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仙俠冷哼一聲,與這道士正兒八經說理,實在是對牛彈琴。
洪洗象小聲說道:「‘學道須教徹骨貧,囊中只有五三文’這可是呂祖留下的警世名言,再瞧瞧你們龍虎山,黃三甲當年便笑話你們該是囊中只有千萬文才對。」
齊仙俠聽到這話反倒是不怒不氣了。
江湖上與廟堂間每隔一段時日都會流傳出一些有趣的口頭禪,往往是文人爆粗口、莽夫文縐縐最為生動。黃龍士這句嘲諷天師府修道不修心的調侃是一例,這回北涼王徐驍進京面聖,散朝後在殿外痛毆三品大員,就大罵了一句,「你這廝要不是褲襠多了一隻鳥,胸口少了兩坨肉,就真是個娘兒們了!」上陰學宮這一任大祭酒則有一句傳遍天下的名言,是他年輕時候調侃一位江南前輩大儒的,「好吃不過餃子,好玩不過嫂子。」崆峒派曾有一位劍士當初與武林同道一起圍剿魔頭,臨敵前心生懼意,萬般無奈就找了個蹩腳藉口說:「剛聽說媳婦懷孕,我先回了。」令人捧腹。
洪洗象牽著大青牛,臨行前說道:「你住下便住下,說不定以後能與我一同下山。有個伴兒,我膽子也大些。」
走出去幾步,這位掌教轉身厚顏笑道:「喂喂,別那麼小氣,給我說說湖亭郡的事情。」
齊仙俠伸手要去抓馬尾拂塵。
洪洗象騎上牛,跑路了。
不苟言笑的齊仙俠竟然嘴角勾起。
瞬間沒了劍拔弩張。
這便是武當山啊。
任你是誰,來了,都會和氣。
和氣生仙氣。
兩禪寺。
兩位女子登山,一路上和和尚們都打招呼,一些個定力不好的小和尚都要背對著方丈們向一位小姑娘做鬼臉偷笑。
小姑娘則不愛搭理。
光頭,光頭,漫山遍野的,都是光頭!誰愛看!
「娘,你就讓我下山吧。在山上總對著爹和笨南北兩顆大光頭,多無聊。」
「閨女,光頭多好啊,晚上都不用點燈。」
「娘,不許逗我笑,都不淑女了!」
「哪裡是說笑,娘在苦口婆心跟你說大道理呢,要不以孃的花容月貌,會看得上你爹?」
「娘,山下女子可比你好看多了,真不知道爹為什麼要跟你過日子。」
「死丫頭,沒娘能有你?還有,你摸一摸自己胸脯說良心話,你娘會不好看?!」
「……」
「唉,閨女,等你大些,就會明白只要在一個男人心中好看,你就是天下最好看的姑娘了。」
「啊?可徐鳳年說我長得一般哪,完了!」
「閨女真是長大了,娘很欣慰呢。閨女,娘真不好看?不行,再下山一趟,還得買些胭脂水粉,多撲一些在臉上就好看了。」
「娘,你又亂花錢,爹肯定要跟笨南北蹲牆角嘮叨去了,他們一起叨叨,可煩了。」
「讓他們叨叨去。哪天不叨了才不好。」
這娘倆,似乎挺俗氣。
虧得各自身後愛慕著她們兩個的光頭,是那般佛氣。
襄樊城外三十里,那一片廣闊無垠生機勃勃的蘆葦蕩,不知為何今日沒了生氣。
中央地帶,一名富貴公子哥坐在了蘆葦蕩中「天波開鏡」的牌坊上,腳下是四尊符將紅甲。
東北,站著一位其貌不揚莊稼漢般的壯年男子,腰間纏繞了一捆金黃色軟劍。
據說天下有個連續兩屆武評第十一的高手,刀劍槍矛十八般武藝,樣樣精通,儒釋道三教九流,門門涉獵。他太聰明駁雜了,以至於不知選擇何種趁手的兵器,最後便只好弄了一柄軟劍,真氣灌注後,可刀可槍可劍。
西南,一名青衫客雙手扛著一支竹竿,緩緩行來。
驟然間,馬蹄聲響起。
蘆葦蕩中萬千飛鳥掠起。
一手調教出偽王妃與李雙甲的老人與蘆葦蕩邊緣的捕魚人家要了一壺粗劣米酒,眯眼聽著牽礱舂米聲,喝了口酒,自言自語道:「真是個死人的好地方啊。」
蘆葦擇水而居,大簇大片,很容易成灘成塘,襄樊城外這一個蘆葦蕩本來見不著秋蘆飛雪的美景,自從靖安王妃鍾情以後,原本一到秋季就來砍折蘆葦當柴燒或者做紙漿的襄樊百姓便自動沒了蹤影,所幸那位裴王妃菩薩心腸,每年都要補貼附近村民一些銀兩,加上有她大駕光臨,使得城中好事計程車子文人給蘆葦蕩評點出諸如「阡陌葦香」和「綠湖問漁」的景點。「天波開鏡」的牌坊便是前兩年由一位書法大家揮毫寫下,一來二去,趁著給富人們搖櫓賞景的機會,賺了一筆數目可觀的銀子。
不過裴王妃一般只是踏春過後踏秋觀蘆雪,今年顯然要來得略早了一些。她出城排場一直極小,除了兩名貼身女婢,便只有一小隊輕裝卸甲的王府侍衛。靖安王趙衡這些年治理襄樊卓有成效,愛民如子,口碑極好,加上遠近聞名這位藩王一心虔誠信奉佛道,因此王妃出城從來不曾聽說有碰到過煩心事。
