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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2卷 第六章 獅子樓琴返指落,蘆葦蕩劍拔弩張(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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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我不去練劍,劍意自然足。雙袖雖無劍,青蛇膽氣粗。/b

徐鳳年回到客棧無所事事,就去姜泥房中,看到一老一小兩人在桌上鬼畫符,擱了兩口白瓷小碗,一碗盛水,一碗盛酒,兩人手指各自蘸了酒水就在桌上龍飛鳳舞。此時約莫是小泥人嫌棄老劍神寫字越界,侵佔了她的地盤,因此她鼓著腮幫瞪眼相向,老劍神只得收斂好不容易醞釀出來的興致,低頭一吸,將桌上酒水都吸入嘴中,姜泥看到徐鳳年走入房中,袖口迅速胡亂一抹,將桌上水字都一股腦擦去。徐鳳年調侃道:「跟老前輩練字?還不如偷偷跟著練劍呢,神符總不能白借出去。老前輩隨便教你幾手絕技,不就能把我給甩出去十條大街那麼遠了?要是不小心學成了兩袖青蛇,嘖嘖,江湖上肯定要封你做女劍仙,多威風,什麼王仙芝、鄧太阿啊,見面都要跟你客套熱乎。到時候你千萬記得去跟高手們說上一句,‘我姜劍仙當年給徐鳳年那草包當過丫鬟’,嘿,想想就牛氣。」

姜泥怒氣衝衝道:「練字要你管?!誰給你做丫鬟!誰要練劍給你長臉面?!」

徐鳳年一屁股坐下,促狹問道:「怕吃不住練劍的苦頭?」

姜泥剛要抓水碗去砸,結果就被早有預料的世子殿下拿繡冬刀按住小手和瓷碗,笑道:「別動手,今天沒工夫跟你鬧騰,我是來找老前輩取經的,你要愛聽就坐一邊涼快著,不愛聽就麻煩你走上兩步。」

姜泥咬牙道:「這是我的房間!」

徐鳳年不搭理這隻被踩到尾巴的小野貓,將從海量秘籍中攫取出來的十幾招招式簡明扼要地說與老劍神聽。起先李淳罡似乎很不耐煩,掏了掏耳屎,輕輕彈掉,徐鳳年說到後來,老頭兒雖說還是蹺著二郎腿,但已經不去掏耳屎噁心人,端起只剩下半碗酒的瓷碗,一邊喝一邊聽,沒點頭沒搖頭,古井無波。徐鳳年說完見老劍神一副昏昏欲睡的神情,不甘心地再詳細拆解了一遍,將招式根源所在的書籍名稱都提了一遍,再將自認為應當如何連綿融會也說了一下,結果老劍神只是眯眼喝酒。徐鳳年有些氣餒,伸手去拿起姜泥練字用的小碗,將白水一飲而盡,看得小泥人十分懊惱,早前沒有投半斤砒霜下去。

說到口乾舌燥的徐鳳年喝了半碗水,直愣愣地望向半天沒動靜的老劍神。

反正什麼都沒聽懂的姜泥幸災樂禍道:「三腳貓呀三腳貓,不配啊不配。」

這個不配,自然是來自當初襄樊城外白衣觀音的那句不配雙修,這些時日姜泥總拿這個去嘲諷世子殿下,很是解氣。老劍神始終在神遊萬里,總算是收回視線,瞥了一眼徐鳳年,終於開口說道:「初聽你嘮叨,老夫覺得聒噪,你這種投機取巧的行徑是武道末流,剛想罵你幾句,沒來由想起一個故人的一樁往事。王仙芝年歲與老夫和齊玄幀其實差不多,但論成名,卻晚了很多年,他當年也是與你一般拾人牙慧,走他山之石攻玉的下乘路數,老夫和當時一些高手每次出手對敵,總能看到這廝遠遠觀戰的身影。與老夫當時久久止步於天象神仙兩境之間不同,這老小子卻能愈戰愈勇,現在回想起來,世人都說王仙芝悟性無雙,因為觀戰一次便可對天下武學過目不忘,所以才有後來徒手摺斷天下劍的絕世修為,並不準確。王仙芝如同一名丹鼎大家煉氣士,抓起身邊一些丹石,卻不止於丹石本身,都被他丟入丹爐,融匯一爐。老夫的兩袖青蛇,到了他手中便成了一袖青龍,所以世間高手與王仙芝對敵,都將其視作一塊砥礪自身修為的最佳磨石,這是好事,奈何磨礪以後,本事有所提升,卻總是追不上王仙芝這鳥人的腳步,才有了無數高手們不約而同有‘既生芝何生我’的娘兒們牢騷。徐小子,你要做王仙芝第二?」

