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老人轉頭望向少女,喃喃道:『為了一根釵子,值得嗎?』蘆葦少女還是嗯了一聲。/b
徐鳳年怔怔站在水畔,依然保持正提繡冬反握春雷的古怪姿勢。
老劍神並未出聲,確認那名少女殺手遠退後才從蘆葦叢尖上飄落下來,武道修行,大多數人都是循序漸進,厚積薄發,甚至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就如李淳罡自身,便是例子,劍道登峰以後遭遇一系列波折,心思不定,非但未跨過那道門檻,反而跌入凡塵,與陸地神仙境界愈行愈遠。但有些天才,卻能在莫大機緣下躍境而漲,百年來前有齊玄幀,後有一步天象的武當新掌教和爛陀山女法王,這幾朵奇葩大多都是求一個虛無縹緲的無上天道,抓住便成龍,抓不住一輩子都寂寂無名,不可以常理揣度。稍次的天才則如吳六鼎之流,以戰養戰,孕育境界。眼前這位世子殿下,大體與吳家劍冠相似,屬於破而後立。只是瞬間晉升的境界如暗室點燭,剎那光亮,稍縱即逝,不能長明,至於事後能領悟幾分玄意,還得看造化與天賦,連驚才絕豔如李淳罡都逃不脫這個窠臼,偶爾迸出神仙一劍又如何,便是陸地神仙了?早呢,在老劍神看來,除去那個被倒霉刺殺的王明寅,剩餘當世九大在榜的頂尖高手,恐怕只有王仙芝入了陸地神仙境界,鄧太阿大概與他當年初上龍虎山時的巔峰相差無幾,仍然離那人間仙人差了一毫,看似一毫,說不定就是千里距離,武道一途,實在是沒有盡頭可言。
徐鳳年悠悠吐出一口氣,命懸一線的血戰過後竟沒有絲毫疲憊,大黃庭委實是妙不可言。他轉身去攙扶起魏叔陽,九鬥米老道人滿面愧疚,各有負傷的舒羞與楊青風各有分工,舒羞緊跟其後,楊青風留下來處理呂錢塘的後事。老劍神腳踏蘆葦率先離去,自在逍遙,看得裴南葦又是一陣目眩神搖,今日波折,幾乎顛覆了這位靖安王妃三十年安穩生活。羊皮裘老頭兒的卓絕劍術,百丈青蛇恢宏無比,鳳字營輕騎面對莊稼漢子不退死戰,兩名將軍更是身先士卒,再是那青衣女婢一杆紅槍出神入化,拼死救主。看似金剛不敗的莊稼漢子被一名古怪少女以手作刀一擊斃命,官道與蘆葦蕩中,行徑荒唐的北涼王世子殿下則兩番悍然出刀,哪裡是外界傳言的草包紈絝?分明殺人退敵熟稔得很。
裴南葦走在徐鳳年身後,輕聲道:「終於知道趙衡為何不擇手段來殺你。」
見魏叔陽實在無法行走,乾脆輕柔背起老道的徐鳳年語調冷漠道:「裴王妃,本世子正在思量如何處置你,所以勸你少說話。既然趙衡無所謂你的生死,我不介意地上多一顆腦袋,反正今天死的人夠多了。趙衡說送侄千里,結果讓王明寅來送行,侄子若是送一顆靖安王妃的頭顱回去,相信靖安王叔會很感動。」
裴南葦當下噤若寒蟬。
徐鳳年突然語氣柔和了幾分,卻不是靖安王妃有這份待遇,而是輕聲詢問一名地位與裴南葦差了十萬八千里的扈從:「舒羞,你如果想要離去,我不會攔你,而且徐驍那邊我替你解釋。」
舒羞似乎完全沒料到涼薄深沉的世子殿下會有這麼一席開誠佈公的言語,愣了片刻,望著那衣袍上沾了許多塵埃與鮮血的背影,柔聲道:「殿下,以後還會有此等九死一生的戰況嗎?」
徐鳳年抬頭看了眼天色,點頭道:「不一定,如果有的話,多半比今日更加兇險。你若今日不走,我還會毫不猶豫將你當作可以任意捨棄的棋子。」
舒羞嗯了一聲。微風拂面,傳來一陣淡淡的蘆葦清香,愛美的舒羞伸出手指去撫平額頭紛飛而亂的青絲,與世子殿下一起望著天空,笑道:「不走的話,能有好處嗎?殿下也清楚,舒羞就是這般市儈的人。」
