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驍哈哈大笑,故意撥出一口氣,「聞聞,剛嚐了兩碗,是不是都是杏仁豆腐味?」
隋珠公主捏住鼻子,哼哼道:「不好聞,徐伯伯騙人!」
徐驍對一旁那位王朝裡最負盛名的女子的態度不可謂不平淡唐突,可好像對眼前出了名頑劣的小公主卻十分親暱,以徐驍的地位,喜歡便是喜歡,不喜歡罵你都算輕的,還得有點資歷才可以被這人屠罵上幾句,何須故作姿態?徐驍此生,當面罵過當朝首輔張鉅鹿的恩師老首輔,罵過顧劍棠大將軍,罵過淮南王,更打過靖安王。至於這趟入京,被他在殿外拿刀鞘打得半死的那位官員,雖說至今還躺在病榻上半死不活,可這清譽聲名卻在王朝扶搖直上,都誇讚說是國之股肱忠臣,要知道先前那傢伙還被京師清流以及太學三萬學子指摘作風不正,這會兒倒是異口同聲大誇特誇了,可見能被北涼王兼大柱國的徐驍打罵上一頓,只要不死,都保本不說,甚至還能大賺一筆。
徐驍讓皇后先行進入欽天監,拉著隋珠公主後行,抬頭瞥了眼「通幽佳境」的御賜牌匾,嘲笑道:「通個屁幽!」
走在前頭的皇后隱約皺眉,但臉上也只是微微一笑。
挽著徐驍手臂的隋珠公主卻是使勁點頭附和道:「佳個屁境!」
徐驍笑眯眯道:「還是小雅對伯伯的胃口,這段日子天天對著一幫礙眼的傢伙,為了不去看他們,害得伯伯眼睛都不知道擱在哪裡。」
唯恐天下不亂的隋珠公主嘿嘿一笑,做了個抹脖子的乖張手勢,也不知道跟誰學的,輕聲道:「徐伯伯把他們都咔嚓了才大快人心。」
徐驍嘆氣道:「可惜了,要有你這麼個兒媳婦就好,回去伯伯一定要把鳳年吊起來鞭打替小雅出氣。這小子沒福氣不說,還在武當山上惹惱了小雅,該打!」
公主嗯嗯道:「既然伯伯都這麼說了,不管真打假打,小雅就不跟那傢伙一般見識啦。」
徐驍語重心長道:「小雅,別跟鳳年這傢伙一般見識就對了,下次再去北涼那邊玩耍,可千萬別再不去王府了,不差那幾腳力氣嘛,順便讓鳳年帶你看萬鯉翻滾的景象,好看得很。小雅啊,鳳年名中有鳳,你名字中有風,這緣分不小。」
隋珠公主趙風雅嘻嘻一笑。
皇后並未領著徐驍去欽天監裡官員扎堆的通天台,而是去了社稷壇,鋪有東青、南紅、西白、北黑、中黃五色土,如今這類珍惜貢土都出自廣陵王轄內,廣陵王被王朝上下貶斥貪得無厭是一隻活饕餮,唯獨這土,卻是小半捧都不敢私佔。
皇后輕聲喚了一聲,「雅兒。」
隋珠公主這般歲數了都敢嚷著讓皇帝陛下做牛做馬跪在地上揹她,而據說那位九五之尊則只能苦著臉向女兒求饒,只是到了親生母后這邊,才顯得乖巧,立即鬆開徐大柱國的手臂,不敢造次地輕輕離去,嘴上說是去通天台內跟南懷監正請教學問了。
皇后望向並不高的社稷壇,語氣平緩道:「這些年雅兒始終都牢記大將軍的叮囑,在房間裡喜歡光腳行走,也常吃粗糧,身體比年幼時確實好多了。」
徐驍雙手負於背後,平靜說道:「什麼天氣下降地氣升騰、什麼收盡大地浩氣這些鬼話,都是欽天監這幫無用酸儒說的,徐驍只知道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我家子女從小便都是這般養大,才能至今活蹦亂跳。」
皇后不以為意,不知是不是真聽不懂這話中話,只是轉移話題,輕聲說道:「江南道的事情,我聽說了。寫《女誡》的那一位,已經被陛下送到長春宮。」
徐驍沒有出聲。
長春宮,說是長春,其實卻是本朝的冷宮。對於宮內嬪妃而言,已是天底下最可怕的監牢。
這位執掌半座皇宮的女子仍是絲毫喜怒不露於形的冷清模樣,王朝百姓只知她的溫良賢淑,豪門世族才能知曉她的厲害。
徐驍轉頭望向通天台,冷哼一聲,「讓小雅去那裡,是怕我對當年還只是個小小從八品挈壺正的南懷瑜動手嗎?徐驍今日可沒帶刀,皇后多慮了。」