徐鳳年訝然無語。

老劍神嗤笑鄙夷道:「既然真心想要習武,連把王仙芝趕下天下第二寶座的那點志氣都沒有,你小子還練個屁的刀。」

徐鳳年無奈道:「王仙芝自稱第二,誰不當他是武道第一人。」

老劍神搖頭淡笑道:「第一?老夫可不這麼認為,王仙芝說自己第二,一半是傲氣,還有一半就是這傢伙的自知之明瞭。世上總會躥出一兩個不可以常理而論的怪胎,至於這些怪胎是出自佛門還是道教,或者是江海山林,就只有天曉得以及在武帝城上挑戰天下的王仙芝自己曉得了。當時齊玄幀死後,老夫本以為王仙芝總算要揚眉吐氣了,不承想至今還是天下第二,想必齊玄幀死後又出現了連王仙芝都忌憚的陸地神仙,否則以王仙芝的脾氣,不至於這般做作。老夫覺得這一屆武評正評垃圾得很,副評倒是做得不俗氣,榜上四人,都有希望在王仙芝老死之前給江湖一個驚喜。尤其是剛剛在武當山上打了一架,差點把真武大帝的銅像都給拆掉的武當新掌教與龍虎山齊仙俠,後者有老夫當年的風範,你嘴裡的騎牛的,則像平時一聲不吭但一放屁全天下就都得捏鼻子去聞的齊玄幀。至於你小子嘛,倒是挺像王仙芝,可惜王仙芝不管如何大器晚成,在你這個年紀也能隨便一抬手殺死幾十號徐鳳年了。」

姜泥在一旁呵呵笑道:「真厲害,跟王仙芝相像呢。豈不是到了王仙芝這個歲數,就可以排到天下第兩百號高手了?」

徐鳳年被小泥人這個說法逗得捧腹大笑,轉頭說道:「借你吉言,本世子一定長命百歲,怎麼都得活到王仙芝那個歲數。」

姜泥懊惱不語。

徐鳳年哈哈笑道:「以後本世子闖蕩江湖碰上不順眼的高手,第一句話就問他是不是比天下第兩百號高手高的高手!」

老劍神揮手道:「去去,老夫還要陪姜丫頭練字。」

徐鳳年就這樣被趕出了房間,關門的時候不忘朝姜泥伸出兩手,一手豎一根手指,寓意活到一百歲,一手兩根手指,意思則是天下第兩百號高手,看得姜泥火冒三丈,關門後,賭氣道:「不練字了!」

遭了無妄之災的老劍神愕然道:「為啥不練字?」

姜泥氣鼓鼓道:「沒心情。」

老頭兒一臉鬼祟,輕聲慫恿道:「姜丫頭,試試看想著這桌面便是徐小子那張笑臉。」

姜泥猶豫了一下,眼睛一亮,小跑去火急火燎再倒了一碗水,接下來練字簡直就是字字鐵畫銀鉤,入木三分。

老劍神此時有些明白為何徐小子那麼喜歡逗弄眼前這丫頭了。

李淳罡捧碗喝了一大口酒,更堅定了心中要去與徐小子做一筆交易買賣。

再看姜泥練字,輕聲呢喃,善意提醒道:「劍與字同,最重一氣呵成。

小泥人,來來來,老夫寫字你來唸。」

姜泥哦了一聲,看著老頭兒手指,默唸道:「朝遊東海暮西山,袖中青蛇膽氣粗。一遇不平便放杯,拔劍當空氣雲錯。連喝三回急急去,只見空里人頭落。世人道我在登階,早過巍巍十八樓……」