出乎意料的徐鳳年停下腳步,轉頭笑道:「早知道你覬覦本世子身體已久,可這事兒,真不能一口答應呀。」
身負重傷卻神志清醒的魏叔陽伸手撫須,笑而不語。被揭穿心底旖旎秘密的舒羞聽到這話,俏臉一紅,然後瞬間就笑出了眼淚。徐鳳年看著眼前嫵媚風情的女子,微笑道:「舒羞,你其實很好看,真的。」
舒羞難得有膽量打趣道:「整個北涼都知道世子殿下床下說話,從來都是真的。」
徐鳳年走在綠意盎然的小徑上,時不時伸手撥開凌亂傾斜的蘆葦,「真不走?」
舒羞笑道:「在想。」
徐鳳年猶豫了一下,說道:「走的話,要銀子給銀子,要秘籍給秘籍。不走的話,舒羞,我問你,想不想做一回王妃?」
舒羞心頭一震,小心問道:「王妃?」
徐鳳年點頭道:「靖安王妃。」
舒羞試探性說道:「王妃這般傾國傾城的姿容,易容假扮仍是很難的。」
徐鳳年嗯了一聲,這才剛勾起舒羞一肚子如蘆葦蕩旺盛生長的好奇,便無下文,同時簡直是視靖安王妃裴南葦如無物。
魏叔陽覺得被世子殿下揹著不成體統,說道:「殿下,老道可以自己走的。」
徐鳳年哈哈笑道:「無妨無妨,小時候總讓魏爺爺在聽潮亭裡背上背下,這回該輪到我了。」
魏叔陽嘆氣一聲,笑意滄桑。
裴南葦與舒羞各懷心思,安靜地走在一老一小身後。
風起風落,蘆葦飄搖,終於走到了小徑尾端。
坑窪不成樣子的官道上,充沛著一股無言的肅殺氣,徐鳳年先將魏叔陽安置在一輛馬車上,前一輛躺著生死未卜的青鳥,不過看到李淳罡神情悠哉的樣子,徐鳳年鬆了口氣,吩咐舒羞帶人將幾具符將紅甲的甲冑小心收集起來,最後走到王明寅屍體身邊蹲下。對於這名天下有數的拔尖武夫,以前只是聽徐驍提及襄樊攻守戰的一筆幾句言語帶過,王明寅雖是襄樊儒將王明陽的親弟弟,對於春秋國戰卻有著不俗的深刻見解,當年曾力勸王明陽棄城一同隱居,只是那位上陰兵家一心殺身求仁捨生取義,王明寅只得旁觀至落幕,故而他對徐驍並未有什麼深仇大恨,只是留下一句不許徐家人入襄樊的誓言。今日按約而至,不承想沒有取走北涼王世子的頭顱,反而被本該是盟友的殺手偷襲一刺,天下第十一,便成空缺,江湖中不知多少武夫開始為此蠢蠢欲動。徐鳳年撿起那柄金黃色軟劍,細細打量,大戟寧峨眉安靜地站在身後,徐鳳年將軟劍放在王明寅身上問道:「寧將軍,右臂如何了?」
寧峨眉單膝跪地,低頭沉聲說道:「不礙事。只是屬下無能,差點耽誤了殿下大事,求殿下責罰!」
徐鳳年起身望向遠處馬蹄濺起的塵煙,搖頭笑道:「責罰不責罰,以後再說,你讓人在蘆葦蕩厚葬了王明寅,好歹是天下第十一的高手,如果擔心鳳字營心裡有疙瘩,你稍後讓舒羞與楊青風來做。」
寧峨眉搖頭道:「鳳字營對殿下唯命是從!」
徐鳳年吹了一聲口哨,坐騎狂奔而來,徐鳳年一躍而上,經過李淳罡與姜泥所在馬車時,拿過了那杆剎那槍。隨後提槍策馬來到幾十輕騎身前,冷聲道:「抽刀!」
那幾十驍騎瞬間齊齊抽刀,與世子殿下一同面對官道上的雷鳴馬蹄,聽聲音,是不下六百數目的青州重甲騎兵。
八十北涼輕騎對上了六百青州重騎。對面依稀可見森寒劍戟烏黑重甲擁簇下,為首是一位身穿大黃蟒袍的男子,身邊一位雄壯猛將身披厚重大甲,手中一根銀白梨花槍,配以紅纓,模樣威武。武將似乎與蟒袍男人說了幾句,單騎縱馬前來,徐鳳年二話不說,提槍前衝,相距百步時,那名青州武將好似感受到來人的殺氣騰騰,壓下輕敵心思,皺眉應對,自恃一槍便可將眼前華服公子哥挑翻馬下,若非靖安王叮囑不可傷人,他都要忍不住替青州軍卒兒郎們好生教訓一頓這名北涼王世子。
五十步時,武將見這傢伙來勢更加迅猛,絲毫沒有對話的意圖,一時間生出怒氣,不知好歹的東西!