皇后悄然不作聲,似乎預設。
徐驍轉身,徑直走向通天台。
她沒有轉身也沒有轉頭,仍是望向社稷壇高處,但言語終於多了一絲煙火氣,沉聲道:「大將軍!」
徐驍沒有停步,冷笑道:「趙稚,難不成忘了她當年如何待你,你當年又是如何待她?」
被直呼名字的皇后冷聲道:「夠了!徐驍,摘去一個空銜大柱國又如何,丟了兩遼又如何,你得了與我朝祖制不符的世襲罔替!」
背駝腿瘸的徐驍淡然道:「朝廷要兩遼,張鉅鹿要改革,他要做那中流砥柱,直說,徐驍給,絕無廢話,便是將這大柱國交到他手上又何妨?可顧劍棠算個什麼東西,就想著能騎在我頭上拉屎撒尿?至於趙衡這瘋子,沒有誰撐腰,敢沒臉沒臊對一個後輩出手?」
皇后平聲靜氣說道:「這番話,只有我一人聽到。」
徐驍繼續前行。
她卻是沒有阻攔,而是走上了社稷壇,冷清嗓音緩緩傳來,「徐鳳年初次出門遊歷,燕剌王曾派出九名玉鉤刺客,是我私自動用十八條人命攔下的,因為那時候我還覺得徐鳳年與雅兒還有希望有一段姻緣。」
徐驍停下腳步,恰好看到活潑的隋珠公主站在閣樓外廊,趴在欄杆上揮手。
徐驍笑了笑。
就此離開欽天監。
皇后趙稚幽幽一嘆,站在社稷壇中段位置,轉頭望向那終是老邁的背影,怔怔出神。她依稀記得當年親眼見到那個年輕氣盛的將軍,一臉憨笑,在房中半跪在地上,為那風姿無雙的吳姐姐穿上一雙他親手縫製的千層底布鞋,而那劍術已是超聖的白衣女子,僅為了一雙粗糙布鞋,便笑得無比幸福。
官道上重歸肅靜,徐鳳年提著剎那槍坐入就近一輛車廂,這讓車內的魚幼薇和姜泥都有些不解,以世子殿下對女婢青鳥的親暱疼愛,怎會來到這輛車?無須兩女如何費勁思量,答案便水落石出。今日蘆葦蕩一役末尾出盡風頭的世子殿下才放下簾子,就嘔出一口鮮血,不小心吐在了抱貓的魚幼薇胸口,白裙白貓沾染了猩紅色,觸目驚心。不僅如此,徐鳳年剛靠著車壁盤膝坐下,七竅就開始滲出血絲。魚幼薇這時才發現他胸前衣衫破碎,甚至連裡面一件呈現出綠幽顏色的古怪軟絲甲都有一道裂痕,臉上沒有一絲人氣的徐鳳年捂住傷口,喘氣道:「你們下車,先去把李老劍神喊來,再與寧峨眉說一聲一切事情都交由他全權處理,本世子暫不露面。」
魚幼薇顧不得武媚娘,慌忙下車,姜泥掀起簾子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世子殿下似乎要強顏歡笑,但鮮血湧出七竅,如此一來真成了面目可憎。徐鳳年有苦自知,閉上眼睛,以大黃庭口訣配合《參同契》艱難吐納,只是吐多納少,氣息渾濁不堪,每一次呼吸都帶來刺骨疼痛,這等艱辛,早已不是純粹肉體上的折磨那般簡單。
道教丹鼎學將人身三十六大穴七十二小竅分別喻作洞天福地,諸多竅穴,名不徒設,皆有深意。徐鳳年被武當老掌教王重樓強行灌輸了大黃庭修為,才挖穴六,開竅十四,其餘磅礴氣機都如潛龍蟄伏在剩餘竅穴,才使得不至於侵擾經脈,憑藉著道門口訣徐徐吸納,有益無害,後來襄樊城那尊觀音帶萬鬼夜行,一看之下又有奧妙裨益,登上二重,當時李淳罡攔下了兩者對視,事後訓斥徐鳳年不知死活,根源就在這裡。
不承想今日一戰,如驚蟄至春雷響萬物初醒,全身大半竅穴齊齊洞開,六重大黃庭扶搖直上巍巍四重樓,這本該是徐鳳年練就金剛境體魄以後才可承受的浩大真氣。
沒多久,李淳罡神情凝重入了車廂,看到徐鳳年這副半死不活的光景,皺了皺眉頭,沉聲問道:「吐一納九,你真鐵了心要大黃庭而不要命了?沒有命,便是給你十份大黃庭又如何?」
徐鳳年艱難蹺起一根手指,似乎在笑。
這個小動作的意思無非是世間哪來的十份大黃庭,道門百年才有這武當獨一份的大黃庭,不拼不搏一下,豈不是要遭天譴?
