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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悍刀行第2卷 第七章 兩袖蛇酣戰素王,一劍九呵成大道(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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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峨眉根本就不去看那可以預料的慘況,左手抽出北涼刀。

王明寅問道:「不退?」

寧峨眉嘴唇微動,聽不到聲音。

他手中雪亮涼刀,沒有任何歸鞘的跡象。

王明寅輕輕嘆息,朝這名不愧北涼鐵騎名聲的將軍走去,起了必殺之心。雖說如此一來會耽誤去取北涼王世子項上頭顱的時間,可這些北涼軍卒,擺明了要不死不休。

馬車前,裴南葦被眼前景象震駭得無以復加。

先是身份不明的殺手要鑽出地面行刺徐鳳年,再是這挎刀作裝飾的世子殿下一刺而下,裴南葦再不識貨,也感受得到那一刀絕非花哨架子。如果只是這般,裴南葦更願意轉頭去看官道盡頭兩位劍士的對決,或者去看那莊稼漢子如何勢如破竹穿過北涼鐵騎擺出的陣勢,但是地面下的刺客好像精通奇門遁甲,並非一直隱匿於這地下,而是可以在下面遊走,被徐鳳年一刀刺中後,馬上便在附近再度破土而出,徐鳳年繡冬刀當下便橫掃而去,直接砍在那符將紅甲腰部,激起火星無數。

一氣上黃庭。

徐鳳年眉心淡紫印記越發明顯。

徐鳳年一擊命中,單手繡冬眨眼變成雙手握刀,不退反進,與那符將紅甲中的土甲不離五步,殺人何必十步行?

雙手繡冬掠出一道璀璨光芒,由紅甲頭顱下劃至腰,又是一長串刺眼火花!

這一刀,是武當山上劈瀑布劈出來的。

土甲一拳砸下,徐鳳年卻已圓滑收刀,軌跡漂亮至極,出力剛猛卻蓄力有餘。

蓄力是為下一刀,徐鳳年為何在山上揀選秘籍的時候挑了練行劍術而非站劍術?便是鍾情於與走劍異曲同工的滾刀那種殺伐冷冽的酣暢淋漓。徐鳳年握住繡冬,毫不凝滯,以驚虹貫日之勢直刺而去,這分明是紫禁山莊《殺鯨劍》中最決絕霸道的刺鯨!殺鯨劍由刀來使出,一樣氣概雄壯,繡冬刀尖刺在符將紅甲胸口上,徐鳳年彷彿絲毫沒有感覺到手心的肌膚綻裂,鮮血佈滿刀柄,一刺而去,絕不迴旋!土甲沉重雙腳向後倒滑而去,一滑再滑!

刺鯨一刀功成。

雙手再變單手。

春雷炸出刀鞘!

徐鳳年左手緊握春雷,一齣刀便是毫不留情的《綠水亭甲子習劍錄》中最精妙劍式,疊雷!

一瞬疊起六聲雷。

全部轟砸於土甲腰間。

疊雷過後,再是刺鯨過後的繡冬使出《千劍草綱》中的劍術絕學,春雷同樣沒有停頓,遞出了上一代吳家劍冢劍侍趙玉臺的一招「覆甲」。

土甲踉蹌而退。

接下來徐鳳年共計一十六刀,一氣呵成。

每一刀皆是先輩心血精華所在!

當徐鳳年終於後撤時,雖說符將紅甲並非完全是落敗跡象,卻再毫無氣焰可言。

裴南葦看到手持長短雙刀瀟灑而立的北涼王世子,只能看到他的側臉。

在獰笑。

當符將紅甲即將破土暗殺世子殿下的那一刻,吳六鼎明顯感受到李淳罡有所分神,給予的壓力雖說並未減弱,盤繞利劍的青蛇劍罡依然長達一丈,但他知道這就是最佳的接劍時機。與吳六鼎心有靈犀的劍侍毫不猶豫便讓名劍素王出鞘,吳六鼎雙袖一捲,將身後被連根拔起的兩撥蘆葦化作數十劍,去擋下老劍神的渾厚青蛇劍氣,試圖後退接住素王劍。豈料李淳罡冷然一笑,一身破爛羊皮裘一縮一鼓,沛然氣機驀地散開,將那些鋒利遠勝尋常兵器的蘆葦劍雨一氣彈開,手中三尺劍連同劍氣本已長如槍矛,這一瞬更是銀河倒瀉般鋪天蓋地朝吳六鼎洶湧漫去,而素王劍離吳六鼎卻尚有一段距離。

