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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2卷 第五章 心安處即是吾鄉,無禪道總歸有情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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認命的小和尚低頭,狠狠搓著髒衣。

半晌沒動靜,小和尚轉頭看了一眼,發現師父在抬頭看著萬里無雲的天空發呆,忍不住問道:「師父,看啥呢?」

白衣僧人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

小和尚本能先去看師父的手指,很快就被師父敲了一個板栗,教訓道:「說你笨還不服氣,我已經替你指點,你在看什麼?這般魯鈍悟性,還想死後燒出舍利子?」

笨南北沾水的手先擦了擦褲管,這才揉了揉小光頭,準備打破砂鍋問到底,否則就白捱打了,「師父,你還沒說到底看啥呢。」

師父一本正經道:「看月亮呢。」

小和尚白眼道:「大白天師父你看得到?」

怪不得師父法號「沒禪」。

白衣僧人抬著頭,輕聲道:「唉,當初第一次見到你師孃,就是在花前月下。笨南北,為師又想念你師孃了。」

小和尚怒道:「你想就想,跟我說做什麼!」

師父問道:「你就不想東西?」

笨南北立即傻笑了,洗衣服也勤快了幾分,憨憨說道:「想哪,怎麼不想?」

師父又是一板栗下去,然後語重心長道:「你想東西,跟師父說作甚?

明知東西是我閨女,說了還要被我打,你這個笨蛋,為師白教你那麼多艱深佛法了。」

小和尚怒道:「你再打,小心打出一個頓悟啊,到時候我立地成佛,就能燒出舍利子了,看東西還理睬不理睬你!」

師父不屑道:「頓悟一說,是師父我教你的,至於舍利子,為師更是看不上眼。在我面前充什麼好漢,有本事去東西和你師孃那裡大嗓門。」

小和尚心中悲憤,默不作聲。

身邊這個師父,笨南北也是下山以後才知道師父要比自己想象中佛法高深一點。山下有個說法,同樣是在山上長大的師父在甘露六年遍覽天下經書,感到宗派林立,諸家說法繁雜不一,莫有匠決,師父說要誓志捐身,要去萬里之外求一個「大本」。於是西行求法,一走便是十五年,西域爛陀山夠遠了吧?師父卻要走得更遠,求取了《瑜伽師地論》來統一諸家異說,在極西之地的一座寺廟鑽研十年,精通了五十部經論。甘露三十一年歸來,到太安城時,據說連皇帝陛下都親自出宮相迎,夾道圍觀者有數十萬,爭相目睹白衣僧人的風采。因此寺中才有了一座立雪亭,先皇御筆親題「白雪印心珠」五字。

如果只是到這裡,小和尚笨南北肯定會覺得是在聽故事呢。後來師父在寺裡提出了「立地成佛」一說,這與禪宗正統有悖,結果師父十五年遠行成了鬧劇,差點被趕出兩禪寺。師父所謂的「舉手下足,皆在道場,是心是情,同歸性海」也只是在近幾年才略微被認可,不管如何,京城數十萬人一同跪地拜佛的光景是不再了。好在師父有一點很讓小和尚佩服,山下人如何看待、如何反駁,都遠不如師孃或者東西一句話頂用,東西有些時候僅僅是一句話說重了,師父都要傷心好久。