「不破樓蘭終不還」本來出自一首膾炙人口的邊塞詩,在道統中更是被廣泛轉述,用作說明道門真人修大黃庭關的決心。不知多少苦心孤詣的道教真人被擋在大黃庭樓外,龍虎山上苦修此關不得出的真人沒有二十也有十個。開竅穴孕氣海,自成天地,才是道統典籍上所載「提挈天地把握陰陽」的真人,接下來若能隨心所欲閉竅關穴,方是逍遙仙人。在此之下,你便是龍虎山天師又如何,仍是半真半俗而已。
此時,徐鳳年就是在拼死鎖住氣海真氣外洩,故而老劍神一眼看穿他吐少納多自尋磨難的意圖,一個有望世襲罔替北涼王的世子殿下,這般學武為哪般?
連李淳罡都想不明白,可不明白歸不明白,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小子經脈炸裂而亡。老劍神伸手彈指一點,彈在徐鳳年眉心,以劍入道,這一指喚作撞天鍾。天下大道殊途同歸,李淳罡替徐鳳年導引氣機,雖說要耗費大量心神,倒也不至於束手無策。吳家劍冢上乘御劍,大綱便是以靜氣攀崑崙,李淳罡自然也有不可言說的神通,整整半個時辰裡與徐鳳年相對而坐,彈指不下三千,強如李淳罡也是一身淋漓汗水。看到徐鳳年眉心印記趨於穩定,由黑轉紅,再由紅轉紫,老劍神長撥出一口氣,輕輕離開車廂,親自駕車,馬車緩行。
一個時辰後,李淳罡轉身掀開簾子瞅了一眼,這小子衣襟溼透,全是血水,身體仍是劇烈顫抖,不斷響起如黃豆爆裂的聲音。正午時分,老頭兒再看了看,徐鳳年總算有僥倖活命的跡象。黃昏時李淳罡在一處山清水秀的地方停下馬車,今天估摸著得夜宿荒郊野嶺了,車隊除了魏叔陽與舒羞、楊青風三名扈從,鳳字營跟上的有六十餘名白馬義從,袁猛領隊,其餘輕騎在大戟寧峨眉率領下一邊處理後事,一邊算是殿後,應對有可能展開追殺的青州重騎。不過褚祿山很快就能奔襲而至,相信到時候即便六百重騎也掀不起風浪。以苛酷著稱於世的褚祿山做事,陰狠自然不需多說,為人更是謹慎,否則以他的口碑,早死了千百回,這一坨惹得天怒人怨的肥球,沒點保命功夫和震懾手腕,斷然不敢輕易離開北涼。
前途未卜的靖安王妃一路上與姜泥、魚幼薇坐在車內,一身青衣皆是烏黑瘀血的女婢佔據了車廂大部分空間,愛乾淨的裴王妃忍耐得辛苦萬分,好不容易停車歇腳,立即跳下車。附近有十幾輕騎游弋戒備,她不敢走遠,生怕被這些能夠坦然赴死的北涼悍卒一刀削去腦袋,死在這些人手下還不如成為那北涼王世子的刀下亡魂,起碼他的雙刀極為漂亮不是?裴王妃看了一眼那名被世子殿下稱作舒羞的妖嬈女子,恰巧舒羞也投注視線過來,舒羞笑意玩味,瞧裴王妃如瞧一隻待宰羔羊,在蘆葦蕩中聽到秘事的王妃心中驚懼,不敢再對視,撇過頭去看羊皮裘老神仙的馬車,他此時在做什麼?