手腕一抖,持槍對峙而衝,紅纓旋轉,隨即舞出一個漂亮的槍花,讓身後青州騎兵一陣喝彩叫好。
兩騎剎那間碰面。
銀白梨花槍被這皮囊一等俊逸的公子哥單手輕描淡寫撥開,手中猩紅詭異的長槍閃電一刺,瞬間破甲,長槍彎出一個驚豔的弧度,硬生生抵住那壯碩武將的胸口!兩騎側身而過時,那名胸口鐵甲碎裂的武將竟被一槍擊飛,墜落在官道上。白馬紅槍的公子哥提槍再刺,直接將這名武將刺死當場,頭顱盡裂。緩速的白馬悠閒轉了一圈,再次面朝六百青州精銳騎兵,手提長槍的公子哥輕輕一抖,在地上甩出一串醒目血珠,望向一身蟒袍的陰沉男子,笑道:「靖安王叔,看這排場,是真的要給小侄送行千里嗎?」
那公子哥錦衣華服白馬紅槍,陣前殺人後仍是談笑自若,看得六百青州重騎心顫不已。
要知那名被刺於馬下的將軍可是襄樊戰力前三甲的猛士,卻不料一照面便被一槍斃命,況且他身前馬匹上坐著的是堂堂靖安王,六大藩王中僅排在燕剌、廣陵兩王之後,這位北涼王世子不管家世如何煊赫,終究是小輩,更不在北涼地盤上,怎麼就敢如此放肆,當面拂逆被襄樊百姓視作神明的靖安王?
一時間這嫡系六百甲群情激憤,只需身穿蟒袍的主子一聲令下就要衝殺碾壓過去,莫說你是北涼王世子,便是北涼王在此又如何?真當天下騎兵都是繡花枕頭不成?北涼號稱三十萬鐵騎甲天下,青州第一個不服!
靖安王身穿一件江牙海水五爪坐龍黃蟒袍,顏色尊貴,比較藍白雙色都要高出一籌,更是位列一等,僅就蟒袍而言,確是比廣陵王都要高出半級品秩,可見皇帝陛下對這個當年一同參與奪嫡的兄弟十分優待,甚至有些破格了。靖安王此番出場,終於沒有手掛念珠,與那越年老越肥胖以至於穿上蟒袍略顯臃腫的廣陵王不同,趙衡身穿這一襲蟒袍,十分熨帖合身。
他緩緩抬手向後一揮,六百重騎瞬間整齊後撤,陣形毫無凝滯,分明戰陣熟諳,等重騎撤出五十步,趙衡輕夾胯下一匹產自西域的汗血寶馬的馬腹,慢慢前行,無視那具屍體與一杆才染血的紅槍,平靜道:「八十輕騎不管如何驍勇善戰,都擋不下六百青州鐵騎。」
「確實擋不下,但八十騎換兩百條命還是做得到。」徐鳳年不以為意道,眯眼盯著這位處心積慮要自己下黃泉的靖安王叔。
襄樊城內,相互試探,可以談笑風生,到了這裡已是撕破臉皮。徐鳳年身陷絕境,戾氣十足,尤其是驟然消化不少大黃庭後,原本可以壓抑住的戾氣被擴大無數倍,這才有了提剎那槍殺死青州將軍的狠辣。
但徐鳳年對兵事並非一竅不通,更不會狂妄無知到以八十騎死戰就可勝了青州六百甲,只不過輸人不輸陣,再者今日蘆葦蕩外一戰,軍旅甲冑只是錦上添花,註定無法影響大局,所以靖安王率兵而來,等於上了一份讓他收買輕騎人心的大禮,徐鳳年樂得接受。他早就與魚幼薇說過要得人心,施與小恩小惠根本不濟事,因此便是在江上被吳六鼎一竿翻船後救人,徐鳳年都沒有真的以為就成功擄獲了大戟寧峨眉等一百騎的忠心。