白衣僧人微笑道:「笨南北,師父已經沒那個心思去跟人爭了,頓悟一說,以後就靠你發揚光大了。」

小和尚緊張萬分道:「師父,別啊,你有師孃,我可不就有東西嗎?多半顧不上你的禪的。」

白衣僧人神情有些懊惱,摸了摸自己那顆大光頭,呵呵笑道:「真是羨慕你這笨蛋啊,師父已經無禪可參了啊。」

小和尚跟著嘆起氣來。

師父輕聲說道:「要下雨了。」

「大太陽的,不會吧?」

「總會下的。」

「師父。」

「嗯?」

「你總說些廢話哪?」

「經書上的佛法不都如此嗎?」

「你小聲點,要是被住持方丈聽到,又得扣我們銅錢了。」

「俗氣,就這樣你還想燒出舍利子?」

「咋了?我本就是沒錢給東西買胭脂才想著去成佛的,要不然我吃飽了撐的去把自己燒了求舍利啊?!」

「哦,不錯不錯,有悟性,有根骨,不愧是我徒弟。」

「師父,既然如此,那幫忙洗一些衣服?」

「找打!」

江南道湖亭郡最出名的不是肥美的貢品蓮臺牡丹,而是一個作風放浪的寡婦,姓徐,從北涼那邊遠嫁而來,接連剋死了兩任丈夫,俱是當地數一數二計程車族公子。一位曾科舉高中榜眼,大登科後小登科,本是天大的喜事,卻死於非命;另一位也不差,是探花郎,一樣在迎娶徐姓寡婦後暴斃,故而江南道都戲言笑問下一位該是狀元遭殃了?

不過這個寡婦最近跟隔壁江心郡的一個文人勾搭上了,那男子是江南道頗有雅名的官宦子弟,父輩皆是文豪,此人姓劉名黎廷,別號誠齋先生,十四歲即可作華美駢文,精通聲律,尤其浸淫彈琴,更以擅制美食聞名,在江南道士林中別具一格。原配妻子亦是大族出身,德才兼備,奈何劉黎廷遇上那寡婦後便入了魔障,喪心病狂地要休妻。本來只是兩家之事,頂多在江南道上被取笑一番,可劉黎廷的妻子不知如何與京城大內一位貴妃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那位娘娘可就了不得了,天下女子都得去讀的《女誡》便出自她手。

江南道這等醜聞傳入耳中,自然是勃然大怒,這位娘娘在皇宮內極為得寵,更被趙皇后視同姐妹,所以她這一皺眉,比較天子一怒也差不太遠。於是江南道上的官老爺們再不敢心存看熱鬧的想法,硬著頭皮口誅筆伐。劉黎廷雖寫得一手讓人拍案叫絕的道德文章,似乎男子氣概並不算多,一見連宮裡娘娘都發火了,立即如醍醐灌頂般清醒過來。先是寫了一首絕交詩送去寡婦門上,再去跟妻子痛哭流涕,更與平日裡交好的一批雅人高士痛心疾首訴說那狐媚子寡婦是如何勾引自己。一時間可憐的徐姓外鄉女子四面楚歌,若非她孃家身世過硬,早就被唾沫淹死了。劉黎廷的妻子更是專門去了趟報國寺燒香,打了她一耳光,罵之蕩婦,那狐媚寡婦竟是不惱不怒,只是淺淺笑著,分不清是苦笑還是譏笑。

當時在場湊熱鬧計程車子們無不動容。

報國寺的牡丹冠絕江南,根據地理大家考證湖亭郡的地脈最宜牡丹,這才能培育出那番世間稱奇的奼紫嫣紅,當初湖亭郡獨有姚黃魏紫兩種牡丹當作貢品送入京城,花開花落二十日,京師滿城皆若狂。郡中報國寺牡丹不下百種,除去並稱牡丹王后的姚黃魏紫,還有諸多例如青龍臥湖、趙粉、肉芙蓉等千金珍品。報國寺最大的香客當數那個時下正被千夫所指的徐寡婦,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前來燒香祭拜,風雨無阻。她獨愛牡丹「趙粉」,寺廟後院中有一株其大如斗的趙粉,枝葉離披,淋漓簇沓,錯出簷甃,聲勢絕豔。

湖亭郡迫於她的煊赫家世以及古怪作風,這株奇豔牡丹幾乎成了她的觀賞禁臠,今日是月中十五,初一便是她被劉妻扇耳光的日子,她帶著一名貼身丫鬟走入後院。離家出嫁時,帶了許多孃家僕役婢女,可她都不親近,唯獨身邊這個才豆蔻年華窮苦出身的小丫頭,倒是沒來由喜歡得很。她治家苛刻嚴酷,府上少有不心懷懼意的奴僕,唯獨這個被她取名喚作二喬的丫鬟,知恩圖報,處處敬著、護著主子。今天下馬入寺一路走來,暗中無數指指點點,小丫鬟氣不過,這會兒四下無人,苦著小臉打抱不平道:「小姐,這些香客委實可恨,燒香便燒香好了,見到小姐偷笑什麼!」

