為他們沒見識到徐鳳年痛毆洪洗象的景象,不過話說回來,便是看到了,道童們也只會覺得這是師叔祖氣量大,不與凡夫俗子一般見識。
齊仙俠主動開口問道:「《參同契》是你寫的?不是你幾位師兄代筆?」
洪洗象答非所問:「山上沒什麼可招待的,回頭送你一本。」
齊仙俠皺了皺眉頭。
洪洗象突然問道:「江南風景氣象,可好?」
齊仙俠默不作聲。
洪洗象追問道:「聽說龍虎山離湖亭郡挺近的,這會兒那邊天氣不冷了吧?」
齊仙俠似乎被這類無聊問題糾纏得有些惱火,語氣越發冰冷,「你自己不會去走一遭?」
這下輪到洪洗象沉默。大概是想到洪洗象從未下過山的說法,再聯想到偶爾一次從天師府上道聽途說的秘聞,齊仙俠臉色古怪,猶豫了一下,冷笑道:「湖亭郡此時不算冷,就是鬧出了個大笑話,你們北涼王的長女徐脂虎作風不正,在那邊惹了眾怒,甚至連京城裡都有所耳聞,宮裡頭有位寫《女誡》的娘娘很是生氣,傳出訊息要拿這位出嫁江南的郡主好好興師問罪一番。」
洪洗象一本正經地抬頭問道:「問什麼罪?」
齊仙俠平淡道:「你作為武當掌教,就只關心這個?」
洪洗象笑了笑,指了指殿內真武大帝雕像,說道:「那位才關心萬民疾苦。我呢,素來沒有你們天師府經世濟民的抱負,只惦念著山上飽暖,至於山下如何,也就問問。對了,你給說說,到底是問什麼罪?」
齊仙俠不理會洪洗象,只是再度望向昏暗大殿內的蕩魔天尊,輕聲感慨道:「鑄造已千年。」
齊仙俠轉身,撂下一句,「與你道不同不相為言,我這就去太虛宮拿走呂祖掛在簷角的古劍。問什麼罪,我不知曉,只知道當年那郡主要上龍虎山燒香,曾被攔在了山外。」
洪洗象起身。
踏出了一步。
當初這個年輕師叔祖一步入天象。
今天卻是咫尺一步,直接奪去了道門劍魁齊仙俠手中的拂塵。
武當山上,迎來了久違的驟至風雷。
北涼王徐驍帶著文武百官行走在中軸線上,貫穿廣場的御道盡頭,仰頭可見那座高聳於三層臺基上的巍峨大殿——保和殿,這裡是王朝的中樞,是萬龍朝拜的中心。
於整個天下而言,這座保和殿不過是咫尺方寸地,所站之人不過百餘人。
但王朝的興衰榮辱都將取決於這裡的人和這裡的政令,這裡任何一次細微呼吸,都將決定著龐大王朝是否健康。
三樓雄偉臺基,白玉石雕欄杆,赤紅粗大木柱,青碧綠簷梁,金黃琉璃屋頂。
極盡威嚴華美。
前些年皇宮後廷一場大火焚燬宮殿無數,許多都需要重建,京城郊區幾百里內的木材石料早已被砍伐挖掘一空,北涼便從當地運往這裡無數巨石古木。其中僅一塊做後簷石階的雲龍雕石就重達三百噸,可見其勞民傷財的程度,當時怨聲載道,諫官更是像打了雞血一般興奮,無非是彈劾徐驍是大奸佞臣,說這位北涼王逢迎獻媚,橫徵暴斂,更有人直言徐驍不死國難不止。
可自詡兩袖清風的諫官還是那兩袖清風的諫官,徐驍也還是那個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北涼王,雷打不動的高位權貴。