北涼號稱三十萬鐵騎,自然不是三十萬兵馬皆是馬上控弦之士,真正的騎兵才佔三分之一,精銳鐵騎又只佔三分之一,鳳字營八百白馬義從無疑是佼佼者,甲士越是武力出眾,則越是難以被平庸將領馴服,徐驍「大逆不道」撥出一百騎給兒子隨行,除了檯面上的排場與護駕,其中未必沒有考較的意味,若是這一百騎都駕馭不住,日後如何去面對三十萬新老悍卒?不止是徐驍,只要是一個枝繁葉茂的大家族,對於家中那些個繼承人都有持續不斷的審視權衡,更不要說生於皇宮的天潢貴胄們,便是有朝一日終於當上了儲君也不是就一勞永逸了。
趙衡輕輕一笑,不置可否,臉上沒了故作親近的和顏悅色,這位藩王的上位者氣勢終於一覽無餘。
皇室宗親,本就更多擔負天下氣運。世人智者所謂的一遇風雲便成龍,並非空玄妄言。儒家重養氣,道門真人有尋龍望氣的本領,只是得先天龍脈龍氣者未必都能乘風雲而起,大多被後天種種際遇所禁錮,導致昏聵晦暗。
成事在天謀事在人,這便是說天道與人道兩途的妙義,至於先賢的人定勝天一說,往往被人曲解,其實本意該是人眾勝天才對。
陣前,趙衡平淡問道:「王明寅死了?」
徐鳳年點了點頭,笑道:「這位天下第十一名不虛傳,幸好小侄身邊有會兩袖青蛇的李淳罡。」
暗中提醒這位藩王八十北涼輕騎是擋不下六百青州鐵騎,可還有一位不可以常理揣度的老劍神。
趙衡對此似乎並不意外,王明寅本就是死士,哪怕成功刺殺徐鳳年,趙衡也不允許他脫局而出,王明寅答應趕來襄樊的那一刻起,就註定他了的命運。這也是江湖高人尋常不願涉足廟堂爭鬥的根源所在,終歸是敵不過軍隊的劍戟大網,百人敵千人敵又如何?西蜀那名皇叔被譽作當世劍聖,也在北涼鐵蹄下劍斷人亡,被不計其數的兵馬硬生生耗死,屍體被馬匹踐踏而過,一攤肉泥,連死法都如此不堪。與其被當作一條走狗提著腦袋博富貴,還不如在江湖逍遙做一尾游魚來得逍遙自在。
徐鳳年笑道:「王明寅來襄樊不奇怪,倒是一名騎大貓的小姑娘讓小侄很驚喜啊,他鄉遇故知,倒要感謝王叔的千兩黃金大手筆了。若非王叔一擲千金,小侄哪能見識到她的廬山真面目?呵呵。」
徐鳳年情不自禁學那少女殺手呵呵一笑。
趙衡聽聞此語,終於悄悄嘆息,只是不見臉色陰霾,反而豁然開朗,他趙衡若是輸不起的人,如何能活到今日?再說這回輸了蘆葦蕩一戰,廟堂那邊暗戰卻是不輸反勝了,世上就准許眼前這後輩一人韜光養晦了?趙衡哂然笑道:「鳳年,是否從此便記恨下了王叔?」
徐鳳年不承想趙衡會這般袒露問話,一時間沉默不語,眼前馬背上的人物是徐驍那一輩的翹楚,雖說與當今陛下爭奪天下輸在前,又在春秋國戰中被徐驍壓了一頭輸在後,可論心機,徐鳳年還沒有自負到可以與其並肩,若非這樣,徐鳳年也不至於當日在瘦羊湖湖畔客棧一席談話便溼透衣襟後背。今日趙衡一環接一環毒辣計謀迭出,尤其是連愛妻王妃都可拋棄的魄力,簡直就是可怕!徐鳳年不說話,趙衡也不計較,一副雲淡風輕的姿態。
徐鳳年半真半假,哈哈輕聲笑道:「如果王叔再無臨別贈禮,小侄自不敢記恨長輩,就當是得了千金難買的教訓,以後再不敢小覷北涼以外的英雄好漢了。」
抓住韁繩的趙衡下意識拇指食指摩挲捏轉,淡然道:「不湊巧,本王還真有兩件小贈禮。」
心頭一跳的徐鳳年狹長丹鳳眸子中戾氣暴起,冷笑道:「既然王叔要送,小侄沒有不接的道理!」
好大的口氣!