不到三十歲的寡婦捏了捏丫鬟臉蛋,嫵媚笑道:「還是你這妮子有良心。」

小丫頭憤憤不平道:「小姐,那劉黎廷太過分了!那些日子都是他跟狗皮膏藥一般死纏著小姐,到頭來還惡人先告狀,那幫飽讀詩書計程車子都是睜眼瞎嗎,怎的都幫著他說話?!」

俏寡婦忍俊不禁,彎腰望著一朵絢爛牡丹,手指捻下一小片指甲大小的花瓣,嗅了嗅,眯眼笑道:「世間男子不大多是這個德行嗎?有甚好氣惱的,氣壞了自己才不值當。」

小丫頭怯生生道:「小姐,說個事兒唄。」

寡婦被逗樂,說道:「喲,思春了?瞧上眼哪位書生了?」

小丫頭拼命搖頭,咬著嘴唇,抬頭一臉堅毅道:「小姐,劉黎廷家裡那悍婦太可恨了,聽說她經常去清山觀祭拜,奴婢想去扇她兩耳光,到時候求小姐別替二喬求情,奴婢就是被打死,也要替小姐出一口惡氣!奴婢知道小姐今兒不順,就不要再為奴婢煩心了。」

她愣了一下,雙指輕柔捻碎花瓣,啞然失笑道:「沒白心疼你,不過你一個小妮子摻和什麼,被打一個耳光就被打了唄。」

小妮子急哭了,滿臉淚水,抽泣道:「不行,奴婢只要想著小姐平白無故受欺負,就想跟那悍婦拼命。奴婢若不是小姐搭救,早就被惡人糟蹋了,奴婢是沒讀過書不認識字,但爹孃活著的時候總說要記別人的好,奴婢最記小姐的好!」

寡婦替小丫鬟抹去淚水,柔聲道:「好啦好啦,本來不想說的,看你這樣子,就說給你聽,好讓你這傻丫頭放心。我呢,是故意留著那個耳光的,你也知道小姐我有個無法無天的弟弟,他這趟出行忙得很,我原先吃不準這弟弟是先去看望他二姐,還是來湖亭郡探望我這個大姐,他要是聽說了這個耳光,可不就妥妥地趕來我這兒了嗎?他二姐呢,心懷天下,不計較這個,我就不行了,總喜歡爭上一爭。人生哪,難得不遭罪,這便是我為數不多的樂趣了。」

小妮子使勁點頭道:「嗯!奴婢知道的,小姐的弟弟是北涼王世子殿下,府裡下人們總愛悄悄說些殿下的事情,可每次見到我就噤聲了。」

寡婦寵溺地揉了揉小妮子的耳朵,笑道:「有你這雙順風耳,府上哪敢碎嘴,一旦被我知道,還不得被剝皮抽筋?」

小丫頭終於破涕為笑。

自家小姐好似每次說到那位殿下,心情便好極了。

寡婦眉頭果真舒展了幾分,嘴角含笑說道:「我這弟弟呀,從小就長得好看,家裡牡丹種植得不多,每次花開,我都會拉著他去賞花,摘下來戴在他頭上,比姑娘還俏。可惜過些日子就要下雨,不知他是否來得及趕上這花期。」

小丫頭拿袖子擦了擦臉,天真道:「菩薩肯定會保佑小姐不下雨的呀。」

寡婦輕聲呢喃道:「小丫頭哪裡懂無情風雨打散有情風流的苦。」

聽不真切的妮子好奇問道:「小姐說了什麼?」

寡婦調侃道:「說了你也不懂。」

似乎怕這小丫鬟還會做傻事,寡婦柔聲道:「等我這弟弟到了江南道,你便知曉那些個平日裡眼高於頂的高門士子、富家子弟是如何不算個玩意兒了。」

山頂是紫黃貴人扎堆的天師府,山腳卻只有一對師徒相依為命的破敗老道觀。

做師父的老道人為了這個閉關弟子能夠上進,可謂是磨破了嘴皮子,起初是老道士壓箱絕技的「大夢春秋」,這連四大天師都不得法門的道統秘術,那徒兒怎麼都不學,聽都不願聽。直到老道士某天冷不丁開竅,拿著北涼王世子殿下的書信故意說成是徐鳳年在信上說了,希望黃蠻兒學一學這門可一睡五百年的春秋道法,結果事情真誤打誤撞成了,痴兒徒弟當時就豎起耳朵,真正用心去學「夢春秋」。