老劍神灑脫寫字時,瞥見姜泥不僅在讀,而且這丫頭情不自知地用手指跟著在桌上書寫,與他桌上所寫詩句不僅形似更神似。

我不去練劍,劍意自然足。雙袖雖無劍,青蛇膽氣粗。

老劍神以斷臂姿態入世以後,第一次喝酒不多卻酣醉。

房間內劍意森然,分不清出自誰手。

魚幼薇慵懶地趴在桌上,白貓蹲在她眼前,蜷縮起來,像一團雪。

魚幼薇伸出一根手指,武媚娘伸出兩爪抱住,憨態可掬。

早已不是涼州頭號花魁的女子笑道:「還是我的媚娘好,除了吃就是睡,無憂無慮,想見你時你在身邊,不想見你就不見你,也不怕你記仇。」

她更不是那個曾被喚作魚玄機的少女了,臉頰貼在微涼桌面上,伸手去摸著寵物的毛茸茸腦袋,自言自語道:「你想不想離了我獨自生活?」

既然武媚娘註定無法開口說話,她便自問自答道:「即便一開始會想,可習慣了就不去想了吧?明知這樣不好也不對,但偏偏走不掉也逃不掉,是不是?」

「你呀,就是個花瓶兒,還是不算好看的那種,能活著,有什麼不知足的呢?」

「你比不過院裡的丫鬟們,比不過那些獨自行走江湖的女俠,比不過一個敢拿匕首去恨的孩子,誰都比不過。你連爹孃都忘了,連名字都忘了,你能比得過誰?這樣的你,值得誰去多說幾句話?」