趙衡忍不住一嘆,不知為何想起了自家的嫡長子趙珣,論韜略才智與心思縝密,兩名年齡相差不多的世子並無明顯的高下,只是就氣魄膽識而言,趙珣卻要差了太多。不過這怨不得珣兒,他自小長在靖安王府,受困於條框煩瑣的藩王法例,沒有多少真正歷練的機會,而自己這二十幾年蝸在襄樊一城,許多道理言傳不如身教,因此珣兒只繼承了陰柔一面,戰場殺伐帶來的陽剛猛烈卻差了火候,這等梟雄胸襟,卻不是殺幾個僕役就能養育出來的。
這徐鳳年,長得半點不似徐瘸子,但手腕心性卻十得八九了,換作別人的孩子,誰敢堂而皇之陣前殺人?趙衡清楚察覺到徐鳳年不惜玉石俱焚的濃烈殺機,一笑置之,彎腰從馬背上解下一隻長條錦繡包裹,入手微涼,寒意刺破肌膚,趙衡微笑道:「這隻劍匣裡頭有半截古劍與一本刀譜,都是本王從武帝城求來的,鳳年你練刀,刀譜用得上,至於古劍,不妨直說,本意是為你送行後,贈予李老劍神的。」
徐鳳年震驚地問道:「半柄木馬牛?」
靖安王仰天笑道:「不錯。」
趙衡繼而直直望向徐鳳年,第一次不掩飾他的殺意,冷聲道:「你信不信本王是當今世上唯一請得動那位陸地神仙離開武帝城的人?」
徐鳳年手中那一杆剎那本來朝下的槍尖微微上提了幾分,笑道:「信!」
趙衡的殺氣轉瞬即逝,神情歸於平靜祥和,竟有幾分英雄末路的落寞,將劍匣一揮丟擲,丟給徐鳳年,掉轉馬頭,語氣平靜道:「刀譜是那人存世的唯一一部秘籍,秘籍無名,但那人一生摧敗頂尖劍士無數,這部刀譜的輕重可想而知。徐鳳年,以後趙珣若是有機會離開青州,不管是去北涼,還是回去那座城,希望你別忘了今日小小贈禮。我也好,徐驍也罷,到底是老人了。以後肯定要由你們上臺來翻雲覆雨,我與你父親的恩怨,到今日為止算是了結乾淨。需知做人逆勢如飲酒,順勢卻如倒茶,對不對?」
徐鳳年伸手接過裝有半截木馬牛的劍匣,抱在懷中,沒有言語。
大黃蟒袍的靖安王一騎絕塵而去。
徐鳳年則默然掉轉馬頭,提槍抱匣而返。
八十騎個個眼神炙熱,馬陣立即讓開正中一條小徑。
一騎穿過的徐鳳年輕聲道:「收刀。」
自始至終,靖安王趙衡都沒有提及王妃裴南葦。
果真是王侯寡情比紙薄。
徐鳳年下馬後,臨近北涼輕騎屍體與傷員附近,將剎那槍插在道路上,走到一名被將領袁猛親手包紮傷口的年輕騎兵身邊,蹲下去,接過袁猛的活。所有輕騎都分明看出世子殿下動作嫻熟,尤其當他低下頭咬住布結,將其咬結實了,便是大戟寧峨眉都動容。世子殿下的秉性,他們一路行來也算有些瞭解,鬼門關水勢湍急中涉險救人,但此後在船上始終不曾與誰客套近乎,後來與青州水師一戰,身先士卒,可有半點退縮,折了北涼軍銳氣?連那靖安王世子都給丟下水去做一條落水狗,誰敢再說當初他若在場定要將那顧劍棠舊部的東禁副都尉掛在穎椽城頭是一句空話?
今日且不說霸氣出刀自救,鳳字營驚鴻一瞥,已覺刀法驚豔,就說剛才親率八十騎面對六百重騎,更一槍挑翻並刺死了那名膂力不俗的青州猛將!
戰前只說「抽刀」二字,戰後只說「收刀」二字,這份氣度,何等相似北涼王!
還有此時,沉默著給身份差了十萬八千里的小小騎卒包紮傷口,又何曾矯情廢話半句了!