李淳罡身經百戰,且不說劍術與劍罡何等爐火純青,臨敵時每一次停轉早就天衣無縫,這一看似理所當然的失神,其實是故意賣一個破綻給這吳家後生而已。吳六鼎所承家學不可謂不響噹噹天字號獨此一家,可劍冢練枯劍,冢外名動天下、冢內只是吳家劍奴的老劍士喂劍招式再多,終歸不如真正對陣時那樣沒有絲毫套路可言。面臨劍主身陷危境,送出素王的女劍侍果真如外界傳言無動於衷,冷清眸子望向袖有青蛇膽氣粗的老劍神,酣戰至此,李淳罡劍氣已算駭人,可她確信離那兩袖青蛇還有一段距離,顯然劍主手中無劍,根本沒辦法迫使這位讓劍冢低頭整整三十年的老前輩使出成名絕技。

這一代劍冠才出江湖就要凋零?吳六鼎衣袖無風而響,不知是體內氣機運轉所致,還是那冰冷刺骨的劍罡壓制,他神情平靜,雙指掐劍訣,輕聲道:「開匣。」

我以靜氣馭劍上崑崙。

直飛吳六鼎後背的素王劍彷彿被一物牽引,繞出一個彎月弧線,速度不減反而愈飛愈快,最後甚至已經完全快到肉眼不得見,顯然與術士魏叔陽佈下的天罡劍陣不同,這才是仙人飛劍取頭顱!雖然這只是個雛形,但足以證明吳家劍冢英才輩出,哪怕吳家兩百年前九騎九劍入北莽,殺敗一萬精銳鐵騎,只有三人活著歸來,但仍是那個「天下劍意有一石,我獨佔八斗」的吳家!只可惜這一百年中接連出了李淳罡與鄧太阿,吳家才不復昔年風采。

當吳六鼎終於握住那柄素王,附近蘆葦蕩一同往後倒去,層層推進,匪夷所思。

李淳罡眯了眯眼,笑道:「有點意思。小子,憑你今日勉強馭劍幾丈的道行,還不配老夫掏出家底,不過既然素王劍都出世了,老夫不介意讓你開開眼界,省得你到時候被鄧太阿桃花枝抽得找不到北。」

吳六鼎心如止水,握劍抬臂,一夫當關。

做劍冢起劍式。

劍侍翠花閉上眼睛,不去看,能獲知更多有益的東西。她十歲時傷了眼睛,那段時間一直是閉目練劍,這之後就習慣了在枯冢練盲劍。十歲以後第一次握劍時睜眼,便是出冢前那一戰,故而一劍登頂。

她喃喃道:「終於要來了嗎?可閉關這麼多年,李淳罡就真的只有兩袖青蛇?」

不知為何,這般劍主生死懸一線的緊要關頭,女子劍侍再度睜眼,不看各自蓄勢的吳六鼎與老劍神,而是略顯驚訝望向那邊雙手刀一氣揮出十九招的世子殿下,招式極妙,姿勢極好,氣勢極足,若是連綿十九招能再承轉「如意」一些,就當得「靈犀」二字的評語。當年自己練劍,十二歲被吳家老祖宗評作「如意」,十八歲才是「靈犀」,出冢前老祖宗沒有說什麼,因為她取來了素王劍。不知那世子殿下練刀多少時日了,五年?十年?或是自幼練刀?

她突然歪了歪視線,不是看那具名不副實的符將紅甲,而是看向一名強行闖入戰場的年輕女子,那人青絲青衣青繡鞋,卻握有一杆猩紅長槍,她猜這個清清秀秀的女子名字裡會不會帶一個「青」字?