由坦暢官道岔入一條小道,便是繁茂成林的蘆葦蕩,王妃以往幾年賞景,千篇一律下車後就讓侍衛遠遠跟著,後者也不敢打擾王妃情致雅趣,加上蘆葦比人高,起碼能做到讓王妃眼不見心不煩。這一次卻奇怪了,不僅來早了,王妃到了岔路口時仍是沒有下車。
車廂內,在府內事事親力親為的裴王妃親自點燃一尊檀香小爐,跪姿而坐,臀部墊在雙腿上,無形中擠壓出一個飽滿弧線,車內兩名婢女哪怕同為女子,瞧見了這幅景象都會心動。尤其是王妃那一頭柔美異常的三千青絲,貼身婢女們梳理時輕輕握在手中,皆忍不住由衷讚美幾句,而性子溫和的王妃都會望向青銅鏡中的自己柔柔笑著。婢女偶爾為讀書讀疲乏了的王妃清洗那雙白蓮玉足時,更會心動,感慨王妃實在是太美了。
裴王妃手上拿著一封信,是出府前靖安王趙衡交給她的,說最好在蘆葦蕩邊上親手轉交給那名北涼王世子,若非如此,她不會這麼早來這片蘆葦蕩。裴王妃拎著那封口都未用心封上的信封,似乎在猶豫著是否抽出信件。
對於靖安王趙衡,世上沒有誰比她更懂了,他什麼話都不說透,什麼事都不做絕,留下來給人去猜,對誰都是如此。世子殿下趙珣的乖僻性格,便是被這位父王硬生生逼出來的。至於趙珣那些有違人倫的隱蔽眼神,出於女性直覺,早已不是懵懂少女的裴王妃豈會不知?那孩子多半是恨她多一些,雖說當年進入靖安王府,並沒有爭強鬥勝的心思,但當時的正王妃即趙珣的生母不知為何就病死了。這筆賬,不管裴南葦如何心安理得,都得記在她頭上,故而這些年面對趙珣不合規矩禮儀的複雜眼神,都不曾說破,也從未出聲訓斥,更沒有在靖安王面前有任何搬弄唇舌。趙衡極重養生,等到靖安王死後由趙珣世襲爵位,怎麼都是二十來年後的事情,想必那時按律降爵為靖安侯的趙珣也不至於對人老珠黃的自己心生想法。
裴南葦除了手上密信,腿邊還擺有一隻裝有念珠的檀盒,她極喜歡檀盒上的雕飾,盒子沒有開啟過,因為她知道越是自己在意的東西,趙衡便越憎惡,何況這檀盒還是趙衡眼中釘送的。她怕一旦開啟,被他得知,那念珠與檀盒就都沒了。
裴王妃柔聲道:「你們下去看看北涼王世子殿下是否近了。」
這兩位連王妃一日三餐吃了什麼都要與靖安王書信如實稟報的婢女告退一聲,便姍姍提裙下車。
裴王妃雙指拈出密信,是靖安王的親筆:送侄千里。
裴王妃皺了皺眉頭,喃喃道:「寓意送君千里終須一別,就不親自相送了?」
裴王妃搖了搖頭,似乎自覺對這五字不得要領。趙衡當年宮闈奪權失敗後,雖然在如今王朝內最頂尖的一撥廟堂權貴中評價不高,甚至被異姓王徐驍和幾大得勢藩王大加嘲諷,但她卻知道他仍是一個極有野心的男子,無一日不恨當年所受羞辱,無一日不想重返那座城那座宮。這樣一個野心勃勃的藩王,世子趙珣被打,卻親自登門請罪,已是天大的忍耐,真是要破罐子破摔,再度自貶身份給一個後輩抒發一番離別情誼?裴南葦沒來由想起出府時他站在臺階頂上,居高臨下捻珠微笑說的那句話,「夫妻緣分一場,已替你祈福百萬句,本王問心無愧。」
裴南葦將密信放回信封內,低頭看了一眼檀盒,撥開簾子看到婢女們還在道路上翹首以待那名世子,下意識伸手去撫摸檀盒,剛剛觸及便像被火燙了一般猛然縮回,這位王妃心生懊惱,賭氣般狠狠抓起檀盒砸在車廂內壁上。檀盒墜地,滾落出一串古樸念珠,裴南葦不信佛法,更不信黃老學說,只是出身名門士族,這些年在靖安王府,自然見多識廣,對這串中原美譽「太子」的婆羅子聯結而成的「滿意」一見鍾情。女子善變啊,才丟了檀盒,這會兒便滿目憐惜地拾起念珠,靠著車壁,握住一顆象牙白色的圓潤「太子」,裴南葦仰首痴痴望著。在世人看來,她貴為王妃,青州是她的,襄樊是她的,窗外蘆葦蕩是她的,都說是她的,可實情如何,就如市井百姓一輩子都不會知道廟堂宮闈裡的鉤心鬥角,這些,其實都不是她的。
裴南葦想起了年幼時的無憂無慮,想起了初入王府的風光煊赫,想起了當年正王妃那張森冷的臉孔,想起了趙珣從趙衡那裡學來的陰沉,想起了瘦羊湖湖畔客棧出門時的那一下荒誕。當她聽到馬蹄轟鳴,終於想起了密信,記起了靖安王那臨別如同一副輓聯的贈言,裴南葦悚然一驚,失手丟掉了念珠,臉色像是一片秋季淒涼的雪白蘆葦。
哪裡是送君千里,分明是一送到黃泉!