徐鳳年起身前,對那名眼睛通紅的騎卒輕輕道:「我知道你名字,叫王衝,我在春神湖上船頭練刀時,是你守的夜。」
徐鳳年停頓了一下,道:「當時與你一同值夜的叫林衡,戰死了,是被王明寅用大戟刺死的,記得當時在船頭他與你悄悄爭執,林衡難得替我說了好話,說我練刀不是花架子,可惜死了。」
徐鳳年起身後,抽出剎那槍,走向馬車,平淡道:「希望別再死了。」
九十餘白馬義從,不管受傷與否,齊齊下跪,沉聲道:「鳳字營願為世子殿下死戰!不退!」
遠處,靖安王妃裴南葦臉色泛白,眼神複雜。
蘆葦蕩中的零星村舍邊上,老者起身離去,手裡抓了一把到處可取的小草用作揲筮,這是失傳的上古占卜,筮草隨手可得,到處可摘,可卻不是誰都可以揲筮窺天機,故而包括龜甲在內的上古八揲,以揲筮入門最易得道最難。老儒生模樣的老人看似漫不經心地一撕再撕,筮草丟了一地,走出蘆葦蕩,湊巧不湊巧便撞上了從另一處穿出茂密蘆葦的年輕人,身後跟著一具宛如天兵的符將紅甲,手持巨劍,氣勢凌人。
那年輕人不惱不喜,只是喃喃自語些什麼,見到老人後起始並非戒備,而是生怕身後傀儡驚嚇到無關人等。他細細打量老者一番,鬆口氣,燦爛笑了笑,露出一口潔白牙齒,顯得格外人畜無害,停下腳步,顯然是要讓老人先行,是否愛幼不好說,尊老卻是十足。老人好似也沒有放在心上,擦肩而過的時候,輕聲說道:「趙楷,你孃親是否告訴你她生下你前,曾做夢天開數丈,四位天人捧日而至?你別不信,你誕生時,老夫親眼所見夜出紅日赤光繞室。至於你六歲時所斬白蛇,被傳是白帝幼子,倒是假的,不過是為了應驗欽天監赤帝斬白龍的說法,是老夫故意逗弄南懷瑜那老笨蛋的。」
趙楷張大嘴巴呆若木雞,然後小跑起來跟在老儒生身後,笑嘻嘻問道:「老先生,你與我孃親認識?」
老人輕笑打趣道:「放心,我不是你外公。」
趙楷哭笑不得,揮手讓符將紅甲中可一甲完敗四甲的金甲隱匿起來,半點不怕身份神秘至極的老人心懷叵測,覥著臉說道:「是外公才好。老先生,要不你給我說說我孃親的往事唄?」
老人腳步不停,搖頭道:「盡是些悲事慘事負心人,有啥可說有啥可聽的。故事故事,便是故去的事情了,多說無益。」
趙楷溜鬚拍馬道:「嘿,老先生果真有大學問,難怪南監正都要被騙。
故事這個解釋,當真是妙趣橫生!」
老人笑罵道:「你這小子,到今天還不知道南懷瑜是姓南懷而非南嗎,虧得那老傢伙還恨不得把孫女都送給你。」
趙楷啊了一聲,汗顏道:「小子真不知道老監正姓南懷啊,還有這樣古怪的複姓?」
老人擺擺手不客氣道:「離老夫遠點,你小子身上那股子氣太盛,別害得老夫以後無法下棋。這二十年來,論天下氣運,也就只有一個姓姜的小丫頭能力壓你一頭了。」
趙楷仍是沒半點心眼的作態,死皮賴臉跟在老人身後,就跟在路上撿到了寶一樣。
老人回頭望了一眼,說道:「趙家出了你這麼個小子,也算運道不衰,方才老夫在蘆葦蕩裡頭與一個小女娃娃說了些話,你這就去十里外的鯉魚觀音廟,晚些時候她會單身而往,若是被她看見蘆葦蕩中火光,你務必要拉住。此女有女子三十六品中第二等殊貴的幼鳳命格,你可以當個小媳婦養在身邊。再有便是廟中會有西域小觀音一尊與你相逢,你接連失了四尊符將紅甲,若是得了她相助,無異於四十尊紅甲。她與幾人都是十年後江湖上最拔尖的人物,先前百年才得以出兩三位陸地神仙,這一百年倒是奇怪,容老夫掐指算算,四五六,七位,最少七,再加上你的那個宿敵,說不定是八,嘖嘖,千年罕見的熱鬧景象啊。這一切,皆是拜兩人所賜,其中一人遠在北莽天邊,另一人近在眼前,就是你了。趙楷,你沒白投這個胎。那北涼王世子,如何才能勝出?老夫很是好奇。」
一直彷彿沒心沒肺的年輕人笑著問道:「老先生,難道天下還要再亂,比春秋國戰還要更亂?」
是胡言亂語,還是一語中的?