誰都猜想不到徐鳳年正在鬼門關轉悠,若冥界真有拘魂的牛頭馬面,想必一定記仇這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可惡世子。
唯一知曉真相的李淳罡閉目養神,就如同卑微出身觀潮練劍的呂錢塘一直不喜且不懂徐鳳年一般,李淳罡此生前四十年仗劍橫行無敵於天下,也不太懂王侯子孫的心思,很大程度上心存不屑,總覺得這些個靠家族祖蔭庇護的貴胄紈絝不值一提,難成氣候,吃不得苦,惜命怕死,故而在武道上往往輸於尋常出身的草莽龍蛇,更別提與吳六鼎這些家學淵源的天才並肩抗衡。
在北涼出聽潮亭時得知這小子竟然練刀,差點笑掉大牙。老劍神輕輕自說自話:「若是這小子萬一真的走火入魔,老夫捨得丟掉兩三成修為去為他引出洶湧倒瀉的大黃庭嗎?」
靈丹產太虛,九轉入重爐。
無人可見徐鳳年眉心一顆深紫印記熠熠生輝,一朝悟了長生理,一百八青蓮朵朵開。
徐鳳年竅穴浮出絲絲紫氣縈繞充斥車廂,當夕陽落山,他終於睜目,終於悟透了紫氣東來不再去的大黃庭精髓,微笑道:「過去神仙餌,今來到我嘗。」
當世子殿下彎腰走出車廂,裴王妃下意識後撤了幾步。這人好似血人魔頭一般,實在駭人。不光是裴王妃,生平最敬畏鬼神的姜泥也立即爬回車廂。李淳罡冷哼一聲道:「又踩到狗屎了!」
徐鳳年嗅了嗅身上氣味,刺鼻難聞,身上雖髒,但體內汙垢卻是褪盡,舉目四望,隨口問道:「附近有沒有溪水或是山泉?」
不卸甲不摘刀的袁猛縱馬而至,瞧見這詭譎畫面,壓下震驚,下馬恭敬道:「啟稟殿下,半里外有一深潭。」
徐鳳年點頭道:「帶路。」
到了碧綠水潭,幾十騎白馬義從早已在遠處佈下陣形,連面對天下第十一的王明寅都敢死戰,面對靖安王趙衡都可抽刀,還有誰能讓他們臨陣退卻?徐鳳年解下春雷、繡冬雙刀,脫掉衣物,其中便有那件號稱刀槍不入卻被少女殺手一腳踹裂的麒麟絲甲。他緩緩走入水潭,水面當即浮起大片血水,如同一朵綻放的碩大紅蓮。徐鳳年攤開手靠在一塊冰涼石頭上,神情肅穆,這趟不為人知的九死一生,富貴險中求,求來了的四重大黃庭,總共開啟竅穴六十八,體內氣機連綿不絕如江海,融會貫通,妙不可言。徐鳳年自信再以雙刀對敵,不僅可以一氣上黃庭,還能兩氣生青蓮,生生不息,只要不是對上王明寅這等可被一擊致命的世間最拔尖強敵,哪怕是符將紅甲,憑藉駁雜秘籍中擷選出來的精妙招數,勝負也可在五五之間。
徐鳳年身形下潛幾分,水面與下巴持平,輕吹一口氣,蕩起陣陣漣漪,自言自語道:「現在得了四具符將紅甲,半截木馬牛,一部刀譜,算是收穫頗豐吧?」
過了片刻,徐鳳年眼神陰沉,「千萬別忘了還有一位靖安王妃!」
赤身裸體起身走出水潭,魚幼薇捧著一套嶄新象牙色玉袍,她轉頭不敢正視世子殿下。徐鳳年自己穿好衣物,一路默然走回馬車,鑽入車廂,怔怔看著昏迷不醒的青鳥,伸手輕輕撫摸那張因為太親近總忘了去仔細端詳的清秀臉頰。有些人,總是安靜站在身旁,可當不能再見時,才知道甚至連模樣都沒有記清楚。徐鳳年咬牙,狠狠按捺住將那王明寅屍體製成符將紅甲人的衝動,自嘲道:「還是怪自己太沒用了。」
「最寵溺自己的大姐也好,好像從來不需要人照顧的二姐也好,生而金剛境的黃蠻兒也好,哪怕你們從不覺得需要,我都想著有一天能護著你們。
徐驍當年沒能護著咱們的孃親,我總不能再犯同樣的錯。」
雙手緩慢鬆開刀柄的徐鳳年拿起一片從樹林中摘下的葉子,放在唇邊輕輕吹起一支曲子。
《春神謠》一曲終。
徐鳳年紅著眼睛喃喃道:「娘。」
這時猛然聽到一陣極有韻律的馬蹄聲轟鳴過後,一個殺豬般的震天響嗓門傳來,大煞風景。
「殿下,祿球兒死罪啊!祿球兒該死啊!殿下要是有個好歹,祿球兒就算拼死也要去把靖安王趙衡那老烏龜給開了後庭花啊!」
靖安王妃只見一頭怕是有三百多斤重的肥豬從一架豪奢馬車上滾下來,死了祖宗十八代般哀嚎,再滾到世子殿下並未乘坐的馬車前,可憐姜泥無奈掀開簾子怯生生說那傢伙不在這輛車上。
肥豬中氣十足的嚎叫只是略微一停,馬上就再度刺人耳膜,連滾帶爬到後邊的馬車附近,絲毫不介意一身價格不菲的錦衣沾泥,撲通一聲驟然跪在路上,立馬在膝下壓出兩個坑來,他淚眼婆娑,顧不得鼻涕眼淚,只是撕心裂肺地哀嚎。
若是個女子這般古怪作態,裴王妃還能勉強接受,可這一大坨肥肉顫顫在那裡鬼叫,實在是毛骨悚然。