「你總會老去的。」

……

外頭,世子殿下靠著房門默不作聲。

「道不可道,禪沒的參,人生寂寞如大雪崩。」

「師父,你又傷春悲秋了。」

「笨南北,等哪天你有了媳婦,也會如此的。」

「唉,肯定是師孃又去山下買胭脂了。」

「師父,你這幾天總去磨菜刀做什麼?」

「磨鋒利了,好砍人。」

「啥?師父你別想不開啊,我們已經是出家人了,若再想不開,那些上山燒香的佛門信徒該咋辦?雖說師孃和東西總愛亂花錢……」

「跟東西和你師孃沒關係。」

「哦,這就好。那是又瞧哪位方丈不順眼了嗎?我覺得慧光方丈就挺欠揍的,可動刀子總不太好。師父,咱們還是照老規矩套麻袋打悶棍吧,比較不傷和氣。」

「……」

「啊?不是慧光方丈?」

「是給姓徐的那小子磨的。」

「啊,為啥?徐鳳年人挺好的啊。」

「這兔崽子敢跟我搶閨女,不砍他砍誰?」

「師父,徒兒想去唸經了。」

「你怕啥,就你這點本事,東西讓你搶了這麼多年也沒見你搶走。再說了,砍了你,誰來洗衣做飯?」

「……」

「南北,東西天天在你耳朵邊上說那小子如何如何,你沒點意見?」

「沒啊。」

「收了你這麼個笨蛋徒弟,真是佛祖打瞌睡。你就不怕東西跟別人跑了?到時候別找師父哭。」

「嘿,肯定是師父哭得厲害些。」

「師父,你說我哪天萬一真的成佛了,燒出舍利了,東西會不會傷心啊?」

「南北啊,你先去做飯,咱們吃飽了再想這個問題,好不好?」

「哦。」

「師父,為何你與師孃吵架,每次都是你先認錯?」

「有些事對了,另外一些事情都錯了也沒有關係。明白了沒?」

「不太明白。」

「比如你喜歡東西這件事是對的,所以……」

「師父你別說了,我都懂了。」

「嗯?這會兒你悟性怎的比師父還厲害了?」

「嘿,這就是徒兒修的禪嘛。」

「南北,下山以後就沒見到比東西更好看的姑娘?記住了,出家人不打誑語。」

「沒有!」

「不錯。」

「師父,你提起酒葫蘆做啥?」

「如果你回答說有,就知道為啥了。」

「師父,除了東西和師孃,你還怕過誰?」

「咱們寺裡活了一百五十多歲的住持,師父就怕,怕他不給銅錢。」

「寺外呢?」

「沒了吧?」

「師父,出家人不打誑語!」

「容師父好好想想,哦,還真有一個,當年跟你師孃搶過你師父,吵架吵得半斤八兩,幸好師父拳頭比他硬一些,想必全天下,那老流氓也就咱們寺裡不敢來。」

「老流氓?等等,啥叫跟師孃搶過師父?!」

「過去的事情,就讓它隨風而逝吧。」

襄樊城都知道青州最狐媚的女子就住在相國巷裡,她分明是淪落紅塵的妓女,卻沒有誰敢將她視作勾欄女子,她叫李白獅,本名李小茹。先世是東越三流官宦家族,談不上國破家亡,只是父輩不善經營,謝世後留下個爛攤子給年幼孩子,李白獅隨乳母去廣陵西泠湖畔變賣祖產為生,住在松林小樓中,娛樂山水,長成了美豔動人的少女,體態玲瓏非凡。每次出行,總有眾多翩翩美少年跟隨,後來為了躲避廣陵王麾下一位猛將的強行擄搶,輾轉流落到了千里之外的青州襄樊,先是成了一位道姑,再進了相國巷,憑著精於音律歌舞,擅長察言觀色,很快便一躍而成了豔壓三州的名妓,尤其擅長家鄉西泠腔,被譽作「聲甲天下之聲,色甲天下之色」。

這次胭脂評,她是唯一一位以妓女身份上榜的女子,對聲色雙甲的說法更是給予了肯定,簡直就是讓全部登過青樓的襄樊男子感到大快人心,胭脂評終究要比士林間評什麼四大、十大花魁來得更有說服力。

只不過聽說近期李白獅的心情不太好,因為襄樊城裡的道士彷彿一夜之間都出了城,好似是擺下周天大醮前,道教祖庭龍虎山與佛門立了個賭約,如今看來大概是龍虎山輸了,龍虎山有四大神仙一般的大天師坐鎮,會輸?

一時間坊間流言四起,眾說紛紜,說是那一晚瞧見了身穿雪白僧袍的女菩薩,領著萬鬼出城而去;也有說是龍虎山沒有輸,只是十數年超度群魔,道士們都要去龍虎山領取功德。不知怎麼的說起白衣僧侶,就談到了風馬牛不相及的白衣國師,當年那個讓京城數十萬人一起跪拜的活菩薩,加上北涼王世子入城的小道訊息,這些時日襄樊百姓是有說不盡道不完的談資了,酒肆茶坊的生意異常紅火。

襄樊全城知道白玉獅子李雙甲,順帶著也知道她有一名御用琴師,是個年輕瞎子,彈琴時從不露面。

清晨時分,昨日已經搬入靖安王府住下的盲棋士來到相國巷中段的白玉獅子樓,不同於以往在夜幕中背琴而往,這次雙手空空。這棟青樓後院管後門的小僕役睡眼惺忪地蹲坐在門口石階上,見到樓裡神仙李花魁的琴師來了,立即跳起身,堆起笑臉,笑臉裡更多了幾分平時逢迎待客少有的真誠。

陸公子在白玉獅子樓彈琴,上上下下幾百號人都知道他脾氣奇好,風骨極高,雅氣極豐,與任何人都能溫文爾雅說上話,一些打賞得到的真金白銀,總是沒出樓便被陸公子送出去,自己只留一些銅板,因此當初狗眼看人低、吐過這瞎子唾沫的管門小雜役,總是自詡與陸公子不打不相識,倍加殷勤,領著今日未攜琴的盲琴師進門。