一個年輕人躺臥在「天波開鏡」的牌坊頂端橫欄上,微風起,輕輕吹拂著他鬢角髮絲,真是閒情逸致。
他自認是一個很樂觀的年輕人,從不怨天尤人。幼年與孃親孤苦相依,受盡白眼,她病逝枯瘦如女鬼時,他才九歲。孃親臨死前說了許多他當時聽不懂的話,大意是生下他並不後悔,更不記恨那個他從未見過面的父親。後來他親手挖墳下葬了死不瞑目的孃親,他雖小卻也懂得,她是希冀著能最後見那人一眼,哪怕一眼也好,可惜沒有。
當他在枯冢墳塋上想著怎麼才能不餓死的時候,出現了一名說話尖聲細氣的魁梧男子,嗓音與身形截然相反,穿了一身他從未見過的富貴衣衫,瞧著好看至極,可總讓人覺得是披了一件華貴的人皮。
小小年紀的他就覺得是見著吃人的惡鬼了,可那名男子只是牽起他的手,說要帶他回家。
家?
娘都沒了,家在哪裡?
然後他被帶進了一座牆很高的城,透過車簾子,看傻眼了。下了馬車後一路上都沒有與他說話的傢伙牽著他彷彿走過了無數道城門,終於走到了一座湖,湖邊上,站著一個怎麼看自己都與他很像的男子,一身金黃,爬滿了蛇。
後來,他終於知道那不是蛇,是龍。而那名見面後沒說任何話、沒露出任何表情的男子身上穿著的,叫龍袍。再以後,他有了兩個便宜師父,除了帶著他「回家」的傢伙,另外一個是不太愛笑的老和尚,前者脾氣極好。在湖邊初看到那穿著一身爬滿猙獰黃蛇的男人,當場便嚇哭了。這個日後成為自己大師父的傢伙領著他回去時就蹲下去輕聲說:「別怕。」長大以後,記憶中姓韓的大師父不管自己如何調皮搗蛋,都只對著自己笑著,好似除了笑他便不會做什麼事似的,可那個大到沒有邊際的家裡,所有人見到大師父都會怕得要死。十二歲那年中秋,自己偷偷去爬武英殿賞月,被抓了去差點砍頭,是大師父跪在那個男子眼前求情,他才知道大師父不止會笑,天天被人跪拜的他也會給人下跪。那以後,就再沒人攔著他去爬大殿了,武英殿、保和殿、文華殿,隨便爬。
二師父脾氣就要差了許多,總有數不完的雞毛撣子,與他說佛法,說輸了要被打,明明說贏了也捱揍。倒是有一次趁二師父發呆,摸了他的光頭,二師父卻沒有生氣。其實早在及冠之前,真相便已水落石出,只不過他不願意去爭這爭那,何況爭也未必爭得來,生父是那人又如何?在那個人人皆是貌合神離的家裡實在是待膩歪了,加上與隋珠那個頑皮丫頭實在不對眼,三天兩頭打架對罵,乾脆就跑到上陰學宮去逍遙快活。世間女子,他只喜歡長得一般卻十分耐看的,他的孃親便是如此啊,即使病入膏肓不那麼好看了,可那眼神依然讓他覺得最親暱。終於有機會去親眼見一見那名聲很大、脾氣很差的姑娘了,翻牆入了小樓,果真就一劍刺過來,後來不得已約定當湖十局,輸了便輸了,誰規定男子一定要勝過女子的?他就很樂意這輩子專門服侍自個兒的娘子,把她服侍得舒舒服服的,一生一世幸福安穩沒半點波瀾才好。
可惜每次偷偷去她那兒給雞鴨餵食,都逃不過一頓劍氣凌人的驅攆,他也不計較,自家媳婦兒嘛,與相公耍點小心眼、小脾氣可不就是天經地義的討喜事情?