她猛然一驚,臉色劇變,她記起這胖子是誰了,正是那北涼事蹟最劣跡斑斑令人髮指的祿球兒,無論男女,只要落到他手裡,哪一個不是生不如死。裴王妃下意識後撤再後撤,再不覺得有半點滑稽可笑,只是遍體生寒。
李劍神掏了掏耳屎,置若罔聞。
正主徐鳳年走出車廂,跳下車,習以為常,平淡道:「褚胖子,別瞎嚷了,有點從三品千牛武將軍的風度好不好。」
論惡名昭彰,遠勝世子殿下的褚祿山跪地不起,抽泣道:「祿球兒這趟辦事糊塗,實在沒臉回北涼去見大將軍了啊!」
徐鳳年拿繡冬刀鞘拍了一下褚祿山的臃腫臉頰,沒好氣道:「別在這裡跟我裝可憐,留點力氣回頭去襄樊造孽去。」
因肥胖而幾乎尋不見眼睛的褚祿山炸開一條縫隙,搖晃著起身,仍是彎著腰尚未挺直腰桿時,陰森森笑道:「殿下放一百個心,容祿球兒在青州多待幾天,得好好造福一方才對得起這位靖安王!」
說完這話,他面朝世子殿下,瞬間就又是一張燦爛俗氣如牛糞花的無害臉龐,圍著轉了一圈,再小心翼翼揉捏著徐鳳年的手臂,如釋重負道:「還好還好,殿下沒事就是萬幸,否則祿球兒萬死難辭其咎。」
徐鳳年輕聲道:「玩鬧歸玩鬧,別耽誤了正經事。」
這胖子雙手長過膝,耳垂碩大如佛陀,嘿嘿說道:「祿球兒做不出啥豐功偉業的大事,可上不得檯面的小事,卻是天生熟稔。」
裴王妃看著這相貌迥異的兩個男人在那邊對話,看似溫情,可她早已手心都是汗水。本來有關北涼的事蹟,都是道聽途說,便是慘絕人寰的事兒,事不關己終究不夠真切,可到了蘆葦蕩後,才明白北涼那邊出來的貨色,幾乎就沒有一個正常的,耍刀的北涼王世子,使槍的青衣女婢,用劍的羊皮裘老神仙,一百親衛輕騎,再加上眼前這頭肥豬!
裴南葦前段時間身在王府,便聽聞此人一到青州就讓數位世族美婦人遭了毒手,其中一位活著遣返回家族時,據說竟然只剩下一隻乳房!更傳言一名肌膚白腴的妙齡閨秀在街上被擄入馬車,不到半炷香時間,衣衫凌亂的屍體便在道路盡頭被丟擲馬車,一向護短抱團的青州大小官員無一人敢出聲阻攔。
徐鳳年面無表情說道:「你回吧,這裡暫時沒你的事。」
褚祿山一臉為難,竟是一副小娘子扭捏的作態,看得偷望向這邊的裴南葦既作嘔又膽寒。
徐鳳年笑著拍打這位正兒八經從三品武將的臉頰,打趣道:「真不知道你這幾百斤肉怎麼長出來的。」
褚祿山嘿嘿一笑,眼角餘光瞥見了靖安王妃,大概是認清了身份,自然而然將她視作世子殿下天經地義的禁臠玩物,好色如命的胖子眼神中並無淫穢,唯有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陰沉。裴王妃差點心肝俱碎,手腳發軟地溜進了車廂,再不敢旁觀。
褚祿山一臉不捨地說道:「殿下,祿球兒這就回了?」
徐鳳年不冷不熱嗯了一聲,褚祿山猶豫了一下,說了句「殿下清瘦了,祿球兒恨不得割肉下來給殿下哪」,這才一步三回頭坐回馬車,領著一幫虎豹豺狼的驍勇親衛離去。
其間與大戟寧峨眉擦肩而過,嘀咕了一聲:「沒用的東西,還他孃的是北涼四牙?是個!」
寧峨眉雖然對這名大將軍義子的作風十分鄙夷,但公私分明,對褚祿山在春秋國戰中一點一滴積攢出來的顯赫戰功並未有絲毫輕視,聽到這句陰冷惻惻的嘮叨,只是苦笑,沒有任何反駁。徐鳳年懶得去計較這些小事,進了車廂,見略顯擁擠,便將兩頭湊到腳邊的可憐幼夔踢了出去。可憐裴王妃往裡縮了縮,與本就坐在角落的姜泥貼靠在一起,不忘歉意一笑。姜泥對於好看的女子一直沒什麼敵意,如果她們跟世子殿下不是一路人,那就更是開心,所以當下便客氣地也報以一笑。
徐鳳年冷聲道:「你們去另外一輛馬車,裴王妃,那裡由你清理汙跡,別忘了自己去打水。」
裴南葦沒有在這件事情上斤斤計較,而是問道:「與褚祿山這種人為伍,你不怕遭報應嗎?」
徐鳳年坐近青鳥,頭也不抬地說道:「魚幼薇,你去讓寧峨眉跟褚祿山說一聲,裴王妃想跟他徹夜長談道德大義。」
裴王妃咬著嘴唇,眼中恨意懼意各半,死死盯住徐鳳年的側臉。魚幼薇率先離開車廂,裴王妃生怕魚幼薇真去讓人攔下那祿球兒,趕緊追上魚幼薇,見她沒有真要將自己推入火坑的意思,這才偷偷鬆了口氣,只是當她掀開簾子看到滿車廂的血跡,以及撲鼻而來的血腥味時,呆滯當場,難道真要聽他驅使去做下人僕役的活?懷中武媚娘還沾染著徐鳳年鮮血的魚幼薇柔聲道:「凡事總有第一次的,能活著就好,靖安王妃,走吧,我帶你去水潭。」