小雜役歡喜道:「陸公子,上次求你教我寫的名字都記下了。」

陸詡微微一笑。

面容清秀的年輕僕役好心說道:「紅魚館那邊的神仙姐姐們可都喜歡晚起,陸公子你到了那邊要耐心等上一些時間。」

目盲卻認路的陸詡點頭道:「知曉了,我獨自去就行,不麻煩宋小哥了。」

僕役笑著領諾了一聲,原路折回。

盲琴師到紅魚館前,遇上許多晨起做活的女婢丫鬟,鶯鶯燕燕們都要歡天喜地地喊幾聲陸公子才罷休,膽子被樓內紅牌小姐們養肥些的,還要與陸詡調笑幾句,故意向這位公子討教問些「一樹梨花壓海棠」或者「華嶽山前見掌痕」到底是何解,盲琴師只得討饒,更惹來嬌聲笑語不斷。這位言談儒雅、性子溫和的陸公子,起先在達官顯貴富豪子弟比大白菜還常見的白玉獅子樓中,十分不起眼,若非李雙甲李大家青眼器重,誰會正眼瞧上一眼?入樓後第二年的一天彈琴,被他撞見了一名在城內排得上名號的權貴富豪給雛兒伶倌強行破瓜,白玉獅子樓雖說比一般青樓妓館要多一些規矩,但民不與官鬥,一名小清伶而已,犯不著與襄樊地頭蛇翻臉。那個祖上幾代都是青州軍大佬的傢伙在廊中強要了那名年幼清伶也就罷了,事後還要抽刀劈死,盲琴師顧不上安危,扛著家傳古琴便衝了上去,沒打著那惡人,反倒是被侍衛踩在腳下,一場鬧劇,直到李白獅親自出面說情,才壓下去,從刀下救了盲琴師的性命。

白玉獅子樓的許多人至今仍記得一身是血的陸詡坐在廊中,懷中抱著斃命的可憐少女,脫下身上寒酸衣衫輕輕覆上那具衣衫不整的屍體。

今日紅魚館不知如何得知陸詡要來的訊息,李雙甲的貼身婢女祈福早早站在院門口迎接,見著盲琴師,柔聲笑道:「陸公子,小姐已經候著了。」

陸詡搖頭道:「今日來只是想與紅魚館親口說一聲以後我不來彈琴了,李小姐當年借我的古琴畫龍,我想將來每月掙得銀兩陸續還上一些。祈福姑娘,我就不入館叨擾李小姐了。」

在白玉獅子樓地位比一些紅牌還要高的美豔婢女惋惜輕嘆一聲,略微欠身,朝盲琴師納了個萬福,這才轉身走向院中。

二樓視窗,站著一位國色天香的女子,祈福已經算是襄樊難得的美人,只是與樓上的她一比,就失了所有顏色。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天下名妓花魁道姑李雙甲身後黃梨木椅上坐著一位正低頭給一架二胡調絃的老頭。

李雙甲等到陸詡身影消失,轉身低眉順眼問道:「老祖宗,今日真不需要獅奴去城外蘆葦蕩會一會那北涼王世子了?」

兩鬢斑白的調絃老頭只是閉目挑弦聽音。

按理說李白獅在胭脂評前就是青樓十大名妓之一,十幾年人脈經營,與門閥士林都有了深厚交情,她差一點就要嫁給西林黨領袖柳宗徽,這些年遇上眾多懷才不遇的貧寒士子,都慷慨解囊,其中數位都已是朝廷清貴,眾人拾柴,才有了李白獅雙甲江南的名聲。如今上了胭脂評,更是成了當之無愧的青樓魁首,從未聽說李雙甲與誰香溫玉軟過,甚至說至今仍是雛兒,怎會讓一個老頭兒留宿房內?莫不是李白獅好這一口?那也太重口味了些,傳出去還不得天下震驚?