這個樂天向上的年輕人腳下站著四尊符將紅甲。
水甲已經被一位重出江湖的老劍神破去,心疼歸心疼,可念在老劍神是在給小舅子賣命,他就忍了,甚至不介意留下一具水甲符將。
既然已仁至義盡,就得開始辦正事了。
這趟偷跑出學宮,最主要是給靖安王趙衡送去一句口信,約莫意思就是世襲罔替本來是沒你趙衡啥事的,但只要你肯出力,北涼那份兒就給你了。
靖安王是個大大的聰明人啊,以前魄力不夠,這回學聰明了,一齣手就是大手筆。
年輕人坐起身,雙腳掛在牌坊上,眺望過去,看見了官道上揚起的塵土,笑道:「小舅子,可別怪你未來姐夫不仗義啊,要知道這塊地兒,風水是極好的。」
一名青衫客由西南而來,肩上扛著一根瘦竹竿,扛了一會兒,便拿下竹竿去撥蘆葦,嘴上唸叨著一支鄉土氣息頗濃的小曲兒,「我替大王巡山來,見著姑娘一同壓寨去」,反覆哼唱了幾遍,其間還蹦跳了兩下,沒望見想見的景象,百無聊賴,重新扛回竹竿,頭也不轉問道:「江上李淳罡那一劍,你說我硬擋,擋得住嗎?」
沒有迴音,他也不氣餒,繼續自顧自說道:「當時以為老劍神破而後立,一舉踏足陸地神仙境界,出了武評才知道那只是天時地利人和的湊巧,也沒什麼了不得的。我與你出劍冢時,我一劍加上你一劍,也都各自摸到了劍仙的門檻,這番與老前輩交戰,你說勝算有幾分?」
沒有佩劍只有竹竿的青衫遊俠兒身後依然寂靜無聲,或者說只有漫無邊際的風吹蘆葦嗚咽聲,聲聲入耳。正是這名清瘦青衫客在鬼門關口一竿挑翻了大船,腳下一葉小舟瀟灑而來瀟灑而去,在訊息靈通的武林中已被津津樂道許久,老劍神才剛復出,吳家新劍冠便翩然前往挑戰,怎麼看都噱頭十足,近期已經掙了江湖人士無數斤的口水唾沫。底層江湖俠士與綠林好漢只是在震撼這名新劍冠一路南行的所向披靡,有心人卻已在打探到底是何方神聖才有資格做吳六鼎的劍侍,奈何吳家劍冢是個訊息滴水不漏的古怪地方,一直得不出個所以然來,只依稀得知這一輩劍冠吳六鼎的近身劍侍比起上一輩還要出類拔萃。成為劍冢劍侍,對劍主忠心耿耿不需多說,註定要一生不事二主,所有劍侍都是自幼便被老輩枯劍士按照天分高低揀選給吳家嫡系後輩,劍主和劍侍一同成長,一起練劍、悟劍、挑劍,劍冢每一代都有幾十對劍主劍侍,唯有成為劍冠的劍侍,才可以代表吳家劍冢行走江湖。新劍冠的實力毋庸置疑,籠罩著一股悲情意味的劍侍的實力更是惹人好奇,加上這座不知埋葬了多少劍道天才的墳地向來有劍侍實力超過劍主的傳統,天曉得吳六鼎身邊的神秘劍侍是修習何種霸道劍術?因此那些不待見劍冢,自視一家獨大唯我獨尊的潛在勢力,不是在確保萬無一失的前提下,都要好好掂量掂量,不敢輕易去攖其鋒芒。
劍主修王道劍,劍侍習霸道劍,是劍冢祖宗刻在劍碑上的成文規矩。論殺人劍術,天底下可沒有比得上吳家劍侍的了。
青衫吳六鼎感慨道:「咱倆真是絕配,我小時候死活不肯與我爺爺去學外王內聖,總覺得以老祖宗的天賦,也只是得了‘素王’稱號,無法在我家劍道上稱王,那我學什麼王道劍,還不如與姑姑一樣練入世的霸道劍來得威風。你呢,誤打誤撞,倒是打小被授予王道劍,連爺爺那柄‘素王’都被你從劍山上替我取了回來。我入世練入世劍,你出世劍卻得陪著我入世,委屈你了。靖安王說姑姑的大涼龍雀在那人手上,我可以不去管那些廟堂捭闔的陰謀,但那把劍,不管如何我都要替你拿來。」
吳六鼎身後終於出現一道修長身影,揹負著一柄不出鞘已是劍氣凜然的長劍。她與吳六鼎一般身穿文士青衫,容貌平平,稜角格外分明,眉宇間有一股殺伐英氣。
古劍「素王」,天下名劍第二,力壓劍冢歷代所葬十六萬劍。
應該並非目盲的背劍女子卻始終閉目而行,清風拂面,吹得她一頭只以紅繩粗略繫了個馬尾的髮絲肆意飄散。
扛著竹竿的吳六鼎轉身嬉皮笑臉道:「翠花,為何明知你長得不算好看,可我就是喜歡你呢?」
負劍閉目緩行的年輕女子一本正經回答道:「大概是你喜歡吃我做的酸菜,怕沒有酸菜吃,才喜歡我。」