背誦這門法門口訣不難,難在如何運轉氣機,大黃庭求厚,夢春秋卻是反其道行之,求薄,練至玄妙巔峰,體內幾乎氣機全無,只剩「一氣」。

老道士之所以器重徒弟徐龍象,不遠千里低聲下氣去求北涼王,正是因為徐龍象天生神力,生而便是恐怖的金剛境界,若是學成夢春秋,真正是陰陽互濟,如虎添翼,龍虎山老道趙希摶何曾不希望山上出現第二個齊玄幀齊仙人?至於徐龍象是否出自天師府,趙希摶完全不介意,這輩子當面或者背後說他離經叛道的天師府上人還少了?

以前是徐龍象不肯學,讓當師父的老道士很頭疼,可現在趙老道還是頭疼,那小子走火入魔了,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在半睡半醒之間,這春秋大夢簡直就是祖師爺給徐龍象量身打造的。老道士原本還能陪著徒弟蹲著看螞蟻或者看溪水,即便說不上話,好歹還算有個聽他嘮叨的伴兒,如今老道士完全無事可做,太無聊了,只得掐指算著那世子殿下什麼時日能來龍虎山。

在龍虎山輩分極高、脾氣極怪的老道人蹲在青龍溪畔發呆,發愁怎就看不見乘筏覽景的貌美小娘子呢。

那個從不說話的徒弟破天荒走出道觀,蹲在一旁。

無比欣慰的老道士嘿嘿笑道:「徒兒啊,終於出來透口氣了?」

預料之中的沒有回應。

老道人自顧自說道:「我求了一輩子的道,總看不太真切,覺著雲遮霧繞,到頭來看你,才知這個道不可道啊。」

徐龍象只是雙目無神望向溪水。

老道士感慨說道:「他日下山前,為師帶你去見一個老前輩,你若能撐下一百招就夠了。」

黃蠻兒不知何時摘了一片樹葉,遞給師父。

老道士接過了樹葉,卻苦笑道:「你這徒兒,為師可不會吹哨子。黃蠻兒,是想你哥了吧?」

痴傻的徐龍象竟笑著點了點頭。

老道心有慼慼然,「山上差不多有山楂的時候,你哥就到了。」

這老道雖說聽了北涼王世子的勸告,下山時會好好裝扮一番,還特意跟徒子徒孫們借一柄鍾馗桃木劍什麼的,可在山上還是邋遢得一塌糊塗,腳上草鞋還是自己編織的,身上道袍更是破爛不堪,沾了無數塵土。

這時,黃蠻兒低頭,伸出枯黃手臂,拍了拍老道士身上的塵土,輕輕拍去。

這一生為了一個「道」字,無妻無子更無孫的老道士愣在當場。

瞬間老淚縱橫。

徐鳳年離開釣魚臺,帶著魚幼薇在城中閒逛,看到一條巷子擠滿了人,不乏青衫風流的年輕士子,走近一瞧,才發現是在賭棋,蹲著、坐著、站著的都有。徐鳳年此時才記起襄樊除了相國巷以「銷金窟」著稱之外,還有這永子巷一樣名聲不小,巷中靠壁而坐的都是擺出棋墩棋盒的野棋士,以己身棋力強弱下注不同數額,引誘技癢的遊人和棋痴上鉤。這等博弈,自然難入棋壇大家法眼,卻最能消磨市井百姓與貧寒士子的光陰,加上下注往往無非幾枚、十幾枚銅板,算是小賭怡情。