被李雙甲恭敬喚作老祖宗的調絃老頭睜開眼,仍是不說話。

已經知道老祖宗不喜自己多說這個話題,李白獅換了個問題,「老祖宗何須那般重視那個挎木劍的窮小子?」

老頭兒抬頭斜瞥了一眼亭亭玉立於窗前的尤物,只是他雙眼卻不帶任何感情,語氣更是冷淡,「老夫下棋,起手知收官,你這種中看不中插的花瓶,廢什麼話。」

被羞辱至極的胭脂女子李雙甲竟然沒有任何怒氣,越發恭順了,下意識彎下了纖細蠻腰,如此一來胸脯便鼓起得厲害,幾乎撐破了衣裳,她身體嬌小玲瓏,胸口風光則氣勢洶洶,傳言更有一雙白蓮玉足,習得道教房中術與密宗歡喜佛,在床上可做出各種玄妙姿勢,故有「白玉獅子滾繡球」的旖旎說法。

調絃老頭駐顏有術,兩鬢霜白如雪,分明是花甲甚至是古稀的年邁歲數,但面容只如中年男子,屈指彈了一根弦,說道:「陸詡的棋是老夫教的,這趟來紅魚館,老夫便是要看這小子會不會一朝得志便猖狂,所幸沒白教他下棋,懂得留白三分,仍是留下了你送給他的古琴,本來以老夫最初見到他時的性子,是不樂意受人恩惠能還不去還的。接下來能否掀起風雨,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一顆棋子最妙處,便是連高明棋手起先都不承想可以成為勝負關鍵手。」

李雙甲低頭道:「老祖宗手談的本領自然是當世第一,全天下都是老祖宗的棋盤哩。」

調絃老頭置若罔聞,說道:「北涼那小子今日離城,襄樊也就沒你的事兒了,你去京城。」

李白獅毫不猶豫地點頭道:「獅奴只聽老祖宗的。」

老者悄無聲息地離開紅魚館,他要去一處襄樊城東北角的私宅,裡頭有個他一手調教出來的木偶女子,與裴王妃裴南葦有六分形似七分神似,如今已是被靖安王世子趙珣金屋藏嬌,每次出行寵幸都鬼鬼祟祟,生怕被父王知情。趙珣以為行程安排得天衣無縫,卻不知道每次寵愛調教那名被他深情喚作南葦的女子,牆孔後頭都站著一個看待兩人翻滾錦被只當作行屍走肉的老人。趙珣性格謹慎,早就去讓人順藤摸瓜查到了那小娘的身世背景,一切並無古怪,故而那一座私宅,便是他在世間最大的享樂福地,小美人太像王府上那位每次見面都得喊孃的女子了,一顰一笑,甚至皺眉的神態,都差不離,每次在王府內被父王訓斥,或者在花園偶遇王妃後,他都要來私宅狠狠發洩一番,極盡繾綣,直到精疲力盡。

春秋國戰落幕以後,便是一盤嶄新的棋局,老人已悄然落子十二。

其中大多數還在落子生根,但有一些卻要馬上要發力了。

去了趟私宅,老人便馬上出城,前往襄樊城外賞景最好的蘆葦蕩。

王妃今天出城賞景,靖安王世子殿下趙珣親自送到襄樊城門,上了釣魚臺目送王妃遠去,這才只帶了一名扈從,曲折地繞到了金玉滿堂藏佳人的私宅。這棟私宅裡除了那隻金絲雀,只有一名丫鬟和兩名老嬤嬤,再無閒人。

趙珣推門而入,頓時覺得心曠神怡,這裡雖遠不如靖安王府恢宏氣派,只是兩進的院落,但在趙珣眼中,卻是好不容易尋覓到的人間仙境。那座規矩森嚴的王府,那個供奉地藏王菩薩的佛堂,一花一草,一磚一瓦,都透著股他越是年長越是無法忍受的陰氣,讓人窒息。那個至親男人,更是心機深沉到連做兒子的趙珣都不敢揣度,趙珣怨恨那個男人當年為何沒有痛下殺手,坐上龍椅穿上龍袍,更畏懼那個男人吃齋念佛轉珠時的沉默背影。可最讓趙珣揪心的,卻是那個男人為何娶了她回來,娶回來又不知疼惜,夫妻相處竟是相敬如賓,有時甚至「相敬如冰」,真是天大的諷刺。