她打小在吳家劍冢裡便是出了名的不善言辭,除了練劍還是練劍,除此唯一的興趣就是做酸菜。吳六鼎年幼時便很嘴饞這個,一饞就饞了這麼多年。她出身貧寒,被帶入吳家劍冢前是村野人家裡的閨女,大概由於從前的記憶僅剩酸菜味道了,入了天下學劍人心目中的聖地,便嘗試著去做酸菜,至於味道好不好,沒有對比,自然便沒有答案,反正青梅竹馬長大,準確說是青梅竹劍長大的吳六鼎一直吃也沒有吃煩。她一臉刻板的回答興許在外人耳中聽著荒誕不經,吳六鼎卻聽得很用心,並且很正兒八經去深思這個問題。翠花的酸菜啊,天底下還有比這更美味的玩意兒嗎?況且翠花不提劍而是很認真去做酸菜時,不大好看的她總顯得好看一些。
「翠花,今日我若死在李淳罡手中,以後每年清明就別祭酒了,我不太愛喝,搞一大盆酸菜就行。」
「好。」劍侍侍奉劍主,臨敵破敵時不準出手幫忙,更沒有為劍主報仇的規矩,只有葬劍守墳的習俗。吳家老祖宗當年立下這條鐵律,怕的就是後輩有所依仗而耽誤了孤身求道的精純劍心。
「翠花,酸菜就只能用白菜嗎?」
「我只會白菜醃漬。」
「換換口味唄,咱們都到了南方了。」吳六鼎流著口水一臉期待。
「你難道不應該想著如何破解李淳罡的兩袖青蛇嗎?」劍冢這一輩劍侍魁首皺眉輕聲問道。
確實有些不像話了,且不說是大戰將啟的緊要關頭,便是尋常時分,一位吳家劍冠與劍侍似乎也不應該聊些酸白菜的話題啊,好歹聊些玄妙靈犀的劍道感悟,說些讓天下劍士一聽就拜服崇敬的言語。
「想著活下來才能吃到酸菜,就比較有鬥志,也不用去想我使素王劍會不會心生愧疚。李淳罡的兩袖青蛇也好,鄧太阿的桃花枝也罷,不管劍術劍意,終歸都在劍道範疇。天底下,真沒有比吳家更懂劍的地方了。」吳六鼎輕聲笑道,雙手搭在竹竿上,眯眼望向蘆葦小道盡頭。
腰間纏繞一捆金黃軟劍的莊稼漢子與吳六鼎恰好對角,由東北往中而走。這名皮膚黝黑如鄉野農夫的漢子神情木訥,略微低頭,懷中有一處凸起,似有一個木盒形狀的物件。
正是這樣東西讓他來到襄樊城。
當年襄樊十年鏖戰,對一心學武的他來說,並無對錯,哪怕是王明陽死在了釣魚臺,他也不會去與人屠徐驍計較什麼。他不是沒有試圖勸說王明陽離開襄樊,甚至對其說過便是你守城勝了,東南半壁大廈將傾,一己之力能如何?可那人不聽,最終只是以襄樊二十萬血肉之軀成全了一人的名節。這等慘絕人寰的暴戾行徑,與那敵對的人屠何異?是更有道德一些?聽聞最後慘烈結局的他當時正在北莽,並未奔赴北涼尋仇,只是說了一句不許徐家人再入襄樊。
他說到做到。
何況靖安王趙衡還交付給他那隻裝有王明陽眼珠的盒子。他只是一名武夫,兩大藩王的恩怨,不想去摻和,但既然北涼王的兒子敢來襄樊,他就要履行當年諾言。
因為王明陽是他的兄長。
兩名女婢踮了半天腳跟終於瞧見了那個惡名如雷貫耳的北涼王世子,他並沒有舒舒服服待在車廂內,只是與一名仙風道骨的老道人乘馬而來,她們納悶這位世子殿下就不怕吃灰塵嗎?縱使馬術再好,終歸是顛簸難耐,哪裡有坐在車裡愜意。她們小跑回王妃所在的馬車,說那世子到了。裴王妃緩緩下馬,一手攥緊那封只有寥寥數字的密信,一手握著「滿意」念珠,臉色如常。她依然是那個在鐘鳴鼎食王侯高牆內都難掩出彩氣質的大富貴女子,亭亭玉立地站在車旁,望著那個不知是可恨還是可笑或是可憐的後輩登徒子緩緩接近,不知為何,她手心滲出了汗水。
徐鳳年早看見了蘆葦盪口子上的車隊,離著還有一段距離的時候肅容輕聲問道:「魏爺爺,桃木劍都用上了?夠不夠用?」
這兩日不見蹤影的九鬥米老道魏叔陽撫須微笑道:「桃木三十六,劍陣已經準備妥當。」
徐鳳年點了點頭,陰沉道:「祿球兒信上說襄樊王明陽的弟弟也來了,我就不明白當年襄樊整整十年攻守戰,他不曾幫手,為何今日卻來湊熱鬧?良心發現了?」
魏叔陽神情凝重起來,嘆息一聲,搖頭道:「老道這就不敢妄言了,只知此人的武道修為極為深厚,否則也不至於接連兩次登上武評,連續二十年做了那天下第十一號高手。外行看熱鬧,覺得這名號可笑,老道真是半點都笑不出來。」
徐鳳年不握馬韁,雙手按住繡冬、春雷,眯眼望著被靖安王府侍衛護著的兩名俏麗女婢,若說那姓王的第十一來城外「待客」,屬於情理之外的意料之中,那在路上便已聽聞出城訊息的裴王妃,就有些莫名其妙了。靖安王趙衡這老烏龜瘋了不成,要把身為王妃的她放在這幾乎可以稱作必死之地的蘆葦蕩?要引君入甕可以理解,可需要付出這般慘重的代價嗎?好歹也是一位比玉人還嬌媚的正王妃,或者說趙衡已經為了世襲罔替到了喪心病狂的地步?