徐鳳年笑了笑,使勁啃了一口油紙包裹的醬牛肉,當年身無分文飢腸轆轆,有一段時間便是在巷弄賭棋掙飯錢。以他被國士李義山調教以及徐渭熊打熬出來的棋力,贏棋不難,只是往往擺棋的地方有同行要餬口,講理的還好,井水不犯河水,不講理的就仗著是本地人去驅趕世子殿下。再就是贏棋也有講究,不可圖著屠大龍爽快,得留有分寸小贏几子,要不然讓對面敗得丟盔棄甲,便不大樂意繼續掏錢下棋了,這都是徐鳳年被逼著慢慢悟出來的俚俗微末道理。

世子殿下讓呂楊舒三人離遠點,只留寧峨眉站在身後,拉著魚幼薇挑了個空隙見縫插針。下注棋士是個落魄學子模樣的青年,衣衫縫補,鞋襪泛白,他面前的空蕩棋盤上擱了十顆棋子,意思便是擺棋的輸了要給十份錢。

尋常賭棋,都是隻擺兩三顆,五顆都不常見,可見這名野棋士相當自信。徐鳳年蹲下後正猶豫是否要掏幾文錢出來下注,抬頭一瞥,看到對弈棋士是個盲人,這棋如何下?

似乎對這種情形習以為常,目盲棋士溫言道:「無妨,聽到落子聲,我便知落子於何處。」

徐鳳年點頭道:「我下注十文。」

盲棋士從袖口掏出錢袋,掂量了一下,面有愧色,輕聲道:「這位公子,我輸了便要欠你十六文錢,若公子不嫌棄,我手邊有一本祖傳棋譜,應該能值這個數。」

徐鳳年笑道:「好。」

棋譜什麼的,徐鳳年可不上心,聽潮亭裡能讓棋壇名士痴狂的棋譜不計其數,《桃花泉弈譜》《南海玲瓏局》《仙人授子譜》等等,世子殿下能給你堆出一座小山,何況如今棋盤縱橫十五道變成十九道,往往越是上了年數的棋譜就越發不值錢了。

古今棋士手筋就大體而言,後者終歸是越來越強。盤膝靠牆而坐的盲棋士膝下放有一盒黑子,攤手微微一伸,示意徐鳳年執白先行。這名野棋士雖然穿著寒酸,氣態卻不容小覷,舉手投足間皆透著股真正世家子的儒雅古風。

正式對局較技前,雙方各在對角星位上擱置兩子,稱為勢子,這便是古棋座子,很大程度限制先行優勢,而且註定了中盤於中腹的激烈戰鬥。

徐鳳年將手上醬牛肉交給魚幼薇,率先起手三六,這一掛角被自詡黃三甲的大國手黃龍士評點最佳侵角。年輕盲棋士神情平靜,果真可以聽音辨位,黑子應手九三,與白棋分勢相持。

接下來各九手的黑白落子都沒逃出先人路數,從旁觀戰的魚幼薇,父親曾是西楚棋壇赫赫大家,在上陰學宮求學時也只惜敗給號稱「戰力舉世無匹」的黃龍士。她自小耳濡目染,頗有父親棋風,自然是精通弈理,恐怕梧桐苑裡的北涼小國手綠蟻都不敢說穩贏魚幼薇。看到相互十手,魚幼薇有些失望。

可徐鳳年白十一斷,卻讓魚幼薇眼前一亮。那目盲棋士同樣是微微凝滯,不再落子神速,略作思量才提子復落子。

古語棋從斷處生,徐鳳年接下來几子皆由此一斷而生,不可謂不別出心裁。盲棋士一路隱忍,終於黑十八在角部尚未安定的情況下搶先攻擊,五六飛攻,魚幼薇皺眉凝神一番深思,這一型竟有四十四變之多。

魚幼薇下意識地去看徐鳳年,見他仍然不動聲色,落子速度始終如一,白四十三時輕輕扳出,棋盤上剎那間殺機四伏,看得魚幼薇心驚肉跳,這一手實在是太兇烈些了。白五十九飛補與八十三尖,同樣是氣勢洶洶,孰料目盲棋士局面如一葉扁舟泛海,搖搖晃晃,偏偏不倒。至黑一百八十手後便已是穩操勝券,先手收官的大好局面,徐鳳年很平靜地投子認輸。