老人卻只是輕淡斜瞥了一眼,「老夫說是便是,說不是便不是了,你就不會自己去等?」
趙楷苦著臉道:「就怕活不到那一天嘛。」
老人嗤笑道:「你這傢伙倒是俗氣得有趣。」
一路小跑著的趙楷撓頭道:「不有趣不有趣,小時候窮慣了,膽小而已。但小子看老先生龍行虎步,實在高人!」
老人正想說什麼,趙楷就看到驚人的一幕,剛被他稱讚龍行虎步走路極有風采的老先生就被一個扛著向日葵的少女,以一記勢大力沉的鞭腿擊飛出去。所幸老先生只是拍了拍身上塵土便安然無恙站起身,估摸著是沒臉皮再在趙楷面前談天論地,便加快步子前行。而更荒誕的畫面出現了,一隻大貓跳出蘆葦蕩,跟在少女身後,與老先生一起消失在視野中。駐足不前的趙楷由衷感慨道:「老先生這一摔都能摔出神仙風範來,佩服!」
趙楷思索片刻,真去尋那一座鯉魚觀音廟。
那邊,趙楷心目中的老神仙語重心長說道:「閨女啊,以後在外人面前給老夫一點顏面好不好,老夫將生平所學中最保命的武學盡數傳授給你,不求你以後給老夫養老送終,好歹見面了給個笑臉不是?」
肩上扛著一株向日葵身後跟著一頭魁梧大貓的少女猶豫了一下,很認真地板著臉擠出一個生硬笑臉。
老人無奈道:「罷了罷了。」
接下來都是老人的自說自話,有問沒答,「早跟你說那北涼王世子不好殺,偏偏不信,這下失手了吧,接下來你再找機會就難了。」
「靖安王那邊,你就別找他的晦氣了,趙衡還是有點本事與氣運的。王老怪此生無子嗣,當年與先皇約定,只認了趙衡這麼半個義子。」
「不出所料的話,接下來的江湖便如前百年計程車林一般群賢蔚起競長爭雄,再難如老夫和王老怪那樣各自鶴立雞群一切俯視之了。今天是王明寅被你所殺,接下來你還有的是機會。不過老夫先跟你說好,一品四境,那幾個有望踏入陸地神仙境界的傢伙,你別急著出手,一來怕你殺不掉,二來更怕你殺了讓江湖了無生趣。別跟老夫呵呵,不許假裝笑聲,老夫聽著瘮得慌。閨女你想啊,等他們成了天下人眼中的神仙人物,你再殺之,豈不是最好?」
「方才這姓趙的小子,尤其殺不得,否則就浪費了老夫當年辛苦抓條白蛇放在他面前的心思啦。至於那幼鳳命格一說,老夫唬人呢,天底下哪來那麼多機緣巧合。滿大街都是的話,也太不值錢了。」
「唉,老夫此生也就拿你這閨女沒轍,誰讓你長得像老夫當年早夭的女兒呢。」
老人一嘆再嘆,問道:「對了,現在還喜歡收藏釵子嗎?」
不殺人時總給人嬌憨感覺的少女扛著向日葵,總算大發慈悲嗯了一聲。
老人破天荒露出一臉無奈。
他是誰?
吾以三寸之舌殺三百萬人!與人屠徐驍和人貓韓貂寺並稱當世三大魔頭!