徐鳳年喃喃道:「暫時已知的有第十一和四具符將紅甲,趙衡還有哪些後手?既然連裴南葦都肯等同於一顆棄子,那必定就不止是這般‘客氣’了。怎的,事後就說本世子對出城賞景的靖安王妃圖謀不軌,故意一路尾隨,玷汙了王妃,接著靖安王衝冠一怒為紅顏,這個說法會不會太兒戲了?再者,趙衡真有把握在這裡將我一擊斃命,還是說這位藩王覺得鬥不過徐驍,鬥一鬥我是勝券在握的事情?」
徐鳳年對魏叔陽輕聲說道:「讓寧峨眉與鳳字營快馬跟上來,不需要拉開半里路距離,與他說明白,準備死戰。」
老道魏叔陽立即策馬折回。
徐鳳年已經清晰可見靖安王府兩名女婢的姣好容顏,放緩速度,與馬車並駕齊驅,伸手叩了叩車壁,姜泥掀開簾子,一臉狐疑。
徐鳳年說道:「你與老前輩說一聲,天下第十一的王明寅來了,符將紅甲也來了,說不定暗中還有不弱的高手。」
姜泥面無表情哦了一聲。
「你小心些,別下車,今天不太適合你看笑話。」說完這句,徐鳳年這才夾了夾馬腹,在呂錢塘、楊青風、舒羞三名扈從的貼身護送下快馬前行,魚幼薇出城時就被安排與姜泥、李淳罡同乘一車。
徐鳳年看到好似孤苦伶仃站在蘆葦蕩前的裴王妃後,沒有急於下馬客套,雙手按刀,只是高坐於駿馬上,無言俯視。
兩名女婢雖說驚訝於這名北涼王世子的英俊瀟灑,但見他竟然倨傲地坐在馬上一言不發,其中一名跟在王妃身邊聲勢不輸王府尋常管家的女婢怒目斥責道:「北涼王世子,見到王妃,為何不下馬!」
徐鳳年一笑置之,只是盯著那名胭脂評排名比襄樊李雙甲還要高的大美人,他沒有見過那位白玉獅子滾繡球的名妓,但確定世間任何一個男人,在王妃裴南葦和聲色雙甲的李白獅中選擇,哪怕後者在容顏上更勝一籌,都是會選擇與裴南葦共度春宵。離陽王朝六大藩王的正王妃,可不是那些亡國嬪妃可以媲美的,恐怕唯有亡國皇帝的皇后在誘惑程度上可以與之一較高下。
徐鳳年希望從她眼中看出一些什麼,可惜沒有看出任何蛛絲馬跡,甚至瞧不出她是否知道自己身陷危局,而這般狠辣佈局的恰好就是她身後那位靖安王。徐鳳年越發好奇了,沒有耐心和心情與眼前女子打機鋒說謎語,直接開門見山問道:「你不跑?」
馬下抬頭的靖安王妃平靜反問道:「能跑到哪裡去?」
徐鳳年譏諷笑道:「躲一躲也好。」
裴王妃淡然笑道:「靖安王要交給你一封信,世子大可放心,信上沒淬毒,因為我已看過。」
徐鳳年只是伸出繡冬,王妃也不氣惱他的猖狂無禮,將那封信放在刀身上。
徐鳳年抽出信後看了一眼內容,笑道:「靖安王叔這是要送我到黃泉路上的意思啊。」
裴南葦笑道:「世子好重的心機,這麼多年果真是在裝糊塗給糊塗人看的。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徐鳳年鬆開繡冬,伸出那隻右手,笑眯眯道:「舒服不舒服?」
一直氣態雍容華貴的裴王妃漲紅了臉,咬著嘴唇一字一字沉聲道:「徐鳳年,你果然該死!」
徐鳳年坐在馬上不去看這位怒極的靖安王妃,只是望向蘆葦蕩,平靜地說道:「王妃請放心,本世子死之前不會忘拉上你,到了黃泉路上,好好教你這張小嘴兒如何吹簫,趙珣想做但不敢做、不能做的事情,本世子可以。」
聽聞徐鳳年羞辱在青州只在一人之下的靖安王妃,兩名女婢與王府侍衛勃然大怒,裴南葦雖說與靖安王相處方式古怪,可在外人眼中的的確確是相敬如賓,是帝王侯門裡罕見的恩愛夫妻。府中下人聽了眾多有關北涼王世子的說法,可大多都是些上不了檯面的荒誕舉止與紈絝行徑,眾人感到滑稽可笑多過忌憚畏懼。再者靖安王在這青州襄樊,可不是地頭蛇,而是一條名正言順的黃袍地頭龍。當下侍衛便抽刀示威,一名性子潑辣的女婢護主與邀功心切,更是怒斥出聲,直呼徐鳳年名字。
孰料徐鳳年只是低頭望著那寥寥數字的密信,眼角瞥了一下裴王妃手上的「滿意」念珠。這正主沒動靜,不代表身後幾名北涼鷹犬扈從是瞎子聾子,東越呂錢塘滿臉獰笑,驅馬上前,巨劍劈頭砍下,不等虛張聲勢的靖安王府侍衛反應過來,一劍便將那名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婢斜劈掉頭顱,那腦袋墜在地上,打了好幾個滾兒,鮮血與塵土混雜一起。