徐鳳年再掏出十枚銅板,說道:「還是十文。」

盲棋士執白先行,這一局依舊是徐鳳年早早挑起硝煙,盲棋士沉著應對。魚幼薇依稀瞧出端倪,徐鳳年極重攻擊,那盲棋士卻不與大多世人相同,最重地勢凝形,一些個當下看似隨手、惡手的落子,總能與中盤甚至收官遙相呼應,靈犀十足。若非徐鳳年憑藉層出不窮的花樣硬生生掀起一波波無理廝殺,兩盤都拖不到兩百手以後。當下正值女子大才的徐渭熊改十五變十九以及破除座子制的弈林千年未有變局,以魚幼薇來看,棋力略勝世子殿下一籌的盲棋士註定會一鳴驚人,況且這名棋士是否隱瞞實力還不好說,果然是市井藏龍巷弄臥虎。

「再來。」

連敗兩局的徐鳳年輕聲笑道。這次執白以雙飛燕開局,這個定式曾經廣為流傳,只是近五十年來最拔尖的國手們在巔峰擂爭酣戰中都棄而不用,黃龍士更說起手雙飛不無太緊,失了醇味,算是給這個經典佈局判了死刑。

徐鳳年乾脆就坐在地上,結果換了舒服些的姿勢,棋盤上兵敗如山倒更快,輕鬆三連敗,盲棋士身前已經堆了三十枚銅板。徐鳳年抬頭,透過永子巷牆簷看了眼天色,已是晚餐的點上,可難得遇上棋力這般高明的野棋士,就招手將舒羞喊到身邊,讓她去酒肆弄些吃食來。很快舒羞便端了個大食盒,放有四雙碗筷,楊青風試過無毒後舒羞才敢放在徐鳳年身前,徐鳳年笑問道:「一時半會兒我是不打算走了,要不你也吃些?」

那目盲棋士不拘小節,笑著點頭。魚幼薇雖是養尊處優的嬌氣女子,與徐鳳年一同坐著吃飯也不覺得失態,大戟寧峨眉則站著幾口就將一頓飯食風捲殘雲下肚。野棋士緩慢進食時甚至主動與徐鳳年說了三盤敗局的得失,說到徐鳳年的妙手、強手,毫不掩飾他的讚歎,提起幾招隨手、無理手,則也直截了當說出不足,徐鳳年頻頻點頭,受益匪淺,相談盡歡。徐鳳年笑問棋士是否師從棋壇名家,那目盲棋士搖頭說家世平平,年幼失明以前才剛開始接觸圍棋,失明以後無所依託,只得與棋做伴,在永子巷賭棋已有小十年,掙到的錢只夠溫飽,一有閒餘就去購買名士棋譜,存不下丁點兒銀子。說話間盲棋士拍了一下腦子,從行囊中抽出幾本儒家典籍,交給屁股只能跟地板挨著的徐鳳年,輕笑道:「墊著。」

徐鳳年接過書,抽出兩本交給雙腳早已發麻的魚幼薇,笑道:「不妥吧?辱沒了聖人學說。」

盲棋士微笑搖頭道:「禮義廉恥可不在書上。」

徐鳳年不再矯情,與眼前贏了他三十文銅板的野棋士一起吃飽喝足,再起十九道上的硝煙,徐鳳年屢戰屢敗不知疲倦,盲棋士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落子清脆,神態自若。

永子巷十局,殺得天昏地暗,從正午到暮色再到月色,塵埃落定,徐鳳年一鼓作氣連著輸了十把,付出一百文。永子巷的野棋士們都已撤去,徐鳳年盤膝坐在一本儒家經典上,看著棋盤上的敗局,重重嘆息,說道:「你這等手力,可以跟上陰學宮的徐渭熊一較高下了。」

野棋士搖頭道:「尋常人下棋大概算是隻弈一面,我勉強能有兩面,當今棋壇名家可顧三面,渭熊先生卻是與黃三甲雙雙獨弈四面,我哪敢去蚍蜉撼大樹。不過此生若能與渭熊先生手談一局,雖死無憾。」