徐鳳年一直靜坐著,始終輕柔握住青鳥的一隻手。
夜幕中,褚祿山那邊,如同一座小山坐在車廂內的千牛武將軍兩眼細眯成縫,手上拿著一份早就到手的密報,密密麻麻,全是靖安王府的訊息,不論大小鉅細,連世子趙珣隱蔽飼養了一名貌似靖安王妃的金絲雀都記錄在冊,只是少了具體地址而已。
褚祿山放下密報,雙手十指交叉疊在腹部。
說來無人會信這頭軍旅生涯以殘酷揚名的肥豬曾被聽潮亭李義山笑稱褚八叉,這可並非貶義,而是相當高看了褚祿山的才學,李義山親口說褚祿山才思綺麗,工於小賦,擅押官韻,可八叉手而韻成。一般來說,文壇士林中才思敏捷者,數步成詩便已是莫大的本事,可這頭嗜好人奶的肥豬卻可在短短的八次叉手間作詩賦詞,並且能夠不俗,這話由李義山親口評點,當然沒有任何水分。
徐鳳年起先也不信,後來不得不信,一次當面問這祿球兒當年為何不靠這個博取功名,不承想這頭肥豬笑眯眯說男子做閨音,便太對不起胯下老鳥了。
誰能想到北涼軍中文武兼備第一人,是這唯有兇名流傳的祿球兒?
褚祿山十指輕輕叉了幾叉,每次一叉就報上一個人名。
有靖安王的嫡長子趙珣,也有其餘幾名兒子,八叉過後,一個不漏,甚至連幾名與靖安王府走得很近的青州封疆大吏都沒放過。
祿球兒睜眼笑如彌勒,道:「你們這些傢伙洗乾淨屁股了沒!」
褚祿山並未直接進入襄樊城,而是登船去了春神湖。深夜時分,原本睡在房中鼾聲如雷的褚祿山緩緩醒來,房外一名隨行出北涼的嫡系心腹輕聲說道:「將軍,到了,他們請求上船。」
性子桀驁的褚祿山破天荒沒有拿捏架子,沉聲道:「你去回話,就說我去他們那邊。」
褚祿山起身時一張堅實大床吱吱作響,來到視窗看到小心靠近的一艘青州大船,並無任何旗幟,若不是得到世子殿下遇刺的訊息,不得不快馬加鞭趕去,他本該白天就要跟外邊這艘船接頭密晤。
這船上的傢伙是一條在青州首屈一指的地頭蛇,青黨能夠在朝野上下勢大欺人,靠的就是牆頭草望風而動與門閥聯姻盤根交錯兩大法寶,馬上要見的那位,是青黨裡頭的一尊官場不倒翁,寥寥數位老供奉之一。褚祿山既然能八叉手作美韻,自然是心細如髮,只不過春秋國戰只見他如何做事喪盡天良,把其他都給掩蓋過去了。
理了理衣裳,褚祿山走出房間,因為他體型過於罕見,連線兩船的船板疊層加寬,比尋常多放了三塊,想來是生怕船板不堪重負,致使這位兇名赫赫的北涼千牛武將軍墜水。褚祿山大踏步前行,船板即便疊了兩層,仍被他的恐怖體重給壓彎,看得對面一名風度翩翩的中年儒士手心冒汗。等這位北涼王義子登船,他立即躬身,作揖到底,畢恭畢敬道:「陸東疆恭迎褚將軍。」
「陸擘窠與本將品秩相同,不合禮數啊。」褚祿山笑眯眯說道,嘴上客套,卻沒有去扶起仍未直腰的陸東疆。
這等景象若是被青州官員看見,肯定驚起不小的波瀾。陸東疆是青州太溪郡郡守,父親是上一任青州刺史,最主要陸家仍健在的老祖宗是王朝內十四位柱國與上柱國之一,與其餘兩位老供奉並稱青黨的分執牛耳者。這陸東疆家學深厚,尤其寫得一手絕好大楷,以疏瘦勁練見長,卻不失媚趣,故而有「陸擘窠」的名號。早年殿試,連先皇看到陸東疆的字後都讚不絕口。
而陸東疆的爺爺陸費墀身為兩朝重臣,輾轉兵、戶、吏三部,曾與老首輔一同組閣,資歷人望都是離陽王朝中第一流的,即便前些年因身體緣故告老還家,仍是聖眷恩重,保留了上柱國的頭銜,去年這位上柱國偶染風寒,當今天子更是親自派遣欽差前來青州問候。可以說在青州,陸東疆自身才學也好,所憑家世也罷,興許只有靖安王趙衡才配得上他如此謹慎對待。
船上並無半個閒人,除了陸東疆便只有一些祖孫數代侍奉陸家的精銳死士。
對此安排,褚祿山輕輕點了點頭,陸東疆在前面領路,直上三樓,開門後並不與褚祿山一同進入,褚祿山的體型過於臃腫,踏過門檻時略微伸展,寬博袖口便被扯住,陸東疆趕緊幫忙才解去束縛。房內傳來一聲輕微嬌笑,陸東疆聽在耳中如遭雷擊,小心翼翼抬頭瞥了一眼褚祿山,見這胖子並無異樣,才忍下出聲斥責的衝動,懊惱這個調皮女兒,怎的如此誤事!平日裡仗著老祖宗寵溺,作風頑皮也就罷了,今天這等攸關家族生死興衰的緊要時候,還敢這般不懂收斂,看回家以後如何收拾她!