當劍侍看到那女子一槍把符將紅甲摔到路邊,再一槍穿入甲冑挑到空中,繼而抽槍將尚未墜地的紅甲刺出無數窟窿,等紅甲總算墜地,一槍劈下,硬生生將龐大紅甲徹底轟陷入地下,她越發訝異,緩緩說道:「了不得的槍法。聽說槍術分七品,角力、伸長、精熟、守正、出奇、微幽、神化,近百年來唯有槍仙王繡到了神化境界,可這女子該有微幽了吧。這槍,會是剎那嗎?她出槍真的很快啊,與我二十歲時的出劍差不多。可她這般不顧性命逆行氣機,損壞血脈,與自殺何異?」

若有人聽見她自言自語,聯絡世子殿下與青鳥的各自出手,大概都會覺得這娘兒們太自負了。

可作為一名有資格拿到素王的劍侍,是自負是自信還真不好說。

「走!」

原本正要見識見識李淳罡缺了一臂後兩袖青蛇是否依舊無敵的吳六鼎冷不丁收劍,腳尖一點,一掠百步,拉起劍侍翠花就往蘆葦蕩中跑路。

劍侍後退時腳步飄逸,好似蜻蜓點水,她只是皺眉,沒有說話。

手持素王的吳六鼎苦澀道:「突然想起,那個第十一知道我鬥不過李老前輩的兩袖青蛇,既然符將紅甲沒能得逞,如此一來,他若不加緊殺掉北涼王世子,可能就再無法成功,而他一旦不顧那群北涼鐵騎,老前輩為了救人,肯定要對我痛下殺手,到時候指不定就不會只有兩袖青蛇了,這劍沒法比,我還得再回去與你練練劍,今日一戰,咱們不吃虧。」

劍侍翠花對這位劍冠的臨陣脫逃懦夫行徑似乎並無反感,聽了吳六鼎的粗略解釋後輕輕哦了一聲。

不出吳六鼎所料,當天下第十一的王明寅同時見到符將紅甲被女婢青鳥摧破,以及李淳罡準備解決掉那名才華橫溢的吳家劍冠,硬扛寧峨眉一刀輕傷,直奔世子殿下,看那架勢,還有再扛下剎那槍也要殺死徐鳳年的決絕。

李淳罡身形一轉,棄吳六鼎不顧,手上一條劍罡如百丈青蛇,當空而去!

天地間黯然失色。

隨著青蛇翻滾撲殺向王明寅,整條寬闊官道裂出一道巨縫。

吳六鼎嘿嘿道:「瞧見沒,這一劍真是嚇人。王明寅若是不急著殺北涼王世子的話,那還好,不難擋下這條青蛇,若不計後果,就難說了。」

劍侍嗯了一聲。

「對了,翠花,老前輩的劍罡你學會了沒?」

「會了。」

「唉,今天可惜了。沒事,下次再戰,你再把兩袖青蛇偷學來。」

「好。」

她與劍主吳六鼎說話,大概就是這麼個腔調。

「翠花,想啥呢,心不在焉的。」

「在想那人會不會喜歡吃酸菜。」

吳六鼎納悶問道:「誰?李淳罡李老前輩?」

劍侍沒有說話。

「他孃的不會是那世子殿下吧?」

她還是不作聲。

吳六鼎語重心長道:「翠花啊,人家是世子殿下哩,咋會吃你的酸菜,別想了,有我吃就好了。」

重新背上素王劍的翠花平淡道:「可你每次吃完都說酸掉牙。」

吳六鼎愣了愣,很實誠地嘆氣說道:「真的很酸啊。」

她輕聲問道:「我會做酸菜和他會不會吃酸菜,有什麼關係?」

吳六鼎訝異道:「你沒打算做酸菜給他吃?」

她搖了搖頭。

吳六鼎停下腳步,先捧腹大笑,還不過癮,再仰天大笑。

這對被劍冢譽作三百年來最天資卓絕的劍冠劍侍,為何在一起的時候總說些與高手風範風馬牛不相及的話題?