徐鳳年幫著把棋子收入盒中,這才起身玩笑道:「我可沒有你這種‘朝聞道夕可死’的境界,輸給你不冤枉,這趟願賭服輸。嘿,那上陰學宮有名動四方的當湖十局,咱們也算有永子十局,就此別過。」

目盲野棋士笑道:「這幾本書就贈予公子吧。」

徐鳳年一點即透,其中兩本書籍在魚幼薇的屁股下墊了許久,想必野棋士早已聽聲聞味,知道是自己帶出來的「家眷」,出於避嫌,再討要回去就不合適了。徐鳳年再掏出十文錢,交給起身後身材清瘦的棋士,打趣說道:「最後這十文錢,就當從你這邊再買兩斤禮義廉恥好了。」

棋士猶豫了一下,還是收下,溫雅笑道:「公子不缺這些。」

徐鳳年大笑而去。

盲棋士收拾好行囊,孤身站在寂靜無人的巷弄中,面朝巷口深深彎腰,一揖到底。

走出永子巷,策馬而返,徐鳳年嘖嘖道:「小小永子巷就有這麼厲害的人物。」

魚幼薇皺眉問道:「他是刺客?」

徐鳳年啞然失笑,下巴抵在懷中的魚幼薇腦袋上,一臉無奈道:「你想多了,我只是感慨那目盲棋士的棋力驚人而已,他自稱棋盤上只可弈兩面,過謙了,我敢說二姐與他下十局都要輸兩三把,想必是他從未與頂尖國手手談過,因此不知道自己的厲害。」

魚幼薇點頭道:「此人弈棋擅長以棄為取,以屈為伸,視野開闊。可不僅只限如此,第九局中被你無理手惹惱了,才展露出他即便是正面角鬥,力量更是奇大的一面。他若真是普通家世,失明後自學成才,那毫無疑問這人是棋道的天生巨才。」

徐鳳年輕輕說道:「他的雙目是被刺瞎的。」

魚幼薇愕然。

徐鳳年感慨道:「家家有本難唸的經,這些背後辛酸就不是本世子感興趣的了。」

魚幼薇揉了揉武媚孃的腦袋,問道:「沒有想過請他到身邊做幕僚嗎?」

徐鳳年搖頭道:「下棋下得好,不意味著做官就能做得順。我已經賭輸了一百文,就不再去賭了。」

魚幼薇笑而不語,這位世子殿下棋力可謂相當不弱,想必連輸十局已經是顏面盡失,不好意思再與那目盲棋士過多接觸了。

徐鳳年沒來由說了一句,「就看靖安王趙衡的賭運如何了。」

徐鳳年突然苦著臉道:「完蛋,老子今天賭運這般差,此消彼長,趙衡那隻老烏龜十有八九要賺翻。」

魚幼薇疑問道:「怎麼了?」

徐鳳年呢喃罵娘了幾句,沒有作聲。

永子巷中,年輕盲棋士吃力地背起行囊,不過是棋墩、兩盒棋子外加幾本棋譜而已,便有些勞累不堪了,棋士默默自嘲百無一用是書生,走了幾步,揚起一個溫煦笑臉。永子十局,足足掙了一百文錢哩,這兩年自己在永子巷中除了故意示弱,就沒有真正輸過一局,襄樊本地的愛棋人已經不願意跟自己賭棋,除非是一些來永子巷遊玩的外鄉客人,才會上鉤,所以一日賺百文,是難得的好光景。再則那名公子極為有趣,身世自然是極好的,他眼瞎心不瞎,那般家世優越的公子哥,卻下得一手好棋。這些年自己已經很難去費心費神下棋了,年幼學棋時贏棋開心,輸棋更歡喜,如今一直贏棋不輸棋,下棋的愛好便越發清減,生怕哪天就真的只是為了餬口而去下棋,真有那一日便是棋道止步的一天。念及自己慘淡的身世,盲棋士面容冷淡,似乎忘了去如何悲慟。

這世道,瞎了不去看就好。

若能多遇上幾位下棋十局的好心公子,興許才會後悔當年自刺雙目,可家道中落,落魄如喪家犬後為了苟活,下棋十年,遇上了幾個?