褚祿山進了四角擺有香爐的屋子,嗅了嗅,心曠神怡,這胖子輕輕看去,笑了笑,不愧是一等一的青州大族,東西兩爐分別是東越梅子青香爐和西楚粉紅露胎五足爐,南北則是西蜀褐釉蓮花莖香薰與龍泉鬥彩瓷爐,光是這四尊原本該是皇宮內廷貢品的小爐子,就得好些銀子了。
旁若無人瞄了幾眼香爐,褚祿山這才看向正前坐在一張榻上的老人,鬚眉雪白,兩道長眉垂下,帶著和煦笑意,更顯面善慈祥,氣態出塵,大概這算是食養顏居養氣的極致了。老人身邊只有一名年輕曼妙的靈秀女子輕柔捶背,正是她剛才被褚祿山跨門時的窘態給逗笑出聲,老人看到站在房中不行後輩禮更不做下官姿態的褚祿山,不以為意,只是笑著拍了拍身邊女子的手背,說道:「燕兒,去給褚將軍搬張椅子。」
房中有一張專門為褚祿山量身打造的寬大黃梨木椅,從這張不得不臨時讓工匠趕緊製造出來的華貴椅子,就可看出陸家對褚祿山的重視了,而事實上怕有心人因一張椅子抓到蛛絲馬跡,那名木匠至今仍被陸家軟禁起來,沒被直接殺掉滅口,已算是幸運。
趁曾孫女搬椅子的時候,仍是朝廷四大上柱國之一的老人微笑道:「褚將軍,不要跟燕兒一般見識,在家裡被寵慣了,不懂禮數。」
「老祖宗!」那女子嬌嗔以示不滿,不過搬了椅子總算沒忘對褚祿山納了小小一個萬福,並未如尋常女子那般露出見到一頭肥豬的厭惡或者是聽聞祿球兒名聲的畏懼。
青黨碩果僅存的幾大老供奉之一看在眼中,微微一笑。
這女子便是前些日子在黃龍大船上給世子殿下煮茶的鵝蛋臉美人,徐鳳年讓青州水師丟盡顏面後,之後幾天時間就數她最不怕同船閨蜜的閒言碎語,甚至被北涼王世子不知摸過幾次柔嫩小手了。這幾天青州看似風平浪靜,水面下卻是青州門閥不知收到了幾封從京城寄回的密信,青黨其餘幾位聲望與陸費墀相近的老供奉都還在京師朝廷,寄回的家信內容如出一轍,概括起來就是一個字:等。
褚祿山兩頰肥肉微微抖動地笑眯眯道:「沒事沒事,陸小姐可是給殿下煮過茶的,便是上來打褚祿山幾耳光都無妨。」
才坐在老祖宗身邊的年輕女子一臉天真問道:「真的啊?」
陸費墀無形中加重了語氣,道:「燕兒,不得放肆。」
年輕女子立即低眉順眼起來,小心給老祖宗揉捏肩膀。陸費墀似乎仍不滿意,平淡道:「不是一個時辰前就嚷著餓了嗎,去跟你爹討要些宵夜。」
陸丞燕哦了一聲,悄悄吐了吐舌頭,有些不甘心地下榻離開房間。關上門後,她便看到父親板著一張臭臉,她走近後挽著陸東疆的手臂撒嬌道:「好爹爹,生誰的氣呢,燕兒替你罵他幾句。」
陸東疆無奈地說道「你啊你啊」,終究是捨不得把話說重了教訓這名愛女,一來子女中數她最伶俐聰慧,二來家裡老祖宗精通相面,對這個曾孫女極其溺愛,家族中這三代子孫近百人,連陸東疆自己都不曾有資格被老祖宗親自傳授學問,燕兒卻自小便跟在老祖宗身邊識字讀書。
陸東疆走到船頭,迎風而立,當真是玉樹臨風,當初不知有多少青州女子愛慕,最終陸東疆卻只是在老祖宗安排下娶了青州普通大戶人家的女子,故而陸丞燕的生母只算是賢良淑德持家有道,稱不上有大見識。因著這件事,陸東疆這些年一直被同輩好友取笑,而他陸東疆也頗喜攜妓遊賞,與襄樊城中那位聲色雙甲的李白獅也算有些情誼,少不得一些士林常有的詩詞相和。