甲。
兵、儒、釋、道、劍、棋、書、畫、茶、詩等春秋十四聖,我獨霸三老頭兒看了眼晴朗天空,眯眼沒來由地說道:「要打雷了。」
少女踮起腳尖,拿那向日葵遮在老人頭頂,呵呵一笑。
老人開懷笑道:「滾滾天雷,劈得死齊玄幀,都劈不死老夫。閨女啊,與你說個秘密,老夫真是神仙。」
翻臉不認人的少女一腳將老人踹翻在地。
老人這回約莫是沒有外人在場,不急於起身,坐在泥土上,自言自語道:「當年我父曾言人皆養子望聰明,我被聰明誤一生,惟願孩兒愚且魯,無災無難到公卿。這話那人屠怎就不明白,以他當今成就,若是生個中規中矩的嫡長子,可保數代富貴安穩,這般便宜好事都不要,非要教出一個斗魁來做亂世的魔頭,連累徐瘸子自己到老都要奔波勞碌,沒有半天享福時光,何苦來哉!不過念在因為你兒子才讓老夫碰見了閨女,這些年也就沒給你下什麼大絆子,不過你既然已經到手了世襲罔替,以後就讓你兒子自求多福吧,老夫倒是要看看他如何能鬥得過江湖廟堂和整個天下。」
老人轉頭望向少女,喃喃道:「為了一根釵子,值得嗎?」
少女還是嗯了一聲。
老人搖頭又點頭道:「這世道人命比釵輕,對也不對。」
老人起身緩緩道:「走吧,過會兒青州騎兵就要借剿匪的名頭大開殺戒,這片蘆葦蕩明年依舊茂盛,可那百來人命卻是都沒了。」
徐驍只帶著幾名北涼扈從便出了下馬嵬驛館,輕車簡從。伏天時分,京城燥熱無比,蟬鳴聒噪得讓人心煩,房頂空氣裡顫動著似霧非霧的白氣,路上更是燙人腳板。富家翁裝扮的徐驍走走停停,歇腳時在一個小攤子要了一碗豆腐,小瓷碗沁涼沁涼,端在手心有些舒暢,京城的小吃都如這碗杏仁豆腐差不多,講究口味純正,涇渭分明,涼的就要冰涼,恨不得帶冰凌子,熱的得是滾燙,絕不能溫暾。
背微駝的徐驍坐在攤子前,與那些個靠幾文錢一大碗冰鎮杏仁豆腐解暑的京城百姓坐在一起,相當不起眼。徐驍拿著勺子,從瓷碗中刮出一小塊半透明的漂亮豆腐,放入嘴中,嘗著地道味道,微微一笑。這杏仁豆腐不看貴賤,並非富人家裡往豆腐裡頭多澆放了桂花糖水便更好吃,還得能嚐出一點若隱若現的苦意,這才合了古訓「夏多苦」。徐驍要了兩碗,一點不剩都吃完了,起身結賬付了五文錢。
三文一碗,兩碗五文。
徐驍繼續前行,走了足足一個時辰,直到能望見欽天監所轄的司天臺才停腳,這二十年他這位王朝中唯一的異姓王進京次數屈指可數,但沒有一次來過這為皇帝觀天象、頒曆法的欽天監。
門口有禁衛重兵把守,閒雜人等別說進入,便是靠近都要被拘禁拷問。
徐驍身後有槍仙王繡師弟在內的三名扈從,加上他本人臨近欽天監後氣勢陡然一漲,那些禁衛竟是一時間都不敢上前放肆,直到徐驍離門不過十步,才有禁衛默默橫矛。無須徐驍說話,當世最頂尖的槍法大家劉偃兵便怒喝道:「大膽!」
在劉偃兵面前持槍矛,實在是個笑話,而擋下可以佩劍上殿的北涼王,當然更是個笑話。
只不過禁衛職責所在,加上天子腳下,欽天監禁衛習慣了來訪人士的畢恭畢敬,被呵斥後仍是持矛屹然不動,更有禁衛緩緩抽刀,欽天監是王朝重地,便是卿相豪門裡的大人物,也不敢擅闖!
一隊與徐驍一樣輕車簡從的訪客中走出一位相貌平平的少婦模樣女子,溫言道:「不可對北涼王無禮。」
禁衛瞧清楚了這少婦面容後,再不敢多看一眼,瞬間悉數跪地,剛要張嘴喊話,那女子便輕聲道:「免了。」
徐驍轉頭看了看,微微驚訝,大概是本就駝背,也看不出彎腰鞠躬與否,淡淡說道:「徐驍恭迎皇后。」
不但如此,徐驍再不去看這母儀天下整個王朝可謂是最身份尊貴的女子,只是斜了視線去瞧一名年輕女子,鼻尖上有些可愛雀斑,露出笑臉道:「隋珠公主咋一下子變成大姑娘家家了,記得上回見到還是個扎辮子的小妮子呢。」
這位公主貌似對徐驍並不陌生,做了個俏皮鬼臉,上前幾步,拉住徐驍的手,輕聲道:「徐伯伯,還記得上回你帶小雅去吃杏仁豆腐嗎,我回宮後讓御膳房做啦,可都沒那個味兒,想出宮再找,可惜沒徐伯伯領路就找不著,那會兒都哭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