尤其是那女婢俏麗臉龐上猶自保持著鮮活的震驚神情,在旁人眼中,觸目驚心,不僅靖安王府護衛愣了一愣,便是裴南葦都給嚇了一跳,手上價值連城的念珠燙手一般,掉在地上,再不敢去撿起來。呂錢塘當著靖安王妃的面殺人後,趁勢前衝,楊青風與舒羞不甘落後,一瞬間就將裴南葦除外的所有人給一通砍瓜切菜般的砍殺了,其中一名侍衛更是被呂錢塘連人帶劍劈成了兩半。
裴南葦轉過頭,蹲在地上乾嘔起來,徐鳳年看到幾名靖安王府侍衛如此不堪一擊,皺眉問道:「這幾個護衛怎麼這般不濟事,靖安王趙衡生怕你死不掉?」
裴南葦卻只顧著嘔吐,實在無法想象高高在上的王妃也會有這一不雅畫面,真不知道趙珣若是看見,還會那麼深陷其中不可自拔嗎?徐鳳年按刀下馬,走到裴南葦身邊,蹲下去溫柔拍著靖安王妃的後背,輕聲問道:「可知道趙衡的後續安排?」
身體顫抖的裴南葦背對著徐鳳年,拿袖口抹了抹嘴,冷笑道:「便是知道,為何要說與你聽?靖安王趙衡如何待我,那是家事,徐鳳年,你算是什麼東西!別以為三言兩語就能讓我對你言聽計從,趙衡再冷血,總好過你這等混賬!」
徐鳳年輕撫著裴王妃曼妙不可言的後背弧線,看似在佔便宜,但實則面無表情,心如止水,語氣倒是柔和,帶著笑意說道:「你難道不想活著回去做靖安王妃嗎?裴南葦,你要知道,我真要死,也肯定要拉上你陪葬,否則豈不是便宜了那對上樑不正下樑歪的父子?不妨告訴你,這趟萬一真被趙衡算計成功,趙珣就能世襲罔替了。即便你能從我刀下苟活,回去不是更要提心吊膽?裴王妃,你真願意被趙珣這種男人玩弄於股掌間?」
裴王妃緩緩站起身,踉蹌了一下,徐鳳年想要去攙扶,結果被她憎惡地狠狠甩開手,徐鳳年也不生氣,只是彎腰撿起那串遺落的「滿意」手珠,以他的潑皮無賴性格,連那一方被姜泥丟入湖底的紅泥火硯都能重新撿回來,那麼重新撿回一串「滿意」就在情理之中了。
徐鳳年抬頭望向綠意繁茂的蘆葦蕩,開始在心中盤算。靖安王趙衡這頭老狐狸,那邊四具符將紅甲人不管是否屬於趙衡實力範疇,肯定是敵非友,唯一區別在於是否會與王明寅配合出擊。不出意外,趙衡馬上就會動用藩王虎符,調動八百以上的鐵騎兵甲從襄樊東郊大營直奔蘆葦蕩而來,好在兩虎相鬥得出結果以前,這支兵馬還不至於插手,畢竟多達八百人,靖安王趙衡也不敢保證會不會有眼線,現在已是螳螂捕蟬的大好局面,如果再被人暗中黃雀在後,就真得不償失了,相信以趙衡的心性,自信能夠在蘆葦蕩中絞殺自己。
徐鳳年神情有些凝重,且不去說魏叔陽在內的四位扈從,身後還有大戟寧峨眉率領的一百北涼驍騎,更有老劍神李淳罡坐鎮。雙方明面上的棋子博弈角力,按常理推測,天下第八的李淳罡對陣第十一的王明寅,魏叔陽等人與寧峨眉一百輕騎對陣四具符將紅甲,怎麼計算都是贏面居多。當然,趙衡肯定還有後手,可自己身邊還有青鳥與一批隱蔽於暗處的北涼死士,趙衡何來的信心要在此地送自己到黃泉?
不知何時,裴王妃脫下了鞋子提在手中,白襪踩在地面上,痴痴望著綠葦掩映的那條泥濘小徑。每逢冷秋季節,她都會驅散侍衛,不顧身份地走進這泥路,路上會有密匝匝的褐色的小尖錐,那是倒入路面碾入泥土的蘆葦尖頭兒,脫了鞋走在路上,刺痛腳心,她全身肌膚勝雪,每一次一個來回,腳底板都會鮮血淋漓,可裴南葦偏偏喜歡這種自殘肌膚的行徑,她更喜歡獨自躺在小舟中,任由漫天秋蘆飛雪鋪蓋在身上。
要不要乾脆一刀捅死這娘兒們算了?
徐鳳年目露殺機,管你是誰,靖安王妃又如何?便是宮裡頭的娘娘擋在路上,該殺人時,徐鳳年也會毫不猶豫一刀將其斃命。這世道命有貴賤之分,可天底下有誰的命,比自個兒的命值錢?正當徐鳳年尋思著給裴南葦一個痛快、順便給趙衡一個大不痛快時,小徑上走來了一男一女,都很年輕,在這種時刻顯得格外意氣風發。年輕男子肩上扛著一根竹竿,身後十步距離跟著一個負劍的清秀女子,雙眼緊閉,冷冷清清的氣態。
率先出現的竟然不是第十一?