王明寅確實硬扛了一記滾滾青蛇。

腰間金黃軟劍已經被他取下,灌注一股真氣,斬去大半青蛇劍氣,身形搖晃時,被猩紅剎那槍揮中胸膛,王明寅的體魄再金剛不敗,也無法安然無恙。不去看剎那槍主人那張已是七竅都滲出鮮血的臉龐,被一槍拍回十幾步的王明寅怒喝一聲,軟劍激射而出,羽箭一般刺向那名世子殿下,同時身形卻掠至那名礙事的持剎那槍女子身前,一記肩靠撞山而去。以己命去換主人命的年輕女子連人帶槍被撞到路邊槐樹上,王明寅再度踏步前行,速度之快,快到能夠離世子殿下十步的時候才握住那柄軟劍。

第二條青蛇再至。

王明寅雙腳深陷於地面,軟劍抬到肩部高度,以長槍姿態去破這條劍氣匯聚而成的猙獰青蛇。

他只要扛下這袖青蛇,不管如何重傷,都有把握摘下那徐家小子的頭顱!

事實上,王明寅的確扛下了。

威力舉世罕見的青蛇劍氣在這名貌不驚人的漢子面前砰然爆綻開來。

百丈青蛇被這個這些年確實在背對老天面朝黃土的莊稼漢子給摧碎,官道百丈路段被青色劍氣瀰漫籠罩,兩排被殃及的槐樹更是斷折成無數截。

這個武力恐怖的男人,不是像農夫,可他確實就是農夫。世人都笑他「第十一」這個稱號,說他是天底下最應該去記恨王仙芝的高手,因為武帝城城主非要自稱天下第二,好好的第十號高手硬就被排到了第十一,而王明寅連續上榜又兩屆武評連續穩居第十一的位置。但其實王明寅根本不在乎這些,他只在乎那山清水秀的地方的一畝三分地,那裡有個溫婉女子在等他回去,地裡的莊稼總需要個男人去打理。她遇見他以來,便從沒有見過什麼軟劍,更不知道什麼天下第十一,只知道他是個不善言辭的木訥好男人,可以託付終身,家裡窮些沒關係。

終於擋下了。

接下來便只有那一顆頭顱了。

青鳥頹然躺在路邊,掙扎著想要起身去拿起遠處的剎那槍,吐出一口烏黑血液,仍是站不起來。她恨那個殺了孃的父親,所以她恨這杆一直庫存在聽潮亭裡的名槍。原本這杆剎那,只是用來去殺那個明明槍術第一卻不再用槍的男人。但出北涼前,大柱國說可能會用得上,將剎那送到了她面前,她毫不猶豫接下了,今天,她又毫不猶豫取出來。她精於暗殺,所以正面對敵,一直不是她的強項,可身為死士,天干死士中的丙,她選擇毫不猶豫去赴死。

與青鳥一樣,道路上所有人都已來不及去救世子殿下。

哪怕李淳罡已經凌空一掠而來。

王明寅正要出手,卻不得動彈了。

他緩慢低頭。

看到一隻由後背而來洞穿整個胸膛的手臂。

那是一隻白皙的手臂,並不粗壯。

這是陰險到驚世駭俗的一記手刀。

相信當今世上再沒有比這更能引發整個江湖轟動的刺殺了。

面無表情卻一身汗水的徐鳳年持刀而立,看到王明寅身後探出一顆腦這名註定要名動天下的刺客長得一點都不凶神惡煞,臉龐稚嫩秀氣,還是個少女。

她笑了笑。

呵呵。

那少女呵呵一笑後,老劍神已是一掠而來,她抽出穿透王明寅身體的手刀,嬌小消瘦的身影后躍,雙腳粘在一棵半截老槐上,再一點,如流星一般消逝不見。她輕輕來輕輕走,即使是李淳罡這樣飽經滄桑的老傢伙都瞪大眼睛,倒不是說那妮子武力勝過了天下第十一的王明寅,後者硬扛兩袖百丈青蛇,中間還被剎那槍砸中胸口,加上所有注意力都投在徐鳳年身上,這才有了被一擊得手的可能。而是那名少女將天時地利人和一切都拿捏得精準無比,最終一記手刀,成功擊斃王明寅,讓其死不瞑目。等到李淳罡趕到,再毫不留戀地退走,頗有彗星襲月飛鷹擊殿的超一流刺客氣度。