陸東疆的次女更是被老祖宗欽點嫁去了北涼,偏偏這名世家子女婿與異姓王並無較深牽連,家族在北涼也只是二流墊底,遠遠配不上陸家,實在是怪不得次女每次回孃家都說些怨言。這次韋瑋擅自呼叫黃龍戰船挑釁,陸東疆第一時間便得知訊息,立即就要拉住想去湊熱鬧的女兒,可多年都不問世事的老祖宗竟一反常態,駁了他的做法。至於今日在春神湖上私下會晤褚祿山,更不像是臨時起意,而這一切,陸東疆無疑都被蒙在鼓中,甚至不如身邊女兒知曉得更多,這讓仕途順風順水的陸擘窠陸太守有些洩氣,難道自己在老祖宗眼中如此不堪大用?
陸丞燕蹦蹦跳跳去逗弄船頭一位幼時被老祖宗領回來的年輕人,這名十歲便可擊殺數位陸家豢養武者的死士,跟著陸家姓,名鬥,最出奇處在於這人是個浩瀚青史上都罕有的重瞳子,即一目蘊藏兩眸。陸東疆對這年輕人沒有任何好感,甚至有些不敢與其對視,若非陸鬥是老祖宗格外器重的家奴,加上燕兒小時候被他從野熊爪下救過,陸東疆實在不願接近。不知為何,燕兒倒是從小與這天生異相的同齡人十分親近,而他也只對燕兒露出笑臉。
陸丞燕拍了拍一身重甲的陸家心腹死士,嬉笑問道:「陸鬥,你打得過那祿球兒嗎?就是那胖子。」
年輕人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陸東疆慌張低聲道:「燕兒,不要胡說八道。」
年輕人眼中露出一抹與身份不符的鄙棄,只不過隱藏極深,一閃而逝,但是轉頭面朝陸丞燕的臉龐仍是真誠和善。
半個時辰後,祿球兒走出房間,陸東疆、陸丞燕父女自然要親自送行,祿球兒有意無意瞥了一眼立於船頭的死士陸鬥,嘴角笑意古怪。陸東疆等大船遠去,這才拉著陸丞燕返回老祖宗所在的房中,看到老祖宗流露出幾絲難以掩飾的疲態,陸丞燕趕忙上前揉肩敲背。一頭白髮如雪的上柱國陸費墀斜眼看了一下族內算是最成才的孫子,伸手示意忐忑不安的陸東疆挑張椅子坐下,等後者一絲不苟正襟危坐,他悄不可聞地喃喃感慨道:「青州兒郎素來才智不缺,就是去不掉這股子匠氣。顧劍棠本事何曾小了去,無非是與徐驍一比,就多了這分要命的古板匠氣。」
再望向曾孫女陸丞燕,陸費墀才會心一笑,臉上疲態消散幾分,再度面朝孫子陸東疆,語重心長道:「溫太乙、洪靈樞幾個老傢伙想必這次都在觀望,與子孫們的密信無非是等等等,等朝廷那邊徐驍再受挫折,等靖安王教訓了那行事跋扈的北涼王世子,這才肯表態。殊不知天底下哪有這等安穩好事,他們啊,到底是不肯放下當年被徐驍吃足苦頭的那點小疙瘩,都忘了活到我們這歲數,說到底不過是隻剩下為子孫謀福運一事可做。」
見陸東疆只是附和點頭,陸費墀嘆息一聲,擺擺手道:「先下去吧,讓燕兒陪我說說話。」
陸東疆仍是禮數滴水不漏地離開房間。
這位上柱國收回視線,緩緩閉上眼睛,搖頭道:「你說實話,喜歡那重瞳兒嗎?」
陸丞燕笑道:「挺喜歡。不喜歡他,小鬥兒怎麼肯賣命呢。」
老人眯眼笑道:「這就對了,可惜你爹卻不知這‘情分’二字的重量啊。」