走在這條帝國中軸線上,到了盡頭,不需低頭,只要走近,便映入眼簾一幅巨大的嵌地九龍壁,九條金龍栩栩如生,像是下一瞬便要騰空而去。九龍壁左右兩側通往大殿的石階,左走文臣,右走武將,絕不可偏差。離陽王朝數百年來,還不曾聽說有哪個糊塗蛋走錯過。老一輩官員都知道徐瘸子每次第一腳踏上九龍壁右側石階都會稍作停留,喃喃自語,也從未有誰聽清楚過,徐驍武夫出身,故而每次上朝,都走右側,與第一次入京一致無二。朝廷給他一個大柱國的頭銜,現在看來,委實有點兒戲,難怪當初朝堂上亂作一團,哭的哭,跪的跪,怒的怒,一殿氣象百態橫生。
這會兒徐驍身後的文武百官,絕大多數都不曾與這位異姓王同殿議政,所以許多人都有意留心徐驍走上臺階後的動作,果然,徐驍回望了一眼正南皇門,只是人屠徐瘸子心中所想,無人得知。
徐驍想到了走過那扇大門,可就是真正身不由己了。
尋常百姓靠近皇門都要問罪,能夠走入皇宮上朝的,得手的榮華富貴是不小,可到底付出了多少,就是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了。即便是高坐於大殿內龍椅上的那位,也難唸啊。離陽王朝建立以來,從不消停,初期的復辟奪門驚變;桓靈皇帝被宦官謀刺的甲寅宮變;再到嘉安六年的東宮梃擊案;接下來是順和太子的草人案與仁泰皇帝服藥暴斃的紅丸案;以及五十年前的移宮風波與三官廟之爭;再到最近的那場白衣案……
白衣。
徐驍默唸了兩句,再走向保和殿,眼神便有些冷厲。
在下馬嵬驛館,他已得知不光是徐鳳年在春神湖上挑釁青州水師被一些傢伙問責,連遠嫁江南的長女徐脂虎只是過個小日子都要不得安寧,身後這幫渾蛋真當自己佩劍上殿是做裝飾的?
這一日,保和殿上風雷大動。
世人只聽說北涼王徐驍散朝後,還沒出宮門,就拿劍鞘硬生生把一位三品大官給打殘了。
那晚撞見了白衣觀音與萬鬼夜行,這使得一行人即便進城後一時半會兒找不著客棧都顯得無所謂,逛蕩了一個時辰,其間幾批巡城校衛都主動遠遠避讓。最後舒羞好不容易尋了一處臨湖的歇腳地,一路行去,與印象中酆都鬼城的陰氣森森並不相符,襄樊內裡頗為錦繡繁榮,遠非北涼城池可以媲美,靖安王趙衡二十年用心經營,腹中經緯韜略可見一斑。
客棧挨著天下名湖之一的瘦羊湖,此湖有十景,客棧真正做到了近水樓臺,要世子殿下掏出大把銀子做敲門磚也在情理之中。徐鳳年入住後並沒有馬上休息,而是坐在二樓臨窗位置,要青鳥煮了一壺酒,祿球兒調教出來的青白鸞落到視窗,青鳥拆下密信遞來,徐鳳年看完後雙指捏著放在燭火上燒成灰燼,輕輕吹去,啞然失笑道:「好熱鬧啊。」
青鳥並未插話,只是安靜地望著身旁坐著的年輕男子,這一看,就是整整十幾年時光,她也從女孩看到少女再看成了女子。作為王府丫鬟,似乎談不上任勞任怨,再者府上女婢們都挺樂意給世子殿下做牛做馬,至於青鳥,不愛說話,便是笑,也含蓄,因此給人感覺總像是一團雪,卻堅硬如鐵,沒有同樣是梧桐苑大丫鬟的紅薯那般討喜。