徐鳳年顧不上這些,默默來到臉白如雪的青鳥身邊,坐在地上,將她抱入懷中,伸手抹去她嘴角觸目驚心的黑血。李淳罡拋掉手中劍,劍在空中畫出一個優美的半圓軌跡後,恰巧插入馬車前插於地面的劍鞘,老頭兒緊了緊羊皮裘,逛蕩到世子殿下面前。這位北涼最大的公子哥,面對破土而出的符將紅甲能夠臨危不亂,一氣呵成十九招,後來又得面對志在自己那顆頭顱的王明寅,依舊不曾退縮半步,可這時,竟然茫然失措,只是痴痴看著懷中氣息如薄紙的婢女。老劍神悄悄嘆氣,蹲下身,雙指捏住青衣女婢的手臂,皺眉問道:「那殺了王明寅的女娃娃,是你家死士?」

徐鳳年的回答牛頭不對馬嘴,「能救嗎?」

李淳罡神情凝重,一指敲在青鳥眉心上,她昏昏睡去,老劍神緩緩說道:「這得看命。老夫先閉住她逆行的氣血,只是在黃泉路上拉住了她,至於她能否走回陽間,天曉得。便是那槍仙王繡氣血最盛時的四十歲,也不敢如此使用剎那槍裡的霸王卸甲,這小妞兒當真是為了你不惜性命。你先將她抱回車廂,老夫看能否灌注劍罡為其續命。這一炷香時間,別讓人打擾,否則齊玄幀再世都救不了她。」

徐鳳年慘然一笑。

衣裳碎爛幾乎遮不住身軀的舒羞倉皇而至,她似乎在蘆葦蕩中殺紅了眼,跪地顫聲道:「殿下,魏真人劍陣破去了木甲,可呂錢塘被火甲裡的屍體爆炸震碎了五臟六腑,要死了。」

徐鳳年只是清淡哦了一聲,抱起青鳥走向馬車。舒羞面容淒涼,一臉兔死狐悲,三名被大柱國欽點護駕的扈從中,呂錢塘無疑最被世子殿下器重,此時即將人死如燈滅,竟沒有任何撫慰言語。舒羞自認已經相當刻薄,可較之這位將來有望世襲罔替新北涼王的年輕男子,正應了南疆那個小巫見大巫的說法,一時間她幾乎有趁機逃離的念頭,只是想到大柱國的鐵血手腕,舒羞悽然一笑。逃?天大地大,能逃出人屠的五指山?生於帝王家算什麼不幸,給王侯家做命賤不如狗的奴僕才可憐。舒羞一直與呂錢塘這名東越劍士爭名頭、爭地位,希冀著如何在三人中脫穎而出,而呂錢塘獨獨被世子殿下青眼相加,舒羞這會兒有些心如死灰,默默返回蘆葦蕩,去看呂錢塘最後一眼。

姜泥與魚幼薇騰出車廂,老劍神提劍而上,以劍罡救人,李淳罡見徐鳳年呆呆坐在一旁,惱火道:「在這裡瞎瞪眼作甚,出去。堂堂世子殿下,大戰帷幕才落,就躲在這裡,成何體統。」

徐鳳年下車後,環視一週,官道早已是溝壑縱橫,破敗不堪。一場死戰,大戟寧峨眉與鳳字營校尉袁猛都身受重傷,輕騎死八人,傷十六人。老道魏叔陽從蘆葦蕩中走出,看到徐鳳年安然無恙,如釋重負。徐鳳年臨近戰場,拔出那根將一名輕騎釘死在地上的卜字鐵戟,脫下外衫蓋在那死卒身上,將大戟還給寧峨眉,輕聲道:「寧將軍,你與袁校尉負責清理戰場,我先去一趟蘆葦蕩。」

一臂被王明寅震斷的寧峨眉重重點頭,瞥了眼被世子殿下用衣衫蓋住胸膛的袍澤,眼神柔和了幾分。

徐鳳年與魏叔陽一同走入蘆葦蕩,呂錢塘一身是血,坐在臨水的岸邊,容顏悽麗的舒羞在一旁怔怔出神,楊青風站在不遠處,伸手摺斷一根根隨風而搖盪的蘆葦。徐鳳年拎了一壺酒,坐在將赤霞劍橫放在雙膝上的呂錢塘對面,默不作聲。