趙珣深呼吸了一口小院獨有的清新氣息,這裡擺滿了蘭花,這花兒是她的最愛。這個貴為王妃但連相國巷妓女都不如的女人,一年中只有兩次出城機會,每次出城都去看那一片蘆葦蕩,春看嫩蘆綠芽擁簇,秋看老蘆風起如飛雪。裴南葦裴南葦,只是名字中帶了個「葦」字,便喜歡去看那最無趣乏味、最飄零柔弱的蘆葦嗎?

被世子殿下趙珣小貓小狗一般養在院中的女子自打第一天進來,就被剝去了名字,趙珣當然喜歡她羊脂暖玉一般的身體,抱在懷中便有冬暖夏涼的韻味。但真正打心眼痴迷癲狂的,是她的神態,像此刻趙珣見到她後畢恭畢敬說道:「珣兒請安來了。」她僅是端著架子輕輕冷哼一聲,趙珣的骨頭立馬就輕了幾兩,太像了。趙珣露出一臉獰笑,罵道:「婊子養的裴南葦,讓你跟本世子裝清高!」然後二話不說就衝上去撕碎她與那個裴南葦如出一轍的衣裳,抱去內宅大床上,狠狠鞭撻。雲雨過後,趙珣恢復常態,躺在床上眯眼享受著偽王妃的揉捏,遺憾道:「皮膚與身段還是差了點,平時說話嗓音已經幾可亂真,可一旦到了床上,終歸還是美中不足,下次注意些,若下趟臨幸,你還是這般露餡……」

坐於床上的女子用鼻音嬌膩嗯了一聲。趙珣抬頭瞥了一眼,一把抓住她的柔順青絲,將她的頭按在胯下,陰鷙暴戾道:「好葦兒,本世子想你的小嘴兒都要想瘋了!」

兩番歡愉的肢體交纏過後,趙珣披了一件外袍徑直躺在房外簷下的檀木地板上,安靜地望著一串無風不動的風鈴,此時的靖安王世子倒真是像個溫良公子,與世無爭,與人無害,氣質儒雅,偽王妃蹲跪在趙珣身邊,陪著這位瘋子一起看風鈴。其實趙珣安靜不語時,是一個相當惹人親近的年輕男子,她見他怔怔出神,才有機會去打量那張據說與靖安王有九分相似的俊美臉孔。趙珣盯著由一串碎玉片子綴成的雅緻風鈴,柔聲笑道:「好看嗎?她這輩子是不會這般看我一眼的,她連我父王都瞧不上眼,更別說我這個連世襲罔替都沒有的世子了。」

靖安王世子殿下閉上眼睛呢喃道:「真羨慕那些百姓人家啊。」

趙珣走了,臨走前扇了她一耳光,理由是簷下偷看了他那幾眼。一邊臉頰紅腫的偽王妃小心翼翼地躺在世子躺過的地方,並無絲毫記恨,只是與他一樣仰頭望著風鈴,風起鈴響,空靈悅耳。她驀地坐起身,望向一位不知何時坐在欄杆上的老人,眼神里充滿了發自肺腑的敬畏。她被靖安王世子驚為天人,初入小院時沒少被皮鞭抽打過,稍有不對就被耳光伺候,到了床上更是被百般凌辱,但這些她都不怕,甚至在不少個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抱著那位世子殿下聽他哽咽,會有一種哀傷。唯獨眼前這個從不曾動粗的老者,讓她懼怕到了骨子裡。

這些年始終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人輕聲問道:「你喜歡上這隻生於王侯家的可憐蟲了?」

偽王妃匍匐在地上,嬌軀顫抖。

老人輕輕淡笑道:「無妨,那趙珣也不是蠢貨,你若不付出一點真心,他遲早會玩膩你的。」

跪在地上的她終於能夠喘過氣來,抬頭一臉不解地望向對她而言半仙半魔的老者。說他神仙,是因為他算無遺策,幾乎趙珣每一步都在老人預料之中,可越是這樣,她便越是覺得恐怖驚懼,她原本明明能學那裴王妃學得更像,老人卻不許,只讓她每一次表現得更嫻熟一點即可。這會兒再想,她終於明白若是一開始便盡善盡美,靖安王世子便不樂意經常往這裡來了。老人這份拿捏人心的功夫是不是爐火純青了?怎樣的人物才會如此處心積慮去算計一位藩王?