徐鳳年與青鳥相處,早已習慣這種自說自話,很自然地繼續說笑道:「信上說徐驍終於出手了,在保和殿外把一位大農丞給打得半死,這傢伙也忒沒眼力見兒了,在殿上不光拿我跟青州水師的玩鬧說事,還哪壺不開提哪壺地說我大姐品行不端,要換作是我在大殿裡,估計都沒耐心忍到走出那座金鑾殿。我們要快點去江南道那邊,先見過我大姐,再立馬折去見二姐和黃蠻兒。大姐總說江南水土好,養育出滿大街的可口閨女,跟一籮筐一籮筐青菜蘿蔔似的,也不知道真假。」
青鳥笑容略顯無奈,其實凳子就在眼前,她卻站著,很知足。
徐鳳年喝了口酒,笑眯眯道:「信上還說現在江湖上很熱鬧,文武評、胭脂評等等榜評都出來了。新鮮出爐的武評十大高手,還是王仙芝獨佔鰲頭,武當老掌教騰出來的位置交給了一個以前半點名聲都欠奉的傢伙,是北莽那邊的刀客。我很好奇這份榜評的根據是如何得來的,該是多耳目靈通的傢伙才敢放出這些榜單,我們身邊那位李老頭兒才從聽潮亭出來,就重新上榜了,不過才排第八,比那刀客還差一個名次。嚇人,老劍神獨臂歸獨臂,可幾次出手都聲勢不小,真不敢想象排在他前頭的神仙怪物們該是如何驚駭。有些時候瞧著繡冬、春雷,真有點氣餒,自認練刀已經很不偷懶了,怎就總覺得跟這些傢伙差了十萬八千里?都說一入侯門深似海,我看要改成入了江湖才對,沒進榜的想著進榜,進了榜的惦念著做天下前三甲,青鳥,你說我會不會哪天也瘋了要去做什麼第一?當初二姐不願我練刀,是不是顧忌這個,怕我某天入魔瘋了便啥都不管不顧了?」
青鳥猶豫了一下,不太願意明言是非,只是繞了個小彎說道:「練武總是好的。」
徐鳳年很少去深思青鳥的身世,一來從小便相識,二來青鳥也不是個複雜的女子,別看青鳥在梧桐苑瞧著不如紅薯可親,可徐鳳年相信私下論交心程度,院子裡的丫鬟更願意與青鳥掏心窩說閨房話。當然這類閨房密語不是尋常人家的情愛纏綿,而是軍國大事。北涼王府,劍戟森森的地方,連帶著下人僕役們都沾上了許多仿若身居廟堂的倨傲做派,徐驍既然能被喚作二皇帝,那麼北涼軍儼然是小朝廷倒也算貼切,如此一來,王府與小皇宮何異?
只不過這些敏感事實,徐驍嘴上從不承認而已。
徐鳳年撫摸著繡冬、春雷一對刀鞘,突然嘿嘿笑起來,青鳥眉目含笑,徐鳳年如同被捉姦在床般訕訕然縮回手指,別看世子殿下有倆親姐,說到心有靈犀,卻是青鳥當仁不讓,跟他肚裡蛔蟲一般。方才摸刀,是想起了桌上雙刀是白狐兒臉佩帶多年的心愛貼身物,撫摸它們,總感覺像在間接撫摸白狐兒臉,這實在讓徐鳳年感覺奇怪,自己可無斷袖癖好,委實是白狐兒臉太美了。這一期胭脂評的魁首是誰?可不就是男人身的南宮僕射?!神神秘秘的雲山胭脂齋評點美人,多會對上榜女子姿容進行百餘字的下筆潤色,唯獨對南宮僕射語焉不詳,甚至連性別都沒提及。徐鳳年起初得到結果大為捧腹,心想如果天下人得知這傢伙竟是個男人,不說別人,光是那排在白狐兒臉身後的女子,會不會活活氣死?這會兒徐鳳年愛屋及烏,對榜上一個被簡單四字評為「不輸南宮」的女子很好奇,想著這趟出行怎麼都要見上一面,白狐兒臉是男人,總不能當弟媳婦了,再者他就在聽潮亭中閉關,都不需要擄搶,倒是那個評為不輸白狐兒臉的陳漁,剛好搶回北涼送與弟弟黃蠻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