這位劍士久在北涼王府做鷹犬,當年行走江湖時的豪邁氣度都被磨平了,反而臨死生出了一股豪氣,不再對世子殿下低眉順眼,咳嗽出血後大笑道:「殿下,敢問這酒是送行酒嗎?」

徐鳳年抬起酒壺,問道:「能喝?」

已經是迴光返照的呂錢塘氣血恢復了幾分,粗壯雙臂軟綿綿搭在劍身上,自嘲笑道:「不能喝也要喝,否則豈不是白死了?可惜我雙手已廢,怕是握不住酒壺,勞煩殿下一番。」

徐鳳年伸手為呂錢塘倒酒入嘴,修道一生可謂無牽無掛的魏叔陽見到此情此景,也是喟嘆一聲,尤其是那以嬉戲人生為樂的舒羞,不管再如何沒心沒肺,還是眼眶溼潤,坐遠了幾分,背過身子。徐鳳年收手,握住酒壺,輕聲問道:「有什麼遺願嗎?」

呂錢塘灑脫笑道:「沒有了,我一介武夫,早就是國破家亡,只剩下手中一柄劍而已。真要說的話,倒是希望殿下能夠將呂錢塘骨灰撒到廣陵江中。觀潮練劍十年,每年八月十五,那一線潮,風景極好,殿下若是去了廣陵,是該去觀此景才不枉此生。」

徐鳳年笑道:「好。」

呂錢塘吐出一口血水,突然笑罵道:「狗日的世子殿下!」

徐鳳年一笑置之。

呂錢塘大笑出了大攤血跡,斷斷續續道:「這話老子早就想說了,憑什麼你一個毛頭小子要讓我賣命,不就仗著有個人屠父親嗎,有甚了不得的!

有本事你自個兒打天下去,那才能讓老子心服口服!」

舒羞愕然轉身,生怕世子殿下一怒之下做出什麼過激勾當,不過看上去徐鳳年似乎並不介意,只是再次性子溫良地倒酒給口無遮攔的呂錢塘,後者連酒帶血一同嚥下,眺望遠方,約莫是精氣神殆盡,輕聲道:「這一路行來,於雨中小道觀老劍神兩劍,馬踏青羊宮,江上再觀劍仙斷江一劍,死得也不算太冤枉。今日蘆葦蕩一戰,呂錢塘以手中劍破火甲,死前還得世子殿下親自倒酒兩口,足矣。」

呂錢塘低頭望著巨劍,閉眼喃喃道:「只是這赤霞劍,還沒摸夠啊。」

面容祥和的呂錢塘此時氣機已絕。

徐鳳年將酒壺放在赤霞劍上,起身後平靜道:「楊青風,呂錢塘火化後骨灰放入壇中。」

楊青風停止折斷蘆葦稈子的小動作,低頭恭敬道:「諾!」

不知為何,靖安王妃裴南葦並未逗留在官道上,而是小跑跟著徐鳳年來到了蘆葦蕩中,她親眼看到這一幕,緊咬著嘴唇,神情複雜。

徐鳳年與魏叔陽折返時,正要開口詢問一些細節,體內氣機一凝,剛要抽出繡冬刀,就被一擊戳中胸口,整個人如斷線風箏一般遙遙墜入水中,魏叔陽根本來不及出手攔截那一刺。裴南葦只覺得莫名其妙,說不上是慶幸還是失落,並非草包一個的北涼王世子就這樣死了?她看到了那名刺客容貌,正是手刃了視一百驍騎於無物的莊稼漢子的女子,相貌清秀如鄰家少女的她,一擊得手後,並未退去,而是站在原地皺了皺鼻子,似乎很不滿意的樣子。舒羞和楊青風阻敵,魏叔陽救人,忙作一團。裴王妃回過神後思量著這不可貌相的少女難道不是北涼死士,而是來刺殺世子殿下的,那她為何要殺死那勇悍無比的莊稼漢子?