這名手無佩劍的年輕人不看徐鳳年,笑眯眯望向馬車,朗聲道:「李老劍神,吳家小輩吳六鼎,今日攜素王劍而來,只求一戰!」
話音剛落,劍冠兩側蘆葦無風而狂舞,襯托得這名未來劍道扛鼎人物神仙出塵。
無形劍氣瞬間瀰漫天地間。
裴南葦身形不穩,徐鳳年一手抽出繡冬扶住她,另一隻手抬起,將俯衝而下的一隻神俊非凡的青白矛隼架在臂上,轉身對魏叔陽等人說道:「你們隨矛隼入蘆葦蕩,拖住符將紅甲。」
徐鳳年輕抬振臂,矛隼再度衝入雲霄,看到徐鳳年投過來的眼神,九鬥米老道魏叔陽悄悄點頭,率先掠入蘆葦蕩。天下道門除去內外丹兩大派,更有許多各有神通的支系,其中以驅鬼請神的符籙派方士為首,還有精通奇門遁甲的佈陣術士,此陣非軍旅佈陣,而是以人力藉助天時地利,堪稱化腐朽為神奇,傳言頂尖術士可以撒豆成兵。皇宮大內欽天監裡的道士則大多擅長觀象望氣探究地脈,被譽作是在經緯上做學問的相士。
魏叔陽武道修為不算出眾,否則當初聽潮亭外也不至於被白髮老魁一刀擊落,但老道卻是一名精於佈陣的術士,那符將紅甲再剛猛無敵,終歸還是隸屬於道門神兵一類,魏叔陽的三十六天罡桃木劍陣便有奇效。何況徐鳳年這些日子耗費心神去鑽研水甲上的符籙雲紋,頗有心得,那些蘊含道門斬魔威力的桃木劍自然能夠有的放矢。再者,道教先賢祖師爺更明言蘆葦製成的葦索可做辟邪靈器,九鬥米道中自古便有懸葦索以御兇鬼的法術,而且別忘了舒羞本就是南疆巫宗出身,楊青風當日雨中小道一戰後,更被世子殿下要求早做準備。
趙衡你既然能請來劍冠吳六鼎來打頭陣,本世子便用佔了先天優勢的魏爺爺四人去破解五行缺水的符將紅甲。
徐鳳年拿繡冬拍了拍裴王妃纖腰,輕聲道:「王妃,不想死的話,便隨我後撤。」
裴南葦默不作聲,不忍去看地上的殘肢斷臂,跟著徐鳳年遠離那對悍然叫陣的男女。她自然知曉這心狠手辣的浪蕩子身邊有一位名動天下的老劍神護駕,既然來者膽敢以劍比劍,想必無論如何不會是無名小卒。當她看到徐鳳年後撤時,始終是面對著那對男女,不肯將後背交出,心中泛起冷笑,這傢伙真是人屠徐驍的兒子?這般膽小怕事!此時徐鳳年緩行後退,恰好與裴王妃面面相覷,看見她一臉譏笑厭惡表情,猜出她不加掩飾的心思,笑道:「怎麼,覺得我怕死?王妃,你若真的視死如歸,又如何願意跟著我後撤?你大可以留在原處嘛,任由劍氣將你大卸八塊。嘿,這死相實在是醜了些,有些配不上王妃的高貴身份。」
馬車上傳來一陣憊懶嗓音,「徐小子,老夫今日可要再度借劍才行。」
徐鳳年沒好氣喊道:「借吧借吧,本世子恨不得借你一百劍一千劍。」
裴南葦一臉錯愕,這混賬好歹也是北涼王世子,實在是太沒有英雄氣概了,連做個鎮定樣子假裝大將風度都不會嗎?
徐鳳年顧不上裴王妃這娘兒們,遙望了一眼吳六鼎身後的負劍女子。素王劍?乖乖,那可是天下名劍排在第二的絕世神兵。據姑姑趙玉臺說,「素王」乃是這代劍冢家主的稱號與佩劍的名字,怎麼跑到那娘兒們手中了?吳六鼎勝了吳家劍主?不太應該,要知道隱居在聽潮亭頂樓的師父李義山曾是上代文武評與將相評的評點者之一,也說起過一些秘聞。文武評有個不成文規矩,對龍虎山、兩禪寺以及吳家劍冢等幾個地方的世外高人一律不考慮入榜,一半是出於敬意,一半是出於顧慮,這些分不清是老神仙還是老怪物的傢伙脾氣難測,像當年那道法劍術皆是當之無愧世間第一的齊玄幀,一劍伏盡天下魔,便明言不可評他上榜,誰敢拂逆?
可吳六鼎既然以劍冠身份出了吳家劍冢,若是贏了素王才出山,應該可以排入十大高手才對,難不成勝了素王的不是吳六鼎,而是那名女子劍侍?
徐鳳年望向那女子。
不料她彷彿有所感應,睜眼望來。
徐鳳年心神一震,仍然笑了笑。
那女子卻重新閉上眼睛,似乎是看清了徐鳳年本事斤兩,不屑一顧。
徐鳳年不以為意,對拿了一柄好劍的青鳥拋了個眼神,示意借劍給老劍神。
青鳥手中這柄劍雖說也可吹毛斷髮,但比起呂錢塘手中赤霞要略遜一籌,更別提紫檀劍匣中的大涼龍雀。原本徐鳳年還有些擔憂,但當青鳥將劍拋入空中,李老頭兒身形衝出車廂,大笑著握住劍把,朝吳六鼎當空飛去,徐鳳年立即靜下心來,老劍神位列天下第八,第八這個排名真的很低嗎?天底下提劍的劍士號稱百萬眾,巍巍然立於百萬人之上的,不就只有這羊皮裘老頭兒與那鄧太阿兩人?誰又敢說李淳罡重返巔峰後,會止步於第八?
老劍神才凌空如蛟龍而去,一名莊稼漢子便從蘆葦蕩中穿梭而出,說道:「世子,借頭顱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