行到巷口拐角,盲棋士被攔下。

傳來一道威嚴嗓音:「我家主子要見你。」

盲棋士平靜道:「不見。」

不遠處停了一輛馬車,車中雍容男子手上拿著目盲棋士的身世記載,紙上筆墨還未乾涸,分明是才提筆寫就的東西。永子巷十局,巷內賭棋的、旁觀的陸續不下數百人,即便是身在局中的年輕棋士,都沒有多想,只是認為好運遇上了心善的公子哥,卻不知首局結束時便有訊息傳到襄樊城中最權貴的地方;下至第三局時就有棋譜送達那座門口擺有雄獅的府邸;第五局時府中主人已經讓下人去徹查目盲棋士的身份;第八局結束,車廂內的男子還在猶豫如何處置;直到第九局,見識到那個年輕瞎子的真實棋力,這才笑著親自出府,一直耐心等到現在。當手上拿到最後幾頁目盲棋士十年賭棋生涯的瑣碎零散記錄,他覺得耐心可以更大一些,所以當貼身侍衛在馬車外輕說那人不見,他並不惱怒那小子的有眼不識泰山,再者,那小子本就是個瞎子嘛。

男子燒掉了於己而言無非是幾百字的一段螻蟻身世的幾頁紙,然後親自下馬,走到那風骨極硬的目盲棋士身前,緩緩說道:「陸詡,青州海昌郡人氏,祖父陸游是前代碩儒,父兄皆是不差,一門三傑,主修經史,不承想修撰西楚國史時替讀書人說了幾句公道話,被小人構陷,差點滿門抄斬。你自刺雙目,自絕仕途前程,才得以保全性命,這十年來,日間在永子巷賭棋,夜間便去相國巷為勾欄女子撫琴,掙的都是髒銀子,可知你的仇家已經成了海昌郡的郡守大人?」

目盲棋士平靜道:「這銀子,不髒。」

中年男子笑問道:「且不論銀子髒不髒,我問你,想不想一展才華,而不是在兩條巷子裡鑽營求生?」

年輕棋士笑道:「雖說此時已是晚上,可陸詡還是不太願意去做夢。」

男子哈哈笑道:「聽說你曾經說過一句話,我輩腹有千斤書萬斤才,要賣卻只賣與帝王家。」

目盲棋士皺眉道:「這等讀了幾天書便不知天高地厚的胡謅狂語,當不得真。」

男子沉聲道:「我卻要當真一回!」

目盲棋士苦笑道:「事到如今,還不肯放過陸家嗎?」

那手上掛了一串念珠的男子平淡道:「我姓趙名衡,帝王家,如何才算帝王家?一個靖安王夠了沒?!」

靖安王府,滿頭霧水的世子趙珣找到在書房中抄寫佛經的父王,輕聲問道:「聽說父王帶了一名扛琴的目盲棋士回府?有何深意?」

靖安王笑道:「此子是海昌郡陸家的最後一人,若只觀棋,府上無人能勝過他,交由你養著便是,反正花不了幾個錢。如果是隻能在棋盤上經緯談兵的貨色,就當養了條不會咬人的狗。若是的確有些才華,就收入王府幕僚,雕琢一番,日後你當著他的面收拾一下海昌郡太守俞漢良,他再出謀劃策便真正誠心了。士為知己者死,珣兒,這點古人說爛了的道理,你要牢記在心。而且如何與這等士子相處,你要收起與韋瑋那幫紈絝交心的那套,別依仗著身份壓人,天下讀書人都不是傻的,心思最是細膩,興許讀不出大義,但讀出分不清是自負還是自卑的性格,總不是難事。珣兒,父王教你一事,對付這些個士族才子,你就把他們當作靖安王世子殿下,你當作他們。」

趙珣笑道:「知曉了,父王將心比心,早已是佛心了。」

靖安王趙衡眯眼笑道:「不需你溜鬚拍馬。」

趙珣小心退出書房。

趙衡繼續以一杆軟毫抄寫佛經,抄寫完畢,冷冷道:「陸詡,本王留著你無非是想過幾日與你說一段故事,本王這般大手筆,若沒個無關大局的知音,太無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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