漣漪未平,漣漪再起,墜入水中的徐鳳年手持雙刀而出,讓魏叔陽懸著的心放下一半。常理而言,刺客這一刺兇悍恐怖,恐怕連他都擋不下,更別說殿下了。徐鳳年緊閉牙關,卻擋不住鮮血湧出。他直視這位出手詭譎的刺客,開口沉聲問道:「既然要殺我,官道上為何擋下王明寅?」

少女笑著呵了一聲,身影鬼魅前衝,竟然接連與舒羞、楊青風、魏叔陽三人堪堪擦肩而過,兩根手指分別點中徐鳳年手中繡冬、春雷,然後一腳踩在他胸口上,將世子殿下再度轟入水中,魏叔陽等人清晰可見被一腳踏胸的世子殿下噴出一口濃郁血水。魏叔陽剛要有所動作,蘆葦蕩中躥出一頭黑白相間的古怪大貓,舒羞雙掌拍在其腦袋上,非但沒有擋住其洶洶來勢,反而被它一巴掌甩飛出去,楊青風更被它一掌擊中,他們幾人與符將紅甲拼死一戰,差不多都是強弩之末,但這般被一頭畜生輕鬆擊退,實在是出人意料,擔憂世子殿下生死的魏叔陽怒喝一聲:「孽畜!」

少女面無表情呵呵一笑,與寵物一前一後夾擊九鬥米老道,一記手刀砍中魏叔陽脖子,直接將老道士拍入泥地。然後她不理睬勉強保持站立的舒羞與楊青風,只是望向圈圈漣漪的水面。

徐鳳年第三次從水中而出。

帶著一頭寵物大貓的刺客少女總算開口說話,「第一刺,因為你有麒麟絲甲護體,得以不死。可我一腳踏在被我撕開寶甲處的胸口,你應該死了的。」

面無血色的徐鳳年眉心紅印淡紫入深紫,眯眼不作聲。

少女呀了一聲,恍然說道:「看來真被你得了王重樓的大黃庭,沒事,就不信你能真不死,你離九重樓境界還差得遠。」

徐鳳年咬牙問道:「呵呵姑娘,我跟你有仇?」

「沒仇。不過有人出一千兩黃金要買你的命,我做買賣一向很講規矩,既然收了錢,就得親手拿命。再說了,若你被那王明寅殺了,我還得還五百兩黃金回去。」

她既然能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王明寅這種絕世高手身後,自然能夠在說話間就一掌拍在世子殿下太陽穴,可憐徐鳳年頭顱一震,側飛出去,滾倒了一大片蘆葦。

徐鳳年已經七竅流血,卻還是以刀拄地,站起了身。

「呵,你這命果然值一千兩黃金。我做生意,向來是先拿一半定金,出手不出手得看我心情,心情好,拿到手另外一半定金就開始殺人,心情不好,就殺了付我定金的人,所以我出道這些年,做成的生意沒有幾筆,襄樊城裡那位,膽子不小。我心情好,就答應他殺了你後,再去殺一個叫裴南葦的女人,是不是她?」

她不管說什麼,總是板著一張清秀的臉。話一說完,徐鳳年已經再次被她擊倒,她談不上使用任何招式,從不拖泥帶水,從來都是一招便見效。

靖安王妃臉色悽然。

少女緩緩前行,走向單膝跪地的世子殿下,輕聲道:「徐鳳年,你是在等北涼王府的暗中死士嗎?告訴你呀,沒了。」

徐鳳年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血跡,冷然笑道:「沒在等。靠誰都不如靠己。」

站起身後,徐鳳年右手正握繡冬刀。

左手反手春雷。

姿勢古怪絕倫。

少女頭一回露出凝重表情。

劍一。

一劍走龍蛇。

劍二。

雙劍交相呼應。

劍三。

劍上劍氣重三斤。

直至劍八。

劍九一劍六千里。

世間還有誰比徐鳳年更精研劍九老黃的九劍?

尤其是那劍九!

他身臨必死境地,以雙刀入劍,蘆葦蕩中竟是劍意凜然。

尤其是那最後有洶湧大黃庭支撐的劍九,更是讓雙刀隱隱生出一股明黃劍氣。

少女擋下只有七八分形似卻唯有四五分神似的劍一至劍八,並不吃力,唯獨那劍九,形似才二三,神似卻八九,終於身形消弭而退。

老劍神李淳罡急急踏著蘆葦而來。

看到最後一劍,立於蘆葦叢頂,飄飄欲仙,嘖嘖讚道:「一劍成就大道,任你萬般技巧,皆是土雞瓦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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