老人望向那串碎玉風鈴,是他要偽王妃去掛的,果然趙珣十分喜歡,超乎想象的喜歡。

老人輕聲笑道:「上下左右我中空,不管東西南北風,一律為人說般若,叮叮咚咚叮叮咚。」

偽王妃不敢說話。

老人起身笑道:「你和那可憐痴兒的運氣好與不好,就看今日了。可惜你們瞧不見。」

老人負手離去前留下一句讖語般的話,「以後見著雷霆震怒的靖安王,只管拼死替趙珣說好話,興許可保你一命。」

偽王妃一臉木然。

風再起鈴再響。

叮叮咚咚叮叮咚。

沒有了出塵意味,只有殺氣。

武當山上熱鬧了,因為來了個王八蛋。

這個混賬傢伙來自龍虎山也就忍了,竟然還跟眾望所歸做了掌教的年輕師叔祖大打出手,怎麼樣,被打了吧?

山上數十座宮觀大小道士們都在議論這個,上了年紀的要相對憂心忡忡些,那廝畢竟是武評上的小呂祖,是龍虎三位小天師之一的齊仙俠,一身出塵劍道修為不是吹的。輩分小的那幫道童就忍不住開始跳腳大罵了,恨不得捲起袖管去跟那位暫時住在大蓮花峰竹廬中的小呂祖拼命。小道士們終究沒見識到齊仙俠拂塵作劍劈紫竹的仙人氣魄,其實山上也就騎牛的掌教在一旁看著,本意是搭把手幫個忙儘儘地主之誼,奈何小天師不領情。當時殿外一戰,年輕掌教一手奪拂塵,隨後齊仙俠的劍氣便讓一座真武大帝雕像搖晃半天,一株千年老樟都被小呂祖整個兒倒拔而出,若非年輕掌教隨手拎了只千斤香爐擋了幾下,一身嶄新道袍就得廢了。幾位掌教的師兄都聞風趕來,在門外看得興致高漲,一點不心疼老樟被拔、香爐被損,只差沒有搖旗吶喊,交頭接耳只顧著評點交手雙方招式高低。

竹廬前,齊仙俠坐在一張青蒲團上呼吸吐納。

不遠處,一個年輕道士手裡抓了把牛草在餵牛,有些難為情道:「小道那幾位師兄的確是不太像話,高手風範不如你們龍虎天師府。師兄們習慣了看我出糗,你見諒個。」

齊仙俠實在懶得理睬這個陰魂不散的傢伙。

騎牛長大的年輕道士呵呵笑道:「你真打算在武當山住下啊?掛在太虛宮大庚角飛簷下的呂祖古劍,你真想要,拿去就好了,我當沒看見,反正我打小就覺得那柄劍太可憐,有人用它是最好。」

齊仙俠睜眼怒目說道:「呂祖遺物,豈可兒戲!」

年輕師叔祖無奈道:「那你總找我打架也不是個事兒啊。」

齊仙俠冷笑道:「總要分出一個勝負我才能下山。」

年輕師叔祖拍了拍大青牛背脊,小聲嘀咕道:「氣量還不如徐鳳年。」

齊仙俠身前白尾拂塵猛地一跳。

洪洗象苦著臉說道:「怕了你了,你們龍虎山委實不像是修道人,哪來這麼多爭勝心。」

齊仙俠譏笑道:「你們武當若沒有爭勝心,為何在山下立起‘玄武當興’的牌坊?」

洪洗象笑道:「瞧著有氣勢唄,呂祖的墨寶,多稀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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